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年人並沒有走到遊雪的跟前,相反,他是撿了一個背對著遊雪的位置而坐。

這是一個老練的家夥。

但在遊雪看來,他已是老練得過分了。因為遊雪自信自己是一個挺美的女人,所以隻要是男人,他都應該願意與自己相對而坐。

至少,他應該向自己看一看,但中年人沒有。

一個正當壯年的男人不去看一個還長的很美的女人,這便有點不正常了。

遊雪心中暗暗一笑,仍是隻顧低頭吃她的飯。

坐在中年人對麵的是一個削瘦的漢子,他的雙腮無肉,上唇上長了一顆大黑痣,而他的嘴唇又顯得頗為削瘦。

這是張一看就是像捕風捉影的人的臉,是一個無聊的市儈之徒。

果然,當中年人坐下來之後,那人便很快地與中年人搭訕起來了。

遊雪已聽到他對中年人說的話,正是關於遊雪如何大鬧當鋪的事。

遊雪心中暗暗地道:“這中年人倒真會演戲,寧可繞這麽大一個圈子。”

“黑痣”說得眉飛色舞的,一雙小小的眼睛還不時向遊雪這邊掃視過來。

終於,中年人轉過身來了。

他看著遊雪,眼神是驚訝中帶著欽佩之色。

這是一個男人對一個女人很佩服很欣賞時所有的正常之神色。

他站了起來,走向遊雪,手中拿著兩隻酒杯,一壺酒。

他在遊雪的對麵坐了下來,微微一笑,道:“姑娘,令尊是秋夢怒秋大俠嗎?”

他的聲音猶如帶有磁性,是那種極有**力的聲音。

這種成熟的聲音,成熟的笑容,對年輕的女人特別有吸引力。

似乎每一個年輕的女孩總是喜歡比她大上一大截的成年男子,而三十幾歲的女人,又格外喜歡比她小上一大截的男人。

似乎遊雪也不例外,因為她也對著中年人友好地淡淡一笑,然後道:“你認識我爹嗎?”

中年人搖了搖頭,道:“我這樣的無名之輩,如何能與秋大俠認識?不過我對他卻是仰慕已久,可惜,我一直無緣見到他。”

他的臉上,有由衷的遺憾之色。

遊雪道:“其實,我爹也是一個平凡的人,並沒有你所說的那麽偉大。”

她的眼神是誠懇的,語氣是謙虛的,而笑容卻有一種淡淡的不易察覺的自豪。

一切都那麽得體!

中年人道:“方才我聽人說了秋姑娘如何懲治惡人之事,真是大快人心!所謂虎父無犬子!便是指秋大俠、秋姑娘這樣的人物了。”

遊雪忙道:“言重了,如果我爹知道我今日做的事,一定又會說我頑劣的。”

然後,兩人不由齊齊笑了,心領神會的樣子。看上去,他們談得極為投機。

中年人溫柔地道:“秋姑娘會喝酒嗎?”

遊雪道:“我爹從不讓我喝酒,他說一個姑娘家喝酒成什麽話?”

中年人笑了,他道:“如此說來,秋姑娘是會喝的了。能否賞臉,為我破例一次?”

他的笑容是那麽的熱情、友好,甚至瀟灑、溫柔。

其實,男人最有魅力的時候,是在三十歲與四十歲之間。

而這個中年人便是一個活生生的例子。

遊雪抿了抿嘴唇,臉已倏地紅了,她避過了中年人的目光,有些窘迫地道:“這……這不好吧?我……”

一個已被觸動了心中情懷的女孩!

遊雪的演技足以讓許多名旦汗顏!

中年人更溫柔地道:“秋姑娘倒還是很聽話的女孩子。”

沒有幾個女孩喜歡聽別人說自己聽話,因為許多女孩在一個特定的年齡中,最喜歡做的事便是:叛逆,叛逆——不問原因,不求結果地叛逆!

遊雪似乎也是如此,中年人的話讓她一下子把聲音提高了,她道:“但凡事總是有第一次的,對不對?”

中年人的眼中一下子便迸射出讚許、鼓勵的目光。

她一把抓起酒壺,將兩隻酒杯都倒滿了酒,然後一杯自己握著,一杯交給對方。

她的眼中閃著興奮之光:“何況,我爹並不知道我在外麵是否喝了酒,對不對?”

她得意地微笑著,就像一隻偷食成功的貓一樣。

中年人道:“果然是性情中人!有一句話,說出來不知秋姑娘是否會見怪?”

遊雪眼中閃過一絲不安,然後道:“但說無妨。”

她的那些不安被中年人捕捉到了,所以他已在心中自鳴得意了。

中年人道:“不知為何,我與秋姑娘相見,竟有一見如故之感。”

遊雪又紅了紅臉,道:“是嗎?”

未等中年人回答,她已舉起杯子,大聲地道:“好!就為一見如故幹杯!”

這一刻,酒樓中至少有十幾個人在暗暗歎息:這位姑娘看起來刁鑽任性聰明,最終卻還是上當了。

中年人也舉起了酒杯,道:“梅雨!”

遊雪道:“秋千千!”

二人相飲一笑。

“當”的一聲,兩人都已把酒一飲而盡!

遊雪的臉就更紅了。

梅雨的眼睛就更亮更溫柔了。

梅雨輕輕地道:“秋姑娘,你不會覺得頭有點暈吧?”

遊雪竟點了點頭,聲若遊絲地道:“看來我真不是喝酒的料,這麽快便已頭暈了。”

她的手支著自己的頭,不勝酒力的樣子。

梅雨的眼中就飄出一種如霧一般的東西來了。

他柔聲道:“秋姑娘,能支撐得住嗎?”

遊雪道:“恐……恐怕不行了!我的心跳都不勻了。”

梅雨不安地搓著手,自責地道:“都怪我,這卻如何是好?”他想了想,方道:“秋姑娘,你在這一帶可有什麽親友?”

遊雪道:“我……我爹爹的朋友段牧歡段叔叔在這兒。”

梅雨“喔”了一聲,喜道:“這就好,這就好。秋姑娘,我送你去段大俠那邊好不好?”

遊雪低聲道:“就怕我一身酒氣,段叔叔會笑話我。”

梅雨道:“你都已不支了,還顧得上那麽多小事?”

遊雪終於點了點頭。

梅雨道:“正好我有一輛馬車,便送秋姑娘一程。”

遊雪便站了起來,卻已是頭垂腳輕,站立不穩了。

梅雨趕緊去扶住她。

他的動作很像君子,隻扶可以扶的地方。

賬當然由梅雨付了。

馬車還是那輛極為華麗的馬車。

甚至,車夫還是那個祝大山。

梅雨小心翼翼地把遊雪引上車之後,然後大聲地道:“祝大山,去‘歡樂小樓’!”

馬車“轟轟”而駛。

少頃,梅雨便掀起門簾,向後麵一看,便怒聲道:“祝大山,為何走這條路?我讓你去的是‘歡樂小樓’!”

祝大山的回答當然與上一次沒有什麽不同。

車駛得很平穩。

梅雨輕輕地道:“秋姑娘,如果你支撐不住,不妨便靠在那兒睡一會兒,這該死的祝大山走了這條路,便要遠出三裏路了。”

遊雪道:“我支……支撐得住……”

話音剛落,她已斜斜地靠在車幫上睡著了。

梅雨叫了兩聲,遊雪沒有答應。

梅雨那張親切的臉一下子變化了,變得那麽的猙獰!

他得意地笑了!

前麵傳來了祝大山的聲音:“杜大爺,得手了嗎?”

梅雨得意地道:“這麽一個小娘們,還想逃得脫我杜三魂的手心?”

祝大山幹笑道:“你那‘香一點’夠這丫頭受的了。”

梅雨——也就是自稱杜三魂的人得意地道:“足夠讓她睡上三天三夜的。方才這娘們情意款款的樣子,讓我都差點把持不住了。”

祝大山像隻**的驢一樣怪叫道:“杜三爺,你可別乘這機會大動手腳喲。”

杜三魂道:“那可就不好說了。”

兩人同時怪笑起來。

事實上,這時候,杜三魂的手已不老實地在遊雪身上移動起來了。

沒有幾個人能在一個醉了酒的絕色女人麵前把持住的,杜三魂就更不例外。

遊雪的身子微微後揚,她的臉有一種誘人的紅暈,小巧的鼻,殷紅的唇,雪白的粉頸,起伏不定的酥胸,婀娜的腰肢……

杜三魂不是君子,所以他不可能隻停留在“看”這一層上。

他的手先是將遊雪那柔若無骨的手握住,片刻之後,他眼中的**光大熾,竟有了一種綠綠的顏色。

他的手便棄了遊雪的手,然後伸向遊雪的胸,向高高聳起的酥胸抓去。

就在他的手將及遊雪之胸的那一刹那間,馬車突然戛然而止!

杜三魂身子一歪,立即穩住!

前麵已傳來祝大山的一聲慘叫!

杜三魂見好事被破壞了,不由大是惱火,他叫道:“祝大山,這娘們都已經抓到手了,你還在裝神弄鬼的幹什麽?”

沒有回聲。

杜三魂氣得不行,他一步躍了下來,高聲罵道:“祝大山,你吃了豹子膽嗎?”

祝大山正趴在地上,一動不動,地上有一片水汪汪的,大概是他的血。

在馬車前邊,站著四個黑衣蒙麵人。

杜三魂一步搶上,照準祝大山的屁股就是一腳,口中罵道:“起來!”

突然,一個蒙麵人開口道:“你不是看到他已經死了嗎?”

杜三魂正在火頭上,頭也不回地道:“老兄,你倒有心開玩笑!小娘們已被製住了,就應該趕緊帶回去才是!”

另一個蒙麵人冷冷地道:“真的製住了嗎?”

杜三魂一愕,抬頭一看,駭然看到遊雪正站在他的身後!

他先是一驚,接著便明白過來了,他已經進入一個別人設好的圈套了!

可他是親眼看到遊雪把那杯酒喝下去的!

一個蒙麵人冷聲道:“是自己了斷,還是要我們動手?”

杜三魂見四個蒙麵人及遊雪對他已形成合圍之勢,便冷冷一笑,道:“你們以為人多便可以留住我嗎?”

便見其中一個蒙麵人跨出一步,沉聲道:“隻需我一人就足夠了。”

遊雪聽出了這是那個如冬青一般有極強生命力的柯冬青的聲音!

他的手一翻,便已多了一把短劍!

遊雪沒有看清他的劍是從什麽地方冒出來的。

杜三魂以挑釁的口氣道:“可莫到了黃泉路上再後悔自己不該強自出頭!”

柯冬青冷冷地道:“我一向不習慣討些口舌之利。”

杜三魂一咬牙,暴喝一聲:“你倒是個急性子的人!”

暴響聲中,他已“嗆”的一聲,從腰中抽出一柄軟劍,然後身軀已在此時鬥然升空,向柯冬青這邊狂卷而上!

柯冬青像一棵冬青那樣,卓立不動!

軟劍如一尾毒蛇般盤旋如電,挾帶著“噝噝”的劃空之聲,向柯冬青的身軀疾速逼進!

柯冬青的那份沉著,就絕不是一般人所能做到的!

在軟劍將要及身之際,他的身子才如同後麵有一根無形的繩子吊著一般,突然反翻!

一丈之外,他已倏然反轉,如同一道貫日長虹!

寒光連串迸射,疾猛冷銳,宛如炸開的一束銀花!

金鐵交鳴之聲不絕於耳!

然後,兩個人的身形疾然分開!

夜風吹拂著人的臉,帶給人以一種浸入骨髓的涼意。

杜三魂的臉上有了一種古怪的表情,誰也讀不懂他的表情是什麽意思。

遊雪突然發現杜三魂的腰部已有一道血跡在慢慢地滲出,滲出!

她心中不由一喜!

杜三魂不是柯冬青的對手!

杜三魂的右手手指在自己的劍把上輕輕地劃著。

一下,又一下。

倏地,他的身形突然暴起!

身射騰起二丈多高時,他突然轉身飛掠而下!

方向不是向柯冬青,而是向另一側而去!

那兒有一個黑衣蒙麵人站著。

杜三魂的軟劍由下而上,劃出一條優美的虹光圓弧,這條虹光似乎是由無數的劍身黑黑麻麻地排列而走!

仿佛這一招已凝固了時間,溝通了生與死之間的那段過程!

那人正是“歡樂小樓”的“趙錢孫李”中的錢大串。

錢大串向後一個側滑,“嘩啦啦”也一聲暴響,手中已抖出一根鐵索鞭!

鞭身在他的疾抖之下,如惡蟒般向杜三魂攔腰掃去!

如果是硬劍,那麽是極為忌憚與鐵索鞭這樣的兵器對抗的。

因為一般的劍既不能將鐵索鞭削斷,又極易被鐵索纏住。

但軟劍不同。

軟劍的柔性使它可以變幻出更多的角度,所以更不易被鐵索鞭製住。

鐵索鞭狂吐之後,杜三魂的軟劍已被抖得如同一幽蛇一般,詭異地繞過漫天飛舞的鞭影,疾然點紮向錢大串握鞭之手。

其速快疾逾電!

鐵索鞭的最大弱點便是回撤不易。因為鐵索很難像堅挺之物那樣在極短的時間內改變方向。

當然,它的優點也是有的,那便是它的攻擊麵極大!

鐵大串在杜三魂的迅速反擊之下,一時已撤招不及,他要麽是放棄手中之鞭,要麽是斷了一臂!

但錢大串也不是省油的燈!

他見情形危急,立即急運內力,貫力於鞭,右腕疾然一沉一抖!

便見本已下垂的鐵索鞭突然如同活了一般,反彈而起,繞過杜三魂的腰身。

然而,鞭頭便已飛速地向杜三魂的後背紮去!

如此一來,縱然杜三魂能傷得了錢大串,但他的後背也定是會被鞭頭紮中!

這樣的買賣,當然不劃算!

所以,杜三魂已被迫撤招!

他這麽一撤招,便已永遠地沒有第二次突圍的機會了。

不知柯冬青是什麽時候欺身而進的,反正當杜三魂身形略側時,他的脖子上已有了一片涼意。

柯冬青的短劍冷冷地擱在他的頸部。

杜三魂一下子便泄了氣。

柯冬青出手如電,瞬息之間,已點遍了杜三魂身上十一處穴道!

他的手法極為怪異,與一般的點穴功夫截然不同!

遊雪不明白為何杜三魂已被製住了,他還要施展如此手法。

卻聽得柯冬青冷冷地道:“你的武功已被本人所廢,所以我不希望你再作無謂的反抗。”

遊雪吃了一驚。

杜三魂一聞此言,身子不由一震,臉色在那一瞬間變得一片死灰!

對於練武之人來說,武功其實是同性命一樣重要的。

杜三魂的眼中閃過絕望而怨毒之氣!

現在,他是想報此仇,也已極難做到了!

柯冬青冷冷地道:“我知道你會恨我,但你本應該感謝我才對,因為我給了你一條生路。”

他接著道:“如果不廢了你的武功,那你還會繼續為非作歹,那麽你便終有一天,會死於正義之手!現在,隻要你肯與我們合作,我可以饒你一死!”

杜三魂的臉色變了變。

柯冬青道:“另外的那一條路,便是死!”

他的短劍一閃,突然消失了。

然後,他便跨前二步,方道:“要生,還是要死?”

杜三魂的臉上汗如雨下!

終於,他艱難地開口道:“你……你要我做什麽事?”

柯冬青沉聲道:“帶我們去救秋千千秋姑娘!”

杜三魂的臉色一下子就變得極為頹唐了。

是的,他本來就已經得手了,可以用秋千千為法碼,將“歡樂小樓”的部署攪亂,誰知會犯了一個不可饒恕的錯誤,引狼入宅?

一著不慎,滿盤皆輸了!

但現在他已是別無選擇了!

他緩緩地點了點頭!

柯冬青輕輕地“哼”了一聲。

這麽輕輕的聲音,卻仿佛是一根鞭子抽在了他的身上。

他明白柯冬青的意思。柯冬青是不屑於他的貪生怕死!

也許,如果杜三魂骨頭硬一點,反而可以贏得柯冬青的尊敬!

但現在杜三魂的表現,卻已使柯冬青從骨子裏看不起他。

柯冬青正眼也不看他,隻揮了揮手。

一切,便立即有條不紊地開始了。

隻見黑暗中突然閃現出十幾條人影,他們中的幾個人將祝大山的屍體挑到一個角落裏,然後點起了一盞燈。

半刻鍾後,那幾人散開了。

遊雪向那邊望過去時,突然被一種情景嚇了一大跳!

祝大山竟又活過來了!

那一刻,她的心髒幾乎停止了跳動!

但很快她便明白過來了,一定是有人被易容成祝大山的模樣了。

而祝大山的屍體,已被幾個人做了妥善處理。

柯冬青則在審問杜三魂。

可惜,並不能問出多少東西,這倒不是因為杜三魂的骨頭特別硬,不肯開口,而是因為杜三魂知道的東西實在有限!

他身後的人,一定是老奸巨滑的家夥,使得柯冬青揪住了杜三魂這隻蘿卜,卻還是帶不出什麽泥來。

柯冬青不由恨得直咬牙!

遊雪又開始眯著眼睛斜斜地靠著車廂,柯冬青、錢大串也坐在馬車上。

而杜三魂也還是坐在車廂裏“看守”著遊雪。

當然,事實上還不如說是遊雪看著杜三魂更確切些。

趕車的人自然不是真正的祝大山,祝大山早已躺在冰涼的土地裏了。

這位趕車的人是孫不空,也是“歡樂小樓”中的“趙錢孫李”之一。

馬車又上路了。

孫不空當然不識路,但後麵有一個杜三魂在指點著。

杜三魂不敢說假話,因為隻要到了一定的時候,馬車不能到達可以使“歡樂小樓”幾人滿意的地方,那麽杜三魂便是死無葬身之地了。

杜三魂想像得出在這輛車的四周,一定有不少“歡樂小樓”的高手在暗暗跟隨。

柯冬青的可怕,不僅僅在於他的武功,更在於他的冷靜和極富有創造性的思考。

這樣的人的攻擊,總是極為淩厲,而且出奇不意的。

當然,還有眼前的這個女人。

他到現在還不明白,明明看到遊雪把自己已放進迷藥“香一點”的酒喝下了,為何她竟會安然無恙!

而且,她的表演水平,也太神奇了,連杜三魂這樣的老江湖竟也走眼了,真所謂終生打雕,反被雕抓瞎了眼!

像她這樣的人,如果想讓別人以為她是秋千千,就一定會讓任何人都相信她才是真正的秋千千。

如此一來,便是自己同夥們災難開始的時候了!

他越想越心寒!

但他就像一根已上了滑道的毛竹一樣,除了“轟轟”地越來越快地下滑之外,已是別無選擇了。

自己的老巢越來越近!

他額頭上的汗便越來越多,身上更是冷汗直流了。

如果自己的人識破了,倒黴的一定是他。如果自己的同夥未識破,倒黴的也是一定是他!

杜三魂已成了風箱中的老鼠,兩頭受氣了。

遊雪忽然睜開眼睛,冷冷地道:“你知道為什麽我喝了你放的迷藥酒後,卻未被迷住嗎?”

杜三魂搖了搖頭。

他甚至不敢正視遊雪,他想到了自己曾對遊雪輕薄過的事。

而自己現在已是身無縛雞之力了!

遊雪道:“因為我會‘逆食大法’!”

杜三魂一下子愣在那兒了。

“逆食大法”,他聽說過,但也僅僅是聽說過而已。

這是一種運用內力,控製自己的食道在短時間內,將食物阻擋在食道中,而不會落進胃裏的方法。

沒想到遊雪竟會這種“逆食大法”。

遊雪又冷冷地道:“你無需後悔不堪,其實即使你沒有用迷藥這一手,而用別的方法來對付我,也一樣是白費心機的,你信不信?”

杜三魂大窘,點頭也不是,搖頭也不是。

遊雪的聲音突然冷得像一塊冰:“你應該慶幸自己的狗爪子沒有做出太多的齷齪之事!否則,即使拚著這個計劃無法實施,我也要砍下你的手!”

杜三魂不由輕輕地抖了一下,他相信遊雪說的是真話。

便在這時,馬車緩緩停下了!

兩人的神色都一緊!甚至杜三魂比遊雪的神色更為緊張!

外麵響起了“嘰嘰咕咕”的說話聲,接著有幾聲幹笑聲。

然後便有一個聲音道:“老杜,你還賴在上麵不肯下來嗎?是不是沉醉於溫柔之鄉中了?”

遊雪使了一個眼色。

杜三魂便按柯冬青吩咐過的話道:“這丫頭已被我點了穴道,來兩個人幫忙抬下來!”

一個沙啞的聲音道:“哈哈,這可是個美差。”

少頃,便有一個腦袋伸了進來。

立即,他的“人迎穴”一麻,然後便有一隻有力的手掐著他的脖子,把他往裏麵提。

這是柯冬青的手。

他擺平了一個人之後,立即手一揮,便有一把短劍擱在杜三魂的脖子上。

這意思很明顯,是要杜三魂按計劃辦事。

杜三魂舔了舔幹裂的嘴唇道:“孟高,別這麽粗手粗腳!下邊再上來一個,這丫頭個頭不大,倒是沉得很。”

下邊便有人罵罵咧咧地道:“你兩個小子的力氣都丟在女人身上了嗎?”

又有一個人的腦袋伸了進來,也被柯冬青如法炮製,一下子便製住了。

錢大串與柯冬青兩人迅速換上那兩個人的衣服,然後抬著遊雪下來了,下車時順手點了杜三魂的穴道。

馬車立刻又開走了。

車上的杜三魂腦中一片空白,充滿恐懼感,他不知道馬車會把他拉到什麽地方去。

哪怕馬車所去的地方是地獄,他也別無選擇了。

柯冬青、錢大串、遊雪三人一落地,便見地上還站著一個人,黑夜中當然看不清他的麵容。

那人有點驚訝地道:“劉科安他們四個人沒有來嗎?”

柯冬青淡淡地道:“他們已死了。”

那人便像被人砍了一刀般怔在那兒,還未反應過來,一把短短的劍便已如夢般向他襲來,在他的脖子上留下一片冰涼!

他便無聲無息地倒下了,倒下的時候喉管已被切斷!

柯冬青的右手輕輕一招,立即從四周如幽靈般閃現出了三十幾個人!

一個走路有些瘸的人走了過來,低聲道:“全部解決了,共有十一個暗哨。”

柯冬青滿意地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好樣的,留守外麵,逃出來的人見一個殺一個,不準讓任何人溜了。”

那人重重地點了一下頭。

然後,他及其他三十幾個人便如幽靈般隱去了。

柯冬青這才與錢大串一道抬著遊雪進了一間並不起眼的屋裏。

不起眼的隻是屋子的外觀。

一進屋子,便可以發覺這間屋子絕對的不簡單。

至少,普通的屋子裏不會有這麽多身著黑色勁裝的人,不過,他們並沒有蒙麵。

共有七人。

七個人並不好對付,難對付的並不是他們的武功,而是擔心他們會突然叫喚起來。

七個人隻要有一個發出一聲叫喚,便有可能使已被關住的秋千千傷亡。

但要在瞬息之間,同時製住七個人,又絕對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不容易的事,並不等於做不到。

至少,柯冬青與錢大串、遊雪三人可以做到。

三人一進屋子,便已迅速看清屋內的情形。

錢大串立即以極快的速度,以一抹輕輕煙般向西側飄去。

西側有一扇小門,也是屋中除進來的那扇門之外,唯一使對方可以逃脫的通道。

錢大串飛掠而出的同時,柯冬青已大叫一聲:“小心有詐!他是假的!”

而遊雪卻已在這時候,向一扇窗子疾奔而去。

她算準一定會有人來阻攔她的,而這也是她所希望的。

錢大串竄至門前,卻未闖入,而是疾然一掄手中的鐵索鞭!

鐵索鞭以驚人之速、驚人之力飛掄而出,擊中了那扇門的一根門槌!

那扇門便已“轟”地一聲,垮了!

門垮了個稀裏嘩啦!

便在此時,他的雙腳已向後飛速踢出十一腳!

立即響起一聲骨頭暴裂之聲,一個黑衣漢子的下巴已被一腳踢碎!

他當然想發出一聲慘叫,但下巴碎了之後,他卻是已無法發出這種聲音了。

此時,從那扇門後麵開始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顯然,裏邊有人!已經聞聲而出了!

此時,已有兩人向遊雪那邊飛撲而去,身手竟是不弱!

其中一個,使的兵器是一根煙杆。

這根煙杆並不很粗,大概隻有大拇指光景粗細,但極長。

杆身初看像是由一根老藤掏空而成的,但細細一看,便可知事實並非如此。

因為,煙杆杆身上隱然有一股幽淡的金屬光澤——想必,它竟是赤銅打製!

煙杆上,有一節一節突兀著的骨節,顯然這兒剛好可以讓他的手握著。

很順手的一根煙杆。

另一個人手中是一把刀。

刀很厚、很重,而且毫無光澤。

這種刀,用來幹任何事情,都是可以的。比如鍘草,比如劈柴,因為它的分量重。

而殺人對它來說,也是很合適的,盡管它不鋒利。

再不鋒利的刀,也是刀。

至少,這世上還沒有哪一個人的皮肉比刀還硬的。

而像遊雪這樣的姑娘,更是如此了。

一把刀,一根煙杆,便同時以淩厲之勢向遊雪急襲而去!

招勢極為霸道淩厲!

但他們的武功在此時,卻已有了一個致命的缺陷——他們不想殺了遊雪!

一種不想殺人的武功,再怎麽的高明,也是會大打折扣的,更何況,他們所需要對付的是遊雪!

煙杆不願指向致命之處,大刀更是有點小心翼翼,縮手縮腳!

他們以為遊雪就是秋千千。而秋千千對他們來說,隻有活著的,才有作用。

這種顧慮帶給了他們一場悲劇,一種致命的悲劇!

遊雪是何等的聰明!一看對手出招,她便已猜出了他們的心思。甚至,在他們還未出招時,遊雪便已料到他們會有如此顧慮的!

她的身形便已詭異地一個踉蹌!

這麽一踉蹌,她的前胸突然暴露在那把又重又厚的大刀之前。

大刀再遞進半尺,遊雪便要倒下了。

但大刀卻沒有乘勢遞進。

不但沒有遞進,相反,他還如同被火燙著了一般,大刀疾然向後一撤!

這便是他的噩夢開始的時候!

遊雪輕輕地叫了一聲:“狂!——”

“怒火狂天”中的第三式!

無數的劍影在她身側迸射如電如虹!

空氣也已被這淩厲的劍勢攪得碎作一團發出了刺耳的“劈啪”之聲!

大刀便在這漫天飛舞的劍光之中飛了起來。

其實飛起來的不僅僅是刀,還有握著刀的那隻手。

一隻血淋淋的大手連同一把粗重的大刀一起飛起!

那人沒有發出慘叫聲,因為在他的手與他的身子相脫離的那一刹那間,遊雪的劍便已如鬼魅般穿進了他的咽喉之中!

他的喉管便斷了!

所以,他隻發出了低低的一聲“咕嚕”之聲。

那是翻湧而上的氣血在斷裂的氣管處噴發而出的聲音。

這一下,那根煙杆再也不敢杆下留情了。雖然秋千千活著價值很大,但對於每個人來說,價值最大的,還是他自己的命。

他還不願意死。

但,有時候,死或不死,並不是由自己說了算的。

遊雪的身影突然一晃,似乎是一步未踩穩,將要傾倒似的。

便在這麽一歪之下,她的身軀已突然後仰!身子急轉如風車!

她的身子向後飄出少許之後,突然在原地“滴溜溜”地飛旋起來!

倏而,本已成為一束光柱般的劍影突然凝住,身形立止,曲背如弓,再一彈身,人便如一支利箭般向對方射去!

對方暴退一步之後,手中抽煙杆回伸吞吐如蛇信,每一招都是有攻有守,招式頗為老到、狠辣、直接!

但遊雪的劍突然向下直直一點,一點之下,劍已彎成了一個極圓的弧度,卻是未折。

而她的身軀便已借著這一彈之力,飄然而起,如一隻輕盈的燕子般,向使煙杆的家夥迎頭掠過!

在她身形過處,有一道劍刃之光一閃!

遊雪飄然落下!

對方卻已怔在那兒,一動不動,似乎已讓他遇見了一件天大的不可思議之事!

遊雪卻已棄下他不管了。

她的身軀如翩飛的鴻雁般,向一個使斧之人盤旋而去!

那人正揮舞著一把長斧,向柯冬青攔腰斬去!

柯冬青的身邊,已躺下了三個人!

而錢大串的鐵索鞭此時正好纏在了一個人的脖子上。

隻見錢大串用力向後一拉,便有一顆頭顱飛起!

而此時,使煙杆之人的瞳孔已開始變大,越來越大!

他的頭顱突然開始滲出血來,不是一點,而是一條線,從他的後頸,越過他的頭頂,又下劃直到眉心!

這條血紅之線恰好把他的頭顱分成對稱的兩半!

血越滲越多!

倏地,“嘩”的一聲,他的頭顱從中間分裂成兩半了!

白花花的腦漿開始流溢而出!空氣中充滿了怪異的甜腥味!

他的身軀,已不可避免地倒下了。

剩下的那個使斧之人的臉色已經煞白!

他們知道自己根本無法阻擋三個人的進攻!

但任何一個人,在他沒有死之前,他是不會放棄對死亡的擺脫。

這個人便有如瘋子般將一把斧子揮舞得“呼呼”作響!但,這又有什麽用呢?

柯冬青踏進了一步,很隨便地踏進了一步。

那人便已暴退數尺!

便在他立穩身子時,他的後腰已一麻,被人點了穴道了!

遊雪不知什麽時候,已經出現在他的身後了。

便在此時,那扇已倒垮的門“轟”地一聲巨響!

木屑、木塊、磚塊便已漫天飛起!

當然,這些東西是傷不著錢大串、柯冬青、遊雪三人。相反,這種漫天飛揚的灰塵,反倒成了他們極為有效的保護色!

對他們三人來說,自然是越混亂,他們就越有機可乘!

便在“轟”地一聲巨響的時候,遊雪的腳已疾然在使斧之人的腳上一勾,左手在那人後背上一托!

那人便已如同騰雲駕霧般飛了出去,去向正是那扇已不是門的門處!

便在這時,已有一條人影從那兒射出!

被遊雪以巧勁擲出之人恰好飛到,惡狠狠地向這位剛鑽出來的同夥撲去!

那人一驚,一時不明白為什麽自己的同伴會如此凶猛地向自己撲來,便在這一愣之下,他突然覺得自己的下腹一涼!

然後,涼意向全身掠散開了。

而下腹部的涼意卻已轉變為腫脹、劇痛!

他的麵前,已有一個人!

正是遊雪!

在他看來,遊雪幾乎是如幽靈般突然閃現的!他根本不明白遊雪怎麽會突然出現。

遊雪當然是借著那個被她飛擲之人的軀體的掩護,才如此鬼神莫測地快速飛掠至他的身邊的!

她的劍便乘機沒入對方的腹中!

而她的右腳已同時飛速反踢,那個被點了穴道之人,便已如一捆稻草般飛起!

“轟”的一聲,那人已一頭撞在牆上,頭也紮進了磚牆,大概是活不成了。

此時,這間小屋子是一片大亂,飛塵漫天飛揚!

但柯冬青卻還是不滿意,他已將這間屋子的一角點著了火!

屋子很古老了,所以木料極為易燃!

轉眼間,火勢已蔓延了一大片!黑煙也滾滾而出,小屋子轉眼間已是濃煙密體,不可視物了。

錢大串則不失時機地大叫道:“不好了,野丫頭點火了!”

喊聲中,他的人已如風車般向那扇小門側旋而進!

柯冬青、遊雪也不怠慢,立即彈身而飛,向他這邊衝去!

柯冬青是貼地而飛,而遊雪則是如一隻鴻雁般飛掠!

隻聽得前邊的錢大串大叫道:“大事不好了,有人救了野丫頭!”

他的聲音嘶啞難聽,似乎真的很恐懼一般!

便聽得一聲慘叫,又響起錢大串的聲音:“不好,有人殺進來了。”

其實,方才慘叫之人,正是他的鞭子要了對方的命時所發出來的,他又絞下來一隻頭顱了。

柯冬青心道:“這家夥的鬼主意倒不少!”

正思忖中,已有一股冷風向他攔腰襲來!

暴喝聲中,他的短劍已帶起一股淋漓赤血!

同時,他已向另一個方向撲出,雙手夾住一個人的脖子後,用力一絞!

一陣骨骼暴裂之聲響起,那人的頸骨已斷,頭顱便那麽聳拉下來,撲身倒地!

而錢大串的鐵索鞭又已將一個人的兵器卷飛!

柯冬青便已如一抹輕煙般直掠過去,給那個已失去兵器的人來個一劍透心涼!

慘叫如麻!

遊雪不敢怠慢,她知道現在最重要的是要找到秋千千,否則,如果對方先對秋千千下了毒手,那麽他們不但是前功盡棄,而且,他們還無法向段牧歡,向死去的秋夢怒交待。

此時,連裏麵這間屋子也開始被煙霧所彌漫了。

遊雪迅速掃視屋子。

屋子再無其他的門了,隻有幾個窗戶。

而現在房子裏已隻有兩個敵人了,相信合錢大串與柯冬青之力,消滅這兩個人,應該是不費吹灰之力的。

遊雪心念一閃,手中之劍便已飛速劃向一張木椅!

寒刃所及之處,便見一支支被削成細長如筷的木條飛起!

而遊雪的劍便以極快的速度,磕向這些細木條。

細木條便如一支支利箭般射向四麵八方!

轉眼間,一張木椅便已越來越小,越來越破,最後便消失了。成了一根根飛射的木條!

“篤篤”的撞擊之聲不絕於耳!

遊雪如此做,當然不是為了好玩,她在木條射出四處時,已凝神細聽!很快,她便聽出木條射向西側的那處牆角時,聲音有異!似乎木條所射中的地方,不是磚土之物,而是鋼鐵之物!

遊雪心中一亮,便向西側撲去,手中之劍用力一插!

“當”的一聲金鐵交鳴之聲響起!

遊雪大喜!

她知道在這個地方的後麵,一定有暗室!

但是,暗室的隔音效果很好,以保證裏邊的人還未發現,而外麵已發生了翻天地覆的變化!

遊雪已在一劍插下之時,探出鐵物與表麵有多少距離。

所以,她現在出劍,力度使得剛好!

但見一團炫目的寒光在飛舞!

碎土飛揚而起!

很快,劍下便已現出一塊大約三四尺厚的鐵板!

便在此時,錢大串、柯冬青已將自己的對手斃於地上!

一個人的腦袋已被柯冬青的短劍削去大半個腦袋,而另一個人的胸口卻已是一片血肉模糊,露出了森森白骨!

他們兩個殺盡屋中所有的人後,便已看到遊雪劍下的那塊鐵板!

他們立即便明白他們的對手的另外那部分人極有可能便是隱於這塊鐵板之後!

他們三人圍在那塊鐵板前。柯冬青將短劍輕輕地插進縫隙之中,拔動了幾下,鐵板毫無動靜。

柯冬青向錢大串打了一個手勢,錢大串點了點頭,便從懷中掏出一個雞蛋大小的圓球來了。

柯冬青深吸一口氣,驀地,一腳踏出!

“砰”地一聲暴響,鐵板應聲而開!

鐵板飛出的同一瞬間,裏邊已響起驚怒之聲!

而錢大串則在柯冬青飛腳的同時,右手一揚,手中之物便飛射而出!

那圓球飛出一段距離之後,突然爆開!

立即有一團煙霧彌漫開來,有一種淡淡的清香隱在煙霧之中!

錢大串又取出三粒藥丸,交給柯冬青一顆,自己服下一顆,又把剩下的那顆交給遊雪。

三個人全服下藥丸之後,立即飛撲而入!

這時,淡黃色的煙霧已飄散開了。

遊雪隱約看到地上有幾個人躺著,正試著想要爬起來,但無論如何努力,卻總是力不從心,終於,一下子癱倒在地了。

好厲害的迷藥!

這是一條長長的通道,而且是向下斜的!不過坡度卻是極小。

這兒極有可能是一條地道!通道兩側還點著鬆明燈。

跑出了三十幾丈路之後,便有一個拐彎了。

柯冬青跑在最前麵,他在臨近轉彎的地方,突然停了下來,迅速伏倒,將耳貼於地上。

然後,他伸出三個手指——向錢大串與遊雪表示前方所來之人的數字!

便聽得一陣嘈雜的腳步聲響起了,離這個拐彎之處已越來越近!

錢大串順手撈起躺在地上的一個人,在腳步聲就要來到拐彎處的那一刹間,突然把手中抓的人推了進去!

立即有利刃劃空之聲響起!

然後,便是刀刃插入人體時的輕微卻又刺耳的聲音!

顯然已有一件兵器插進被擲進去之人的軀體之中。

柯冬青當然不能放過這樣的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