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和楚默的談話結束後,陳懷楚便繼續投入到研究當中。

由於年關降臨,所裏變得喜慶很多,很多同事都已經逐漸將今年的工作收尾,準備迎接年假的到來,但陳懷楚卻不打算回家過年。

今年他準備就在所裏過,為此還特意給父母打了個電話,父母也都很體諒,叮囑他一個人在外好好照顧自己,小心生病。

當在電話中聽到父母的關心後,陳懷楚很有回家的衝動,但最終還是抑製住了。

他想盡快產出新的成果,拿出新的方案。

科研需要狀態,回家後所有思緒都會暫停,過完年回來想要進入狀態,也需要一段時間,前前後後,至少要浪費一兩個月的時間。

誠然,陳懷楚也知道,可控核聚變的研究不是一時之功,不可能在一朝一夕之間就能拿出成果,但他還是這麽做了。

因為在和楚默的談話之後,他自己也就著這個問題仔細想了想,然後就發現自己內心其實也帶著一些焦躁。

這種焦躁或許是本來就有,隻是因為自己之前拿出了成果,所以暫時還沒有顯現出來,也或許是因為和楚默交流之後才誕生的,但無論如何,當這種焦躁出現後,就迫使他想要盡快的拿出更大的成果。

想要實現可控核聚變,需要攻克的問題太多了,需要麵臨的困難也太多了,他想在自己有限的生命裏,盡可能的將可控核聚變的研究推動下去。

哪怕真的不能在自己手中實現,起碼也要看到曙光——功成不必在我,功成必定有我,話雖然這麽說,但哪個科研工作者,不希望看到成果從自己的手中誕生?

特別是可控核聚變,作為物理學最為耀眼的明珠,被稱之為人造太陽,誰要是能夠推動其取得突破性的進展,所獲得的將是史無前例的名譽和地位。

陳懷楚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想要名譽,還是純粹隻是想將其造出來,亦或者兩者都有,反正他現在最大的想法就是一定要造出來!一定要嚐試著走下去!

為了那史無前例的名譽和地位也好,為了摘得那物理學史上最為閃耀的明珠也好,為了無數投身於此的科研工作者讓他們看到成果也好……總之,他必須要得出一個結果!

他也必須要驗證可控核聚變商業化的可行性!

陳懷楚也不知道自己此刻是不是走到了牛角尖,但他卻打定了主意。

年假來臨,所裏大部分同事都回家過年,程雨微的量子中心也開始放假,她回去的時候,陳懷楚特意在機場送別,而後便回到單位繼續他的研究。

他所做的研究不是在當前的基礎上調整優化,而是想要走出一條新路。

目前所裏的研究重點,還是基於他拿出來的方案基礎上進行優化和升級,陳懷楚作為最熟悉這套方案的人,很清楚的知道,在這個方向上,EAST已經快走到極致了,哪怕有量子計算機的幫助,也無法得到質的突破。

除非,拿出一條新的方案出來。

“室溫超導材料!”

“湍流!”

這是目前限製可控核聚變發展的兩個主要問題。

他的方案為何走到了極致,就是因為這兩個問題並沒有得到解決。

在理論層麵上,目前他們對可控核聚變的研究,其實沒有任何問題,甚至可以說,理論已經走的比研究遠了數個檔次。

但就是因為材料不過關,他們才隻能在現有基礎上研究,所做的工作舉個例子來說,就相當於拿一根蘿卜雕成人參,並且還真的將其當做人參來使用。

說白了,就是在前置技術還沒有點出來的情況下,就想要實現可控核聚變。巧婦難為無米之炊,難度自然很大。

但這也是沒有辦法的事情。

材料學那相當於抽盲盒般的研究過程,連理論都不成熟,沒有形成大一統的框架,想要精準的研製出室溫超導材料,簡直就相當於白日做夢,其難度恐怕比他們研究可控核聚變還要大。

這裏所說的難度,並不是理論的深淺,而是繁瑣——材料學想要找到一個可用的新型材料,需要在數以億計甚至百億計的龐大基礎庫上進行配對、合成,就相當於一個十位數的密碼箱,在不知道密碼的情況下,采用排除法,一個一個進行測試,所耗費的時間和精力,實在太過恐怖了。

而且還有很大的可能是做了無用功。

在這樣的情況下,想要抽取出合用的材料自然很難,一個不慎,耗費十年甚至數十年恐怕都不會出成果。

而室溫超導材料作為材料學最為尖端的存在,若是運氣不好,恐怕數百年都不一定會誕生。

第二點,便是湍流問題。

解決了湍流的問題,就能解決等離子體約束和模型的問題。

然而湍流在物理學界可謂是最為複雜的問題,所有研究這類的學者,這麽多年都還沒有拿出突破性的成果,他們想要在這方麵得出成果,也無異於癡人說夢。

可兩者綜合起來,對比室溫超導材料,還真是湍流相對簡單些。

畢竟室溫超導材料需要看臉,而湍流還講究一些物理學的基本法。

何況,陳懷楚還不需要去解決湍流,他也沒有能力解決,他所需要做的,便是在基於可控核聚變裝置的基礎上、目前材料極限的基礎上,拿出一個隻需要控製等離子體約束的模型和框架即可。

不會管湍流的由來,不去理會湍流的究極問題,他隻要掌控……不!隻需要能夠應用或者說排除掉托卡馬克裝置內湍流帶來的負麵影響,而後拿出一個更為精準的模型框架,讓等離子體能夠在托卡馬克這個裝置內得以正常運行就足夠了。

說白了。

就是為托卡馬克可控核聚變裝置的等離子體找到一套最適合它的‘衣服’。

相比較於解決湍流,陳懷楚這種‘私人訂製’般的研究,難度可謂是下降了很多,但這並不代表著就沒有難度,甚至這樣依舊是一個極為困難的問題。

苦難到足以讓許多科研工作者一輩子都拿不出任何成果,困難到讓他們終其一生,都看不到絲毫的曙光。

可陳懷楚斟酌再三,還是將重點落在這上麵。

他相信自己能夠得出結果!

這種自信毫無由來,但卻是任何科研工作者都需要擁有的心態,科學雖然講究實踐和規律,但研究科學的科學家們,卻需要玄學的加持。

唯有自己相信自己,唯有秉持著這股信念,才能支撐著自己在看不到曙光的行進中堅持下去——在物理學界,有許多這樣的科學家,都是依靠著這股信念,始終堅持,才最終得以看見成果。

陳懷楚相信,也必須相信,他也會是這其中之一!

……

確定了方向,陳懷楚便沉下心來投入進去。

隻是,盡管已經降低了很多檔次,可他的研究依舊還是陷入到了遲滯狀態,甚至可以說沒有絲毫的頭緒。

陳懷楚也不氣餒,依舊保持著心態。

這個春節,他就在這樣的狀態下度過。

而隨著春節過後,同事們都紛紛回歸,也都進入到了研究狀態。

但讓他們比較詫異的是,去年的陳懷楚拿出了驚人的成績,在每次的小組例會上都會提出許多可靠的建議,而今年他竟是極為低調,例會上很少發言,每日進入實驗室,也隻是獲取數據、分析數據,很少再提出自己的想法。

他的研究重點,眾人也都不太清楚,有人想詢問,陳懷楚也隻是一笑而過。

有人似乎察覺到陳懷楚的狀態不對,私下和小組負責人劉建為溝通,劉建為也沒有任何的反應——作為過來人,他知道陳懷楚在想什麽,也知道陳懷楚在做什麽。

雖然他並不看好,但並沒有阻止。

他也經曆過這個年紀,也曾有過雄心壯誌,想著一鳴驚人,得到足以震撼整個物理學界的成果——在物理學界,懷揣著這樣心思的人太多太多了,幾乎任何一位物理學家都曾有過。

能成為物理學家的人,都是天之驕子,他們內心有著屬於自己的驕傲,認為自己可以完成別人所無法做到的事情。

雖然最終,包括他在內,絕大部分人都頹然放棄。

但還是有很少很少的人成功了。

所以他不會阻止陳懷楚,他隻會默默的關注著,在陳懷楚實在走不下去的時候,才會站出來糾正,幫他指點迷津。

在此之前,不幹涉、不阻止,甚至適當的時候,還可以給予一定的幫助。

年輕人麽,總要給他以碰壁的空間,這樣才能得到成長,才能變得成熟。

劉建為活了數十年,帶了無數學生,自然熟稔此道。

時間就這樣一點一滴的劃過。

等離子所還在一如既往的運轉,及至五月份,中科大的量子計算機原型機成功建成,劉建為帶領團隊,將托卡馬克裝置的數據導入到計算機中,尋求算力幫助。

陳懷楚也加入了其中,作為等離子所的研究人員,與量子中心進行合作。

值得一提的是。

程雨微居然也代表量子中心加入到了他們這個實驗中。

兩人在雙方團隊碰麵開會時,都顯得很是詫異,但更多的卻還是高興。

“陳懷楚,沒想到你也來了。”

會議結束後,程雨微來到陳懷楚身邊,笑著說道。

“我也沒想到,你也會加入到這個項目裏。”

“怎麽,不歡迎啊?”

“那哪能啊,我指定是雙手雙腳歡迎!”陳懷楚連忙說道。

“這還差不多。”程雨微輕哼一聲,顯得心情很好,道:“作為老朋友,能加入到一個項目裏,共同參與研究,我很高興,希望咱們能夠順利完成!”

“我也是。”陳懷楚說道。

兩人說說笑笑,又約定晚上喊著周園一起聚餐。

等到了晚上時,三人碰頭,周園得知他們兩人居然研究同一個課題時,頓時驚訝的大叫起來:“你們一個搞核聚變的,一個搞量子的,居然還能湊到一起,這可真是緣分啊!”

說完,他又歎了一口氣:“哎,比起你們,我就難熬多了,眼瞅著你們都快要起飛了,隻有兄弟我還在材料所裏受苦呢,到現在啥成果都還沒出來。”

眼見周園性質不高,陳懷楚安慰道:“搞研究哪是那麽容易的事,努力和運氣缺一不可,而你們搞材料的又是最看運氣的,說不定哪天就能搞出來一個大的。”

“倒是這個理。”周園點點頭。

他本來就是大心髒,沒一會就心情正常了,三人一邊吃一邊聊著各自的現狀,心情都很舒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