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燕精心布置著剛剛裝修好的新家,迎接丈夫歸來。客廳裏,布藝沙發,透明的玻璃茶幾,董燕自己精心繪製的荷花圖,作為電視背景牆。書房裏,墨香撲鼻。臥室裏,淡黃色的窗簾,寬大的沙發**,一對戲水鴛鴦枕頭,正在靜靜地等待著它的男主人歸來。
董燕美美地為丈夫歸來設計了一個歡迎流程:先讓他看看裝飾一新的家,再讓他喝一碗他最愛的牛肉湯,接下來,讓他好好洗個澡。他在監獄裏肯定憋得厲害,晚上,他想要幾次,就陪他幾次。第二天,再陪他去買新衣服,一起去外麵吃上檔次的飯,想著,想著,她的臉上露出了開心的微笑……
在董燕的期盼下,魏浩終於回來了。在家裏,曾經的市委副書記竟無所適從,眼神躲閃,回避與人對視。董燕期待已久的牽手、擁抱、接吻等情感交流,完全得不到他的響應。
白天,魏浩畫地為牢,把自己封閉在孤獨的自我世界裏,不出家門。晚上,他躲著妻子,甚至想念監獄的生活。最初,董燕探監的時候,他還有過與她親熱的衝動。歲月漫長,他開始習慣自己解決生理需求。回到家,他對董燕已經沒什麽欲望了。董燕越優秀,越是待他好,他越是感覺焦慮,甚至恐懼。董燕以為自己的不離不棄會感動他,會喚醒他的溫情,沒想到,喊他的名字,他表情淡漠,聽而不應。溫柔的詢問,激烈的追問都無濟於事。麵對逃避一切的丈夫,她茫然不知所措,有時甚至歇斯底裏……
她沒有想到,多年的堅守,等來的,隻是一個靈魂已經嚴重變形的軀體。她陷入深深的痛苦之中。
天寒地凍,人打個哈欠都要結冰。麵對不解風情的“啞巴”丈夫,董燕的心,也到了冰點。無論她怎麽安慰與溫暖,他的反應都是冰冷的。魏浩人回來了,但靈魂出竅的他,猶如行屍走肉,董燕感覺,現在,他們人在一起,靈魂,卻越離越遠。
拯救肉體回歸的魏浩,需要拯救他的靈魂。
……
春節臨近,嚴冬格外冷酷。
雪,飄飄灑灑地下著。樹上是雪,馬路上也是雪,房頂上的雪,連成一片,房簷上結了厚厚的冰棍。路上稀有的幾個行人,有的把手放進口袋,有的把手籠在袖子裏,小孩子凍得不停地打哆嗦。
餘琦穿著厚棉襖,戴著風雪帽,腳踩冰雪“嘎吱、嘎吱”響,來到了董燕和魏浩的家。
丈母娘突然來訪,魏浩僵化的臉上顯現出一絲驚奇。他深褐色的眼眸,仿佛在向餘琦訴說著歲月的滄桑。
魏浩案發前,餘琦患重病被冷凍。而丈母娘複活的過程,他全然不知。麵對餘琦,他的目光依然是癡滯的。餘琦叫了一聲:“孩子,回來了?”魏浩連連後退,沒有語言,但是以手勢讓丈母娘入座。看到行為刻板,與以前判若兩人的魏浩,餘琦感慨萬千。她一手接過女兒遞過來的茶杯,一邊將木板凳挪近魏浩:“孩子,我們好好聊聊好嗎?”
餘琦給魏浩講了一個出自日本的經典小故事《幸福的黃手帕》:有一位犯人,出獄之前,和妻子打了個電話,說,如果妻子願意繼續和他生活,就在門口的樹枝上掛一根黃絲帶。第二天,他出獄坐公交車回家。快到家時,他十分緊張,當公交車路過家門口時,他看見門口的樹上掛滿了黃絲帶。此時無聲勝有聲,回到家,男人激動地擁抱著自己的妻子。
餘琦說:“孩子,燕子等你等了20多年,你回家的那一天,她為你精心熬製的牛肉湯,就是迎接你的黃絲帶呀,這麽多年,她對你心不變,情不改,難道你就沒有一點感受嗎?你的心,真的被石化了嗎?”餘琦的話,深深觸及了魏浩的靈魂,他終於慢慢理解妻子的深情厚誼,開口與丈母娘聊起自己那一段非常的生活……
那一年,他被帶入了鐵網高牆裏。那裏獨門獨院,房間所有物品,全部進行了軟包處理。一進門,錢包、鑰匙、皮帶、眼鏡、鞋帶全部上交。房間內,24小時攝像頭監控。上廁所都有人監控。吃飯不能用筷子,隻能在房間用泡沫飯盒吃。
他說,自己進去沒有幾天,就崩潰了。問什麽答什麽,全部招供……隨後,自己從犯罪嫌疑人確認為罪犯,從“雙規”到被判決入獄。
在監獄裏,他經常坐在監區院子的石凳上,目測獄牆離外麵世界的距離。這段距離,隻不過幾十米,而這幾十米,他走了20多年。這20多年,改變了他的人生觀和價值觀。他也為這20多年沒有盡到丈夫的責任而內疚。
餘琦說:“孩子,真實存在的牢籠,是可觸可控的。而真正可怕的是內心的枷鎖,如果我們被靈魂的高牆困住,走不出靈魂的圍牆,人生將會永遠黯然無光。希望你盡快走出靈魂的圍牆。”
為了喚醒養鴨能手魏浩的美好記憶。餘琦把當年董燕送給魏浩的那幅《湖中放鴨人》展示出來,問魏浩:“你還記得這幅畫嗎?”
魏浩默默地點了點頭。麵對妻子幾十年前的作品,他再一次仔細地欣賞著,努力地回憶著。畫麵上的情景清晰地映在他的眼前:綠樹成蔭,蔚然深秀,不假修剪的樹幹下,簇擁著茂盛的野草,夾雜著些許野花。一條崎嶇的小路,延伸入花草樹叢中,遠處的樓房高低錯落,時隱時現。天空中白雲朵朵,白雲下麵是一片寧靜寬廣的大湖,湖麵波濤微微,粼粼發光。一群小鴨子在寬廣的水麵上遊來遊去,時而探下頭追逐湖底下的食物,一個年輕的小夥子劃著小船,陪著小鴨子自由自在地在湖中**著雙槳……
品味著妻子筆下自己年輕時的畫像,那難以忘懷的圖畫,讓人記憶猶新的故事,深深地觸動了魏浩的靈魂。當年,董燕把自己畫進畫裏,這麽多年,無論世事如何變遷,妻子始終把自己放在心中,魏浩的心,慢慢被暖化了……
為了使丈夫盡快地回歸生活,董燕專門上街買了幾隻鴨子,讓魏浩喂養,喚起他對過往美好生活的回憶……
一個周末的下午,餘琦又一次來到他們的家。魏浩處理飼料,喂鴨子,打掃庭院,忙得不亦樂乎,像變了一個人似的。見到餘琦,他主動與她打招呼,兩個人自然地聊了起來。
互相寒暄了幾句以後。餘琦問魏浩:“孩子,你知不知道你的根在哪裏?”
魏浩想了想說:“我的根,就是這個家。”
餘琦點頭道:“是啊!家才是幸福的港灣。努力地工作,是為了幸福的生活。以前,你的心太大,所以,找不到落地的根。”
魏浩大徹大悟說:“媽,您幾十年前的話,我還記得,大丈夫一屋不掃,何以掃天下?沒有您和董燕,我就魂無歸處了。現在,隻有延續不變的愛,人生才能重新來過,生命才有意義。”
餘琦說:“我們都是死而複生的人。人生既然重新來過,我們就要活在感恩的世界裏,為別人的幸福而幸福,為別人的快樂而快樂。”
兩位“死而複生”的人,來自靈魂深處的對話,句句打在董燕的心上。
她輕輕地給自己的媽媽和丈夫的杯子裏加了些白開水。
看著依然美麗、更加智慧的妻子,魏浩的內心充滿了感動。他輕輕地站起來,走到董燕的身邊,牽起她的手,放在自己胸前,說:“以前,是我不小心把你弄丟了,這一次,我絕不放手,下半輩子,我要好好愛護你。”
入夜,臥室柔和的燈光,淡黃色的窗簾,輝映著衣櫃門上美麗的荷花,還有牆上,那張董燕和魏浩當年的結婚照,顯得愛意濃濃。在寧靜溫馨的二人世界,魏浩解衣上床,他伸出臂膀,**滿懷擁抱著自己的妻子。他們一邊聊著過去和未來,一邊等待夜幕的降臨。
董燕說:“以前,你有踢被子的習慣,你母親說,你從小身體就不好,稍微著涼,就會發燒感冒,所以,在你身邊,我總是不能睡得太沉。”
沒有言語,隻有愛撫。魏浩輕輕地撫摸著妻子的肌膚。心想:這樣好的女人,我怎麽不知道珍惜。想到這裏,一股幸福的暖流掠過他的心房。
他微笑著問她:“你還記得我們以前的事嗎?”
沒有等董燕回答,他突然吻了妻子一下,堵住了她的嘴,接著,他狂熱地吻著她,撫在她小腹上的手,動作越來越大,激起陣陣令人戰栗的波瀾。魏浩與董燕這對分別20多年的夫妻終於水乳交融,實現了靈魂與肉體的和諧統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