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中雪色
一
入夜。
寒月高懸,星辰暗淡,自大漠而來的冷風,將遠處的腳步聲、說話聲、器具的碰撞聲揉成模糊的一團。
高塔之下燈火通明,那裏是城主所在的天璿宮。
聽說城主回來的時候受了重傷,隨行之人也傷了十之七八,一時城中忙亂大過了驚喜,大部分人都到宮前候命去了。
洛雪這樣的小角色,自然是沒有資格去的。雖然她想見城主的心情十分迫切,卻也明白現在不是時候。
不急,已經忍了那麽久,不在乎多這幾天。
大妙如意城靠近廣袤的西域荒漠,常年來空氣幹燥,草木稀疏,初春風沙頻頻,所以這裏的姑娘們也都長得和洛雪不太一樣。
她不喜歡這裏,她的家鄉有更濕潤的空氣,更美妙的風物,更有趣的人。
她得回去,還要弄明白自己為什麽會受傷、為什麽來這裏、為什麽會被留下。
失去的那部分記憶裏,是不是還有什麽重要的人和事,在等著她?
四周黑漆漆的,人煙全無,隻有馬兒偶爾噴出的鼻息聲。
洛雪貓著腰繞到馬廄草垛之後,忍著熏人的氣味擠進牆根的縫隙裏,在粗糙的牆磚上摸索片刻,終於摸到了一處鬆動的磚頭,隨後小心地卸了下來。
隨著牆磚一塊塊被起開,逼仄的牆根下露出一個小小的洞口。
她休息了好一會兒,才慢慢蹲下身,鑽進那個比狗洞也大不了多少的洞口。
牆身不厚,她很快從另一邊爬了出來,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深深地吸了口氣。
空氣裏除了沙土味兒,還有淡淡的藥草清苦之味。
高牆這邊的天地,和她住的破落馬棚簡直有天壤之別。小而精致的院子裏種了花草,養了一籠小兔子,尤其奢侈的是,還挖一個小池塘蓄水養魚。
她躲在草叢後小心地觀察四周,確定院子裏沒人,才迅速溜到了院落中央的一座石屋背後。
石屋造型奇特,麵向池塘的門上常年掛鎖,整個屋子隻有後牆的高處開著一扇小窗。
洛雪熟門熟路地從花壇裏抱起一塊石頭放到小窗下,然後站在石頭上伸長手臂,勉強夠到了合起的木窗扇,伸手輕輕敲了三下,隔了片刻,又敲了三下。
沒過多久,木窗扇“吱呀”一聲打開,從裏頭緩緩垂下了一條衣帶。
洛雪快速地將衣帶纏在手腕上,輕輕扯了扯,衣帶上驟然傳來一股上提的力道,她的雙腳借力在牆上交替踢蹬,三兩下就扒住了窗台。
窗洞雖小,好在她也夠苗條,不費什麽力氣就鑽了進去。
腳剛落地,耳邊就聽到一個溫和的聲音,道:“茵茵,是你嗎?”
洛雪一眼看到了靠在窗下的中年男子,輕喚了一聲:“木魚先生。”
男子身材瘦削、容貌清臒,雖然年紀並沒有太老,卻須發斑白,一件潔淨樸素的青衣穿在他身上,顯得十分飄逸清雅。
隻可惜這樣一位氣質脫俗的人物,雙眼卻蒙著一層白紗,竟是個盲人。
聽到聲音,他準確地朝洛雪的方向招了招手,柔聲道:“茵茵,來,我給你留了好吃的。”
寬大的袖子隨著他的動作落下,露出手腕上巴掌寬的鐵環,發出當啷聲響。
細看之下,他的左右手上各鎖著一道鐵鏈,鐵鏈另一端固定在屋子中央一張鐵床的床柱上,因此他的活動範圍隻有鐵床到高窗之下的一小段距離。
可盡管行動受限,他的臉上卻看不到任何愁苦之色,反倒十分安詳。
洛雪也早已見怪不怪,乖巧地應了一聲,走到床邊的小桌子前,見桌上放著一碟糖餅、一碟牛肉還有半碟青菜,幾乎沒有動過,還散著淡淡餘溫。
這裏的夥食著實不錯,比她那裏要好上一百倍。
餓了一晚上,洛雪也不客氣,抓起一塊糖餅三兩下就吃完了。木魚先生始終麵朝著她的方向,笑得溫柔又慈愛。
洛雪猶豫了片刻,終於開口道:“木魚先生,你見過這裏的城主嗎?”
二
這個院子,是洛雪三個多月前無意中發現的。
為了挖開鬆動的牆磚,她花了整整半個月,本想伺機逃跑,卻意外地遇到了木魚先生。
此處的精致與別處的粗獷格格不入;木魚先生談吐文雅,行事講究,和這裏的人也大不一樣。
他明明被囚禁於此,卻又被當作上賓招待;他也明明有很多方法可以脫困,卻偏偏對自己的處境毫無怨言。
可就是這樣一個處處透著古怪的人,洛雪非但沒有敬而遠之,反倒和他做了朋友,時不時便會來串個門,聊天喝茶吃點心,消磨片刻時光。
這是她在這半年裏為數不多的樂事之一。
唯一的遺憾,就是木魚先生的腦子有點不大清楚,十次有九次都會把她叫成“茵茵”,剩下的一次則是問:“你叫什麽名字?”
關於自己的來曆身份,以及為何會被鎖在這裏,他每次的回答也都不一樣。
在那些顛三倒四的敘述裏,洛雪隻猜到他從前或許是個大夫,因為他總是說自己又給誰誰誰治好了什麽奇怪的毛病,或者又發現了某幾種草藥混合使用的特殊功效。
他還親自給她診過脈,甚至還傳授了她幾套簡單的調息之法。
一個腦子不清楚的人說的話,洛雪自然是不會全信的,況且他有時說她的脈象是喜脈,有時又說她中了劇毒活不了幾天,甚至還一口斷定她腦袋裏插了兩根針……腦袋裏有針還能活嗎?天真如她,起初還真信了他的話,誠惶誠恐地把腦袋摸了個遍,不要說針眼了,連道疤都沒有。隻能說……他的癔症實在不輕,可憐可憐。
倒是他傳授的幾套調息之法對她孱弱的身子頗有助益,讓她在挨餓受凍之餘,還能苟延殘喘地挨過這個寒冬。
兩人之間,是長輩和晚輩,也是天涯淪落人,是朋友,是知己。
不記得何處來,忘卻了何處去,也算是種緣分吧!
此刻,木魚先生聽到她的問話,皺眉想了想:“城主?白翳?”
白衣?白易?這是城主的名字嗎?
洛雪趕緊咽下嘴裏最後一口餅,問道:“他是個什麽樣的人?好不好相處呀……”
她本想旁敲側擊地打聽一下,卻被木魚先生一臉嚴肅地打斷了:“茵茵,我不同意!”
“啊?”
“白翳此人雖有傾城之貌,心性卻過於偏執陰毒,野心勃勃,沒有半分溫厚仁雅之處,絕非良配。”說著,他握起她的手,語重心長道,“茵茵,聽我的話,世上的好男兒千千萬萬,唯有他,你千萬要離得遠遠的……”
洛雪頓時有些愣怔。
一直以來,從闐玉到焉莎,甚至是大字不識的馬夫、廚子,身邊每個人都將城主誇成了天上有地上無的神仙,這還是她第一次聽到截然相反的評價。
嗬,有意思……
她想了想,問道:“木魚先生,如果……我是說如果,我有機會離開這裏,你要不要跟我一起走?”
木魚先生聞言笑了笑,毫不猶豫地朝她搖了搖頭:“尚有心事未了,還不到離開的時候。”頓了頓,又道,“可是對你來說,離去也未必不好。隻是你重傷之後沒有好好調理,怕是會落下病根……這樣吧,倘若你回到中原,可以去白首山傾城穀找我的關門弟子,他的針灸之術得了我的真傳,或許可醫治你,那裏也有人有法子取出你顱內的骨針……”
說著,他褪下尾指上一枚細小的銅戒遞了過來。
洛雪沒有接,且不說所謂的“顱內的骨針”存不存在,光這“白首山傾城穀”和“關門弟子”一說,沒憑沒據的,搞不好又隻是他的臆想而已。
更何況離開這裏哪有那麽容易,中原什麽的簡直遙不可及……
她將他的手推回去,推到一半,他突然臉色一肅,側耳聽了片刻,突然道:
“有人來了。”
洛雪急忙跟著聽了聽,卻什麽都沒有聽到。木魚先生扯了扯她的袖子,低聲問:“還記得我教你的閉氣之法嗎?”
洛雪剛一點頭,一股柔和勁力便將她往後推去,她不由自主地跌進床帳最深處。剛趴下,一床厚重的棉被落了下來,將她蓋得嚴嚴實實。
閉氣之法是木魚先生教她的諸多調息方法之一,在短時間內可將氣息控製到最低消耗的狀態,幾乎感覺不到呼吸的存在。
洛雪依言行事,心神凝定下來之後,耳目也就分外靈敏,她終於聽到了鐵門外由遠及近的腳步聲。
隻聽了片刻,她就從這些雜亂的腳步聲中分辨出,來的有四個人,其中一個人步伐有些沉重,像是受了傷。
——原來自己還有這個聽聲辨人的能力,洛雪越來越覺得,從前的自己,一定是個相當厲害的人。
她還記得一個多月前,有一次被女侍們圍困欺負,走投無路之際,腳下卻像是被看不見的線牽引著,一步接著一步,靈活無比,居然就這樣從好幾個人的合圍中突圍而出。
這一切,一定不是巧合!
她的記憶雖然被上了鎖,看來身體卻並未被禁錮,總有一些場合,一些機緣,會本能地做出反應來。
她想得有些入神,等回過神來的時候,鐵門已經被打開了,來人依次進了屋裏。
隨後,她聽到一個低沉中略帶沙啞的聲音,說道:“沐雨先生,別來無恙?”
聲音不大,帶著絲絲慵懶的腔調,但聽進耳中卻有種奇異的壓迫感,讓她心裏無端生出一股冷意。
這感覺,似曾相識……難道她從前聽到過?
木魚先生回以淡淡一笑:“我向來無恙,隻是白城主看起來似乎受了傷。此去中原,莫非不太順利?”
白……白城主?
洛雪一驚,差點亂了呼吸。
他竟是她心心念念的那個人——害她淪落至此的男人!
城主的語氣有些疲憊,繼續道:“中原武林藏龍臥虎,我也從未想過會一帆風順。隻是此次不慎為屠蘇樓的‘寒霜降’所累。外傷易治,寒毒卻不易根除,得麻煩先生替我看一看。”
木魚先生不為所動:“城主身邊有燕升,何須來求我?”
“燕升此刻正救治其他人,難以分身。況且‘寒霜降’這樣霸道的寒毒,普天之下恐怕也隻有先生可以根治。”城主頓了頓,又輕歎道,“先生也知道,我年少之時曾患癲疾,如今雖然壓製了多年,但寒毒侵體之後極易複發。憑燕升的醫術,未必能應付得當。”
木魚先生愣了愣,繼而哈哈大笑起來。
尚未笑完,一個女聲低喝道:“住口,竟敢對城主不敬!”
木魚先生還沒說話,城主卻已開口斥道:“桃夭,我與沐雨先生說話,還輪不到你插嘴。”
他的聲音平靜依舊,卻無端多了一絲冷意,那女聲立刻惶恐地回了一個:“是。”
洛雪忍不住咬住了嘴唇。
桃夭夫人也來了?
傳說中城主最寵愛的女人,大妙如意城的女主人,她曾經想盡辦法求見卻總是被拒之門外的代城主,此時此刻竟和她隻隔了一床被子的距離。
木魚先生不再多言,拖著長長的鐵鏈,走到桌邊開始替城主診脈。
屋中除了鐵鏈碰擦的聲音、衣料窸窣聲,就隻有城主和木魚先生的低低交談聲,洛雪聽了兩句,不得要領,再加上閉氣之法吞吐緩慢,頓時覺得昏昏欲睡。
將睡未睡之際,眼前仿佛有許多似曾相識的景象一一掠過:夜色下梅枝上發梢輕拂的影子,雨中衣角揚起的白衣,薄唇勾起的涼薄笑意,濃黑得看不到底的眸子……
朦朧之間隻覺得寒意徹骨,直到一陣鐵鏈碰撞聲將她驚醒。
身上的被子被揭開,室內的燈火照進眼睛,將那些讓人不快的場景一一消融,眼前是木魚先生瘦削的臉龐。
不知什麽時候,城主已經走了。
估摸著時間不早,洛雪趕緊爬起來告辭。木魚先生十分貼心地將剩下的糖餅和牛肉給她打了包,然後看著她手腳並用地爬上高處的小窗戶,溫和地囑托了一句:“茵茵,路上小心。”
洛雪回頭看了他一眼,竟有些依依不舍。她終究是要離開這裏的,下次再見,也不知道是什麽時候了。
可木魚先生顯然並不在意,也許他早已經忘記洛雪說過的話,又或許,他這一生早已經見慣了別離。
洛雪沿著原路急急忙忙地趕回去,一路上仍然在想城主的事——按理說,如果這個聲音的主人是她的男人,那她再怎麽失寵,也應該十分熟悉,聽到他聲音的那一刻,總該有那麽一點點情緒上的不同吧?
可為什麽她的內心毫無波瀾,甚至十分抗拒呢?
事情恐怕不那麽簡單……
她一邊思忖著,一邊爬出洞口,仔細將牆磚恢複原位,這才朝自己的小屋走去。
手才搭上門板,背上突然起了一陣寒戰。
這種感覺並不陌生,這是有危險逼近時身體自然而生的反應。可她根本來不及躲避,才一轉身,兩道勁風便迅疾無匹地從腰側擦過,將她的披風釘在了門板上。
她低頭一看,是兩支精鐵打造的小箭。
耳邊響起了一個如冰的女聲,冷冷道:“你是誰?為什麽會躲在沐雨先生屋子裏?若不老實交代,我便將你綁去戈壁上喂狼。”
此人說話時語調平平,洛雪卻一動也不敢動。
從前,闐玉那群人再怎麽橫行霸道,在她看來也不過是些小打小鬧,可眼下的這個人,和之前的都不一樣。
這一手弩箭,確實可以橫行;這兩句話,也著實霸道。
她小心翼翼地抬起頭,隻見不遠處的空地上,站著一個全身罩在荼白披風裏的女子,披風一角隨風翻卷,露出裏麵一身黑色勁裝,窈窕身段若隱若現。她的右手拿著一張小巧的鐵弩,弩上尚有鐵箭蓄勢待發。
她的臉略顯蒼白,雖不著脂粉,眉眼卻十分清豔,目光冷硬,與這裏耀武揚威的女侍們完全不一樣。
這樣的冷麵美人,倒是很合洛雪的口味。
她輕輕吐了口氣,正要開口,那女子卻倏然蹙眉,滿臉的冷漠頃刻化作驚訝。
“是……你?”
三
是……誰?
“你認識我?”
洛雪心裏一陣激動,掙了掙,掙不開,幹脆解開披風係帶,大步朝黑衣女子走去,滿懷期待地問道:“我是誰?”
黑衣女子愣了愣,隨即眼中露出幾分恍然,低聲道:“是了,你不記得了……”
洛雪急忙點頭:“對對對,我不記得了,敢問姑娘是哪一位?是否是舊識?”
黑衣女子的神色已恢複如初,語氣卻分明緩和了許多,道:“白司秦。”
這三個字讓洛雪驚訝不已。追魂堂堂主白司秦的名字可謂如雷貫耳,據說她出手狠辣,是讓人聞風喪膽的女煞星。
洛雪的眼裏簡直要放出光來:“你就是追魂堂的堂主白司秦?”
白司秦默默點了點頭,目光轉向她身後的小屋。門窗漏風,屋頂漏水,門前雜草叢生,隻比下等奴隸的住處好那麽一點點。
“你住這裏?”
“對啊,要進來坐坐嗎?”洛雪伸手推門,門沒有上鎖,也壓根不需要上鎖,因為屋子裏根本沒有值得拿走的東西。
白司秦自然不會進門,她隻是朝屋裏看了一眼,便伸手拔下釘在門板上的鐵箭,將那件舊披風取下,交還到洛雪手中,轉身離去。
洛雪看著她的背影,突然幽幽道:“白堂主,城主會來看我嗎?”
白司秦腳下一頓,片刻後才輕聲回道:“會的。”
直到白司秦的腳步聲消失,洛雪才挑了挑眉,微微一笑,轉身進了屋子,反手將門合上。
她猜,白司秦之所以會在這裏,是因為白司秦正是剛才出現在木魚先生屋子裏的四個人之一。
洛雪的閉氣之法不過學了個皮毛,騙騙普通人可以,想要糊弄絕頂高手就不夠看了。白司秦一路跟隨卻沒有立刻出手,想來也是得了城主的授意,想先探探她的底細。
行事倒是頗為沉得住氣,但也由此可見,那個男人根本不知道她現在的處境。
至於白司秦,顯然是認識她的,但也顯然不知道她居然會這麽落魄。
既然不知道,那就幹脆看看清楚好了。沒有什麽比親眼所見,親耳所聽更加真實了——
屋子裏還是冷如冰窖,但胸腔中沉寂已久的心髒終於開始蓬勃而熱烈地跳動起來——
很快,會有轉機的。
天色將明未明之際,洛雪被一陣嘈雜的腳步聲驚醒。
她的睡眠一向極淺,雖然昨夜與白司秦的意外碰麵讓她看到了一絲曙光,卻並沒有讓她心裏多一份踏實。
她很快就坐起身來,側耳細聽。分辨出門外來的是七八個男人,喝了酒,滿嘴粗話,沒有武功底子,但帶了家夥。
她心一沉,立刻掀開被子去推窗,卻發現窗戶竟已被人從外麵釘死,根本推不開。
一縷慘白的晨曦透過窗紙,她來不及多想,迅速推動桌椅堵在門後,隨即抓起桌上的燭台,拔掉僅剩的一小截蠟燭,尖端朝外緊握在手中,幾步退到了牆角,後背緊緊貼在冰冷的牆麵上。
下一刻,門外就響起了撞擊聲。抵在門後的桌椅根本擋不住數人合力的強烈衝撞,薄薄的門板很快被撞得四分五裂,幾個手拿火把的粗壯男人破門而入,濃烈的酒氣頃刻間充斥了整間小屋。
他們一邊四下尋找,一邊含混不清地低喊著。
“人呢?躲哪兒去了?”
“小美人,別害怕,讓哥哥們來好好疼疼你!”
……
伴隨著不堪入耳的汙言穢語,他們終於發現了牆角的洛雪。
幾人興奮地圍攏過去,卻意外地發現她的神情並沒有絲毫驚慌失措,反倒鎮定自若,目光直勾勾地掃過來,居然讓他們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腳步。
為首一人想到洛雪傳說中的“姬妾”身份,頓時有些猶豫,但授意之人許下的好處又實在誘人,兩邊一權衡,酒壯色膽,那一絲猶豫立刻被拋到了九霄雲外。
他伸手便去抓洛雪的胳膊,嘿嘿笑道:“小美人,你我也算做了多日鄰居,一個人獨守空閨多寂寞,不如陪哥們兒耍耍……”
他的手尚未碰到洛雪的衣角,便發出了一聲殺豬般的慘叫。搖曳的火光中,隻見他右手掌心一片鮮血淋漓,竟是被尖銳之物刺了個對穿。
血腥氣讓剩下的幾人稍稍冷靜了些,隻見那個被圍在角落的中原女子手裏正平平舉著鐵質的燭台,尖銳的一頭尚在滴血。
血色映入她的眼底,恍惚間竟有幾分叫人膽寒的殺氣。
這幾個男人平常都是幹粗活的,有廚房的夥夫,也有附近馬棚豬圈裏的下等仆役。今日被人攛掇了來,本以為這中原小娘子手無縛雞之力,要成事定然不費吹灰之力,不料出師不利。那小頭領手掌痛得鑽心,又氣又恨,酒氣上湧,麵目猙獰地大喊道:“兄弟們給我一起上!上頭的人說了,隨便玩,我就不信今晚弄不死這小賤人!”
此話既出,剩下的人也不再猶豫,一齊撲了過來。
一團團火光倒映在洛雪眼底,灼出一片片冷焰,鋒刃逼人。她很清楚,方才那一擊得手不過是僥幸,而用來閃避的步法也隻是身體的一部分記憶,毫無章法可言,躲躲闐玉那些女侍可以,麵對眼前這麽多身強力壯的男人,根本毫無用處。
她打定主意,能拚就拚,拚不過大不了掉轉燭台捅死自己,燭台捅不死的,她還有桐木釵,倒要看看誰敢來和她拚命!
不過就算是死,也得先拉兩個墊背的。
心念一定,洛雪腳下一滑,俯身避過一雙粗大的手掌,手裏的燭台順勢翻轉,尖刺從那人手腕上劃過,一道血痕直至手肘。
那人痛吼一聲,竟沒有就此退下,反倒一腳踢向洛雪小腹。
她不得不後退,卻被身後圍上來的人扯住了胳膊。掙紮拉扯之間,半幅衣袖竟被撕扯了下來。
裂帛之聲,讓那群喝了酒的男人更加急切興奮,卻也激起了洛雪心底深處的戾氣。她抿緊了嘴唇,毫不猶豫地舉起燭台,朝著麵前那人的喉嚨直插下去。
就在此時,耳邊驟然響起細微蜂鳴之聲,她敏銳地感覺到一陣不知何處而來的寒風穿入人群之間,餘勢不收,帶飛起鬢邊一縷發絲。
她手中的燭台沒有如願插進對方的喉嚨,因為在那一瞬間,這個人已經像座沉重的肉山一樣頹然倒地。
和他同時倒地的還有幾個人,一串串溫熱的血珠四散飛濺,弄髒了她的臉。
濃烈的血腥味讓人作嘔,她抬起袖子用力擦去血跡,目光越過剩下幾個匍匐在地抖如篩糠的男人,看向了門外。
晨曦比方才更亮了一些,照出屋前一個挺拔的人影,一身白衣纖塵不染,與周圍的破敗昏暗格格不入。
但比這更讓人矚目的,是他右手握著的一柄彎刀,刀刃極亮,尚有鮮血蜿蜒滴落。
她看著他,他也在看著她,目光暗沉,一言不發。
他是誰?
短暫的靜默之後,白衣人隨手將彎刀一拋,徑直朝她走了過來。
刀落地的清脆聲響,頓時讓那幾個人嚇得尖叫起來,跪在地上不斷磕頭,口齒不清地開口道:“城……城主,饒……饒命!”
咦?這就是城主?
洛雪目瞪口呆地看著他走到自己麵前,長臂一展,竟將她打橫抱了起來。
突如其來的失穩讓她下意識地抓住了他胸前的衣衫,耳邊聽到極低微的一聲笑,抬頭看去,正好看進他的眼睛。
這是一雙狹長漂亮的眼睛,眸色略淡,左眼中有一抹暗翳直入瞳孔,像是一道淺淡的傷痕。
看見這道痕跡的一瞬間,她的心裏仿佛有什麽虛無的畫麵一閃而過,雖抓不住,卻似曾相識。
這種感覺讓她緊繃的身體略微放鬆,目光也隨之轉移到了他的臉上。
他長得的確不負傳聞中的俊美,即便置身於昏暗不清的光線裏,仍舊像是出鞘的刀劍般鋒芒畢露。
城主……她一心要見的人,此刻正站在她麵前。
那,她是不是該先和他打個招呼?對了,他到底叫什麽名字?
洛雪尚在斟酌,城主卻先開了口,低沉的語調聽起來像是歎息:
“雪……洛雪,好久不見了。”
四
好久不見?
確實好久了,再晚一點,大概這輩子都見不到了。
她皺眉不語,城主不以為意地笑了笑,抱著她朝外走去。
看著腳下的鮮血屍體,洛雪居然覺得內心甚是平靜,想來當初的自己應該也是個狠角色,若不是什麽都忘了……想到這裏,她伸手抵住他的胸口,低低道:“放我下來,我自己能走。”
城主低頭看了她一眼,答了一個字:“不。”
非但沒有放開她,反倒還抱得更緊了些。
“……”
屋外有兩人提燈靜候,其中一人正是追魂堂堂主白司秦。
此刻她低頭不語、神色冷漠,洛雪便也心領神會地沒有和她搭話。另外一人是個身材高大、滿臉胡楂的西域男子,背上負了一對彎刀,其中一把隻剩下了刀鞘,正是方才城主用來替她解圍的那把刀。
徑直走過兩人身邊時,隻聽城主淡淡吩咐了一句:
“善後。”
短短兩個字,卻叫人心裏發寒。洛雪不由得打了一個冷戰,這才發現自己衣著單薄,折騰了這半天,手腳幾乎都凍僵了。
城主停下腳步,拉開身上雪白的狐裘,將她嚴嚴實實地裹了起來。
真暖和呀……
她舒服地歎了口氣,半年了,還是第一次有這樣的待遇。
果然,見了城主,吃飽穿暖便指日可待,這還不到一盞茶的工夫,目標就已經達成了一半了……
而另一半,也很快達成了。
城主一路將她抱到馬車上,車上置著炭爐,熏著暖香,比裹在狐裘裏還舒服。更讓人感動的是,他還從小櫃子裏取出了一個食盒,打開來推到她麵前。
食盒裏以金箔分格,放著四種點心,外形過於精致,以至於她根本看不出是什麽內容,隻覺得聞著甚是香甜,想必味道也很不錯。
她抬起頭,見他正半倚在軟墊上,嘴角含笑地看著她。她能輕易地讀出他目光中毫不避諱的溫柔,像是……像是故意要勾引她……
她被這個突如其來的想法嚇了一跳,趕緊錯開了眼神。城主見狀不禁莞爾,挽袖在食盒中揀出一枚桃紅色的糕點,緩緩放到她嘴邊,低聲道:“來,張嘴。”
聲音的魅惑和食物的香氣,竟讓她心神微微一漾,不由自主地張開嘴,咬住了那枚點心。
他的指尖從她唇邊若有似無地拂過:“乖……”
應該是撩人心魂的,為什麽她竟會覺得有一點點可怕……
洛雪一言不發地埋頭吃東西,嚼了兩口,突然想起了什麽,又抬頭問道:“你叫什麽名字?”
城主聞言微微一愣,片刻才答道:“白翳。”
“哪個翳?”
“蔭翳之翳。”他解釋道,“我幼時左眼有疾,幾乎不能視物,收養我的人便給我起名為‘翳’。”
洛雪有些意外,朝他的眼睛看了看。除了那道傷痕,看不出什麽異樣,目光流轉間也並無不妥。
“現在治好了?”
“也不算完全治好,視物還有些模糊,不過……”他說著突然欺近,停在她眼前方寸之處,輕笑道,“這個距離,能看得很清楚。”
他的臉近在咫尺,五官更見炫目,洛雪呼吸一窒,忍不住咳嗆起來。白翳轉身從小桌上倒了茶遞過來,一邊喂她喝,一邊替她順背,悠悠道:
“慢些吃,見到我不需如此激動。”
“……”
這位城主的臉皮委實比她想象中的厚,她不明白自己從前到底是看上了他哪一點。隻是因為長得好看嗎?
洛雪忍不住脫口而出:“聽說……我是你的姬妾,真的?”
“姬妾?”白翳略帶驚訝地重複這兩個字,隨即莞爾,“做我的姬妾不好嗎?”
這簡直是答非所問,“好”或者“不好”,和“是”或者“不是”根本不是一個意思。
她不得不耐心地向他解釋:“如果是真的,那你我往日總該有一些情分。如今你既厭棄了我,我也不怪你,但是這般苛待舊人,難免會讓新人齒寒。為了彰顯城主你海納百川、慈悲寬廣的胸襟,至少讓我吃飽穿暖……你笑什麽?”
笑什麽?居然還笑得如此愉悅,她明明都是肺腑之言,怎麽就成了笑話?
白翳撐著頭看她,眼中滿是忍俊不禁的笑意。
“我怎會厭棄你……”他笑歎著,伸手理了理她淩亂不堪的長發,“你啊,都不記得了。不是什麽姬妾,也並無新舊之分。我曾說過,隻要你願意嫁給我,不管什麽樣的女人,我都可以不理會。”
說著,他的目光掠過她瘦削的臉龐,幹裂的嘴唇和白狐裘下顏色灰暗的舊衣裳,眼中的笑意一點點被冷厲取代。
“至於是誰讓你變成這樣,我很快就會知道的!”
這是洛雪有記憶的這半年裏,睡得最舒服的一個夜晚。
天璿宮中沒有刺骨的寒風,沒有擾人的蟲蟻,沒有牲畜的氣味,隻有寬大的床榻,香軟的錦被,就連女侍們說話的語調都是低柔動聽的。
自淩晨時昏然入睡,一枕無夢,再醒來已是晚霞滿天。
洛雪揉著眼睛坐起身來,有人隔著紗帳輕輕問道:“姑娘醒了?可需要沐浴更衣?”
這聲音好熟悉……她頓時睡意全無,一把拉開帳子。隻見一個小個子女侍正垂首站在床頭。
“焉莎!”
隻見焉莎穿了一身上等女侍的新衣裳,亂蓬蓬的鬈發也綁成兩條小辮子工整地垂在胸前,就像換了一個人似的。唯一不變的,是紅撲撲的圓臉和羞澀的笑容。
洛雪由衷地佩服白翳行事之快,不過是在睡前和他提了一句,再醒來時焉莎便已站在麵前。
她心裏高興,焉莎比她更高興,見她要下床,忙不迭地過來扶她。
洛雪見焉莎臉上有新傷結的痂,皺了皺眉正要開口,焉莎卻已經搶先說道:“今天一早,舜華先生便帶人將我救出來了。關我的人、打我的人,還有鄭廚娘,都被執法堂的人帶走了。姑娘別擔心,城主既然已經回來了,姑娘也絕不會再受苦了。”
說著,她靠在洛雪耳邊,壓抑不住興奮偷偷說道:“我聽人說,天璿宮這邊的臥房是城主的私密住處,連桃夭夫人都不曾進來過呢。城主對姑娘恩寵有加,恐怕過幾天焉莎就要改口叫‘雪夫人’啦!”
雪……夫人?什麽鬼?洛雪不由得一陣惡寒。正要阻止她繼續說下去,屏風外已有侍衛前來稟告,請洛雪前往琉璃殿。
她正想問琉璃殿是什麽地方,一旁的焉莎已經歡天喜地地應了一聲,抓起櫃子上的衣裙首飾,在她身上比畫起來。
等洛雪梳洗完畢,跟著侍衛進入琉璃殿的時候,天色已經完全暗了下來。
琉璃殿是天璿宮的前殿,殿中點了燈,但並不十分明亮,洛雪需得定睛細看,才能看清斜倚在軟榻上的白翳。他正在給傷口換藥,半邊衣服敞著,一名身材窈窕酥胸半露的白衣女子正一手拿著藥膏,一手撐在他**的胸膛邊,整個人都幾乎貼了上去。
除此之外,再無旁人。
咦,她來得好像不是時候?
不過,那姑娘的身形體態委實十分美妙,洛雪忍不住多瞄了兩眼,才識相地退下。
誰知才退了幾步,就聽到白翳慵懶的聲音:
“過來。”
這是……在叫誰?
她猶豫了片刻,又聽他喚道:“洛雪,過來。”
好吧,確實是叫自己。洛雪不得不又進殿來,目不斜視地走到榻前。
一隻好看的手伸過來,將她的下巴抬了起來。
白翳的聲音聽不出喜怒:“你低著頭做什麽?”
“……”非禮勿視不是基本禮貌嗎?不低著頭難道是讓她隨便看?
她從善如流地抬起頭,目光順著他的手,一路滑過手臂、肩膀、鎖骨、半掩的衣襟,最後落在那個白衣女子身上——
果真是尤物啊!身段美,臉也生得漂亮,眼睛更是勾人……
大概是她的打量太過肆無忌憚,白衣女子微微皺了皺眉,冷淡地開口道:“洛雪姑娘,好久不見了。”
咦,又是認識的?
等等,這個聲音頗耳熟,肯定是最近在哪裏聽到過。
對了,是在木魚先生的小屋裏!
所以說,她就是……
“桃夭,你去告知舜華,將人帶來。”
白翳的話印證了她的猜測,這位渾身上下都很誘人的姑娘,正是傳說中最受城主寵愛的桃夭夫人。
桃夭夫人顯然不是很滿意這個安排,反駁道:“可是你的傷口還沒有包紮……”
“無妨。”白翳握住了洛雪的手腕,將她拉到自己身邊,“不是還有她嗎?”
看著桃夭夫人的背影消失在燈火的暗影裏,洛雪內心覺得十分不妥。
“你這樣……不太好吧?”
美人最後沉默著離去的那一個眼神,連她看了都頗不忍心,白翳卻居然不為所動,真不知是眼瞎還是無情?
“別人的事,你管那麽多幹什麽?”白翳斜睨了她一眼,懶懶道,“難道你會吃桃夭的醋……你吃她的醋嗎?”
洛雪十分驚訝:“我為何要吃她的醋?”
白翳輕輕“嗬”了一聲,露出一個“我就知道”的眼神,不再與她討論這個問題,抬了抬下巴示意小桌上的白布條:“過來幫我包紮。”
她依言走過去,老老實實地回答:“我不一定會,萬一弄疼你了多不好。你還不如讓桃夭夫人留下。”
“囉唆……讓你做就做,疼的是我又不是你。”白翳挑眉輕笑,“若是心疼我,你下手輕些便是了。”
簡簡單單的一句話也能說出調情的意味,算他本事。
洛雪內心深處其實是拒絕的,但理智告訴她不可以……至少現在,他還是衣食父母,他說什麽就是什麽。
她輕輕掀開他半掩的衣襟,讓人意外的是,和他俊美得幾乎沒有瑕疵的臉相比,他的身體卻傷痕累累,有些傷看起來已年代久遠,淺淺淡淡的疤痕疊在一起,都看不出是被什麽兵器傷的。
最新的傷是在肋下,一片細密針眼,粗略一看不下幾十個。雖然傷口已經上了藥,仍舊看得出入體極深,從這片針孔的形狀大小推斷,應該是……
“星芒針?”
洛雪脫口而出,說完自己也愣住了。她完全記不起來自己為什麽會知道這種暗器的名字,大概是……從前很熟吧?
“是……”
她顯然說對了,白翳的聲音頓時沉了下來。
洛雪卻依舊沉浸於“我居然如此見多識廣”的喜悅中,一時沒有覺察到他語氣的異樣,隨口問道:“是誰這麽厲害,居然能把你傷成這樣?”
“一個……我非常討厭的人。”
這陰冷的語氣終於引起了洛雪的注意,她訝異地抬起頭,卻被他的眸光牢牢鎖住,那雙深不可測的眸子裏,驟然燃起一片火焰。
看來這個用星芒針的人和他有深仇大恨……洛雪識趣地閉嘴,拿起布條比照著傷口開始包紮起來。
他伸手在她臉頰邊輕輕擦過,意味不明地低語:“可他還是輸了……”
他的胸膛寬闊,她需要兩手環抱方能將繃帶從他背後繞過,如此一來便不得不緊緊貼著他。肌膚相親是避免不了了,她隻好努力梗著脖子,至少還可以把臉躲開。
才繞了兩圈,後頸突然一緊,同時腿彎一軟,也不知道他用了什麽奇巧的擒拿之術,她整個人就此失去平衡,跌倒在他身上。
他的另一隻手順勢環上她的腰,低下頭去,輕笑:“別躲了,躲不掉的。”
這一刻,她的背脊無端升起一股寒意,下意識地一掌將他推開,卻很不幸地按在了他的傷口上。
聽到忍痛的抽氣聲,洛雪才後悔起來。且不說他們之間不明不白的關係,就衝著他的身份,她也不好隨便得罪了他。
好在她也不是臉皮薄的人,道歉而已,不是難事,信手拈來,麵不改色。
“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一時緊張,你別見怪。”
白翳低頭看了一眼傷口滲出的細密血珠,又重新看向她:“既然如此,那你親我一下,我便不見怪了。”
“……”
這厚顏無恥的程度,她甘拜下風。
她咕噥道:“那你還是見怪好了……”
話音未落,殿外傳來了一個陌生的聲音:“門主,人已經帶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