替顧茗說情這事兒沒成,將意味著我要繼續回到每日一海碗湯羹的日子。
小玉對我的遭遇很是同情,同時又覺著陸澈的決策很是英明。如今顧氏造反一案該砍頭的砍了頭,該流放的也已經被押送離京,一切都來不及了。
原本已經做好要與太後搏鬥的準備,但她老人家這幾日想是傷情得很,竟也沒有為我出什麽難題。
日子便這樣平平靜靜地又過倆月。
轉眼到了深秋,我的肚子愈發大起來,肚皮上的肉也繃得緊緊的。大約這孩子性格隨我,時時能感覺到他在我肚子裏翻滾。
第一回感受到他動作時,著實驚了我一跳,急急忙忙叫小玉招來陸澈,陸澈又大掌一揮,請來一竿子太醫。那些個老太醫們戰戰兢兢地診完,卻咧開嘴露出一口大黃牙,笑眯眯地回我:“娘娘不必緊張,孕婦懷胎五月起,便能感到腹中胎兒伸手踢腳等活動,稱為胎動。小殿下漸漸大起來,胎動的次數也將愈加頻繁。”
我暗暗稱奇,不想懷個娃子竟是這般有意思。
陸澈頭一次當爹,也是新奇得很,夜裏總要摸著我的肚皮才肯入睡。但凡感到我肚子裏的小東西有所動作,便喜得像個孩子。
而瓊華殿那位祖宗也終於從悲痛中緩過神來,做的第一件極具存在感的事便是——找了個穩婆。且這個產婆它不同其他的穩婆,她是個需從我懷胎五月陪伴至生產的穩婆。
穩婆臉頰長著顆大黑痣,頭上戴著朵大紅花,身上穿著身大花袍子,打扮得跟媒婆似的喜慶得很。一進鸞鳴殿的殿門,便自顧自地做起了自我介紹:“啟稟娘娘,老奴姓劉,您稱我劉麽麽便是。”
此時殿後的小廚房正蒸著螃蟹,我一心隻盼著螃蟹早些出鍋,也沒什麽心思搭理他,便隨口“哦”了一聲。
原以為她會識趣地退到一邊,不想這個劉麽麽剛介紹完姓名,又說起了資曆:“老奴入宮二十載,先帝膝下許多王公郡主都是我接的生呢!倒是像娘娘這般懷胎五月便來照料的,還是頭一回。”
許是懷胎的緣故,我近來嘴饞得緊,今日就想吃個清蒸螃蟹。可眼下都半個時辰過去,那碗螃蟹就是遲遲沒能端上來。
我這廂等得心焦,她卻絮絮叨叨說個沒完:“不過這也正說明太後對娘娘與小殿下的重視。既是派了老奴前來,老奴便要好生伺候娘娘和娘娘肚子裏小殿下。日後啊,老奴將時時跟著娘娘,以防娘娘吃了什麽不該吃的,或是做了什麽有傷龍嗣的事……”
我心道跟著就跟著吧,反正進宮這麽久我也習慣了前呼後擁,無非就是多你一個,現在關鍵是我的螃蟹還沒上來。便打斷她道:“行了行了,這些咱們待會兒再說。”語畢衝門外喊一聲:“小喜子,去看看我的螃蟹怎麽還沒蒸好。”
不想這小玉還沒應聲兒,劉麽麽倒是接上了:“啟稟娘娘,螃蟹性寒,對胎兒和孕婦不利。方才老奴路過小廚房,正巧碰見兩個奴才要給娘娘送進來,便令他們端走了。”
“啥?!”我全然不能接受這個事實:“我今日就想吃螃蟹,盼了好一陣兒就等著啃呢!你竟然令他們端走了?”
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扭捏著道:“老奴也是為了小殿下著想,還望娘娘不怪罪。”
我心裏的火氣騰地往上冒了冒,畢竟是太後派來的人啊,端走我的螃蟹都端得這麽理直氣壯,偏生人家說得合情合理,我還不能反抗?
我憋了一會兒,問她:“端哪去了?”
她看起來更不好意思了:“老奴怕娘娘再偷偷地把螃蟹端回來,於是命他們端到我屋裏去了。”
啥?!
要不是為了維護母儀天下的美好形象,我差點就跳起來跟她打一場。連產婆都敢跑到我宮裏來搶螃蟹了,這日子簡直沒法過了!
腦海中閃過無數個掐著她脖子要螃蟹的情景,我最終無力地揮揮手:“你先出去吧,我想靜靜。”
劉麽麽領命:“老奴告退。”原本事情到這兒就該了結。不想這廝行至門口又補了一句:“不過幾隻螃蟹,娘娘切莫太過憂慮,孕婦需放寬心,對胎兒有利。”
我立時將牙齒咬得“咯咯”作響。
小玉趕忙將我一把拉住,生怕我一個氣急朝她撲了上去。又是撫著我胸口順氣又是規勸地:“娘娘淡定!她是太後的人,咱們得罪不得。”
我氣得都快哭出來。不就是顧茗那事兒沒辦成麽?至於用這種損招打擊報複?您吃了那麽多齋,怎麽就沒長一長心胸啊?您念了那麽多佛,怎麽就沒寬一寬胸懷啊?我好歹是您兒媳婦,您再不待見我,也別這麽整我啊!
接下來幾日,這個劉麽麽更是變本加厲。
我命小廚房做兩道辣菜換換口味,她道:“娘娘不可。”我去花園裏聞聞花香,她道:“花粉會傷胎氣。”我閑出水了想打幾圈麻將,她便轉頭報告了太後去。就連夜裏陸澈來我殿裏歇息她也要在耳邊囑咐一句:“娘娘切記,懷胎時胎兒小氣,夜裏萬不可與皇上行房。”整個就鸞鳴殿就如多了隻活蒼蠅!大大影響了我懷胎時的心情。
我越想越氣,跟著就想起小時候我爹講的一故事。說是從前有一位送珠公主,在民間流落了十八年方被做皇帝的爹爹給撿回去。本是父女重逢的大喜事,但宮裏的太後偏生對這個公主不待見,覺得她老土又不懂規矩,於是找來個麽麽整治她,其過程那叫一個見者流淚聞者傷心。
比照我如今的處境,簡直就跟這個送珠公主一模一樣。
再想一想,其實我連送珠公主都不如啊!人家起碼還糾集了一幫皇子皇孫幫著欺上瞞下,順道收買了太後身邊的大紅人。我呢?孤家寡人一個,就跟宮裏的一幫奴才婢女混得還可以。
思忖了三個晚上,又招來小玉和小喜子開了個會。研究終於發現,發展戰友這件事迫在眉睫。
人多力量大嘛!
首先,永信宮那幾位太妃是接近不得。雖說她們與太後姐妹多年,相互之間又甚是了解,但畢竟是同她搶過丈夫的。加之如今鬥敗,多半也沒什麽戰鬥力。而陸澈的一竿子兄弟姐妹當中,除去有了封地府邸搬出宮去的,便隻剩下兩個弟弟與三個妹妹。但又全都不是太後親生,與太後她老人家不大親近。
要說唯一與太後親近的,便是陸澈的侄女陸念雲了。念雲是大哥鍾靈王的女兒,打小就聰明得緊,先皇對她甚是寵愛。先皇仙逝過後,鍾靈王一家又搬去了封地,但太後說舍不得孫女,便一直將她養在了宮裏。
我覺著,不論是幫著欺上瞞下兜錯處,還是幫著美言幾句探探風,這姑娘都尤其合適。就是……就是年紀小了點,今年剛剛五歲。
小玉抽了抽嘴角:“娘娘,您覺得小郡主真能幫您對付太後?”
我恨鐵不成鋼地敲敲她腦袋:“太後她老人家高高在上,便是皇上也要禮讓三分,是咱們能對付的嗎?”語畢瞅一眼遠遠跟在後頭的劉麽麽,解釋道:“但憑她來對付幾個蝦兵小將倒不成問題。”
小玉恍然。
入宮這麽久,還是頭一回去其他皇親的宮裏。其實也不是不想去,主要還是大夥兒對我不甚待見,沒人將我這個皇後放在眼裏,今日到了念雲的聽雪堂,耶嘿!她果然也是個不待見我的。
我叫住轉身欲走的丫頭片子:“我說念雲,好歹我也是你嬸嬸,又頭一回來你的住處,你就沒打算陪我聊會兒天,親近親近?”
她小小年紀,說起話來倒是老成:“叔叔嬸嬸不過是民間的宗親關係,在宮裏沒人這麽叫。”
念雲身邊的麽麽瞧我臉上掛不住,趕緊過來圓場:“娘娘莫氣,郡主還小,講話不懂得分寸。”
我斜她一眼道:“我還能跟一個丫頭片子計較不成?”末了又揮揮手:“你先出去,我想單獨跟念雲聊聊。”
老麽麽不大情願,但又沒敢忤逆,一步三回頭地出去了。
我將手裏早已備好的娃娃拿出來:“念雲,我頭一回來也不知道你喜歡什麽,但想來小姑娘都是喜歡娃娃的,這個送給你。”
她搖搖頭,一板一眼地回我:“我可不喜歡這些小孩子的玩意兒。”語畢又歪著小腦袋看看我的肚子,多半覺著一時半會兒也走不了了,便幹脆拍拍椅子往我身邊一坐:“聽說你要生娃娃了,還是留給肚子裏的小殿下好了。”
我哭笑不得,你可不就是個小孩子嘛!
我道:“那你喜歡什麽?皇娘娘下次來的時候給你帶來。”
她一雙明亮的眼睛眨啊眨,仰頭望著我道:“皇娘娘還是別再來了,太後不喜歡你,我也不會喜歡你的。”
這這這,太後養出來的孩子果然不一般哈,不僅跟她老人家走一個路子,連說話也半分不留情麵。
我不死心:“為什麽啊?”
她趴在桌上,明明一臉稚氣,卻老氣橫秋地道:“良禽當擇木而棲。這個宮裏太後說了算,她不喜歡的人我不能喜歡,也不敢喜歡,否則她將來會把我嫁到千裏之遙的阿古達木跟蠻子和親。”
我呆了一呆,想不到她小小年紀便知道這麽多。我像她這麽大的時候可隻知道跟封陽縣的小鬼頭門滿山遍野地瘋跑呢。
我皺了皺眉:“這些都是太後跟你說的?”這麽嚇唬孩子,簡直太沒有人性。
她搖搖頭:“是奶娘跟我說的。奶娘是我母親的娘家人,在宮裏我隻相信她一個人。”
我聽完“哦”了一聲,隻覺家家有本難念的經,一時半會兒竟也不知該與她聊些什麽了。
看我久久無話,她反而道:“皇娘娘,我知道你想跟皇上永遠在一起,永遠住在宮裏,但太後不喜歡你就是不喜歡你,勸你還是死了這條心。”
語氣平平靜靜像是個勸慰的意味,卻將我氣得夠嗆。
我斜睨著她辯解:“我本來也沒打算討她歡心,我就想好好過點小日子而已。”
她撐著腮幫子直歎氣:“哎,當個皇後都當得這麽沒出息。”
我頓時氣結。但瞅著她那小模樣又著實生不起氣,倒有種被小孩子欺負了的屈辱之感。想不到我畢舒婉竟混到這般田地。
為了挽回些顏麵,我道:“你還不是一樣,整日看人臉色過日子,連反抗的勇氣也沒有。”
這話一說出來,她便急了:“你懂什麽?我身上背負了鍾靈王一脈的榮辱,哪像你,整日遊手好閑還不得人心。”
噎得我好半天沒說出話來。
呆了半晌,我幹脆將手裏的娃娃往她那一塞:“跟你簡直沒法愉快地交流了!這個娃娃是送你的,你要也得要,不要也得要!”
語畢再不理她,捧著肚子回了昭純宮裏。
入夜陸澈回來,聊起陳國的彩釉很是華麗,卻見我興致怏怏不大高興,奇道:“往常你不是說宮裏悶得慌,總要我跟你講些外頭的事麽?今日不怎麽想聽?”
我軟耷耷地看他一眼,喪氣道:“我這個皇後是不是當得特別窩囊啊?”
他愣了一愣,突然一本正經道:“瞎說什麽大實話!”
有這麽打擊人的麽!這皇後可是你當日威逼利誘讓我當的啊!如今你倒好,得以排除異己專心攬權,我卻整日被惡婆婆欺壓,還處處不受人待見。
他見我將頭垂得更低了,又湊過來問我:“你突然這麽問我,是不是擔心自個兒配不上你豐神俊朗又睿智無匹的夫君?”
我差點一口吐沫噴出來:“您著實是誤會了,我全然沒有這個想法。”
他思索了半晌,又摸著我腦袋道:“我知道你近來受了些委屈,但萬不可泄氣。旁人覺得你這皇後當得窩囊,我卻覺著自打你入了宮,宮裏的氣氛便鮮活起來。”頓了頓,他續道:“也正是因為你在,我才可以安心朝堂,無後顧之憂。”
我仍為今日的事泄氣,但聽了這麽一番,卻覺得心裏美得很。起碼在陸澈這裏,我找到了人生的價值。
我羞澀地靠過去:“我覺著你不僅皇帝當得好,哄人也哄得不錯。”
他扶著我的腦袋,將我的頭埋得更深一些:“其實決意帶你入宮那日我便知道母後要為難你,但自我出生起身邊便盡是蠅營狗苟,是她護我周全助我登基。如今即便強勢,也不過是深宮中保護自己的手段。”他認真地看著我道:“無論如何,我希望你不要對她過往所為存著什麽芥蒂,來日方長,總有一日她會接納你的。”
我委屈道:“她是你母親,我敬她怕她還來不及,哪敢心存芥蒂啊!我不過是想著怎麽在她眼皮子底下暗度陳倉……”說完覺得這個詞用的不太恰當,糾正道:“不是,我是在盤算要如何才能得到她的認可,哄得她的歡心。”
這謊撒得,良心真痛。
陸澈聽了很是欣喜,揉揉我的臉頰:“如此便有勞皇後費心了。”
我扯著嘴角笑了笑,心中卻很是唏噓。
如陸澈所言,太後這個母親當得不易,他這個皇帝當得不易,我這個媳婦也當得不易。大家都這麽不容易,又何苦互相傷害啊!俗話說“多年的媳婦熬成婆”,想必太後當年也是如我一般熬到的今日。隻是不明白,她當年也是被欺壓的主兒,如今何苦再為難自家媳婦啊!
這事兒陸澈多半是幫不上忙了。人多力量大,要想少受些罪,我覺著還是要找個太後信任的人替我兜著點才行。
就跟打了雞血似的。第二日,我又命人往念雲的聽雪堂裏送東西。吃的、玩的、用的,每日不間斷地送。畢竟是五歲大的孩子,我就不信她沒有一點小孩子的心性。
一連送了大半月,這丫頭總算坐不住了。
原以為她是念著我的好想與我多加親近,不想這丫頭片子一進殿們便“哇”地一聲哭起來。
我驚得趕忙屏退了左右,又是哄又是騙的,總算讓她收了聲。
念雲抽抽泣泣地道:“皇娘娘,您就放過我吧,別再往我宮裏送東西了。”
我被她鬧得迷迷瞪瞪:“你進門就哭,就為了這個?”
她抹一把臉上的淚痕:“我不知道您為什麽突然想跟我親近,但我之所以被留在宮裏,是因為爹爹是陸氏的長子,太後忌憚。我好不容易討得太後的喜歡,你卻整日送我東西,不帶這麽害人的啊!”
說完又大哭起來。
我著實是沒想到這一層,更沒有想到一個五歲的孩子心思已經如此深沉。瞧著她哭得上氣不接下氣,我一時間也慌了神:“你先別哭行不行?東西都已經送了,要不,你再命人給還回來?”
她撇著嘴:“送都已經送了,再還回來還有什麽用啊?”她嘟著嘴:“況且那些東西我還挺喜歡的。”末了又白我一眼:“但你為什麽不偷偷摸摸地送,送得這麽明目張膽幹什麽啊?”
我很是無奈:“你一開始也沒告訴我啊!”
她似突然想通了一般,緩緩將臉上的淚痕揩了:“罷了,你這麽笨,鐵定想不通其中的道理。”
“我……”我硬是被她噎得講不出話來。
念雲自個兒找了把椅子坐下,揚著肉呼呼的小臉道:“皇爺爺打小就誇我聰明,為了哄得他們高興,我便從不與其他孩子一般玩耍,每日隻讀書認字學道理。你送我這些東西,還整日邀我來玩兒,便是害我。近來我都沒心思好好念書了。”
送孩子一些吃的玩的原本沒什麽不對,但聽她一陣認認真真地聲討,我都覺得自個兒是個禍害。尤其看她一張淚痕未幹的小臉,心裏跟貓爪似的。將一個小丫頭欺負成這樣,我到底作了什麽孽喲!
趕緊連連認錯:“皇娘娘錯了,你以後該幹什麽幹什麽,我再也不禍害你了。”
她卻歎一口氣:“但女子無才便是德,反正學得再多也上不得朝堂。況且皇伯伯如今皇位穩固,我爹爹也對他造不成什麽威脅,我再不用絞盡腦汁地討太後歡心了。”
這一通說得是九曲十八彎,我的心也跟著跌岩起伏了千百個輪回,不想她最終還是原諒我了啊!那方才哭得那麽賣力是為了個甚啊?!
生怕沒摸準她的意思,我小心翼翼地問道:“那你的意思是,不擇太後那根良木,改投我這根朽木了?”
她甩甩腦袋:“皇伯伯才是大燕之主,我覺著他那根紫檀木粗壯些。”
我無語撫額:“你當真是趨炎附勢的一把好手。”
她“嘻嘻”一笑:“其實我來你的鸞鳴殿也是皇伯伯說的。他道你孤身一人很是寂寞,叫我時常來殿裏陪陪你。既然他對你這麽關心,那定是很喜歡你了。既是他喜歡的,那我跟著喜歡也指定沒錯。”
我已被她治得服服帖帖:“郡主察言觀色的本事也練得不錯啊!”但始終對她進門就哭的這茬整不明白,便問:“那你方才進門就哭是唱的哪出?”
她清一清嗓子:“也沒什麽,就是想嚇嚇你,為你無聊的後宮生活增添點兒生活情趣。”
……
念雲這丫頭片子果然好使。
我再有什麽想吃的想玩的,便可以尋著由頭跑到她的聽雪堂去。
不讓我吃螃蟹吧?我這是給念雲送的;不讓我打麻將吧?那我找念雲玩兒去。最重要的是,我若在念雲的宮裏,那每日一海碗的湯羹便能偷偷地倒進痰盂,等我離開,她再讓人偷偷倒了去。
偶有劉麽麽向太後報告我近來的行徑,念雲還能在跟前幫我圓上一圓。她一個五歲大的孩子,又素來乖巧,講的是真是假都無人懷疑。
暗度陳倉的日子過得愜意,但大約在太後看來,日子太平靜了反倒無趣。念頭一轉,便說皇室之中人丁單薄不利於傳承大統,身為皇帝必須多娶老婆多生娃,將來立起皇儲也多些選擇性。
這個想法冒出來,簡直是舉國歡慶的盛舉。多少朝臣官員的女兒翹首以盼,多少夢想入宮的少女削尖了腦袋往裏頭擠,尤其那些個祖上沒能有所作為的,就更是指著這個光宗耀祖了。
“辦!”我一拍桌子:“這事兒得好好辦,往大了辦。”
小玉不能理解:“日後秀女一選,宮裏盡是年輕美貌的女子與您爭寵,娘娘您高興個什麽勁兒啊?”
我覺著她真是個榆木腦袋:“你想想,太後為什麽就盯著我一個人抓小辮兒?不就是宮裏沒人嘛!往後三宮六院鬧騰開了,哪還有時間管我?”腦海中不自覺便浮現出貴妃娘娘把淑妃娘娘的頭發扯了,德妃娘娘一泡口水吐在賢妃娘娘臉上的精彩場麵。
她摸一摸腦袋:“說得也有那麽一點道理。”踱了幾步,還是覺著不對:“萬一太後要在這些妃嬪中另扶一位起來,那娘娘您就……”
她還真是閑吃蘿卜淡操心,另扶一位皇後?這事首先陸澈就不能同意。
我恨鐵不成鋼:“立誰當皇後可不是太後說了算,那得看皇上的意思。”況且我這個皇後本就是陸澈求著騙著當的,我還懷著他的骨血,那些新進的女子能比?我激動道:“趕緊多備些瓜子,日後有得看熱鬧了。”
小玉滿頭黑線:“哦……”
太後辦起事來頗有效率,不過一月,各地經過層層篩選的姑娘們便入了宮。
那日我站在內宮的城樓上看了的,一行少說也有二三十人,排成兩列,盈盈的步伐配著花花綠綠的衣裳,煞是姹紫嫣紅。
念雲個頭矮,坐在小喜子肩上,看完了直搖頭:“四皇叔不過娶了兩房妾室便將家裏鬧得雞飛狗跳,皇伯伯一下子納這麽多妃嬪,多半要把房頂都掀了。”
我一副事不關己:“誰掀的誰修,反正這事兒是太後辦的。”
她瞅我一眼:“皇娘娘,皇伯伯突然多出這麽多小老婆,您就沒有什麽感情危機?”
我捧著肚子想了會兒:“沒有。”
她嘴巴一撇:“嘴硬。”
我還就是嘴硬。
回去便扯著陸澈問他:“今日宮裏進來那麽多美人,你覺著哪個看著順眼?”
此時陸澈正坐在書桌後頭批折子。聽我這麽一問,便停下筆認真想了想,答:“禮部王義夫家的女兒倒是不錯,模樣清麗又重禮數,很好。”
我的心往下沉了一沉。
他續道:“竇縣的陳姓女子飽腹經綸,也是不錯。”
我的心再往下沉了沉。
他還沒說盡興:“還有中州的、廣武的、驍騎營騎蔚家的……尤其是那個叫燕無雙的,長得真叫一個妖嬈動人。”說著似突然想起什麽,喜道:“她父親正是封陽的縣令,說起來還是你的同鄉。”
我的一顆心沉到了底。
男人果然都是花心的,往日對著我一人頗是深情,如今宮裏美人排排坐,他便將心思都放在別處了。什麽陳美人、燕無雙,不過才見了一麵,竟連人家名字都記住了。
我睨著他道:“那你覺著我與她們比如何?”
陸澈放下手裏的狼毫,盯著我上上下下打量一番,模樣很是正經:“你如今找不著哪是脖子哪是腰,如何比?”
看吧看吧,都開始嫌棄我了。
還沒來得及說話,他卻勾著唇角一頓笑:“母後為我張羅選妃這一月,看著你好吃好喝事不關己,不想總歸還是醋的。”
我歪著脖子解釋:“不是不是,我隻覺著,身為皇後理應關心後宮事宜。畢竟我立誌母儀天下,是要做天下女子表率的。”
陸澈笑得更開了:“我隻記得你立誌要當一方財主,什麽時候改成母儀天下了?”
我誠然是沒這麽遠大的理想,但這麽說不是想找些恰當的借口,挽回點顏麵麽?既然開了這個頭,也隻好硬著頭皮說下去。
我挺著胸膛道:“今日啊!今日我在城牆上看著秀女入宮的浩**情景,情緒很是激動,心情很是澎湃,覺著能領著這些美人在宮裏過日子,也是頗有麵子的事兒。”
他認真地看了我一會兒,似在考究這些話的真實性。半晌,拾起筆道:“我覺著你這話應該說給母後聽聽,她要知道你這般賢良淑德,便不會為難你了。”
這倒是個好主意。
太後之所以不喜歡我,多半是因為對我的印象隻留在鄉野村婦這個階段,若曉得我有理想識大體,說不定就歡喜了呢。
但仔細回味陸澈這話,顯然是不信我跟他胡扯的意思。
我悻悻地道:“你說的頗有道理。”
他提筆在折子上寫了一會兒,忽又想起什麽,抬頭道:“不過今日有個秀女倒是蹊蹺,長得極似顧茗。”
我訝然:“顧茗不是流放去了粟敖麽?沒有刑部的公文,是不得回京的。況且這些女子多是經過地方舉薦,她如何混得過去?”莫非是太後使了什麽障眼法,又把她給弄進來了?
陸澈似看出了我的疑慮,輕輕吹了吹折子上的新墨,抬首道:“今日太後初見她時也很是震驚,但這個女子與顧茗除了形似以外,聲音舉止卻大不相同。我特地讓衛淩查過,她的身份沒什麽問題。”
這便奇了。
我問:“她叫什麽名字?”
他將手裏的折子往邊上一放:“嶽彤。”
這個人大大激起了我的好奇心。既是連太後都為之震動,那這個嶽彤與顧茗必定是長得十分神似了。
隔日我著人去問,說是昨日進宮的女子總共留了四位,其餘的都放出宮去了。而留下的五位當中,恰巧便有一位叫做嶽彤的。
還沒來得著人去宣,小喜子又報,說嶽彤此時正在太後宮裏。
這倒是巧的很。
我理了理妝容,便徑直往瓊華殿裏去了。
進得殿門,隻見太後翠華珠光地坐在正位上,模樣極是雍容。地上孤零零跪著個人,背影清瘦,穿得也十分簡單。不似其他秀女,恨不能將所有色彩都在身上堆個齊全,隻著一身素白色的錦緞,攏的發式也不出挑,上頭僅簪了兩朵珠花外加一支步搖。
聽著後頭有聲響,卻不反應。
倒是太後開口就訓:“劉麽麽,你明知皇後懷胎八月,出行多有不便,怎麽也不攔著?”
劉麽麽嚇得不輕,又不敢狡辯:“奴才知罪,這就去掖庭領罰。”
可見在太後手下辦事也不輕鬆,動不動就要打要罰。
我笑眯眯地道:“不打緊不打緊,我就是聽聞宮裏來了個叫嶽彤的女子,美貌得很,特地跑來瞧瞧。”語畢又覺著這個理由太直白了些,便加了一句:“呃,主要是來替皇上看的,皇上說頭一天沒看清。”
太後之所以能混成太後,智商自是不低,鐵定猜得到我今日來的目的。也沒多說什麽,隻將頭轉到地上那人的身上,不急不緩地道:“嶽彤,還不快給皇後行禮?”
地上的女子聞聲,趕忙跪轉過身子,朝我行了一記:“采女嶽彤,拜見皇後娘娘。”
果真嗓音低沉厚重,語調起伏有度,並不似顧茗的張揚與尖細。
我笑著道:“這麽快就晉封采女了哈。”
一旁的小玉扯扯我的衣角,小聲道:“娘娘,但凡被選上的秀女都要被晉封采女。”
我抽了抽嘴角,圓道:“我是說,內務府辦事頗有效率,昨兒才定下的事今早就置辦齊整了。”說完又做出個慈祥的模樣,看著嶽彤:“站起來讓我瞧瞧?”
嶽彤領命,這才緩緩地站起來,卻不與我對視,微微垂著腦袋。
我將她細細打量了,確覺得她樣貌與顧茗相像。但從舉止嗓音來看,又相差甚多。過往的顧茗性情活潑,骨子裏一副大家閨秀的氣質,舉手投足毫不拘泥。而嶽彤看起來清瘦許多,對顧茗過往熟悉的瓊華殿也流露出陌生和不自在,像是個頭一回入宮的模樣。
好一陣,太後問我:“皇後瞧著她,是不是像極我那被流放的侄女?”
我點點頭,自個兒找了把椅子坐下:“像,太像。”
她揮揮手,示意宮人將嶽彤帶出去。
待人走得遠了,才朝我道:“皇後今日前來,可不就是想辯一辯真偽,如今瞧了,覺得如何?”
我特地來辯一辯真偽是沒錯,但僅憑瞧這麽一眼,實是判斷不出個什麽。
不過,太後與顧茗親如母女,她若真是顧茗,太後為了避嫌,定不敢如此光明正大地招到瓊華殿來落人話柄。
我抱著肚子調整了一下姿勢,答道:“顧茗往日見了我三句不對便要損上一損,哪會像今日這般恭謹?不是不是,鐵定不是。”
聊到這裏殿中的氣氛還沒什麽不對,但哪知道太後她這臉色就跟天氣似的,變得你全然摸不準規律。
我一答完,她便話鋒一轉:“你就這麽容不下她?尋著個相像之人也要追到我的瓊華殿裏來趕人?”
天地良心啊!我幾時說過容不下顧茗?
冤有頭債有主,當日扣押我的是她爹,她被牽連流放出去,我也同情得很。今日無非就是聽聞陸澈將她留在了宮裏,心中好奇,這才來瞧個新鮮。
經她老人家這麽一斥,我嚇得差點摔椅子下頭去,委屈道:“您對我的成見也忒深了些。過去我與顧茗不過小打小鬧,哪能扯到容不容得下這麽嚴重?況且,況且她又不是我趕出去的。當日你讓我去找皇上求情,我也確確實實辦了,就是……”我沒什麽底氣:“就是沒辦成罷了。”
她老人家的臉色仍是沒好看多少,身子往椅子裏靠了靠,質問道:“且不論你當日究竟是辦了沒辦成還是壓根兒就沒辦,就說今日,若這個嶽彤真是顧茗,你想如何?”
我哪知道啊?來之前我是真沒想過。但太後她老人家肯定不信。
我兩手一攤:“也沒想怎的,大約就問問她到底是如何回來的,關心關心她在外頭過得如何……”
可細細一想,她若真是顧茗,又躲過重重盤查回到宮裏,連太後也欺瞞過去,那她到底想幹什麽?
真是細思極恐!
我小心翼翼地道:“她真不是顧茗?”
太後明顯有些不耐煩了:“本宮再是老眼昏花也不可能認不出自個兒的親侄女兒!況且這個女子是皇上親口說要留下的,她若真是,你還能將她趕出去不成?”
我連連擺手:“誤會誤會,我就是想再確認一下。”
多半是一見到我便覺得頭疼,她揉揉腦袋緊皺著眉,張了張嘴又閉上,輾轉幾回,幹脆看著我的肚皮道:“你身懷六甲,再過個把月便要足月生產,還是別操心後宮的事了,回去歇著。”
既是在趕人了,我也不好再與她探討下去,隻得訕訕地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