卓然已經不想再聽了，他似乎覺得，讓嚴戚說出這些話是錯的。因為很痛，這不亞於在她的傷口上撒一把鹽，那般痛。他覺得自己太罪惡了，覺得自己簡直就像個禽獸一樣，為什麽要滿足自己的一個學術案例，卻要將對方的傷疤給撕開，深可見骨。他後悔了，他真的後悔了，他想阻止嚴戚繼續說下去，但是發現話到了嘴邊，卻說不出口。

嚴戚伸出舌頭舔了舔自己的嘴唇，咽了口吐沫，緊緊的咬了一下嘴唇後，深呼吸了幾下，繼續說道。

“自從那一次後，我的養父像是打開了潘多拉的魔盒，而我則是墜入深淵，你知道恐懼是什麽嗎？”嚴戚反問卓然，不過沒有給他回複的機會，神情激昂。

“恐懼，它不是終點的到來，而是你不知道終點在哪裏。我的恐懼，不是他一次次占有了我的身體，而是，他對我的精神一次又一次的摧殘。”

“恐懼，不是自從那一次後，發狂似的，不斷對我施以暴虐，來滿足他那變態的獸欲。而是，我不知道什麽時候才是盡頭？我想知道死亡什麽時候到來，因為我在等待。”

慢慢的聲音緩了下來，低沉而又空寂，似無奈的述說。

“一次又一次，一年又一年。我都不知道，我被淩辱過多少次？我隻知道，我很肮髒。不用別人說我，我自己都很討厭，所以我要降低我的存在感。我在想有一天，如果我離開了這個世界。這時，是有人還會在想我，是在是不可知的，所以說恐懼是什麽？”

嚴戚歎了口氣，像是等待死亡一般，絕望的說道。

“所以說，恐懼不是終點的到來，也不是死亡的降臨，更不是肢體的摧殘。而是，你在無望的黑暗中等待，不知道終點什麽時候到達？不知道死亡什麽時候來臨？更不知道原來心靈的折磨遠比肢體的摧殘更加痛苦。”

“這才是絕望，這才是恐懼。”

嚴戚盯著卓然看，似乎在問他，你能明白我說的意思嗎？嚴戚停止了述說，整個心理谘詢室，陷入了死寂。沒有人說話，也沒有人去刻意打破這個氛圍，因為大家都在等待。

嚴戚眨了眨眼睛，沉默了一會兒，才緩解了席卷而來的疲憊。

“我不需要別人可憐我，我也不需要別人同情我，因為我已經麻木了。或許第一次，我可能渴望別人的幫助，或許後麵幾次，我可能渴望同情。再到後來，我已經司空見慣，甚至已經習以為常，直至現在，我已經麻木了。”

嚴戚盯著卓然，緩緩開口：“我是真的不希望，再次回憶這段痛苦的過程，所以我想盡一切的辦法，去隱藏，去封閉。哪怕有再多的流言蜚語，我也選擇視而不見。我低著頭，永遠不會昂首挺胸，隻求別人的關注點不要放在我的身上。可是學長，你的出現，打破了這一切。”

卓然滿含愧疚的低著頭：“抱歉，是我的緣故，讓你難堪了。”

“學長，你不用道歉。我沒有責怪你的意思，我也沒有說是，要讓你對我飽含愧疚。因為，我知道你在關心我，所以我今天才願意去講述這些。你幫不了我，或許以前，我可能會渴求，會懷有那一絲絲的希望，希望有人可以幫助我。幫我解脫，逃離這片苦海，可是時間長了，那一絲絲希望也沒有了。”

嚴戚撩開擋在眼前的發絲，輕聲詢問：“學長。知道我為什麽願意去講這些嗎？”

“不知道。”卓然茫然的搖了搖頭。

“我講這些，是希望您以後可以幫助更多的人，讓他們在一開始就能夠得到幫助，他們滿懷希望的時候，有一個人能夠出現，能夠幫他們走出困境，而不是都像我這樣，早已經變得麻木不仁。”

卓然看著嚴戚的眼睛，他在她的眼睛裏看到了堅定，看到了對自身無奈的不甘，還有對像自己這一類人的同情。

趙倩溫柔而又好奇的看著嚴戚：“之前感覺你陰沉沉的，這次怎麽想通了？還說出這番有大道理的話？”

嚴戚輕輕撫摸了一下，臉上還能感覺到一些刺痛的巴掌印，深吸了一口氣：“我想，我可能真的，不能一直都走不出來吧，這樣的話得多痛苦啊，老師您說呢？”

趙倩能夠明顯的感覺到嚴戚的氣場變化，準確的說是，像是喪失了求生欲，對未來不再抱有任何希望的樣子。心中的擔憂越來越重，很害怕她一時間想不開，到時候做出什麽不可挽回的舉動，便有些擔憂的開口：“嚴戚，不管什麽時候，你都要滿懷信心，雖然生活很苦，但是並不代表就沒有快樂。你不是沒有人關心，你看啊，遠的不說，卓然和我就很關心你。所以，不管你想做什麽，你都要以自己的生命為優先，不要讓我們這些關心你，疼愛你的人失望，好嗎？”

邊上的卓然聽到了趙倩的話後，心中也出現了擔憂，這些話一般病人想不開，有嚴重的自殺傾向的時候才說的話。他立馬像是征求意見似的看向了趙倩，不過她並沒有回複他的眼神。

卓然想了想：“既然你願意和我講這麽多，也特別擔心有人會像你這樣，漸漸的對未來失去了信心，對未來失去了生活的渴望。那麽你願意，和我一起完成這個項目嗎？我們一起去拯救更多的人，去幫助更多的人解脫，幫他們從你當初的絕望困境中救出來。”

嚴戚看著卓然真摯而又灼熱的目光，一時間重新幻想了美好的未來，但是想到了自己的種種過往：“如果有機會，也有這個時間的話，我很樂意。”

“什麽意思？”卓然追問。

“學校通知了我的監護人了，等學校的事情處理完吧。”嚴戚再說到監護人三個字的時候，拳頭下意識的握緊，死寂的眼光中出現了憎惡和厭棄，卓然沒有觀察到，但是趙倩看的清清楚楚，嚴戚這是徹底的轉向了衝動型人格了。

今天聊的東西實在是太多了，也講了很多事情，彼此都需要消化。畢竟不管有什麽情況，都需要循序漸進，一口氣吃不成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