One

我,林虹,這陣子一天到晚腦袋暈乎乎的。

顧凱這段時間的表現非常奇怪。

如果我發短信給他,他會非常積極地回應。可是,如果我控製自己不去理他,他竟然可以三五天甚至一周沒有音信。可是往往不到一周,我又會無法自控地主動跟他聯係。

以前他不是這樣的,以前他基本上每天都會跟我保持聯係。我們剛開始那段時間,他甚至會一天兩三次打我電話,問我在幹什麽,說他很想我之類的話。後來即使他變得不再那麽積極,但如果我有意不聯係他,兩三天之後,他也會主動跟我保持聯係。隻要他心裏有我,他一定會按自己的節奏聯係我。

現在的情形非常明了,他確實已經不愛我了。

一個男人如果深愛一個女人,不管多忙,他一定會每天設法跟她保持聯係,他一定會用很多辦法讓她知道他愛她。

像顧凱這樣,他不再主動理會我,而如果我主動找他,他又積極回應,那就說明,他已經想跟我分手,但是他不願意承擔分手的責任。

我的心感到深深的悲哀。

我確實很天真,但我不傻。

陸明這段時間跟我聯係很頻繁。

他說在書店第一眼看到我,就對我非常有好感,他覺得我是個非常有氣質的淑女,還說我眼底的憂鬱深深吸引了他。他說他有事沒事總會想起我,於是決定找機會跟我交往。我喜歡他說話如此坦白,我喜歡簡單的人。

而我,這段時間正陷在一種對顧凱異常絕望的情緒裏,也願意嚐試給自己新的開始,不然,我會對這世界徹底失去興趣。

我開始接受陸明的約會。

陸明是個極其浪漫也非常注重細節的年輕男子,這一點可能跟他做裝修設計有關,因為設計是一定要注重細節的。

他很懂得如何來寵愛女孩兒,而他用的是最俗套的武器和方式。

他事先沒經過我同意,就給我打了一些美容美發卡,還送給我化妝品,幾乎每個星期他都會給我買衣服,他說要把我打扮成林邑城裏最漂亮的姑娘。他買給我的衣服裏,有一套米色的蕾絲套裙,我一穿上,就喜歡得不得了。陸明說,穿上那套衣服,我就像一位王室的公主,很純潔,很尊貴。事實上,他送我禮物的時候,我剛開始總是拒絕,非常堅定地拒絕,但是他說這是他的風格,當他真心喜歡一個女孩兒,就會盡自己所能讓這個女孩兒開心;還說如果我拒絕他,他會很痛苦。

不出兩個月,我就被陸明俘虜了。不完全是被他的禮物俘虜,而是,他如此用心來討我歡心,讓我感動。我不認為我是一個多麽物質化的女人,可是,我確信,如果一個男人真心喜歡一個女人的話,是一定會讓這個女孩兒知道的。用各種禮物表達心願,是主要方法之一。除非他並不真的喜歡這個女人。

陸明簡直是所有女人的殺手,他總是很快樂,無比細心。他似乎永遠知道自己該什麽時候出現,什麽時候消失。偶爾我加班的時候,他甚至會奇跡般突然站在我麵前,給我送來許多好吃的小零食。

我覺得我的心裏多了一種叫作快樂的感覺,隻是單純的快樂,沒有摻雜絲毫痛苦,這是從來沒有過的體驗。以前和顧凱在一起,當然也快樂,有時候甚至更快樂,然而那些快樂的代價,是內心的痛苦和糾結。

我們有時候去爬山,有時候去燒烤,這個時候,我突然覺得,原來幸福離我並不遠。

而且,我幾乎要把顧凱給忘記了,而他也並沒有再主動找過我。

我有時候會覺得自己有些可恥,為什麽我會那麽快就忘記我曾經用心來愛的男人?為什麽那麽快我就不再痛苦,不再思念?在我看來,痛苦也好,思念也罷,都是高貴的、純粹的感情,我覺得我簡直有些墮落了。

不過很奇怪,即使對我這麽好,陸明也並不要求跟我上床,這倒是正中我的下懷。雖然我不是一個不解風情的女人,但,我真的不喜歡動不動就跟男人零距離。交往兩個月,時間還不長呢。

我要真心愛上一個人,才會願意跟他上床,我不知道別的女人是不是也這樣。

有一次很晚了,陸明送我回家,我知道媽媽在家裏,即使讓陸明上去喝杯水,也沒什麽關係,我於是邀請陸明到家裏喝水,而且明確告訴他我媽媽會給他泡茶。結果陸明真的上來喝了杯水,而媽媽已經睡了。是我親自給他泡的茶,陸明喝了杯茶,對我笑一笑,輕輕擁抱了我一下,吻吻我的額頭,就下去了。

那樣輕輕的一個擁抱,似乎把我內心所有愛的感覺,通通激活了,這是一種從來不曾有過的感覺。跟顧凱在一起,我的愛是盲目的、瘋狂的,也是充滿痛苦的,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那麽愛他。

而陸明的一個擁抱,卻讓我感動。一時間,幸福、溫暖、安全,這些明亮的詞匯,像一群春天歸來的大雁,拍打著翅膀,在我的心空裏飛翔。

是的,這才是我真心想要的愛的感覺。

可是為什麽,我的心總是有些不踏實?我害怕這一切都是錯覺嗎?

Two

這一天,陸明約我去一家中西餐廳見麵。他在電話裏的聲音跟平常有些不一樣,好像很低沉,有些躲閃,似乎有什麽難言之隱,我突然有了不祥的預感。

我特意化了個淡妝,我也不知道為什麽突然想化妝。其實平常,我都是素容。難道是我自己有些緊張,需要用化妝來掩飾嗎?

出門的時候,我一下子忘記拿包,一下子忘記把拖鞋換下來,總之,我老半天才出得了門。

我遲到了半個小時,而平常,我基本上是不遲到的。

陸明坐在我的對麵,麵色沉鬱。他特別點了一壺咖啡,而他平常很少喝咖啡。

我怯怯地看他一眼,然後把目光投向別處。

我心不在焉,胡思亂想。

他知道我和顧凱的事,不想要我了嗎?他要到別的城市去發展了嗎?他有了新的意中人了嗎?總之,他決定要跟我分手了嗎?他究竟想跟我說什麽?我簡直要想破腦袋,簡直要崩潰,要發瘋,我拚命控製住自己。

陸明一直沉默地喝咖啡,似乎開口很困難。

我終於收回目光,凝望他,溫柔地說:“陸明,你今天找我,應該是有很重要的事情告訴我,對嗎?你說吧,不管什麽事,我都接受得了。”

是的,我的命那麽苦,還有什麽事情無法接受呢?

陸明定定地望著我,似乎思索了好一陣,才終於開口:“虹,我覺得我好像真的愛上你了。”

我大大鬆了口氣,嫣然一笑,感覺到心裏有花朵劈劈啪啪地開放,而眼眶裏卻有淚要湧出來。

我開玩笑說:“你把我嚇得半死,我以為發生什麽可怕的事情了,我以為你不喜歡我了。你的表情,你的語氣告訴我,愛上我,好像是一件非常可怕的事情。”

陸明卻沒有笑,他認真地說:“你說對了,如果我真的愛上你,確實不是一件好事情,”他沉默了一陣,接著說,“如果我真的愛上一個女人,我就會決定離開她,一定要離開。”

他的聲音變得那麽冷,冷得把我臉上的笑容都凍結起來。

我定定地望著他,難道是我聽錯了?這是開什麽玩笑?

他叫來一瓶紅酒,要來兩個紅酒杯。

他把兩個杯子都斟了半杯酒,然後,他命令我端杯,我木偶般被動地服從他的指令。他跟我碰了碰杯,然後,一飲而盡。

他看著我,示意我也把酒喝掉。

我平常根本不喝酒,但我一樣端起杯子把它喝幹了。

好澀的酒啊,怎麽會有人那麽喜歡喝酒呢?

我不動,不說話,隻是看著他。

我的心似乎悠悠飛離了我的身體,飛到天上去了。

我抓不住它。

為什麽幸福會如此短暫?

陸明看著我,他說:“虹,我本來希望我們可以做兩個最好的朋友,永不相愛,也永不離開。可是,不行,我真的開始愛你了。我們不在一起的時候,我不停地想你,晚上夢裏也是你。不行,我不能愛上任何女人。我害怕女人,仇視女人,可是,我又喜歡女人。”

他的話如此矛盾,讓我覺得非常奇怪,可是我不開口,我心灰意冷得什麽都不想說。

他的行為實在是極其矛盾的。即使不是我,換作任何其他女人,得到他如此細致的嗬護,都會認為陸明是在和她談戀愛,而陸明卻說自己根本不願意愛。

這裏麵一定有什麽問題,一定隱藏了什麽秘密。

Three

果然,陸明繼續說:“我很小的時候,大概五六歲的時候,我的媽媽就跟別的男人跑了,一去無蹤,再也沒有消息。我爸爸很傷心,但是他一直把我養大。後來,我二十歲那年,我爸爸得肝癌去世了,留下我一個人,好孤單。我一直沒交過真正的女朋友。我喜歡跟女孩兒接近,喜歡討好她們,用盡一切手段討好我看中的女孩兒。我們剛認識的時候,你應該知道,我也是努力在討好你的。但是,我不敢愛上女人。一旦愛上女人,我就會強迫自己失蹤。我已經在三個女孩兒麵前失蹤過了,其中一個,還懷了孕,我逼著她去把孩子打掉,然後,給她留下一筆錢,我就消失不見了。你本來是第四個,我本來在你麵前也想不聲不響地走掉,可是我覺得你太脆弱了,我怕你會受不了,所以,我決定還是當麵告訴你。明天,我就會離開林邑,到別的城市去。我本來就是從別的地方來的,我沒有家,我隻能到處漂流。”

我凝視他,淚水終於落下來。既然他已經失蹤過三次,我不認為我有能力可以留住他。

我哽咽著說:“陸明,謝謝你為我著想。以前我一直覺得自己很不幸,其實,你是一個比我更苦命的孩子。我起碼還有我媽媽,我起碼還敢去愛一個人,可是你什麽親人都沒有了,你連愛都不敢再去愛。如果你一定要走,我不留你,我不認為我有能力可以留住你。可是我要告訴你,如果你覺得這個世界上還有愛的希望,相信我,我們就是彼此最後的希望。如果你一定要走,那你就走吧!現在,我為你餞行。我想要告訴你,我也真心愛上你了。”

我倒了滿滿一杯酒,一飲而盡。然後,我轉頭離開。陸明,他並沒有追上來。

那天夜裏,我頭暈得很厲害,可能是酒喝多了,我基本上沒有睡。

第二天早上,媽媽說要回那邊的老房子拿點東西,我說:“那你幹脆過兩天再回來吧,我打算請幾個朋友到家裏來玩牌,這些日子,我過得太悶了。”

媽媽說:“也好,那我就過幾天再來。”

媽媽似乎一點都沒有發現我的異常。當然,也許是我自己掩飾得太好了。其實媽媽根本就沒心思管我,她即使跟我在一起,也總是不停地發呆,我也不知道她的心思到底在哪裏,也許一直跟著我爸爸的靈魂吧!

第二天夜裏,我一個人在家。我躺在**,不想吃東西,什麽事情都不想做。

我在想,不知道陸明漂流到了哪裏?他是不是真的離開了呢?他沒打我的電話,我也就不給他打電話。他不想要我了,我還去找他幹什麽?有一個朋友告訴過我,當一個男人不再來找你,你就永遠不要再去找他。何況,我們基本上還沒開始,他並沒有承諾當我的男朋友,我們隻是在一起很快樂。

我還在想,不知道顧凱這段時間過得怎麽樣,他是個多麽薄情的男人啊,一下子就把我忘記了。

然後我開始自憐。我,林虹,一個也還美麗也還善良的女人,命卻那麽不好,老是遇上不對的男人。

我爬起來,從抽屜裏拿出那兩封信,我把信再細細讀一遍。說實話,對這個世界,我不是沒有留戀。

我把寫給顧凱的那封信用打火機燒掉,把寫給媽媽的那封信放在餐桌上,她過兩天回來就可以看到這封信。

然後,我走到廚房,把煤氣打開,聽到煤氣“滋滋”地冒出來,我聞到一股熟悉的氣味。

這是死亡的聲音,死亡的味道。

我穿上陸明買給我的那套米色裙裝,在越來越濃的煤氣味道中,靜靜地開始化妝。我久久地站在鏡子前,左顧右盼,看著自己的樣子。

是的,鏡子裏的女孩兒,純潔、尊貴,像一位公主。顧凱,陸明,這兩個我愛過的男人,真的把我當成過公主嗎?

然後,我重新躺回**。

我要睡覺了,睡過去,永不醒來。

陸明,來世,我要做你真正的公主,又純潔,又尊貴,絕不看錯人,絕不走錯路。

現在,我真的要睡了,從此長睡不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