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平,導師問你要的數據,都整理好了嗎?”EAST實驗室中,李鬆來到寧平身邊,拍了拍他的肩膀問道。

寧平本正在認真觀測著麵前傳感器的數據,忽然被拍了肩膀,嚇了一跳,等看到是李鬆後,這才鬆了一口氣:“你怎麽走路沒聲啊,嚇死我了。”

“是你看的太認真了。”李鬆探頭過去看了看傳感器,“數據怎麽樣?”

“不太好,最近十幾次實驗,和A組數據對照時,平均數據標準降低了有十分之一左右。”寧平搖搖頭說道。

“十分之一,你沒開玩笑吧?”李鬆愣了一下。他們正在做的研究可是導師陳懷楚做的方案,在他們跟著陳懷楚做研究的這幾年時間裏,陳懷楚早就給他們留下了極為深刻的印象,在他們心裏,陳懷楚就是萬能的,無論什麽難題都能輕鬆解決,無論是怎樣的方案拿出來,最終都會指向好的一麵。

而如今卻發現新方案數據降低十分之一,這是此前從未有過的情況。

“我反複對照了很多次,得出的結論都大差不差,就是平均降低的結果。”寧平說道。

“我看看。”李鬆不信邪,拿到實驗數據記錄手冊仔細翻看了起來,等看過後,臉色也逐漸變得凝重起來。

數據沒錯!

那也就意味著,他們的導師陳懷楚錯了!

“不應該是,這個方案可是陳導做了那麽長時間才搞定的,前期的構架一直都沒有問題,怎麽到了現在卻忽然出差錯了?”李鬆眉頭緊皺,實在想不明白。

他想了想,說道:“還是跟導師說一下這個情況吧,我感覺不太對勁。”

聞言,寧平說道:“導師這段時間一直在忙著反應堆的事情,好幾天都沒睡好了,兩個小時前從這兒回去,估計這會正在休息呢,咱們現在給他打電話匯報,他又要立刻趕過來……咱們要多做幾次實驗吧,找找問題,要是實在不行,再跟導師匯報情況。”

“那也行。”李鬆想了想,也是點點頭。

自從新反應堆開始論證以來,他們的導師陳懷楚就一直很忙碌,經常為了方案的問題和各位籌備組的專家們匯報討論,好些天都沒睡好覺了,今天好不容易清閑點回家休息,他們實在不忍心為了這些事將導師給喊回來。

當然,也是因為他們怕自己搞錯了數據。

畢竟他們雖然是研究生,但也快畢業了,馬上就要麵臨升博士研究生的關鍵節點,不願意在這個時候出現低級錯誤,使得他們給導師留下不堪大用的印象。

所以兩人決定再多做幾次實驗,找找問題的所在。

李鬆找到陳海,請求再開機運行一次,陳海是此次實驗的主負責人,知道這兩人是陳懷楚的研究生,平時也很穩重,就沒說什麽,點頭答應了。

隨著EAST開機運行,各項數據都通過傳感器穩定回傳,李鬆和寧平也注視著各項數據,一一記錄,想要找到問題所在。

但可惜的是,這一次實驗做完,他們還是沒有找到具體的問題。

兩人實在沒辦法,隻得找到了陳海,請求幫忙。

陳海匯總了數據後,說道:“剛才運行時溫度略微有些提高,不過還在第一壁的可承受範圍內,另外實驗的時候,等離子體運行特別活躍,落點有幾次都很近,這也都不是什麽特別重要的問題,都是實驗的正常波動……這樣吧,我陪著你們多測試幾次,你們多整理一下數據,看看能否找出問題,實在不行和老陳匯報,也能給他多一些參考。”

“謝謝海哥。”兩人對視一眼,紛紛道謝。

“嗨,說那些幹啥,你們導師和我是哥們,你們也就相當於我的師侄,不用見外。”陳海毫不在意的擺擺手。

陳海雖然和他們年齡差距並不算很大,但畢竟是和陳懷楚關係好,嚴格上來說,確實屬於他們兩人的‘師叔’,因此寧平和李鬆也都毫不介意。

反而聽見陳海這麽說,心裏還很高興。

陳海在所裏雖然不算出眾,但再怎麽說那也是大學副教授,中科院等離子所正兒八經的研究員,論起工作年齡,比陳懷楚的時間都長,放在整個熱核聚變領域,也是小有名氣的青年研究工作者。

作為研究生,能讓他照拂一二,一般人求都求不來。

在陳海的主持下,EAST繼續開機運行,一連運行了三四遍,依舊沒有找到問題。

這時寧平和李鬆都開始懷疑,是不是陳懷楚給他們的方案錯了,可要是方案錯了,為何他們沒有找到數據上的問題所在?

就在幾人想著的到時候,又一次實驗開始,他們本來還在正常觀測著傳感器,可就在這時候——

嘟!嘟!嘟!

刺耳的警報聲忽然響起,整個實驗室內,頓時閃爍起紅燈。

還不等寧平和李鬆反應過來,就聽著陳海的臉色大變,大聲喊道:“溫度攀升異常,第一壁抵達熱熔臨界點,快緊急關機!”

各項傳感器上的操作人員迅速反應,水冷係統啟動,將EAST緊急關機。

而直到這個時候,寧平和李鬆才回過神來,兩人急忙跑到陳海身邊。

此時的陳海正在按照實驗出現緊急故障的應急方案流程善後,同時也在收集著數據,直到將一切都搞定後,他這才鬆了一口氣。

回過頭,就看到寧平和李鬆依舊麵露不安之色,陳海擦了擦額頭的汗水,拍了拍他們的肩膀:“沒事,別擔心。”

……

當陳懷楚接到消息的時候,才剛睡下不到四個小時。

得知實驗出現問題,他第一時間就從家裏出發,趕往了等離子所。

會議室裏。

陳懷楚來到這裏,就看到不少研究員都已經聚集在此,其中他的兩位研究生也坐在末尾,臉色蒼白,看起來很是不安。

他走到兩人身邊,還不等說話,就聽到李鬆滿臉不安地說道:“導師,對不起,給您惹麻煩了。”

“我沒想到,會發生這樣的事,導師。”寧平也是低著頭道。

“事情我來的路上已經知道了,你們的操作流程沒問題,發生意外不關你們的事情,放心好了。”陳懷楚安撫道。

“你們先做,我先看一下具體的情況。”安撫了兩位研究生一陣,讓他們不要太過不安,陳懷楚這才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拿起麵前的資料查看了起來。

與此同時,主持此次會議的王教授也正在宣布此次實驗出現意外的結論。

“根據各項數據得出,我們可以確定的是,此次約束實驗之所以會有這樣的意外發生,是因為等離子體在約束運行過程中,密度相較於之前有了明顯的提升,使得等離子體變得異常活躍,落點距離很近,導致第一壁遭受到的衝擊在短時間內達到了臨界值,因此導致氣密材料近乎融毀……”

“總的來說,這是一次實驗中所發生的小概率意外事件,並不屬於人為導致。”

聽到這個結果,在場所有人都鬆了一口氣。

寧平和李鬆更是放下了心中一塊大石頭,他們最怕是因為自己,導致出現這次意外,否則的話,出了這麽重大的事故,別說能不能來到這裏上班了,還能不能跟著陳懷楚都是個問題。

陳懷楚也鬆了一口氣。

既然不是人為疏忽大意導致的意外,那就是最好的結果。

至於實驗過程出現意外,這都是很正常的事情,哪怕理論做的再豐富,真正實驗的時候總會有各種別的因素會導致意外出現,區別隻在於概率。

畢竟,理論做的再完善,在科學的角度上,也隻能將成功率說成99.99%,沒有人敢說是百分百——真要是百分百,就不科學了。

而他們這次的意外,隻是非常不幸運的撞到了那0.01%的概率。

想到這裏,陳懷楚說道:“既然不是人為因素,那就先暫停這一輪的實驗吧,將機器打開,更換材料。另外,最近幾天的實驗數據都要匯總分析,找一找運行時的問題。”

“雖然是意外,但我注意到這次調整後的實驗數據整體回落了有十分之一左右,應該是在前期的理論調整中出了紕漏,大家辛苦一下,仔細排查一番。”

“好,我帶著人親自跟進。”王教授點點頭道。

自從陳懷楚在所裏的成績越來越好,再加上先拿了傑青又加入新反應堆的項目組,使得他在組裏的地位已經僅次於劉建為院士,而劉建為教授也刻意放權,很多事情都讓陳懷楚親自負責和布置。

陳懷楚以後不可能一直單打獨鬥下去,隨著研究成果的越來越大,特別是新反應堆的建設過程中,他肯定要組建自己的理論團隊,現在隻是讓他提前適應這個過程。

而所裏的研究員們也都很配合。

畢竟陳懷楚有成果,又年輕,研究也刻苦,他們心裏都很信服,沒人會覺得被陳懷楚指揮有什麽不舒服。

科研工作,講究資曆,也看重實力。

能拿出成果,能證明自己的研究實力,自然會被別人高看一眼,而跟著這樣的人去做研究,他們也能得到提升。

安排完工作後,陳懷楚就準備回到自己辦公室,卻忽然看到微信裏他和周園、程雨微三個人的小群裏,周園忽然連發了幾條語音。

仔細一聽居然全是周園猖狂的笑聲。

陳懷楚見了,心想這還得了,我這剛受挫,你在這笑的那麽開心,頓時沒好氣地發消息道:“笑啥呢?買彩票中五百萬了,那麽高興?”

周園回複的很快,又發來一條語音:“五百萬?那算什麽,你周哥我從今天開始就站起來了,說不定你都得跟著我混。”

語氣猖狂,對五百萬很是嗤之以鼻的模樣。

陳懷楚一看,心想這段時間沒‘教訓’周園,居然口氣變得這麽大了,正想著發消息挖苦兩句,卻見著程雨微也發了消息。

“周園,你是產出新成果了嗎?”

“那當然!”周園立刻回複:“哥們在實驗的時候,合成了一種新型材料,可以在極端高溫下呈現“自修複特性”,還有一定的抗擊中子輻照損傷能力,這不是發了是什麽?!老陳,以後要是混的吃不上飯了,可以來找我,我管處管住!”

陳懷楚眼看著周園‘蹬鼻子上臉’,哪裏還能忍得住,可忽然間卻愣住了。

他再次點開周園那條語音,重點將注意力放在了新型碳化矽複合材料上。

“極端高溫下,自修複特性?”

陳懷楚默念著,忽然想起被熔毀的第一壁,頓時心中一動,連忙問道:“老周,你這新材料,能用在托卡馬克裝置上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