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下午,他去隔壁餘琦那裏拿材料,發現剛來的市政府辦公室主任嚴濤,正在餘琦辦公室。這個人二十出頭,身段高而修長,挺直的鼻子,唇上蓄胡,發濃須密,一身解放服,體形勻稱,充滿儒雅之氣。那對不時眯成兩道細縫的眼睛,透露出他的睿智。他拿著一塊布料,正要送給餘小姐,盡管餘小姐推辭不要,嚴濤還是不停地介紹著那塊布料是如何地好,說自己費了好大的勁,才從城裏最大的那個綢莊搞到的。看到這一幕,董誌峰竟感到一股莫名的怒火,直衝腦門。

一個剛調來的,就敢挖自己的牆腳。不過大家同為革命幹部,他也不好真的發火。當餘小姐再次說自己不需要布料時,董誌峰連忙上前說:“嚴濤,既然小餘不要,我看,你也就別勉強啦!”

那新上任的嚴濤,見董副市長有工作來找餘小姐,連忙“嗬嗬嗬”地走了。

從餘小姐那裏回到自己的辦公室,董誌峰突然有了一種危機感。他相信,那個新來的嚴濤,肯定還會去找餘小姐。

整個下午,董誌峰感到自己的心裏總是亂糟糟的,心不在焉。到了晚上吃飯的時間,他的下半年的工作計劃還沒弄完,他在屋子裏轉了兩圈,最後還是強迫自己坐下來,把那個計劃做完。

他剛剛做完了工作計劃,還沒顧得上吃飯。市政府辦公室又派人來通知,晚上有重要的會議。學習有關支持抗美援朝工作的上級指示精神,並做關於當前的形勢和工作任務的報告。因而,他顧不上吃飯,就趕去開會了。

他去的時候,參會的人基本上已經到齊了,擱在以往,會議通常就這樣開始了。但是今天,他感到氛圍有些不對,徐市長非要等人員到齊。他隻好坐在台上喝著白開水,肚子餓得“咕咕”響,直到所有的人都到齊之後,徐市長才宣布開會。

人稱“老徐”的徐市長,會議一開始就狠狠地將那幾個遲到的同誌批評了一通。然後,總結了從去年到今年開展批評與自我批評以及反對官僚主義作風的問題。

前麵說的這些問題,與董誌峰都沒有什麽關係,但他沒有想到徐市長話鋒一轉,矛頭指向了他,說董誌峰負責的支持抗美援朝工作的任務,完成得不好。並且強調指出,海河市在解放戰爭時期一直是支前先進單位,現在體現出來的工作能力還不如以前。這一方麵說明我們官僚主義問題很嚴重,另一方麵也說明我們的工作沒有抓落實。為此,他老徐帶頭做檢討。他強調,最後要為此事負責的,還是董副市長,因為抗美援朝工作這一塊,主要是由他負責。

然後,徐市長依次將政府機關各個部門,批評了一通。坐在台上的董誌峰,感到心裏不是個滋味兒,散會後他飯也沒吃,就直接回到了辦公室。

他沒想到,今天的會議,自己受到了批評,這感覺就像是被人突然襲擊,打了一悶棍那樣難受。他獨自一人在辦公室裏,生了半天的悶氣,肚子雖然餓,但他沒有心思吃東西。

這時,有人推開了他辦公室的門。來人是保衛處的許處長,對方望著鬱鬱寡歡的董誌峰,舉起手中的一瓶酒,然後,又從口袋裏掏出一包豬大腸,說道:“我估計你晚上還沒吃飯,來!咱們喝點小酒,這裏還有一包保順樓的大腸,咱們一塊兒聊聊。”

許震新和董誌峰,從前都是新四軍五師的,所以,許震新稱董誌峰戰友。看著許震新手裏的酒和豬大腸,董誌峰肚子確實餓了。兩人打開紙包鋪在桌上,倒上酒,慢慢地喝了起來。

兩人的話題,自然是從今天晚上的會議上,董誌峰受到批評說起。作為老戰友,許震新為董誌峰感到委屈。說到底還是因為董誌峰是從新四軍五師下來,而非地方組織出生的幹部,所以,董誌峰盡管每天從早忙到黑,為工作忙得團團轉,飯也顧不上吃,結果還是挨了批評。

誰都知道支持抗美援朝工作的任務艱巨。現在,政府的事務千頭萬緒。董誌峰牽頭,僅帶了兩個人,負責抗美援朝捐錢捐物、物資的組織工作。可想而知難度多大,所以,即便是董誌峰不吃飯不睡覺,也難以按時完成這項工作。

況且,別人忙完了一天的公務,晚上就是老婆孩子熱炕頭。而他董誌峰孤家寡人一個,從早忙到晚,一口熱飯也吃不上,想到這裏,董誌峰喝下一口悶酒。

最後,許震新又說起市政府辦公室主任,剛來的嚴濤,因為是地方組織出生的幹部,所以很受徐介於的重用。

許震新講了半天,最後說到的嚴濤,才真正地點到了董誌峰的痛處。他正覺得憋氣。於是,把今天下午碰到嚴濤給自己隔壁的餘小姐送布料一事,告訴了許震新。

通曉人情世故的許震新,立馬聽出了董誌峰對餘琦小姐有那個意思,開玩笑地對董誌峰說:“我看啦,餘琦小姐天天坐在您旁邊,就說明您豔福不淺。這餘琦,出身富裕人家,是名副其實的海河一枝花。你應該近水樓台先得月呀,她就在眼皮底下,若被別人挖走了,那可怨不得別人呀。”

董誌峰放下酒杯,一本正經地跟許震新說:“算了算了,別說這些無聊的話,還是說點正經事。”

許震新說:“這,就是最大的正經事,人的一生不就是老婆、孩子、票子嗎?既然有了自己喜歡的女人,就不要錯失良機,到時候被別人搶走了,後悔不及。有了老婆就不愁孩子,至於票子,隻要努力幹,都會有的。”

既然董誌峰臉皮薄,不好意思自己開口,許震新提議自己托媒人上門,按老規矩幫他董誌峰說親,事成之後,他董誌峰可別忘了自己這個老戰友。

話說到了這個份兒上,董誌峰又開始擔心,那餘小姐會不會同意這門親事。許震新又給他打氣,你董誌峰儀表堂堂,又是年輕的老革命,海河市政府副市長。老話說,英雄愛美人,美人愛英雄。那餘琦孤苦伶仃一人,沒有一個親友幫襯,隻有早一天嫁人,才有個依靠。所以,自己正兒八經地請媒人上門說親事,這事一定能成。許震新這麽說,董誌峰才放心下來:“那這事,就全靠你這個老戰友啦!”

過了一會,酒足肉飽的許震新,醉醺醺地哼著小曲兒走了,臉上露出得意的神情。一個人落在辦公室的董誌峰,心裏久久不能平靜。

幾年來,這是他最累的一天,最痛苦的一天,也是最有收獲的一天。他一個人躺在辦公室的小小的單人**,久久無法入睡。

與他高大的身材相比,這張小木床顯然太小了,但是他無法入睡的原因,並非是這張床太小。他十七八歲就參加革命,孤身一人,什麽苦都吃過,然而,他感覺到最難熬的,恰恰是在革命勝利後的今天。別人盼到了革命勝利,老婆孩子熱炕頭,而他卻一直還是一個單身漢。

時至今日,他才發現自己很傻。如果今天晚上,不是老戰友許震新來陪自己喝酒聊天,給自己解悶,他都想象不出,今天晚上他會怎樣度過。

今天,他終於明白了,他的幸福生活不能指望別人,還要靠他自己努力,自己去抓住機會,隻有如此才算真正地改變命運。這個晚上,他想了很久很久,想了許多許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