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ne

我,韓斌,想著要和八年不曾謀麵的舊情人相見,心裏一直既興奮又忐忑不安。和參加培訓的老師們一起吃完晚飯已經快八點了。

一撥完楊瑩瑩的號碼,她幾乎馬上就接聽了電話,她驚喜地說,我們之間真是心有靈犀啊!

因為她正在擺弄手機,想給我發短信,所以,手機一響,她就立刻接聽了。

聽了她的話,我有淡淡的惆悵,也有微微的不滿。心有靈犀,早知道心有靈犀,當年你為什麽非要去德國?

楊瑩瑩說要到我住的賓館來看我,我立刻拒絕,謊稱我和同事住在一起,多有不便。事實上,這次培訓招待得非常好,我們每個人都是住單間。我不太清楚為什麽我要一口拒絕她,怕她勾引我?怕自己舊情重燃?我還真是沒想清楚,總之,我不能不警惕。人有時候無法控製自己的非理性行為,尤其是男人,有些節點上,根本沒辦法管好自己。我和楊瑩瑩的事,真是鬼都不知道會如何發展。

警惕是必須的。

我們之間隔了八年。何況,我有了杜鵑,誰知道楊瑩瑩又是什麽情況?

我約她一起喝茶,她馬上說了一個茶樓的名字,要我打的過去,她說她來定包廂,定好之後發短信給我。

我答應了。

當我找到楊瑩瑩短信裏告訴我的包廂,站在包廂門前,我的心裏刹那生出無數種情緒。恐慌?渴望?怨恨?愛?我分不清楚,它們全都在我腦海裏翻騰,就像一個畫家作畫的時候不小心碰翻了顏料盒一樣,各種色彩,全部交織在一起。

我定定神,推開門。

一個女人悠然坐在沙發上,麵對著我。

我盯著她看,不作聲。她帶著笑意,挑釁地望著我,眼睛一眨不眨。

這個女人,居然真的是楊瑩瑩?

我記憶中的楊瑩瑩仍然是個女孩兒,和杜鵑差不多的樣子,隻是沒杜鵑那麽漂亮。而眼前這個楊瑩瑩,卻是一個徹底成熟的女人。她稍稍長胖了一些,但仍然不失苗條;發型變了,以前她是長發披肩的,而現在,成了短發,而且發梢染成了紫色,看起來很時尚。公平地說,她似乎比以前更漂亮了些,但是,卻變得如此陌生。

兩個楊瑩瑩,一個在心底,一個在眼前;一個是綻放的蓮花,一個卻成了已經成熟的蓮蓬。

我幹咳一下,當我不知道該怎麽說話的時候,就會不由自主地幹咳。

我邊幹咳一聲,邊坐在她對麵的沙發上。

桌上已經放了一杯茶,參須麥冬,正冒著熱氣。我想,如果我在路上的時間耗得長一些,或者,我出發得晚一些,那茶不就涼了嗎?她還是喜歡自作主張。

楊瑩瑩靜靜地說:“韓斌,你一點都沒有變,還可以去大學校園裏冒充在校大學生。”

我笑一笑,說:“老了,我的心快一百歲了。”

楊瑩瑩頓一頓,道:“是我對不起你。”

“不是這個意思,不存在你對不起我。我是說,歲月催人老,人總是要老的。”

她把兩隻手伸出來,抓住我的手,我的手僵了一僵,沒有動。

我們又不說話了,無言以對,無話可說。

我再幹咳一聲,問她:“這些年你一直在德國嗎?你過得好嗎?”

她猶豫了一下,似乎在考慮怎麽回答我的問題,過了一陣,她輕描淡寫地說:“我還好。”

她手上的力度加大了,示意我坐到她那邊的沙發上去。我飛快地掃了一眼那條沙發,沙發不長不短,可以坐得下兩個人,但是兩個人坐在一起,勢必非常親密。

我猶豫了一下,但是她一直沒有放手,我於是隻能趁勢坐到她的身邊。

楊瑩瑩身上灑了香水,而且應該是非常昂貴的香水,因為味道很好聞,像梔子花,又像米蘭,讓人心神**漾。這種味道我一進包廂就感覺到了,隻是靠近她之後,這種香味更加讓我不由自主地深呼吸。

她一把抱住我,倚在我的懷裏。在這樣的情形下,我必須把手搭到她肩上去抱住她,否則,我的身體會扭得很不舒服。

我抱著她的肩膀,轉頭看著她,然後歎息一聲。

她說:“先說說你,我想知道你的情況。聽同學們說你有一個又年輕又漂亮得出奇還畢業於北大的女朋友。”

聽了這話,我慢慢把手從她肩上收回來,轉開頭,正襟危坐,麵朝桌子,不再看她,也不接她的話。

“你說話呀!我想聽聽你和她的情況。”

“你要聽什麽情況?”

“你愛她嗎?”

“是。”

“她愛你嗎?”

“是。”

“我聽說她是你的學生?”

“是。”

“我聽說你們快要結婚了?”

“是。”

“除了是,你還會說什麽?”

我大笑起來。

我簡短地介紹了和杜鵑相愛的經過,她聽得出神,有些吃醋的表情。

喝一口茶,我說:“現在該你了,告訴我這些年你在德國的情況。”

Two

她歎息:“我的情況,過幾天再告訴你。我們現在,懷懷舊,好嗎?我無法忘記我們相戀的日子。”

懷舊,這是一個有風險的話題,兩個老情人還坐得這麽近。懷舊會意味著什麽,楊瑩瑩不是不清楚。

我喝口茶,不接話。

她繼續說:“你知道大學裏我對你印象最深的一件事情是什麽嗎?”

我看著她,不言不語。何況,我確實不知道。

“有一次你們寢室的男生去學校外麵的鄉村打了一條狗,弄到餐館加工,然後,你帶了一碗狗肉送到我們寢室,送到你就先走了。當時我好生氣的,覺得你們做這種事好不光彩,我根本沒吃那碗狗肉。你一走,我就把狗肉倒掉了,我們寢室的女生譴責我,說我假正經,她們說,年輕的男孩兒,誰沒幹過件把偷雞摸狗的事?何況是你們寢室的人一起幹的。她們還說你能夠把狗肉帶給我分享,說明你是一個體貼的、有責任心的好男人。我覺得她們說得有道理,後來,我從來沒跟你提起過我把狗肉倒掉的事,我怕你會生氣。你自己是怎麽看這件事情的?”

我們寢室的男生合力偷過一條狗去餐館加工,這件事我記得,一大群年輕人在一起,頭腦發熱,偶爾難免幹件無傷大雅的壞事。可是,我居然給楊瑩瑩送過一碗狗肉?這我怎麽一點印象都沒有?太奇怪了,我在腦海裏搜索了一遍,真的沒印象,我甚至懷疑楊瑩瑩是不是在杜撰,可又覺得不像。她為什麽要杜撰?唉,隻能怪時間太無情了,這樣的事情,活生生被時間的河流吞噬了。

我隻好嗬嗬一笑,但是楊瑩瑩不依,她逼問我:“你記不記得這件事?”

我含糊地說:“好像是有這麽回事,但我好像印象不深。”

“那你印象最深的是什麽?”

“嗯,我想想,我記得你過二十歲生日的時候,我送給你一束玫瑰花,剛好二十朵,結果那束玫瑰花居然掉到菜湯裏去了。”

這一刻,我突然發覺,難道這是命運中一道無聲的讖語?當時玫瑰花掉到菜湯裏的時候,我就感覺非常不好,覺得很沮喪,後來我和她果然分開了。

其實說心裏話,我印象最深的不是菜湯裏的玫瑰花,而是第一次和楊瑩瑩在一起。當然,這個記憶,在這個時候,是不方便提的,也許這輩子都沒機會再提起。那一次,是周末,寢室裏的兄弟全都出去了,他們故意給我和楊瑩瑩製造機會。楊瑩瑩有些嬌羞,也還算爽快,可是我的第一次表現非常丟臉,我竟然問她:“是哪裏?”我隻知道個大概,卻不清楚具體位置。我們兩個都有些緊張,後來我把楊瑩瑩弄得很疼。我還記得楊瑩瑩的胸部發育得很好,比杜鵑還好,杜鵑像個發育了一半的孩子。

這些細節讓我的身體一陣燥熱,身體的某個部位一下子就失控了。

楊瑩瑩似乎感覺到了,她把頭依在我的懷裏。我的身體依然是緊繃的,並沒有放鬆下來。

男人有時候很可憐,很難控製自己的生理衝動。我再度端起茶杯,至少這一次,我相信我是肯定能夠控製的。

我能夠保證這一次我跟她絕對不會發生什麽事,因為我決定請她喝茶,用意就是如此。我不會在茶樓的包廂裏幹出什麽事情,可是整整半個月,我能夠保證什麽事也不會發生嗎?我沒那麽大的信心,我是不是該告訴杜鵑這件事?

杜鵑立刻從我的腦海裏跳出來。她對著我癡癡傻笑,她擰我的耳朵,她親吻我,她緊緊抱著我。

我在內心呻吟。

杜鵑,你要來救我,否則,我不知道這些天會做出什麽事情。

Three

我堅定地推開楊瑩瑩,仍然坐到她對麵的沙發上去,誇張地說今天晚餐吃得太少,肚子餓了,喊來服務員加個果盤和一些茶點。

慢慢吃點東西,心不在焉地聊了些事情,我忍不住好幾次問起楊瑩瑩的現狀,她就是不說,堅持要過幾天再告訴我,真不知道她是什麽意思。

我再問:“你不是說找我有事嗎?是什麽事?”

她幹脆地說:“也要過幾天再跟你提。”

我不知道她葫蘆裏究竟賣的什麽藥,心裏覺得頗為不爽,於是,不到晚上十點,我就說要走,借口是要早點回去睡覺,因為第二天必須早起。

楊瑩瑩的表情非常失望,她問:“韓斌,你那麽急著要走嗎?難道在你眼裏,我已經變得那麽沒有魅力?”

“不是,你比以前更漂亮、更有魅力。”

“那你為什麽急著離開我?”

“恰恰是因為你太有魅力了,我怕我管不住自己,會做壞事。”我壞笑,心裏卻對自己如此油嘴滑舌有些羞愧。

很奇怪,楊瑩瑩似乎完全沒聽出這顯而易見的油滑,她居然把我的話當真了,嬌羞地低下頭。

當然,我的話裏也不是完全沒有真實成分,半假半真吧!她居然又往我懷裏靠。

女人,這就是女人。

當然,也許是她心中對我依然有愛意,影響了智商。不是說戀愛中的女人,智商為零嗎?

再坐幾分鍾,我堅定地告辭了。

第一個晚上,我順利地脫了身。

回到賓館,我立刻給杜鵑打電話:“寶貝,有沒有時間?到長沙來陪你老公,好不好?”

肉麻死了,太肉麻了,我自己都要被麻暈了。可是,不知道為什麽,我就是喜歡這樣。高興,開心。

杜鵑更肉麻,她嬌滴滴地說:“老公,想死你啦!可是我這段時間好忙呢!今天又接了一個新案子,可能沒時間來看你哦!”

她的聲音像蜜一樣甜,又是撒嬌又是賣癡,我的心都要融化了。

“沒關係沒關係,我的寶貝來不來都不要緊,因為寶貝就住在我心裏。”

我確實不知道我跟杜鵑私下裏怎麽會這麽黏糊,跟她通過電話,我的心立刻像灌滿了花蜜。有了她,我就覺得自己活得有滋有味,非常開心。

剛剛放下電話,手機裏進來一條短信,是杜鵑發的:“假如我擁有天空和空中的繁星,以及世界和世上無窮的財富,我還會要求更多的東西。可是,隻要你是屬於我的,給我地球上最小的一個角落,我就心滿意足了。”

這是泰戈爾寫的一首詩,我和杜鵑都很喜歡,兩個人都能把它背下來。

我馬上回複:“乖乖,親愛的,我不在你身邊,你要好好照顧自己。”

我和杜鵑之間養成了收到對方短信立刻回複的習慣,如果不馬上回短信,她會窮凶極惡地立刻追電話過來。

我確實非常寵她,方方麵麵都嬌寵她,一如她的父親。

網絡上,女孩兒們不是在宣稱“愛我,就把我寵壞”嗎?我不怕寵壞杜鵑,她是我心愛的寶貝。

好女人是寵不壞的,隻會越寵越好。

我迷迷糊糊睡著了,夢裏跟杜鵑一起瘋跑,一起笑鬧,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