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頭冷風陣陣,舉頭寒月淒淒,今兒這夜色還真是應景。

我顫抖地摸出兜裏兩個銅板,此刻腸子都要悔青了。早知道後頭會將贏來的錢全都輸進去,還搭上本錢,我便早早地走了,何必還賭到現在?可憐我那攢了好幾個月賣胭脂的錢,揣在兜裏還沒捂熱呢!就這麽白白地送人了。

不賭了不賭了,再賭就將我這手指頭剁了去!

我一邊苦著臉在心裏下著決心,一邊將僅剩的兩個銅板貼在胸口,心疼得快哭出來。多的已經輸出去了,這兩個再怎麽也不能丟了。

哪知我今日還當真是黴神附體,心裏還正想著,腳下就絆上個軟乎乎的東西,身子毫無防備地一顛,瞬時整個人往地上撲下去。

“唉唉唉……哎喲!”

這慘叫聲還沒落下最後一個音,手裏的銅板便“嗖”地一聲,齊刷刷地全飛出去了。黑夜裏“叮叮當當”地滾了幾下,全跑得沒影兒了。

我欲哭無淚,眼下黑燈瞎火的,要找也找不著啊!

正預備回頭去看看那殺千刀的罪魁禍首,還來不及回頭,便聽身後有人斷斷續續地道:“姑、姑……”

姑姑?

我默默然回想了一番,咱們畢家三代單傳,傳到我這一代還是個女子,如今孤家寡人一個,什麽時候多了個侄兒?

還正當疑惑,隻聽那人又馬上改了個稱呼,嚎道:“娘……”

我更是驚了一跳。

想我畢舒婉正當十七年華一朵花,還是朵含苞待放的白蓮花,連未來夫君的影子都還沒見著,什麽時候又有個兒子了?到底哪個王八羔子在搗亂?

意識到是有人刻意作弄,我登時怒上心頭,回頭大吼一聲:“到底哪個王八羔子要毀老娘清譽?有本事給老娘站出來!”

哪知這不回頭不要緊,一回頭立馬嚇得不輕。

隻見腳邊的不遠處,不知何時竟睡著個奄奄一息的年輕男子。從他滿臉血汙的模樣來看,應當是受了重傷;從他腰上的玉佩來看,傷他的人應當不是為了求財;從他的年紀來看,此人絕對不是我兒子。

天地良心!我畢舒婉即便早早地成了親,也絕對生不出這麽大的兒子來!

一頓鑽研之後,確定他沒什麽行動能力,我方蹭著鞋底一步步朝他挪過去。哪知方挪到他身邊,這個人竟又改口了:“舅、舅……”

就一會兒的功夫便換了三個稱呼,他到底要怎樣啊?!

我抹一把額上的汗,連愁帶氣地蹲下身子,掄圓了巴掌就朝此人的臉上扇過去。

“醒醒!喂,你醒醒!”

功夫不負有心人,大約扇了七八個來回,他終於緩緩地睜開了眼睛,吞了口唾沫道:“姑娘,救我。”

我聽完身子一顫,敢情他方才要說的是這句?罪過罪過,之前一個字兒一個字兒的往外蹦,一個不注意,還真是給聽岔了。

出於良心,我低頭將他身上的傷勢檢查了一番,但為了自保,我還是打算快些趕回家去。

不是我不肯救他,實在是……此人肩膀的刀傷太深,一看就是有人特意捅的,若是我救了他,萬一那人找上門怎麽辦?我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女子,再加上一個半死不活的傷患,麵對如此凶狠的對手,簡直毫無抵抗之力嘛。

我望著他歎息一聲:“對不住啊,我大約救不了你,不過我可以幫你報官,幫你叫人去。”

他張著嘴喘了兩口氣,似乎是想說點什麽,卻怎麽也發不出聲氣,最終模模糊糊地望我一眼,脖子一歪,整個人昏死過去。

我心尖尖上猛地一顫,生怕他就此喪命,趕緊繼續掄圓了巴掌朝他臉上招呼過去。但大約是此人失血過多,眼見最後一根救命稻草也沒了,心力交瘁之下這招登時就不管用了,掄了十幾個來回,他竟一點反應也沒有。

還是報官去吧。

我一麵想著,一麵撒開蹄子就往外奔。

哪知方跑了兩步,我就感到有些不對勁。待回過頭去一看,額上瞬時冒出兩滴大汗,我那百褶裙的裙角不知何時竟被他給拽住了,血淋淋的一隻手,抓得甚是牢靠。

我扯了扯,沒有反應,再扯了扯,還是沒有反應。

情急之下跪在地上扣、打、咬、踹,什麽法子都試過了,這隻手它就是牢牢地抓住我裙角不放,整個一賴上我的陣勢。

你說他這傷也不是我弄的,非賴著我幹嘛呀?傷得這麽重,萬一救回去就死了,那我豈不是要背上個謀財害命的罪名?

一麵想著,我又一麵將他的手指掰了幾回,但終究是白費力氣。

總不能將裙子脫了吧?

雖然我這個人臉皮比常人厚些,但一想到自個兒脫了裙子在大街小巷中亂竄的情景還是有點兒想死。豈止是想死,簡直就恨不得老天爺降個雷將自個兒劈死,劈得連爹娘老子都不認識。

但眼下走又走不了,救也救不得,該怎麽辦呢?我癱坐在地上,腦子裏開始了激烈的思想爭鬥。

善良的我和冷漠的我在天靈蓋上一頓刀光劍影的交鋒,打得那是一個風蕭蕭雨淋淋,雷電交加,**。最終……貪財的我乘虛而入,勝了。

罷了罷了,瞧著他身上的衣裳料子不錯,腰間的玉佩也值個幾兩銀子,此人應該是個有錢人家的公子。若將他救活了,說不定還能得到一筆感謝費。我畢舒婉賭錢賭不贏,這回就拿他賭一賭運氣。

就這麽想著,我吭哧吭哧地將他背回了家。

所幸我那屋子離這兒不遠,就在交河邊上,一路背著一路歇,一盞茶的時間就到了。

將他仍到**,又抱著赴死般的決心將他的衣裳扒了,清洗、上藥、包紮,一頓忙活下來,我已累得滿頭大汗。

既然沒錢請大夫,也隻能盡人事聽天命了,接下來就看他的造化。

我掬一把額上的汗珠子,又將他在**擺了個舒服的姿勢,正欲在地上鋪整鋪整委屈一晚,卻突然意外地發現此人長得甚是俊俏。修長的眉眼輕閉,好看的眉梢上挑,薄薄的嘴唇柔潤,下顎的弧度美好。更加俊俏的是他腰上取下來的環佩,光澤圓潤柔和,玉體純淨通透,看得我整顆心都要酥了。

發財了發財了!

我在心裏默念著,正當竊喜的關頭,胸口卻猛地一跳。

回想當年的一起血案,又將他此時的狀況一結合,竟發現這其中的細節有些驚人的相似。

我們封陽縣向來太平,最近的一場血案發生在四年前。而這件案子之所以發生,便是因為那西街的西門進長得好看又有錢,偏偏條件這麽好的一個人他不走正道,專門挖別人牆角。結果與人家幽會的頭一天晚上便被砍死在了床頭,真是可惜啊可惜!

事後經知縣大人調查,說這凶手就是街邊賣豆腐的武小君。

說來這個武小君還真是人如其名,個頭矮矮小小的又生了一臉的黑麻子,娶了個老婆卻美得跟朵花兒似地,取了名兒也好聽,叫潘迎春。也難怪會紅杏出牆了,就武小君那個頭,晚上拱被窩的時候夠不夠的著她肚臍還是問題。

當時現場那個慘烈啊!我還跟著隔壁街的小穀子一起去看了的!

西門進雙目圓瞪,脫了一半的衣裳被血染得通紅,傷口血肉外翻,活脫脫一個不能瞑目的架勢。

當然,那時的我年輕淺薄,隻看到西門進橫死的慘狀,小穀子比我大些,他已經懂得反思了。

記得小穀子當時說:“我以後長大了一定不娶這麽漂亮的老婆,看看武小君就知道了,老婆太漂亮了管不住。”

我聽完這句,對他的佩服之情油然而生。覺得小穀子不僅勇於承認自己長得磕磣,還痛下決心將前例引以為戒。

當然,這一切都基於他說出下一句話之前。

下一句,他說:“舒婉,我方才將附近八條街的姑娘都想了一遍,覺得就你最合適做我老婆,你要不要考慮看看?”

當即被我亂棍打出去。

回想西門進的狀況,又將此人的狀況與他一比較,我覺得事情的緣由多半是八九不離十了。

也幸好他遇上了我,否則明日天一亮,他的屍身便隻有戚戚然地擺在街頭被人參觀。阿彌陀佛,我真是有行善積德的天分。就憑這一點,日後賭牌九的手氣總該有所上升了吧?

我一邊這麽想著,又一邊望一望案台上的財神,頗虔誠地往香爐裏上了三柱香,便枕著贏錢贏到手軟的美夢睡著了。

豈料這美夢才做到一半,外頭瞬時傳來一陣猛烈的拍門聲。

我眼睛猛地張開,發現不知什麽時候,天色早已大亮,那敲門的聲氣也跟催命似地越來越猛。

該不是事主找上門來了吧?

我顫顫巍巍地爬起來,湊到院門處的門縫一瞧。隻見大清早的,外頭竟一下子圍了七八個人,一邊敲門一邊道:“舒婉,再不開門我們可就要砸門了啊!這街裏街坊的,你躲得過初一躲不過十五,還是趕緊開門吧!”

我慌忙捂住了嘴巴。

隻聽外頭又有人道:“我說舒婉,你半年前欠我的碾子錢到底什麽時候還?我也是開門做生意的,要是客人個個都像你這樣,我全家老小就隻有去喝西北風了。”

我憂鬱地皺了皺眉,昨日拿了錢本來是打算去還的,結果路過長樂賭坊的時候一個沒忍住,將錢全都輸出去了,現在哪有錢還啊?

這廂話音一落,那廂又有人道:“還有三月前你在我這兒買了一卷紗布,說是第二天來給錢,結果到現在還沒來,你是不是打算抵賴啊?”

我再惆悵地捏了捏口袋,想起確有其事。我們畢家世世代代做胭脂為生,買那卷紗布便是作材料用的,當時在賭坊輸光了錢,不得已才賒了賬,這日子一久,竟然就給忘了。

但我忘了別人可沒忘,眼下這家門口四麵楚歌,要債的聲音更是此起彼伏。

“我說舒婉啊!你就趕緊開門吧,我們知道你在裏頭。”

“是啊是啊!你要再不開門,我們可就真要闖進來了。”

“舒婉啊!我老周奉勸你一句啊,這門萬一砸壞了你又得請人來修,那不是雪上加霜嘛?”

“舒婉……”

我捂了捂腦袋,隻覺這一聲又一聲的“舒婉”實在鬧得人頭疼,之所以賭牌九總輸,我看多半就是被他們給叫輸的。畢舒婉,必輸完,也不知我爹當年取名的時候到底是怎麽想的。早早地丟下我去地府投奔了我娘親也就罷了,連取個名字都這麽坑自個兒閨女。

考慮到門壞了又要花錢,屋裏又躺著個傷患,我狠心將自個兒大腿一擰,瞬時拉開院門,頭也不抬地朝麵前的幾個人跪下去,怎麽淒惶怎麽喊:“求求你們再寬限幾天吧,你們看看我這家裏頭,窮得就剩下四麵牆了,連個像樣的桌椅都沒有,實在已經當無可當了啊!”

幾個人站在院門口望了一眼:“這個我們當然知道,但昨天清平巷的王四還說見著你去了賭坊,你要是沒錢,哪來的錢去賭?”

我噎了一下,趕緊揉了揉被掐得生疼的大腿,弱弱地道:“正因為去了賭坊,所以現在已經沒錢了啊……”

“你!”雜貨鋪的龐嬸呲牙咧嘴地指了指我:“有錢去賭沒錢還賬,把我們當猴耍是不是?”

“不是不是。”我佯裝著抹了把眼淚,抓著她的裙角搖晃:“我昨天本來贏了好些錢來著,但後來都輸出去了,不信你搜搜,我現在身上真的沒有錢了啊!”

龐嬸將脖子一歪:“我不管,你欠我那六錢銀子已經好幾個月了,今天說什麽也要拿出來。”

眼見求她無果,我又挪到布莊的周掌櫃跟前,哭著道:“周掌櫃,您的布莊在咱們封陽縣是數一數二的大,應當不缺那三錢銀子吧?求求您,您就寬限我幾天吧。”

豈料向來和順的周掌櫃這兒今日也不好使了,他歎一口氣,不忍地將頭扭到一邊:“不是我無情,實在是你在封陽縣已經信譽全無,誰知道你口中的幾天到底是多少天啊?”

我腮幫子酸了一酸,心裏苦悶極了,既然無法,那也隻好硬著頭皮去求下一個。

米鋪的陳大爺、藥鋪的李先生、鹽販衛老爺……

哪知挨個地求過去,說得嗓子都啞了,這幾人就都跟串通好了似地,無人一理會我。紛紛頂著張冷臉,一副討不到錢便誓不罷休的架勢。

我跪得膝蓋都軟了,扭扭捏捏地挪到一邊,幹脆也不再說話。反正身上是沒錢了,他們還能將我賣了抵債不成?

還真別說,這人一倒黴起來,真是想什麽來什麽。

債主們靜了一瞬,人群中忽然就竄出個打扮得花枝招展的老媽子來,這個人我認得,是隔壁街存香院的張媽媽。

張媽媽笑容可掬地彎下身子:“舒婉啊,大家做了十幾年的街坊,今日見你落難,媽媽實在是於心不忍。”她望著天外歎息一聲,大有惋惜之意:“你平日裏雖不擅打扮,但****也絕對是個美人兒,不如索性跟了我,這些債媽媽都替你還了。”

我身子一抖,這不是乘人之危嘛?

我低著頭撅泣了幾下,又巴巴地望一望身前的債主們,指望著他們能給條活路。

哪知這些人真的是鐵石心腸,但凡與我眼神對上的人都瞬時將眼睛挪到別處,像是見了瘟疫似地,毫不憐憫。

好吧,雖然我也知道自己不值得憐憫,但他們也不能這樣逼良為娼啊!這是人幹的事兒麽!

我一不做二不休,索性就撲倒在門檻上,大哭道:“蒼天啊!我畢家世世代代隻賣胭脂,你們卻非要逼著我賣身,還有沒有王法啊!若真要去那種地方,我還不如一頭撞死在這裏算了……”我一邊哭著,一邊捂著臉從指縫裏撇一眼眾人的反應,瞧著他們壓根兒就沒打算反應,幹脆牙一咬,心一橫,開始往門框上撞,嘴裏嚎著:“我撞了,我真的撞了……”

如此反複了幾回,不想嚎了半天也沒個人站出來拉著,我隻好繼續捂著臉嚶嚶嗡嗡地哭。心想這到底是撞呢?還是不撞呢?這狀況真讓人有點拿不住。

正當騎虎難下,身後突然響起個好聽的聲音:“這位姑娘欠了你們多少錢?”

哎呀媽呀,真是潤人心脾。

我趕緊收了聲,回頭呆呆地將他望著。

待看清楚來人,我登時虎軀一震。

謝天謝地謝財神,昨夜總算沒白忙活,救回來的這個富家公子他竟然醒了。眼下看起來雖氣色不好,但能動能說話,更重要的是,他打算替我還債。

債主們見著屋裏頭突然冒出來個虛弱得走路都翩翩然的公子,齊刷刷地一愣,左看右看,又將各自的賬目一合計,伸出四根手指道:“總共四兩六錢。”

我暗暗心驚,我竟欠了這麽多錢?若要自個兒還清,那得不吃不喝地攢上大半年啊!同時也對債主們略有些鄙夷,我這屋裏突然冒出個清秀俊逸的公子哥兒來,你們好歹驚上一驚啊!滿腦子隻知道錢,一股子銅臭氣。

好在這位公子是個不拘小節的人,性子也豪爽,麵對眼前黑壓壓的一片債主,眼睛也不眨一下地道:“你們別難為她了,我替她還了就是。”

唉呀媽呀,真是撿到寶了!

我強忍著心花不怒放出來,嬌滴滴地道:“公子大恩,小女子一定舍命償還。”

他瞄了我一眼道:“你不必如此,我不過是嫌門口太吵,這才決定出來替你解圍的。”

我啞了一會兒,登時覺得有些下不來台。

這個沒良心的,好歹我救了你一命,說話也不知道給我留點麵子。罷了罷了,就當他是在害羞好了。

我諂笑道:“想做好事還不肯承認,您可真幽默。”

他沒理我,隻自顧自地在身上摸起來。哪知胸口、袖口、腰間都摸了個遍,就連一個銅錢也沒摸出來。

我站在一旁真是急死了,想提醒他腰上的玉佩能當不少錢,又不好意思開口。

好半天過後,他才終於望見了腰上的環佩,解下來朝眾人躬身一揖,笑眯眯地道:“不好意思,我出來得匆忙,身上沒帶銀子,不如這塊玉佩你們就先拿著?”

我心尖尖上一顫,這個敗家孩子,這麽好的一塊羊脂白玉就這麽輕輕鬆鬆地給出去了?

震驚之餘再望一眼跟前的債主們,他們個個都直愣愣地望著玉佩,看得眼睛都綠了。

我趕忙將它奪過來捂在懷裏,湊過去道:“你傻呀!這塊玉佩怎麽著也能賣個三五十兩!我才欠他們四兩!”

他望著我皺了皺眉:“那……”

我抽了抽嘴角:“當然是拿到當鋪去當了,換成銀子啊!”

他眉頭一展:“也好。”

我“嗬嗬”笑了兩聲:“那這事兒就交給我去辦了。你傷還沒好,還是趕緊回屋裏歇著吧,我先隨他們去還債,很快就回來。”

他點點頭,轉身走回去,又回過來道:“記得回來的時候帶些熟食,我好久沒吃東西,肚子有些餓了。”

我慌忙點頭。

望著他進了屋,方得意地轉身麵對著院子裏的一排債主:“你們先別急啊,先回去等著,等我到當鋪換了銀子,再挨家挨戶地給你們送去。”

眾人瞧著我有錢了,也都笑眯眯的:“好說好說。”一窩蜂散了。

唯獨那鹽販衛老爺卻一路都將我跟著,時不時笑嗬嗬地道:“舒婉啊,方才這塊玉佩我沒看清,能不能再拿給我看看?”

我一邊走著一邊將它捂在懷裏:“一會兒我當進了當鋪你再找苗掌櫃慢慢看,急個什麽勁兒啊?”

被甩了冷臉,他依舊笑嗬嗬的:“這封陽縣誰不知道,我平常就好這口。要不這樣,我給你五十兩,欠我的錢也不要了,你將玉佩轉讓給我如何?”

我愣了愣,衛老爺多精明的一人啊!這麽輕鬆地就開出五十兩的價錢,足以說明,這玉佩絕對不止這個價。

我打了個“哈哈”,停下來道:“衛老爺,我一個做胭脂的也沒見過什麽好東西,這玉佩到底值多少錢更是心裏沒底,我們還是先去當鋪看看吧,免得您價高了吃虧。”

他趕忙攔住我:“不虧不虧,你要是嫌錢少,我還可以再加十兩,六十兩如何?”

我心下一詫,想不到他竟如此大方,當機立斷地道:“一百二十兩。”

他眉頭一皺:“你怎麽坐地起價啊?”衛老爺掰出兩根手指頭:“這樣這樣,八十兩。”

我睨他一眼,為難道:“我們還是去當鋪吧。”說完便再不理他,自顧自地走了。

半晌,他在後頭追上來:“咱們各退一步,一百兩如何?去了當鋪,苗掌櫃還給不上這價呢!我估摸著你日後也贖不回來,幹脆賣給我得了。”

我思考了一瞬,覺著一百兩也不少了,起碼我這輩子沒見過這麽多錢,況且當初還隻打算當個三五十兩呢!當即拍門定板:“成交!”

隨他去鋪子裏拿了錢,又挨家挨戶地去把錢還了,再到隔壁巷口去給玉佩的主人買了兩隻燒雞。一切辦完,手裏還剩九十五兩。

我揣著銀票一掂量,覺得如今有錢了,也是該給人家請個大夫好生醫治著,免得日後落下什麽病根兒就不好了。這麽一想著,就又跑到南巷的胡同裏去找了封陽縣有名的謝大夫隨我一道回了家。

經他一診治,卻說此人身強體健,已經沒什麽大礙了,開兩副補血生津的藥吃了便好。

我慌忙謝過,又拿著藥方去藥鋪抓了藥。

忙活一早上,真是跑得腿都快斷了。不過撿了這麽個金主,一切也都值得,這腿即便是真斷了,也斷得開心,斷得快活。

就是奇怪,這麽有錢的一個公子哥兒,不知究竟是何來曆,砍傷他的人也不曉得什麽時候會找上門,想起來心裏頭還是有些忐忑。

如今好不容易有了錢,倘若錢還沒來得及花就先把命給送了,黃泉路上也不能瞑目啊!尤其是見了我爹,他指定又要戳著我的腦門兒罵我不成器。

呃……雖然這些錢它不是我的。

但隻要我想,它還是可以有一部分是我的。

趁著煎藥的當口,我將懷裏的銀票分成了兩分。一份五十兩,一份四十兩,還有一些散錢。我將其中四十兩藏進了家中的一個破瓷罐,又將剩下的五十兩和散錢拿出來,走到此人的床前,臉不紅心不跳地道:“方才謝謝你幫我解圍,當玉佩的錢都在這裏了,你拿著。”

其實從這件事可以看出,我這個人還是頗有些良心的,起碼是將多的那一半給了他,私藏了那一份少的。

**的人將眼睛緩緩地睜開,絲毫不留意我手裏的銀票,隻望了望我道:“我受了傷,恐怕要在你這兒住上一段了,這些錢就當我平日裏的開銷花費,你收著吧。”

我手一抖:“這也太多了,都夠你住上好幾年了,還是拿回去些吧。”

他兩片薄唇微微上翹:“不必了,這些日子還要勞煩姑娘照料,剩下的錢就當體恤姑娘辛苦了。”

我肩膀一抽,由衷道:“公子您真是個豪爽的人。”

毫不吝嗇,爽死個人喂!我這次若不狠狠地撈他一筆,簡直就對不起我爹當年對我孜孜不倦的教誨。

聽了我的誇獎,此人斜倚在床頭,笑笑地道:“人們之所以費盡心力地賺取錢財,無非就是想過的舒適些,我將錢交給姑娘,也是同樣的道理,姑娘不必意外。”

我聽了半天終於鬧明白,他的意思是要我當他幾天丫鬟。說白了,就是主顧與下人的關係。

原本我還有些生氣,但仔細一想,我救他又不是為了讓他感激我,而是為了感謝費。當恩人也罷,當丫鬟也行,隻要有錢拿,何樂而不為?

我樂嗬嗬道:“公子說得有理,錢財乃身外之物,生不帶來死不帶去,自然是要趁著活著的時候花掉才不枉此生。”

他似笑非笑地點點頭,又皺眉道:“不知姑娘為何會淪落到如此地步?”

呃……

我幹笑了兩聲,不動聲色地將銀票收起來:“其實吧,我與公子對待金錢的理念是一樣兒一樣兒的,就是花錢的時候沒掌握好分寸,隻活了小半輩子,就先將一輩子的錢給花沒了。”我不好意思地撫了撫裝錢的櫃子:“好在如今雨過天晴了,不提也罷,嗬嗬,不提也罷。”

生怕他再追問下去,我道:“公子瞧著麵生,應當不是本地人吧?”

他點點頭:“我是京都人。”

京都人?京都離此地八百裏,走路要走上大半個月呢!

遙想當年小橘子搶了小穀子捏的小泥人,小穀子氣憤之下追了她六條街,總長至多也就十來裏路,但盡管如此,卻已經創下了封陽縣最有毅力的追討記錄。可這位公子的仇家活脫脫追了他八百裏,該是有多大的怨氣啊!

我感歎道:“你這仇家也不容易嗬?”

他茫然道:“什麽?”

我趕緊解釋:“呃,我的意思是,公子身上這傷一看就是有人故意所為,且目的很明顯,他想置你於死地。方才公子你又說自己是京都人,說明你這仇家是一路追殺到封陽縣來的,可對?”

他望著我想了想:“八九不離十吧。”

我一拍大腿:“他追了你八百裏,且路上還沒跟丟,並準確地找到你紮了你一刀,這多不容易啊!想想就覺得佩服。”

他愣了一會兒,喃喃地道:“確實不容易。”過了一會兒又抽了抽嘴角,望著我道:“可是受傷的人是我,你為什麽卻反倒體諒凶手去了?”

“呃?”

我回想了一番話題為何會轉到這裏,待想清楚緣由,實在是覺得其間的腦回路複雜到可用九曲十八彎來形容。又猜測他這麽問我多半是覺得自個兒受了委屈,埋怨我不僅不安慰他,反倒佩服起自個兒的仇人。

一頓思忖完,我拍了拍他的肩膀道:“當然,與他比起來,你更不容易。尤其是重傷昏迷之際還強撐著意識抓住我的裙角要我救你,逼得我救也得救,不救也得救,委實好毅力。”

他再抽了抽嘴角:“過獎過獎。”

我不安地瞅了瞅他胸口的傷勢:“話說你這仇家到底是什麽人啊?若是知道你還活著,會不會找到我這兒將我們兩個一並給殺了?”

他擰了擰眉頭:“有這個可能。”

我驚得站起來:“啊?”

他又將我拉得坐下去:“不過你別擔心,我的隨從很快就會趕到,到時有他們護衛,那些人就拿我們沒辦法了。”

我拍了拍胸口:“那就好那就好。公子怎麽稱呼?”

他抱拳道:“我姓陸,單名一個澈字。姑娘呢?”

我捋了捋鬢角的頭發:“我叫盈盈。”

陸澈皺了皺眉:“可是方才我明明聽見他們叫你舒婉……”

我心下一怒,知道你還問?這不是存心找茬麽?

但考慮到人家給了這麽多銀子,人又長得好看,也不好隨意暴露我原本凶悍厚臉皮的本性。

遂矜持道:“盈盈是我的小字。”

他恍然。

其實“盈盈”確實是我的小字,且是街頭最靈驗的算卦先生賜的。當日我輸光了錢財跑去算命,那先生說我原本的名字取得不好,畢舒婉——必輸完,於賭運是大大的不利,為了改運,便賜了我一小字——盈盈,取盈餘豐獲之意。

陸澈將我的名字默念了一遍,忽然道:“盈盈姑娘,陸某有件事想請教你。”

我再捋了捋鬢角的頭發:“陸公子請說。”

陸澈吸了吸鼻子:“你幫我煎的藥是不是焦了?”

我猛地抬頭,趕緊取了巾子去將藥壺端起來,揭開蓋子一看,滿滿的一壺水早已幹得見底,就剩點兒藥渣子了。

我哭喪著臉道:“你怎麽不早點提醒我啊!”

他愣了愣,一字一句地向我解釋:“哦,姑娘有所不知,我陸某向來有個習慣,那就是能不麻煩別人的事兒就盡量不麻煩別人。其實我方才剛聞到焦味時便一直在尋思著它到底是什麽味兒,但本著自己的事情自己解決的習慣,等好不容易想起來,它就已經幹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