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海州城之前,鮮明在上海做了十幾年地下工作。這十幾年裏,他可謂是兢兢業業小心翼翼,從未暴露過一次。這就導致了,他的掩飾身份十幾年沒換過。也就是說,他做了十幾年的職業流氓。

這十幾年裏,他除了算的一手好賬,還練就了一副好酒量。不說千杯不醉吧,起碼白酒洋酒混著喝,兩三斤不成問題。所以剛才在酒席上,他才敢豪飲裝醉。隻是他心裏有事兒,喝酒之前沒吃什麽東西,現在胃有些隱隱作痛。

正當他蜷著身子,用拳頭使勁的頂著胃時,一陣輕巧的腳步聲從門口傳來 。

鮮明睜開眼睛,向門口望去,隻見清寶端著個碗走了進來。

香堂裏,長明燈昏暗的燈光下,清寶披散著頭發的樣子,讓鮮明心跳快了幾拍。他坐起身來,係好扣子,想下床去桌邊坐著。

“別下地了,就炕上吃吧。”清寶見鮮明打算下床,忙說道:“你剛出了汗,別再凍著了。”

“那你也上來吧。”鮮明見清寶睡衣外麵隻披了件單衣,忙往裏挪了挪。

鮮明的話讓清寶臉一紅,她咬了下嘴唇:“在上海的時候,再冷的天你都不肯睡到**來,這會兒怎麽大方了起來?”

“當時不是年輕麽!”鮮明說得自己也有點不好意思了,便轉移了話題:“你怎麽知道我想吃夜宵?”

“我不知道你想不想吃,但我知道酒量再好,喝酒前不吃東西也會胃痛。”說完,清寶把碗塞到鮮明手裏。

碗裏盛著大半碗褐色的糊糊,細看還有碾碎的花生與芝麻,熱騰騰的,香氣撲鼻。鮮明嚐了一口,又香又甜,吃到胃裏暖烘烘的。

“這是什麽?”鮮明問。

“油茶麵啊!我們北方的一種小吃。把麵炒熟後,再拌上芝麻花生和白糖。吃的時候拿開水一衝就好了。方便的很。”

清寶說完把汲在腳上的鞋一甩,爬上了炕,並把光著的腳塞進鮮明的被窩裏。鮮明被她這突然的動作,嚇得差點嗆到。他幾口吃光了油茶麵,把碗放在炕沿兒上,有些出神的看著清寶。

“七爺,鮮明是你真名兒麽?”清寶把胳膊肘支在腿上,雙手托著臉問。

“不是。”鮮明無奈的笑了笑:“陳瑾,我以後是叫你陳清寶好呢?還是叫你清寶大仙好呢?”

“有外人在的時候當然要叫大仙了,背地裏叫什麽都成,反正這都是假的。我甚至不姓陳,我姓……”

“別說。”鮮明打斷了清寶的話:“千萬別說,做我們這行的,越是親密的戰友,越不要談身世過往。我們都有家人要保護。”

“那是你,我可沒有。”清寶哼了一聲:“話說,你是怎麽變這麽瘦的?不會是以為我死了,傷心的吧?”

“想得美。一年多前,舅舅出了點意外狀況牽連到了我。”舅舅是鮮明的上級:“我被人刺了六刀,昏迷了三個月才醒過來。醒來後,又在提籃橋監獄裏住了一年。出獄時便成了這個樣子。也算因禍得福吧。”

“這算什麽福?”清寶噘著嘴說:“身體好才是福。你遭這麽些罪,身體都折騰壞了。再帥別人也就看個表麵,你難受的時候誰能替你!”

“你覺得我這個樣子好看啊?”

“還成吧!”清寶低著頭,對著炕沿兒說道:“沒想過你瘦下來長這樣。”

“這麽多年,有想過我麽?”鮮明輕聲的問道。

“有啊。”

“那怎麽都不告訴我一聲,你還活著。”鮮明話裏帶著一絲埋怨。

“你怨我啊?”

“當然。”鮮明把身子往後仰,靠在炕箱上說:“雖然我明知你不通水性,也知道你落水之前就受了傷,但還是抱著一絲希望,冒著暴露的風險,四處求人,雇船出海,找了你一個月。你知道那種在希望與絕望之間來回掙紮的痛苦麽?你知道我這八年來一直都在自責麽?”

“現在知道了。但你自責什麽?”

“還貧嘴!”鮮明對著清寶瞪了下眼睛:“時間是我選的,碼頭是我定的,船是我找的,是我沒有及時發現殺手。”

“但我現在不是還活著麽?”清寶伸手拍了拍鮮明的手背。

此刻,鮮明才注意到清寶的手。之前的青蔥玉手,此時已變得枯瘦。手背上還有些深淺不一的傷痕。他反握住清寶的手,說道:

“你也受了很多苦吧。”

“還好啦。”清寶沒有把手抽出來,就任鮮明那麽握著:“我落水後就昏迷了,再醒來發現自己竟到了福建。原來是一對兒四處賣藝的父女在海上救了我,見我昏迷不醒,又不知道我家在哪兒,隻好把我帶去了福建。我在福建的一個小漁村裏,養了三四個月才能走路。村子信息閉塞,我無處得知上海的情況,又不敢貿然聯係你。就想著先回延安,找到組織再說。”

“在你出事半年後,舅舅告訴我,組織已經追認你為烈士了。”

“那時候我還在福建養傷呢。”清寶歎了一口氣:“就在我傷養好了,準備上路的時候,一隊鬼子來村裏搶糧。鬼子們把村裏能吃的都搶走後,還一把火燒了村子,救我的那個衛姑娘也被鬼子殺了。我和衛大叔僥幸活了下來。後來我就和衛大叔一路討飯,回了延安。

剛進延安,我就認識了老劉。在得知老劉的遭遇後,我決定接受組織的任務,假冒她的妻子,成為清寶大仙,回東北與他一起工作。日本人和汪偽政府在上海的特務機關多如牛毛,那段時間他們聲勢壯大又異常活躍,我們不想節外生枝,就沒有把我還活著的事情告訴你。好在命中注定,讓我又遇到了你。”

“並不是命中注定,這次是我主動請纓來東北的。我想看看你長大的地方,看看這裏的山川河流、日月星辰,是不是都與你一樣。等等。”鮮明才想起來,自己把最重要的事兒給忘了:“你是羅胤的情報員吧?”

“是啊。老劉是我的交通員。”清寶似笑非笑的說:“這麽重要的事兒,你竟然才想起來問。”

“你不也沒想起來主動說麽。”鮮明努力為自己找了找場子:“原來的那個傻子清寶呢?”

“死了。”清寶說道:“老劉當年是看傻子清寶可憐,才買下了她。沒想到兩人回到楓都,傻子清寶吃了幾幅藥後,竟然變得與常人無異。傻子清寶為了報答老劉,就跟他結了婚,兩人生了三個孩子。今天你見到的那個,是小兒子。

老劉這個人一輩子都心好,可惜好人沒好報,就因為他給了一個受傷的抗聯戰士一碗飯,鬼子就找到了他家裏。老劉那天帶著小兒子上山采野菜,才逃過一劫。可傻子清寶和兩個孩子卻被鬼子鎖在屋裏活活燒死了。”

“當年東北的環境竟然這麽危險?”鮮明感歎道。

“是啊,我和老劉是冒著極大的風險回來的,那時我們隨時都有暴露的可能。所以,我更不能告訴你自己還活著。”清寶深吸了一口氣:“如果我真的會死在東北,又何苦要你再傷心一回呢!”

清寶的話,讓鮮明心裏有些不是滋味,他正想為自己剛才的抱怨道歉時。砰!砰!砰!有人在外麵敲響窗戶。

“誰啊?”清寶抖著嗓子問了一句。

“你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