餘家小院,空****的。院牆邊,生長著雜草,開放著野花,爬藤的植物攀著牆,努力地伸展著,枝藤相互纏繞著,遍布整個院牆,這麽多年,無論風雲如何變幻,它們都堅持用自己的軀體,固執地守護著這個院子。
十多年沒拿畫筆的餘琦,把塵封多年的寶硯、筆筒、畫架搬了出來。拂去厚厚的灰塵,重伏畫案,嚐試著找回畫畫的感覺。
因為生活放棄了自己最愛的餘琦,再次拿起畫筆,她捫心自問,這麽多年沒畫了,我還能撿得起來嗎?
重新做曾經放棄的事,往往都很難。她感覺手生疏了很多。畫什麽呢?她忽然想到一個點子,為下放農村的兩個女兒畫畫,這樣既可以恢複自己的繪畫技能,還能送一份有意義的禮物給女兒們。
一如往常,每天晨曦初露,餘琦就將自己關在閣樓上,開始靜心地繪畫。
俗話說,冷鬆熱柏。大女兒董欣,是春天生的。初春正是栽鬆樹的季節。她認真琢磨了一下,準備畫一幅鬆樹圖給她。
她拿起筆,勾勒了鬆樹遒勁的枝幹,又從枝幹上分出密密麻麻的小樹杈。樹杈上,掛滿針一樣的樹葉,一簇簇青翠欲滴的葉花,充滿活力地向四周伸展。鬆樹植根於懸崖峭壁,在山石之中傲然屹立。這幅鬆樹圖,與掛在堂屋正中的那幅賦予這幢老房子靈魂、反映主人品格的鬆樹圖異曲同工,彰顯了鬆樹正直、樸素、堅強的性格。她希望女兒有鬆樹般的靈魂。
三九寒暑,風霜雪雨,紅梅綻放。二女兒董霞是冬天生的,餘琦為她畫了一幅梅花圖。
她先畫出梅樹的樹幹,這是傲骨淩雪的支柱,再畫樹幹上的分枝,按照適量的間隔距離分別畫出每一根分枝上的旁枝,有些分枝適當彎曲,為整個畫麵增添真實感。接下來,她在樹幹樹枝上畫出梅花,每朵小花畫出五瓣花瓣,在枝條的最尖端,她畫出了一些含苞待放的小花骨朵。接著,她用大紅色的彩墨點畫,塗抹,勻色梅花,再用黑筆在梅花的花心點出幾個小點,作為花蕊,用深灰色的彩墨給樹枝與樹幹上色。最後,她用各色彩墨點畫背景。一種唯美的意境營造好了,紅梅花盛開在冰封的雪岩上,不怕風吹霜打,讓人聯想起《紅梅讚》的歌詞:“紅岩上,紅梅開,千裏冰封腳下踩。三九嚴寒何所懼,一片丹心向陽開。紅梅花兒開,朵朵放光彩。昂首怒放花萬朵,香飄雲天外。喚醒百花齊開放,高歌歡慶新春來,新春來。”
很快,春節臨近了,這是知青們下放後的第一個春節。
正如董霞聽說的那樣,上麵下達的指示精神,今年要過一個革命化的春節,隻休息五天,以後可能每年都是這樣。過去那種傳統的過春節、休息半個月的做法,不適應當前國內國外的革命形勢。因為無論是從國內來講,還是國際上來講,一個新的全世界範圍內的革命**即將到來。因而,作為社會主義新農村,必須以過一個全新的革命化春節,迎接新的一年到來。
每逢佳節倍思親。春節的到來,深深觸發了知青們的思鄉之情。他們八仙過海,各顯神通,以各種各樣的理由返城探親,比如母親生病、父親病危,等等。還沒到春節,知青點突然走了十幾個人。
董欣突然發現,自己是如此蠢笨,別人早就做好了回家的準備,各種理由都被別人用過了,她們姐妹如果請假,恐怕很難再找出合適的理由。這讓她們覺得回家過春節已經沒有了希望,不僅是因為請不到假,還因為那麽遠的回家路,她們兩個人的車費都需要不少。
盡管,上個月她已經給母親寫過信,說今年春節可能無法回家。但當她們看到這麽多知青回家了,心裏麵癢癢的,還是希望能有機會回去過年。然而,希望,已然變成了泡影。
春節期間,天氣陰冷。從三十晚上開始,紛紛揚揚的雪花就飄落了下來,這是一場罕見的大雪,留下來的知青早上都不敢從熱烘烘的被子裏出來。
董霞正在和姐姐聊天,黎宏偉帶著兩個男知青來貼標語:歡度革命化春節。
趁貼標語的機會,黎宏偉特意走到女知青宿舍門口,對著姐妹二人說:明天上麵要來人檢查,慰問留在這裏過春節的知青。本來,公社把會場安排在公社大隊部,因為突然下雪,所以他跟公社商量,把會場就安排在他們知青點,這樣就免了明天下雪天還往公社趕。
就在黎宏偉和姐妹二人說話的時間,許多女知青都圍到了門口。黎宏偉順勢告訴大家:自己會設身處地為知青著想,代表知青說話。女知青代冬梅打斷他說:“啥事情,你都不會忘記為自己邀功的。”“哈哈……哈哈……”知青們都笑了起來。
除夕夜,來女知青房間串門的男知青更多,許多人半夜才走。
深夜,一切歸於安靜。思鄉的情緒再一次籠罩在每個人的心頭,大家輾轉反側,無法入眠。一會兒,便聽到有人在哭泣,姐妹倆也不知不覺地流下了眼淚。
最終,董欣越睡越清醒。這注定是一個不眠之夜,她思念著自己的母親,不知她此時此刻正在幹什麽。還有小弟小妹的身影浮現在她的眼前,揮之不去。下放前母親的叮嚀,一直縈繞在她的耳邊。
姐妹倆幹脆半躺在**,回憶起過去,回憶起她們的童年和少年時光。她們有好幾個月沒見到母親了。而家中隻有受過傷的小妹還有不懂事的小弟守在母親身邊。在這個千家萬戶團聚的日子裏,一家人天各一方,她們無限感傷。
對家的向往,對母親的思念,是她們在這個寒冷的春節裏最重要的精神寄托。母親來信說,她們長大了,下放了,懂事了,自己放心了,讓她們好好照顧自己。她們一次又一次地回味著母親的來信,母親含辛茹苦撫育他們四個孩子成長的點點滴滴,像電影一樣一幕幕呈現在她們眼前。
母親說她們長大了,懂事了。她們卻發現自己什麽都不懂。既不懂人生,也不懂理想,更不懂愛情。但是,她們現在逐漸明白了生活的艱辛,明白了母親從前對家庭的付出。
在董欣心中,母親是頂天立地的。有了母親,不管遇到了什麽問題,最終都能得到解決。母親是那麽勤勞,那麽智慧,那麽堅強。她感覺,自己慢慢地理解了母親所受的委屈,理解了母親的堅強和偉大。
董欣想得越多,越是無法入眠。在對母親的深深思念中,一直到天亮,她才迷迷糊糊地入睡。
這是一個罕見的嚴冬。下了一夜的大雪,給大地覆蓋上了厚厚的雪毯。村邊,小路上,池塘邊,那些三三兩兩的、低矮的女貞子和夾竹桃,在白雪的覆蓋下,就像是白紙做成的掃帚。
風雪停駐了很久,原野上一片寂靜,看不到一個人影。突然,一支敲鑼打鼓的隊伍,像一條彩色的花蛇,舞動著身子從田野上穿行,遊向了黃家灣知青點,打破了田野的寂靜。
大年初一的早晨,辛苦了幾個月的知青們,還沒有全部起床。知青幹部黎宏偉來回吆喝,春節慰問團到了,大家到會議室集合啦。他好不容易,才將男女知青們集結到會議室。
由海河市政府組織的知青慰問團,帶來一些瓜子、糖果,在黃家灣知青點開了一個座談會,知青點一下子有了過革命化春節的氛圍。
然而,大多數知青對座談會的反應,遠不及對瓜子和糖果的反應大,他們也不太關心慰問團帶來的那一份慰問信的內容。大家喝了茶,吃了瓜子、糖果,就到了吃午餐的時候了。
大年初一,知青的夥食還算過得去,有魚有肉。但是,每個人都在思念著遠方的家人。
吃完飯,知青們之間關係比較近的,就開始串門兒聊天,東扯西拉。大夥仿佛有說不完的話,互相串門一直串到半夜,初一才算結束了。
大年初二的早上,知青點出奇地安靜,董欣和董霞躺在被窩裏,誰都不想動,打算吃中飯的時候再起床。
一會兒,外麵傳來嘈雜的聲音。董欣聽到了黎宏偉那洪亮的聲音在喊:
“董欣、董霞,家裏來人了。”
她一轉身爬了起來,然後衝著董霞喊道:“快!快!起來!”
盡管,她不能確定是不是家裏來了人,但她多麽希望,此時有家人能來看她們。
隨著黎宏偉說話的聲音越來越近,姐妹倆快速地穿好了衣服。倆人剛下床,黎宏偉拎著三個包,領著一個頭裹圍巾的人,直接闖進屋來。董欣從來人的身材,就感覺到有點像母親。當來人扯下頭上的圍巾,姐妹兩人立即驚呆了!天哪,這正是她們日夜思念的母親,反應最快的董霞,驚呼道:“媽!媽!”
媽媽來了,姐妹倆又驚又喜,激動得流下了熱淚!
母親,永遠是母親,母親的愛永遠是無私的。她們不知道母親是如何在這冰天雪地的世界裏,經過長途跋涉來到她們身邊的,她們圍著媽媽問寒問暖,把引路的黎宏偉忘在了一旁。
餘琦謝過黎宏偉。黎宏偉望著團聚的一家人,覺得應該讓她們慢慢聊,就說自己有事先走了。
這時,董欣才記起來對黎宏偉說了聲:“謝謝!謝謝你啦!”
餘琦原本打算年三十就到黃家灣來,但是,家裏還有一兒一女需要照顧。幸虧有個好鄰居李湘梅,大年初二,她把家裏的一兒一女托付給李湘梅,自己趕往黃家灣了。
臨走時,李湘梅對她說:“姐,你放心去吧!你的孩子,就是我的孩子。我會幫你照顧好的。”湘梅自己一生沒有生育,一直把餘琦的幾個孩子,當作自己的親生兒女。與李湘梅相鄰而住幾十年,餘琦家裏遇到什麽事情,都少不了找她的麻煩。湘梅有什麽難事,也會最先找餘琦商量。
細心的餘琦看到董欣、董霞兩姐妹的雙手已經生了凍瘡,並且,董霞的手已經凍裂,裂開的口子可以看到裏麵鮮紅的肉。到農村以後,姐妹倆都比在家裏消瘦了許多。看到這些,她心痛得流下了眼淚。
她給女兒們帶來了一些臘魚、臘肉、糖果,還有姐妹倆的衣服、鞋子以及零用錢。她們雖然在農村掙工分,實際上她們吃的穿的用的,還是靠家裏負擔。
餘琦遠在海河,但孩子們誰的鞋子該換了,誰該添新衣服了,她心裏都有一本賬。經過生活的磨煉,過去的千金小姐餘琦,已經成為家庭的脊梁和靈魂了。她操心著兒女的大事小事,擔心著兒女的一切一切。
媽媽來了,盡管知青點的生活非常艱難,勞動很辛苦,為了不讓母親擔心,姐妹倆盡量揀好的向母親匯報。
老家來人了,知青點一下子熱鬧起來了。知青們都圍了過來,了解一下城裏的情況,分享餘媽媽給知青點帶來的快樂。
歡聲笑語中,見過大世麵的餘琦,毫不吝嗇地把自己帶來的瓜子、糖果,拿出來給大家分享。知青們吃著瓜子、糖果。圍著餘媽媽談天說地,他們感覺,餘媽媽就像是自己的媽媽一樣,格外親切。
聊了一會,餘琦佯裝神秘地說:“我還給我的兩個女兒帶來了最有意義的禮物,你們猜猜是什麽?”董霞急不可耐地叫了起來:“什麽禮物?什麽禮物?趕快拿出來看看呀,拿出來看看呀!”董欣說:“看把你高興的。不要著急,不要著急,等媽媽拿吧。”
現場的知青都期待著……
餘琦打開包裹。拿出了她精心繪製的鬆樹圖和梅花圖:“人生不是一帆風順的,媽媽不在你們身邊,遇到了問題,你們要有解決問題的辦法。遇到了困難,要更加堅強。希望你們像鬆樹一樣堅強,像梅花一樣傲雪淩霜。鬆樹圖是送給董欣的,梅花圖是送給董霞的。”說著,她和兩個女兒一起,把自己精心繪製的圖畫展示給大家。
“太漂亮了,太漂亮了!”知青們圍上來,一起欣賞。董霞說:“正好,我們把它掛在床頭,想媽媽的時候就看看媽媽畫的畫。”董欣說:“對,遇到了困難和問題。我們就想想媽媽說的話,看看媽媽畫的畫,不管什麽問題就都能解決啦!”看著女兒高興的樣子。餘琦滿意地笑了。
在知青點待了兩天,放心不下家裏的董燕和董亮,初四的早晨,餘琦就要啟程回城了。
春節期間,知青點不敲鍾。餘琦睡到半夜就醒了。她穿起衣服,在**坐了好一會兒,姐妹倆才醒來。
她們不知道確切的時間。過去,生產隊早上六點鍾敲鍾出早工,將近七點,天才能亮。因為母親要趕路,要先趕到鎮上,然後再轉車去海河,如果天亮走,就太晚了。
姐妹倆陸續起床。早上八點以後,知青點食堂才供應一點熱水,春節期間,停止供應。她們隻能用冷水洗了一把臉。
董欣打了冷水,餘琦三把兩下就把臉洗了。盡管在農村鍛煉已經幾個月了,用冷水洗臉是經常的事,但在這大年初四的早晨,董霞覺得這冷水洗臉真的冷,仿佛是用冰涼的刀子在刮臉,特別是讓媽媽用冷水洗臉,她感覺過意不去。
董霞抱怨董欣,昨天晚上應該備一點熱水在保溫瓶裏,做事一點都不細心。董欣讓她別抱怨了!昨天自己去夥房打水來著,因為過節,值班知青不願意燒水,昨天夥房就隻有那麽一點熱水,一個人隻允許打一瓢,晚上就用了。
從這個細節,母親進一步了解了姐妹倆在知青點艱難的生活狀態。洗漱完,三人吃了一點母親帶來的冷餅,姐妹倆便送母親啟程了。
過年以來,接連幾天都是陰天。她們出門的時候,天還是黑的。董霞打著手電,走在前麵。董欣牽著媽媽往前走,三個人在黑夜裏摸了半個小時,才到了大路邊。
天寒地凍,她們足足等了兩個多小時,才聽到附近村裏的雞叫,天才微微發白。
這時,她們才意識到,她們應該是起早了。她們計劃是六點鍾起來趕路,實際上她們起來的時間,可能是淩晨四點鍾。
因為時間還早,董霞告訴母親,黃家灣的孩子們上學聽雞鳴,家長做飯看炊煙。在田地裏看見鄰村有幾家冒炊煙了,就回家給孩子做飯。如果孩子的父母幹活離家比較遠,看見炊煙才回家就不趕趟了。
村裏上學的孩子,通常是被公雞叫醒的。有一次月明星稀的半夜,公雞叫了。於是孩子們像往常一樣去學校,幾個孩子玩了幾個小時,才等到天亮。這件事以後,村裏有孩子讀書的幾家人,省吃儉用共同買了一隻鬧鍾,才解決了這個問題。
等了一個多小時,母女三人凍得手腳發麻,渾身直哆嗦。各個生產隊公社去鎮上的拖拉機,都是天不亮就出發。又等了一會兒,母女三人終於聽到遠處“嘭嘭嘭”的拖拉機的聲音,一台拖拉機亮著車前的大燈,由西向東而來。
村裏人去鎮上,都是搭路過的順風車。但並非每一個司機都願意給別人搭順風車的。所以,拖拉機師傅的態度也很重要。有時候,車上東西特別多裝不下,司機沒有辦法。如果是這樣的話,她們隻能耐心地等第二輛經過這裏的拖拉機。
幸運的是,她們等到的第一輛拖拉機,就是附近公社的拖拉機,開車的拖拉機師傅為人也挺好。姐妹倆幫母親攔了車,盡管車上堆滿了東西和人,司機還是為餘琦找到了一個容身的地方,姐妹倆將母親扶上了車。
望著母親和車一道遠去,姐妹倆悵然若失,心情沉重地回到了知青點。因為母親來過的緣故,春節剩下來的幾天休息時間,讓姐妹倆覺得過得特別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