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剛走了兩步,頭頂突然傳來巨大的聲響,就像是有什麽在穹頂之上砸下來,震得整座丹房都在顫動。
兩人互望了一眼,不約而同地提氣輕縱,加快了步伐。
可還沒摸到石門的邊,又連續傳來幾聲巨響,一次比一次震得厲害。穹頂上的大塊青石鬆動開裂,裂縫中有砂石碎磚簌簌落下,好幾座丹爐都因此翻倒,剩下的也都搖搖欲墜。
倒下的丹爐攔住了去路,滾燙的炭火傾倒一地,兩人不得不繞路而行。頭頂小股的砂石散落很快變成了傾瀉而下,隨著一陣劇烈的搖晃,終於有大石塊承受不住,砸落下來。
丹房頂高,這一落地,聲勢驚人。
“是火藥。”蕭逐夜看了一眼穹頂黑魆魆的缺口,眉頭緊緊地皺起,“煉丹的地方多的是硫黃硝石,定然會配置火藥……是我疏忽了!”
丹房位於空青堂正下方,隻有主堂引燃火藥,此處才會被波及損毀——難道是身在空青堂中的樊素玉出了什麽變故?
而且,門內那麽大的動靜,門外卻一點聲音都沒有,淩天涯又去了哪裏?
他憂心如焚,眼見又有幾塊青石接連砸下,正落在石門前方,強烈的撞擊揚起一片遮天蔽日的粉塵,幾乎將去路阻住。
不能再等了,他握緊宋雪心的手,急道:“雪心,我們要盡快出去,一旦丹房被毀,便再無退路了!”
可是一拉之下,宋雪心居然紋絲不動,他轉過頭,卻見她雙眼死死盯著石門的方向,目中似有暗火焚燒,烈烈而沉鬱。
他順著她的目光看去,隻見漸漸消散的煙塵中,一個身影正慢慢浮現,一步步朝這裏走過來,步履穩而沉,臉上鐵麵具映著將熄未熄的爐火,猶如魔降。
鐵麵人……白軒轅?
他的右手握著漆黑的隕鐵劍,而左手細窄的長劍……是淩天涯的一念妄!
蕭逐夜的心一瞬間沉到了穀底。
白韻儀將耳朵從聽管上移開,看向坐在一邊的蘇謹言。
內室中的聽管由天下巧匠打造,直達地下丹房,可將那裏的動靜聽得一清二楚。
目光流轉之間,焦急哀慟代替了眼底的得意輕蔑,白韻儀眼中已是淚光盈盈:“謹言,宋雪心她……她殺了你爹爹……”
蘇謹言聞言抬起頭來,看了她一眼,複又低下頭去,臉色木然,道:“反正他生不如死,死了……也好……”
“謹言!”白韻儀上前握住他的手,哀哀搖頭道,“蘇伯父他隻是誤服了丹藥……他還有救的,你不是正在煉製解藥嗎?可是……可是他現在卻再也沒有恢複的機會了……謹言,你身為人子,一定要為蘇伯父報仇啊……”說著,她的眼淚便簌簌落下。
蘇謹言伸手將她攬入懷中,輕輕撫著她的柔軟光滑的頭發。
“誤服……”他低低道,“爹爹是誤服的。那我呢,我也是誤服嗎?”
他的聲音有些怪異,白韻儀聽出不對勁來,悚然一驚,想要掙脫他的懷抱,胸口卻驟然一涼,有什麽堅硬的東西一下子阻斷了呼吸。
她難以置信地低頭,看到衣裳外露出的一小截刀柄——那是一把精巧鋒利的匕首,不過巴掌長短,如今整個刀刃已經盡數沒入胸口,一縷細細的鮮血正沿著傷口的縫隙滲出。
極致的疼痛驟然降臨,她低啞地驚叫一聲,雙手緊緊抓住蘇謹言的衣領,瞪大眼睛,急促地喘息起來:“你……你……”
蘇謹言依舊抱著她,眉目低垂,眼中翻湧著無數難解的情緒,卻又仿佛空洞得什麽都沒有。他彎起嘴角,語聲溫柔憐惜:“韻儀,我也快要變成傀儡了吧?等我沒有了意識,你們想讓我做什麽呢?製造更多的傀儡,還是像父親那樣,成為一個殺人機器?”
白韻儀拚命搖頭,眼淚落得更凶,梨花帶雨,我見猶憐:“救……救我……謹言……救我……我不想死……”
他伸手撫上她的臉頰,柔聲道:“別怕韻儀,我很快就會去陪你的,絕不會讓你孤孤單單地去地獄……”
他用力扣住她的雙臂,按捺住她所有徒勞的掙紮,將她抱起朝床榻走去,一邊道:“你一定比我更清楚,所謂藥偶的解藥,是不可能煉成的。你將丹藥混入飲食中給我服下,原本就是有恃無恐。從白翳將《清澄丹書》交給爹爹的那天起,不,比那更早……從當年爹爹一時糊塗用引路香加害宋雪陽開始,空青堂就已經被你們毀了。你一直在騙我,可是,我對你的愛卻從來都是真的……”
他將她輕輕放在**,凝視她因為恐懼而緊縮的瞳孔,柔聲問道:“你呢?可曾有一點點愛我?”
她渾身發抖,傷口流出的血已經染紅了衣襟。恐懼到了極致,反倒不害怕了,求助的眼神也化作有毒的利箭,狠狠紮在他身上,雖然已經沒有力氣說話,可是渾身每一處,都寫滿了抗拒和厭惡。
蘇謹言反倒笑了笑:“不愛也沒關係,事到如今,我們注定是會在一起的。”
他直起身,拿起桌上的燈火,朝外走去。
“空青堂多年煉丹,存下許多硫黃和硝石,父親在建造丹房時,全都加進了穹頂的夾層裏。這些火藥足夠毀掉整個空青堂,我會親手埋葬那些傀儡和丹藥,以及所有不該存在世上的罪惡。醫者仁心,就當這是我最後的仁慈吧……”
他回頭看她一眼,空茫而又解脫,甚至帶了一絲心滿意足:“韻儀,等著我,我很快就回來。”
鐵麵人一步步朝前走,穩穩地穿過煙塵,踩過腳下滾熱的炭火,麵具後的目光,帶著幾分狂熱和貪婪,落在宋雪心和她手中的紅棘之上。
嘶啞的聲音桀桀笑道:“長風名不副實,一念妄也讓我很失望,現在輪到你了。”
他隨手將一念妄丟開,緩緩舉起手中的隕鐵劍,宋雪心深吸一口氣,用力地掙脫了蕭逐夜的手。
“你先走。”她雙手引了一個劍訣,聲音沉凝,“此地不宜久留。”
莫非她想獨自對付鐵麵人?蕭逐夜急道:“不行!”
他再次去拉她:“一起走!與他決戰有的是機會,現在不是好時機!”
她一閃身躲開,道:“此時此地,他怎麽會輕易放我離開?與其我們一起被堵在這裏,不如我先擋著他,你去看看淩天涯的情況。”說著朝他匆匆笑了笑,“別擔心,我不會硬拚,我會追上你的。”說罷,紅棘一展,一劍朝鐵麵人咽喉刺去。
蕭逐夜拉不住她,當她下定決心的時候,誰都拉不住她。
況且,淩天涯生死未卜,也的確不能耽擱。蕭逐夜深深看了一眼纏鬥在一起的兩人,俯身拾起一念妄,迅速地穿出了石門。
石門之外的情形,比他想象的還要糟糕許多。不知是有人故意為之,還是火藥燃爆的震動損壞了水閘,四方通道裏不斷有水流湧進來,流過環形走廊,從階梯傾瀉而下,不長的時間,水已經沒至腳踝,並且還在迅速漲高。
爆炸的震動還在陣陣傳來,一旦水閘全開,整個丹房很快會被淹至,再加上磚石崩塌,通道也會被堵塞。
他匆匆看向四周,沒有淩天涯,也沒有白司秦,但不遠處的牆壁上有鮮血飛濺的痕跡,水流雖然湍急,但地上也還有模糊的拖曳過的血跡未被衝散。
他順著拖曳的痕跡看過去,剛好看到一個嬌小的人影費力地扛著另一個人,跌跌撞撞地走進通道,隻一晃眼,視線就被廊道擋住,再也看不到了。
所以,是白司秦把淩天涯帶走了?
如果她真心要淩天涯死,就不會費心費力地救他——既然她寧願行動不便也不放開他,那說明,淩天涯暫時還不會死。
那麽眼下最不安全的,隻有……
身後的丹房驟然傳來一聲巨響,讓他心神都為之震顫,不及思考便驟然轉身,飛撲了過去。
可是已經晚了。
巨大厚重的青石坍塌砸落,比之前任何一次的規模都要大,無數大大小小的石塊卡住了石門,將那條唯一的通道堵得嚴嚴實實。
當最後一位大夫也平安離開空青堂的時候,地下傳來的爆炸聲已經密集如鼓,腳下的震顫一波接著一波,叫人膽戰心驚。
樊素玉抹了一把額角,滿手的汗。
這些苑城中的大夫受了她和呂大夫的鼓動,一起來找空青堂興師問罪,本是為了轉移蘇謹言和白韻儀的注意力,好讓淩天涯和蕭逐夜方便行事。
沒想到白韻儀狡猾得很,最初敷衍了他們幾句之後,就留下管家招呼,自己拉著蘇謹言離去,說是去拿空青堂不曾草菅人命的證據,讓他們稍等片刻。
這一“稍等”,就等了許久。
樊素玉察覺不對,想要硬闖,卻被管家帶著一隊武師攔住去路。等她施展“幻海音塵”解決了那些武師,地下便傳來了第一聲爆裂的巨響。她對空青堂十分熟悉,立刻明白,這是丹房穹頂的火藥被引爆了。
雖然很想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麽,但那些手無縛雞之力的大夫不能不管。原本氣勢洶洶的大夫們早就被這一聲接一聲的巨響嚇得麵如土色,爭先恐後地逃開,她一路護送指引,直到此刻方才脫困。
回望身後富麗堂皇的宅第,隻不過短短時間,便已傾頹歪斜,門楣四裂,像一隻巨大的怪獸靜靜蟄伏,隻等著將裏麵的人一一嚼碎入腹。
除了他們幾個,這一路上,她沒有看到任何人逃出來。
她隻思忖了片刻,便轉過身,再次沒入搖搖欲墜的大門中。
一路上的情形,讓她觸目驚心。
短短的時間裏,偌大的宅邸已經被火藥毀得七零八落。可是身處其中的丫鬟、小廝,甚至是空青堂學醫的弟子,卻都像是毫無知覺一般,站在原地,默默地看著樓宇坍塌,連驚叫都沒有,更不要說逃跑了。
她甚至親眼看到沉重的木梁直直砸中屋子裏的人,也曾試圖去搭救一個因為地陷而被泥沙吞噬的丫鬟,可是沒有用,他們根本聽不到她在說什麽,也完全沒有配合她的意思,在不知何時降臨的死亡麵前,這些人毫不反抗。
這座府邸,早就死了!
她咬了咬牙,勉強壓製心底冰冷的恐懼,朝前狂奔。不期然腳下一空,大片地麵驟然塌陷,她來不及收勢,不由自主地跟著一起落下。
一隻手及時拉住了她的胳膊,她急忙借力上躍,腳下剛踏上堅實的土地,便被那人拉到了一邊。
“謹言?”
想不到,救她的人,居然是蘇謹言。
他臉上的神色透著奇怪的平靜,又帶著淡淡的傷感,靜靜地看著她。
樊素玉奇道:“你怎麽會在這裏?”
見他胸口一大團血跡,又伸手去查探,急道:“你受傷了?要不要緊,快隨我離開這裏……”話沒說完沒,便被他握住手腕。
他伸出另一隻手,指著不遠處的院牆,低低道:“那裏出去就直通大街,你快走。我已經引燃了丹房的火藥陣,不把這裏夷為平地是不會止歇的。”
樊素玉大吃一驚,幾乎無法相信他的話:“為什麽……為什麽會這樣?那你呢?”
“我不走。”他笑了笑,笑容儒雅從容,“這一切,是我和父親一手造成的,理應由我來親自埋葬。”
她手腳都開始發顫,死死扯住他的衣袖,不曉得該怎樣勸說,隻是不斷重複:“不可以!謹言,不可以!”
他伸出手,虛虛勾勒她的臉龐,寸寸分分地畫過去,目光清澈,笑意溫柔,一如從前那些兩小無猜青梅竹馬的日子。那個時候,他們都以為會和彼此相伴一生,直至兒孫滿堂,舉案齊眉。
從前的時光有多靜好,而今的離別就有多殘忍。
“我做錯了許多事,最錯的,就是辜負了你。”
“你是那麽好的姑娘,值得更好的男人。下輩子也要好好的,再不要遇見我了。”
“素玉……再見。”
餘音未落,他將一件事物塞進她懷中,隨後抬手狠狠將她推開,氣力竟大得出奇。
她被他推了一個趔趄,手中握緊的衣袖也撕裂開。等她再次站穩,蘇謹言已快步走進了不遠處的主堂。
低頭看向懷中,他給她的是一本古舊的書籍。
心香齋的祖傳香譜!
她手腳冰冷,心中一片茫然,呆呆地看著遠處的主堂梁柱在他身前身後根根斷裂,椽瓦紛紛跌落,牆垣倒地,塵土彌漫。她再也看不清他的身影,他被那座樓吞噬了。
連同她那些明麗鮮活的少年記憶,一同被吞噬了。
不知過了多久,有人在她耳邊大喊,拉著她的胳膊,將她拚命往外拽。
“走啊!快走啊,樊姐姐!我和小花兒日夜兼程,一到苑城就來找你們了!你別辜負我呀!你再不走,咱們兩個都要折在這裏啦!”
樊素玉轉過頭,看到一臉焦急的紫離。紫離卻看著她滿臉淚痕,有些愣怔:“咦,樊姐姐,你怎麽哭了?”
“沒事……告別故人……而已。”
眾生皆苦,願得解脫。
謹言,再見。
蕭逐夜找了一把刀,不斷嚐試著撬開石塊,可是碎石實在太多,撬開一塊,頂上又有更多的滾落,砂石不斷滑動,連石塊間的縫隙都被填滿了。
精鋼的刀身抵不過堅硬的石塊,不久便折斷了。他幹脆用手去挖,很快十指見血,可是不夠,遠遠不夠!他什麽都看不見,什麽也聽不到,心裏慌得幾乎要發瘋——即使是血蠱回噬快要死掉的那些日子,他都不曾這樣害怕絕望過。
水不斷地灌進來,已經漫到腰際,還在迅速地上漲。水流透過石縫流進丹房,那裏也一定開始積水。如果他不能打開這扇門,那麽丹房裏的宋雪心即使沒有死在鐵麵人劍下,也一定會被淹死。
他不該走出那扇門的,他沒想到,那是一扇可判生死的門!
又一陣巨響傳來,腳底震顫,左側的通道塌方了,混濁的水流帶著大量碎石衝下台階,撞在他的腰腿上,沉重得猶如山嶽壓身。
幸好因為這一震,碎石又塌了一角,露出一道縫隙來。
那是幾塊巨石搭在一起留下的縫隙,很小,隻夠穿過一隻手掌。他已經完全顧不上優雅的形象,手腳並用地爬上石堆,朝丹房裏嘶聲大喊。
“雪心!”
沒過多久,那頭傳來輕輕的回應聲:“我在。”
雖然有些氣弱,但真好,他終於聽到她的聲音了。
他靠著石堆坐下,從這個的角度看不到室內,隻能聽到雙劍交擊的聲響,涉水的聲音、落石的聲音、劇烈的喘息聲,還有壓抑的痛呼聲——不是她一個人的,這說明,兩個人都受傷了。
沒時間了,他伸出手,沿著石縫摸索,將全身功力傾注在掌上,用力推去。
石頭稍稍鬆動,卻又立刻回歸原位。那道縫隙變得大了一些,能夠模糊地看到室內,觸目所及,皆是大堆大堆的石塊,首尾相連,幾乎占據了大半個丹房。
胸口泛起陣陣窒悶,這是血蠱的後遺症,但凡他內息震**強烈,都會引發肺經中的隱疾,調養了七年,離痊愈始終還差一步。
他忍不住咳了兩聲,再次凝聚內力,用力推上去。
可以的,他一定可以的!隻要加把勁,再努力一些,一定可以打開一條生路,哪怕會因此放走鐵麵人,甚至讓一身功力毀於一旦,也在所不惜!
內息不斷被催發,一陣強過一陣,浩如雲海,綿延不絕。汗水從他額角沁出,經絡之間猶如針刺般疼痛,胸口的窒悶讓他幾乎無法呼吸。
可他一點也沒有要停止的意思。
水已經漲到胸口,第二條通道也塌方了,大塊的土石被水流衝下,巨大的力道徑直撞在他背上。翻湧的氣血驟然一窒,內息瞬間如潮水退盡,一口鮮血驀地噴出,染紅了眼前的碎石。
他抬手抹了一把嘴角的血跡,再次凝神聚氣,肩頭卻突然被人按住了。
“蕭師兄,不行!”
他轉過頭,模糊的視線裏出現一張熟悉的臉。
花墨予?
“你內傷還沒有全好,再動用九天遊的功力,會讓經脈逆轉,傷及性命!”花墨予神色難得凝重,沉聲道,“我和阿離日夜兼程趕到這裏,不是想看你們一個個死在這種地方的。”
蕭逐夜心中一動,啞聲道:“你見到天涯了?他怎麽樣?”
花墨予抹了一把臉上的水珠,不斷推開四周的磚石碎塊,道:“性命雖然無礙,可情況也不太好。”說著伸手拉住他的胳膊,“快走,再晚就走不掉了!”
話音剛落,耳邊響起轟然巨響,離他們最近的一條通道也塌了,大量的煙塵伴著石屑碎片,飛濺彌漫,幾乎遮蔽了視線。
離開的通道隻剩下最後一條,最遠,並且也有可能隨時塌毀。
花墨予急得伸出雙手去拽他:“蕭師兄,走啊!”
蕭逐夜卻反手將他推開,沉聲道:“你先走。”
花墨予漂亮的臉上滿是驚愕:“你要留下?你瘋了嗎?”
蕭逐夜不再解釋,轉身將雙手按上層層疊疊的石塊,厲聲喝道:“走!”至於他,沒有把這扇門打開,絕不會獨自離開。她在哪裏,他就在哪裏!
石門內傳來重重的撞擊聲,有什麽人被撞飛到了石門上。
片刻之後,他的耳邊傳進一個細細的聲音。?“喂,葉驚弦!”
他怔了怔,這個名字,已經很久沒有人叫過了。
他趴在碎石上,努力靠近那個縫隙,那頭的喘息聲清晰可辨,她就在門的那一邊,他幾乎一伸手,就能觸摸到她的發絲。
可是他過不去,她也出不來,這一伸手的距離,卻如鴻溝天塹一般難以逾越。
他將額頭抵在縫隙上,聲音壓抑,喚道:“雪心!”
宋雪心的聲音透過石縫傳過來,十分虛弱,卻不驚慌:“我突然想到,還有很重要的事沒和你說……”
“那就不要說!”他顫聲打斷她,雙手緊緊握拳,“有什麽話,當麵告訴我!”而不是像這樣,生死一線,如同交代遺言一般,他不想聽!
可她還是輕緩地說了下去,聲音斷斷續續,聽起來並不如何悲傷沉重,甚至帶著淡淡的笑意——
“我這個人呢,很專一的……這輩子,喜歡過的人,隻有你一個。”
這本該是叫人心醉的情話,他卻寧願什麽都沒有聽到。仿佛有一隻手狠狠地攥緊了心髒,無形的疼痛讓他的眼眶酸澀沉重,幾乎無法呼吸。
她繼續道:“所以……”
沉重的鐵器聲蓋住了她的聲音,她輕叱一聲,足尖踏過石壁,隨著一陣劍器碰撞的刺耳聲音,逐漸遠去。
可是,她的後半句話,他還是聽清了。
她說——
“忘了我吧!”
思念會讓人傷心,傷心會叫人沉淪,餘生盡是苦楚,眼睛也再看不見這人間煙火的美麗。
她那樣喜歡他,喜歡了那麽多年,用盡了所有力氣,她怎麽會舍得他變成那樣?
所以,忘記她就好了。
不要關心她的來去,不要在乎她的生死,不要為她的離去而痛苦。繼續優雅矜貴地活著,娶一個可以一起彈琴喝茶的姑娘,將餘生過成詩。
別再想起她了。
他那麽聰明,一定會懂的。
蕭逐夜隻愣了一瞬,便伸手瘋狂地捶打石門,大吼道:“絕不!宋雪心,我不要你的喜歡!你不出來,我絕不走!”
聲音戛然而止,花墨予一記手刀直截了當地砍在他的後頸上,隨即伸手接住他軟倒的身體,鳳眼微眯,回頭深深看了一眼石門,再無猶豫,朝唯一存留的通道快速遊去。
尾聲尾聲
苑城空青堂一夕之間被火藥夷為平地,河水倒灌入地下丹房,整座府邸損毀倒塌,傷亡慘重。
幸好傾城五君子彼時正在苑城,江湖傳聞他們在廢墟上不眠不休地守候了三天,救下無數被地陷水患波及的百姓,也收殮了無數麵目模糊的不知名屍體。
有人說,空青堂的蘇氏父子都死在這場原因不明的慘禍中。
也有人說,第三天的時候,從地底最深處浮出一具鐵麵人的屍身,右手握著傳說中渠犁國太子所鑄的隕鐵劍,左手則緊緊抓著南劍宗的鎮派之劍紅棘。
聽說紅棘最後被傾城穀穀主蕭逐夜帶走,沒人知道他去了哪裏,也沒人再見過那位在承影山驚鴻一現的女宗主。
一個月後,明鏡山莊莊主雲深昭告江湖,他找到了確鑿的證據證明,真正讓北劍宗宗主宋連霆中毒的般若,早在比劍前一天就下在他亡妻的墓碑上,而紅棘劍身上的毒,則是已故空青堂少主蘇謹言借劍查看之時,故意抹上的。
真相可以為南劍宗和宋雪心正名,但對北劍宗卻沒有多大的意義,他們如今自顧不暇,根本無人理會這件舊事。
自宋連霆被鐵麵人刺傷,傷情危重,一直徘徊在生死邊緣,齊朗得了白門門主白翳的協助扶持,奪走劍宗令,強勢接管了北劍宗。華文宇等直係弟子被逐出師門,宋連霆之子宋雪辰則下落不明。
懷義山莊的胡氏父子重傷後,整個山莊也歸於白門門下。之後的三個月,白門勢如破竹,陸續接管整合了淩霄門、白虎幫等小門派,不久又傳出門主白翳與長恨島少島主葉靈芷訂婚的消息,白門一時聲勢如虹,鋒芒直逼“長青卷”中的名門大派。
一個門派衰落,無數新的門派崛起。
一樁恩怨落幕,還有無數恩怨等著清算。
龍淵島落了第一片葉,傾城穀下了第一場雪。魂夢之外,光陰之中,琴起半闋,溫酒一壺。
等你,歸來。
附錄
①劍宗:百年名門,劍道正宗。因四十九年前一場繼承者之爭分裂為南、北兩派。兩派約定每七年在承影山試劍台舉行比劍大會,勝者入主承影山劍淵。劍淵內收藏了無數名劍,並有眾多藏書,可供勝方鑽研取閱,但同時勝方也有義務守護承影山,並不斷豐富劍淵藏書。
②長恨島:位於東海,傳聞隻收女弟子。其門下弟子大多美貌嬌豔,才藝過人,卻在男女之事上放浪形骸,因而名聲不佳。
③白門:新版《江湖奇聞錄》“新月卷”榜首,近五年內崛起迅速,門人皆冠白姓,穿白衣。武功路數奇異,或來自西域,門主白翳來曆成謎。
④菁華山莊:十年前舊版《江湖奇聞錄》“新月卷”卷首,掌門歐陽雲天原為北劍宗弟子,後機緣巧合獲得上古殘劍譜,自創菁華劍派,其雷雲劍法名噪一時。
⑤懷義山莊:曾位列舊版《江湖奇聞錄》“新月卷”,莊主胡猛擅使雙刀,後少莊主胡少英娶菁華山莊大小姐歐陽蕙為妻。
⑥傾城穀:常年位列《江湖奇聞錄》“雲藏卷”,原名“清澄穀”,江湖人稱“千金一脈”。穀中有“醫藝劍針”四絕,事務由傾城五君子分理。
⑦天韻宮:三十年前被載入《江湖奇聞錄》“雲藏卷”,位於麟州,江湖人稱“一曲動天下”。傳聞宮中有十二位傳韻使,十分神秘。(《花火》短文《冰心譜》曾提到過,本文未涉及。)
⑧明鏡山莊:常年位列《江湖奇聞錄》“雲藏卷”,江湖人稱“照妖不照人”。據說可通陰陽,算天機,滅妖鬼,但無人知其真相。鎮莊之寶“七煞轉魄燈”是極厲害的殺器。
⑨天羅刀:位於北方邊境,擅使厚背紫金刀,武功路數剛猛,與懷義山莊有聯姻之誼。
⑩淩霄門:盤踞鹿鳴城的大門派,門主之子原本與長恨島弟子有婚約,後被對方悔婚。
白虎幫:江湖門派,因幫主重傷,幫主夫人曾出麵請求傾城穀救人。
空青堂:醫藥世家,擅煉製丹藥。非江湖門派,但與江湖中多樁疑案有千絲萬縷的關係。少主人蘇謹言與傾城五君子之一的樊素玉青梅竹馬,但因為愛上白門韶華堂堂主白韻儀而退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