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心匪石
一
自蕭逐夜說破許千裳身份起,洛雪就一直悄然無聲地跟在他身後,盡量不讓自己太惹人注目。
接下來的事情一再反轉,簡直叫人目不暇接。雖然她在內心深處已經驚訝感歎了無數回,表麵倒還算平靜。畢竟事不關己,就連身在其中的蕭逐夜都宛如旁觀者一般淡定,她也就當順便看一場江湖恩怨的折子戲。
直到,她看到新娘的臉。
一聲驚叫按捺不住地從喉嚨裏逸出,又被她及時捂住嘴,生生按了回去。
這個人,和她長得好像!
盡管對方妝容濃豔,兩頰的線條也更為柔和豐滿,但五官和自己幾乎一模一樣,就連眉心疤痕的位置形狀都相同。
怎……怎麽回事?
難道在她丟失的記憶裏,還有一個孿生姐妹不成?
她目瞪口呆地聽著白翳的話,心頭一陣陣迷茫,一時間不知究竟哪一段記憶才是真實的——當初待在大妙如意城的人是誰,後來跟著白翳前往中原的人是誰?現在站在這裏的,又是誰?
驀然間,微涼的手掌輕輕握住她的,握得很緊,掌心傳遞過來的暖意讓她慢慢回過神來。她轉頭看了一眼蕭逐夜,他的眼眸深深,像是藏了很多話要說,可是那些話卻又被柔和的眼波浸沒融化,流淌進了她的心裏。
他對她無聲地說了幾個字,手指在她掌心輕輕勾畫,隨即鬆開她的手,朝白翳和那位宋宗主走去。
洛雪看明白了,他說的是“少安毋躁”四個字。
眼看他步履從容地朝前走去,她忍不住往前跨了一小步,隨後又想到他在她手心寫下的那個字,才又停了下來。
她聽到他緩緩開口,語聲溫柔:“雪心,好久不見。”
心裏“咯噔”一下,似乎有什麽呼之欲出,一時心馳神往,一時又酸澀無比。頭隱隱作疼,她趕緊狠狠掐住掌中穴道,提醒自己絕不可以再多想,要是在這裏昏厥可就麻煩了
隻見那位美麗的宋宗主轉過身來,目光在蕭逐夜身上停留了片刻,輕啟朱唇微微一笑:“蕭穀主。”
咦,這兩人互相之間的稱呼明顯親疏有別?
“你的傷可都好了?”
“已經無礙,有勞掛心。”
蕭逐夜似乎對她的冷淡不以為意,語氣依舊十分柔和:“你的紅棘尚在我那裏,打算何時去取?”
宋宗主皺了皺眉,思忖了片刻才道:“蕭穀主,我是死過一回的人,前塵往事早已成雲煙。從前的東西我不需要了,你不必留著。”說著,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白翳。
一直靜聽他們二人對話的白翳這才冷冷一笑,開口道:“蕭逐夜,我知道你舊情難忘,可是你和她的情分究竟還剩下多少,自己也應該很清楚。”他說著,視線有意無意間看向洛雪的方向,“據說從我大妙如意城中逃走的一個侍妾,如今被你收留了?她的模樣確實是我照著宋雪心的樣子找的,但畢竟不是本人,你到底是移情還是眼拙,也應該心中有數吧?”
“是嗎……”蕭逐夜垂下眼睫,輕輕歎了口氣,似乎有些感慨,“如此說來,你是故意選在此時此地,當著這麽多人的麵與她成親,再故意讓我見到她的真容嗎?”
白翳不置可否:“蕭逐夜,你未免把自己想得太重要了。”
“那麽就是,你早就知道許千裳的行動,故意等她們兩人鬥得兩敗俱傷之時,再一一下手除去,順便借機告訴天下人,你不光接手了長恨島,還娶了雪心,將劍宗一門也收歸囊中?”
這番話可算是道盡乾坤,在座賓客臉上都露出恍然的神情,就連葉幽雲都有些動容。
這是一石二鳥之計!
這個人,居然連自己的婚禮都要如此算計。
白翳微微眯起眼睛,似笑非笑地看著他:“你說是便是吧。之前許千裳聯手東海水鬼幫都沒能殺得了你,如今你既然上了島,就算是我的客人。今天是我大婚的日子,看在雪心的麵子上白門不會為難你,星芒針的舊賬,我們日後再算。”說著微微側身,讓出了一條道。
蕭逐夜卻沒有動,目光落在那位紅衣美人的臉上,突然笑了笑,低聲道:“‘雪心’,雖然你我緣分已盡,本不該強求,但這是你的貼身之物,理應收回——”
他一邊說一邊探手入懷,似是要拿什麽,宋宗主愣了愣,下意識地往前傾了傾身,就聽到白翳厲聲喝道:“躲開!”
然而為時已晚,蕭逐夜袖中驟然飛出數點寒光,直取她的麵門。慌忙之下,她隻得仰麵躲開,同時手中匕首劃出一道弧線,斜斜護住了胸口要害。
誰知從後背傳來一陣酸麻,幾處大穴已然在這一瞬間被封死。
她雙腿一軟就要滑倒,卻被蕭逐夜扭住了胳膊,不得不以一種別扭的姿勢仰靠在他的肩上。
他的右手指縫間夾著三根細長銀針,鋒利的針尖分別對準了她頭頂三處大穴。
宋宗主眼角的餘光看到他微微彎起的薄唇,淺得不能再淺的弧度,仿佛帶了一絲譏誚。方才那些優雅謙和、柔情傷感全都不見了,隻剩下陣陣寒意。
清冷而魅惑的聲音亦如是。
“白翳,不辨真假的人是你,欺騙自己的人也是你。”
“你以為誰都可以替代,但我不是。”
蕭逐夜和那位宋宗主的每一句對話,洛雪都聽得很清楚。
本就沒什麽晦澀的字句,她很快就捋清了其中的關係,順便發現了一個問題——自己眼下的處境好像有些尷尬……
如果真如白翳所說,自己是因為長得和這位宋宗主十分相像才被帶回大妙如意城的,那如今白翳已經找回正主,還拜了堂成了親,此後自然是不會再理她了。這樣固然很好,但是看蕭逐夜的樣子……似乎他們的關係也不簡單。
如果他這一路上對她那麽好,也是因為這位宋宗主……那可太讓人鬱悶了,她總不能去換張臉吧?
而且本尊已經出現,她的存在還有意義嗎?
但是如果不是真的……她不由得握緊手。
方才蕭逐夜離去之前,在她掌心寫的,是個“假”字——“假”,說的到底是人,還是事?
正發呆,冷不防耳後的肌膚起了一層寒栗,她驟然回頭,恰好看到一雙手掌朝她後腰襲來,她急忙擰腰一轉,腳下連踏三步,右手已從袖中抽出一把短刀,橫在胸前。
等看清襲擊她的人竟然是白舜華,她不禁有些吃驚。但對方顯然比她更吃驚,愣了一瞬之後,抓起腰畔的胡刀,連人帶鞘一起撲了過來。
被他撲中那就糟了,她手中的短刀劃開半圈,迎上他的刀鞘,使了一個粘字訣,將他的刀帶開,腳下借力滑開一尺,轉到了他的身後。
見她躲得輕鬆,白舜華眸子裏的疑慮更深,返身皺眉道:“你的武功恢複了?”
洛雪不置可否,繼續起手橫刀,嚴陣以待。
白舜華想不明白,也就不想了,白翳讓他趁蕭逐夜不備時將洛雪帶到身邊,他照做就是。這姑娘武功再怎麽恢複,短時間內也絕不可能高過他。
他抽刀出鞘,一刀劈了過去。
洛雪也知道以自己目前的能力不宜硬拚,身形飛快一晃,正要借著桌椅擋刀。誰知斜刺裏突然飛出一道弧光,去勢極快,轉眼便纏上了刀背,竟將胡刀扯偏了數寸。
竟是一道茜色的披帛!
“紫離姑娘!”
茜色披帛的另一端握在一個長恨島弟子裝束的女子手中,那張明媚生動的臉卻分明是紫離。
紫離朝她眨了眨眼睛,嘴角一勾,糅身而上,攔在白舜華麵前。
就在此時,不遠處突然傳來喧嘩聲,接著她便聽到了蕭逐夜的聲音:
“你以為誰都可以替代,但我不是。”
白翳盯著眼前的宋宗主和蕭逐夜,皺了皺眉,還沒有開口,身後卻又傳來了動靜。他隻看了一眼,就知道白舜華的偷襲失敗了。
他不動聲色地將目光轉回來,左手緩緩舉起,不怒反笑:“你想如何?”
隨著他的動作,包括白門弟子、一部分長恨島弟子以及賓客在內的上百人,都不約而同地亮出了兵器,極有默契地堵住了唯一的入口,將餘下的人圍了起來。
剩下的那些,有半數是一無所知的客人,還有半數,則是立場尚未明確的長恨島弟子。
這些弟子中,有些是許千裳的心腹,但如今許千裳已死,這些人早已亂作一團;另有一些是葉幽雲的人,自葉幽雲失勢之後便一直戰戰兢兢,早已萌生歸附之心。
另外還有幾個是葉霜遲在位時候的老人,則跟隨著綺羅,悄無聲息地聚在了蕭逐夜身後。
不管從人數上還是實力上,白翳的人都占了上風,可蕭逐夜的神情卻無動於衷,淡淡道:“有幾件事,和白門主商量一下。”
說是商量,他手裏的長針卻分毫不動。
白翳冷笑一聲:“你覺得我會答應你?”
“你可以試試。”
他聲音清冷而穩定,可被他當作人質的女子,目光中卻泄漏出了幾分恐懼。長針指著的三處無一不是要穴,隻要入針半分,她可能就活不成了。
而她,顯然並不確定白翳是否願意為她妥協。
白翳抬了抬眼,正看到洛雪提著裙子,悄然走到蕭逐夜身後。
她並沒有刻意避開他,或者說,她根本沒有在意他,目光所向,始終是他對麵的那個人。
一而再,再而三。
他皺了皺眉,心裏有些不適——不是憤怒,也無心去毀掉那些礙眼的人和事,居然隻是……覺得有些難過。
陌生的情緒讓他不想再和對方周旋,慢慢開口道:
“你要什麽條件,說來聽聽?”
“首先,請白門主留下葉幽雲的性命。”
白翳顯然沒想到蕭逐夜提的第一個要求竟然是這個,就連葉幽雲自己也沒有想到。她已然在地上呆坐了許久,幾乎被人遺忘了。
她慢慢抬起頭看了看蕭逐夜,又看了看白翳,隻見後者很快點了點頭:“她現在這樣,和死了也沒什麽區別。你想親自報仇隨你,隻要別讓她再出現在我麵前就行。”
“第二件事,希望你放了沐雨先生。”
白翳聞言先是一愣,隨即目光一轉,落在他身後的洛雪身上,微微嗤笑一聲:“你還真是什麽都和他說。”
這次,洛雪沒再避開,直視著他,目光裏分明寫著“是又怎麽樣”。
白翳都快被氣笑了:“我救了你的命,養了你這麽久,還帶你回中原,你就是這麽報答我的?你的良心呢?”
他還好意思和她談良心?
洛雪不置可否地搖了搖頭,表示她並沒有什麽“良心”。
白翳讀出她眼中的不屑,正要再說什麽,蕭逐夜卻已打斷他:“白門主考慮得如何?”
他的聲音比剛才更冷了幾分,目光亦如霜雪,連手中的長針都往前抵了半分,針尖刺破了宋宗主的肌膚,滲出細小的血珠。
宋宗主忍不住輕輕呻吟一聲,垂在身側的手緊緊地握住了衣襟。
白翳收回目光看了她一眼,思忖片刻:“我並沒有逼他留下,不過,我可以答應你,隻要沐雨先生自己願意離開,我不會阻攔。”
這算是打了個折,蕭逐夜也沒有再堅持,點頭道:“好。”
不等他說出下一個條件,白翳又接著道:“蕭逐夜,我想先提醒你一句,我費盡心力除掉了許千裳和葉幽雲,長恨島如今已唾手可得,我不會為了任何人放棄。要求若是提得太過分了,我也不介意把今日婚禮變成修羅場。有什麽話,你想好了再說。”
這話的意思十分明白,他是不會為了宋宗主的命,拱手讓出長恨島的。
雖然早在預料之中,可是親耳聽到這些話,宋宗主的身子還是止不住顫抖,忍不住咬緊下唇,最後像是下定了決心,沉聲道:“你不必顧我,就讓他把我殺了,看他們還能逃到哪裏去!”
白翳看著她,嘴角浮起一絲嘲諷的微笑:“像蕭逐夜這麽狡猾的人,手上怎麽可能隻有你一個籌碼?這會兒恐怕十八連環水寨的人已經把整座島都包圍了,他真要和我搶這座島,你的命算什麽?”
宋宗主的臉色發白,看著他波瀾不驚的表情,慢慢閉上了眼睛。
白翳這才挑了挑眉:“說吧,你還有什麽條件?”
蕭逐夜道:“放心,這座島我沒興趣,我想要的,是白燕升手上的遊魂針針譜。”
聽到“遊魂針針譜”幾個字,白翳顯然愣了愣,原本莫測的神情也漸漸冷凝。
“不可能!”
甚至連想都沒想,他便斷然拒絕。
這個回答,顯然讓在場的人都吃了一驚。如果說白翳不願意為了一個女人放棄整個長恨島還情有可原,可這什麽針譜,竟然也比他的新婚妻子更重要嗎?
就連洛雪都想不通——他千辛萬苦終於和心上人成親了,那她這個替身身上的遊魂針為什麽還不舍得解開?大家一別兩安,各自歡喜不好嗎?
蕭逐夜像是預料到他會拒絕,居然並不驚訝,隻是淡淡道:“不過區區一張針譜,用你妻子的命來換,你居然覺得不值得?”
話音剛落,懷裏的女子顫抖得更加厲害了,連洛雪都有些看不下去。蕭逐夜這個人看似謙衝、溫和,實際上愛記仇得很,越戳人痛處的話越說得輕描淡寫。
“值不值得,不是你說了算的。”白翳冷冷一笑,“要下手就快些。除非你今天能殺光這裏的所有人,否則日後世人必會知道,傾城穀穀主竟然因愛生恨,手刃了心愛之人。”
他斜睨著蕭逐夜:“雖然你自詡清高,想來也不會在乎這點名聲,隻不過傾城穀百年清譽,隻怕要毀在你手裏。”
蕭逐夜皺了皺眉:“她不是真的。”
“誰知道?”
世上大多數人是不會在乎傳聞中的真相的。比起無趣的真相,反倒越是獵奇的事傳得越快。
就比如,這場婚禮之後,流傳於世的除了長恨島島主之爭外,恐怕隻有白翳娶了宋雪心,而蕭逐夜則傷了她。
半年前空青堂那場變故,至今還有人提起,昔日承影山比劍時成雙成對的身影也有人沒忘。如果“宋雪心”今日死在這裏,流言的結局,多半就如白翳所說。又有誰會追究這個宋雪心是真是假,蕭逐夜要交換的針譜又是什麽東西?
“那如果……”蕭逐夜的聲音微微一頓,“白燕升親口同意交出針譜呢?”
白翳微微一哂:“沒有我的命令,他不可能會交出針譜。”
“那可不一定哦。”
突然插入的陌生聲音,仿佛還帶著笑意,頓時吸引了大家的注意。
隻見已被扯得七零八落的珠簾背後,緩緩走出了兩個人影。
走在前麵的是一個身穿白衣留著短須的男子,他的臉色有些陰鬱,動作也有些僵硬,正是一直沒有露麵的白燕升。
走在他身後的是一個遊方道人打扮的年輕人,身材高大,笑容和善,雖然看著有些不起眼,但在此時此刻還能大搖大擺笑眯眯進場的人,肯定不簡單。
洛雪認得,這正是那個自稱是她未婚夫的男人,名字叫……對了,雲深。
他還在島上?
白翳顯然也吃了一驚,定了定神才道:“雲莊主要來,怎麽不早些告訴我?”
他對雲深倒還算客氣,雲深嘿嘿一笑:“好久不見呀,白翳。我上島的事肯定不能告訴你,告訴你了還怎麽去找這個人。”
說完,他在白燕升肩上輕輕拍了拍:“找他可真是費了一番勁兒,幸好被我找到了,否則你們在座諸位可要遭殃。”
他將手中一個一寸來長的玉瓶托在手中,歎了口氣:“這個東西要是被打開了,可是會大大的不妙。”
旁人還未看清是什麽,就聽到葉幽雲驚叫一聲:“桃花瘴!”
她轉頭盯著白翳,嘶聲道:“你……你叫人去偷桃花瘴?你瘋了?”
長恨島上遍植蓬萊桃,加上四周環海,濕氣極重,落花的季節極易生出瘴氣,尤其是桃林深處背陰地,更是遍生毒瘴。
幾十年前曾有一位島主搜羅百種毒蟲,煉製劇毒無比的“桃花瘴”,據說萬朵桃花才能煉製一滴。但因為煉製方法極難,毒性又太大,傳到後世就漸漸廢除了。
直到葉家姐妹互生嫌隙,暗中較勁,葉幽雲為了勝過姐姐,偷了祖師婆婆的秘籍暗中煉毒,失敗無數次,賠上數條人命,才得到了這樣一小瓶。
這種精純提煉的瘴毒,據說隻要一滴,整條河的魚蝦都會死絕,更不要說是用在人的身上。
傾城穀的《清澄丹書》中也記載了這一奇絕之毒。白翳曾向葉幽雲打探過,某次兩人情濃之際,葉幽雲也隱晦地透露出桃花瘴所在,沒想到他竟一直記得。
葉幽雲至此才真正明白,他一開始的目的就不是什麽聯姻共贏,他隻想將這裏變成他的另一個戰利品,把所有有用的東西都拿走,剩下沒有用處的就全部毀滅——包括靈芷,也包括她。
她說他瘋了,可她知道,他清醒得很,瘋的人是她……她活了半輩子,將無數男人玩弄於股掌之間,最後卻還是栽在了男人手裏。
此時此刻,白翳根本沒有聽到葉幽雲說什麽,他的注意力都在白燕升身上——
這情形有些奇怪,雲深手裏並沒有拿任何武器,可是白燕升卻始終在他身前半步左右,他走白燕升也走,他不走白燕升也就定定地站著。
看白燕升的臉色,陰鬱中帶著一絲憤怒,顯然很不情願,但要說他是被脅迫的,雲深又是怎麽做到的?
“雲莊主說的話,我不太明白。”白翳目光微斂,“這桃花瘴明明在你手裏,與我又有什麽關係?倒是燕升……雲莊主可以將他還給我嗎?”
“哇,我知道你不要臉,沒想到會這麽不要臉。”雲深“嘶”地吸了一口氣,一直笑眯眯的臉也垮了下來,“來來來,諸位來評評理。我受蕭穀主所托尋找白燕升,當我找到他的時候,他正要把這個瓶子裏的東西喂給一個小姑娘。那小姑娘被點了穴,動不了,哭得眼睛都腫了,看著好生可憐,身上還穿著新娘子的衣服……”
說到這裏,他看了一眼白翳和被蕭逐夜用針抵著的宋宗主,搖頭歎氣:“你說你想換個新娘子,又何必騙人家小姑娘?騙就騙了,也不至於弄死她呀?下手也太狠了吧!”
白燕升憤憤開口:“這件事是我做的,和門主無……”
下半句話卻被白翳麵無表情地打斷:“所以,雲莊主這是要用燕升來威脅我?”
雲深“嗯”了一聲:“算是吧。”
“那你想要如何?”
雲深朝蕭逐夜努了努嘴:“問他。”
紫離和白舜華隻打到了十招開外,白翳便暗示停手,白舜華退回到了白翳身邊。紫離也沒有再繼續糾纏,趁著雲深和白燕升出現之際,悄無聲息地和蕭逐夜交換了位置,以手中披帛絞住了宋宗主的雙手。
此刻聽到雲深的話,蕭逐夜緩緩往前走了兩步,目光在白燕升臉上流連片刻,道:“燕升師兄?”
白燕升皺了皺眉,用一種極其複雜的眼神看著他,卻並沒有說話。
蕭逐夜繼續道:“我入門的時候,師兄已經離開。或許你不認識我,我卻知道你。師兄是遊魂針的唯一傳人,能解遊魂針的,天下間除了師父,就隻有你。”
白燕升忽地一笑:“我知道你想說什麽。不錯,遊魂針是我下的,針譜也在我這裏,可我不會交給你。”頓了頓又道,“你既然知道我,就該知道我為什麽會叛出師門。我不想救的人,殺了我也不會救,就別妄想用我來威脅門主了。”
“燕升師兄先別急著拒絕。”蕭逐夜料到他會拒絕,因此語氣輕緩,半點兒也不急,“我並沒有想要用你來威脅他,我隻是想要和你做個交易。”
“和我?”白燕升還以為自己聽錯了。
“沒錯,正是你。”
蕭逐夜道:“據我所知,白翳中了屠蘇樓的‘寒霜降’和沙陀蜜雙重寒毒,沙陀蜜易解,但催發出的‘寒霜降’卻十分麻煩。你們一路趕來長恨島,想必也沒有時間好好壓製寒毒,如果沒有解藥,即便有你在,白翳也至少要短命二十年。
“我還知道,白翳自小患有癲疾,此症無法痊愈,但他如今不再複發,恐怕全靠你定時施針和服用藥物來加以控製。這個控製的方法在《清澄丹書》上也有記載,效果雖好,對髒腑腎氣的損傷也很大。師父曾經說過,他見過幾十例施用此法的病人,壽命最長的一位也隻活到了五十三歲。”
“按此推算,若是再減去二十年,白翳隻怕時日無多。”
二
他每說一句,白燕升的眉頭就皺緊一分,最後說完的時候,白燕升原本就陰沉的臉已經難看到極致。反倒是白翳,即便聽到“活不了幾年”這樣的話,神色也依舊很平靜,唯有眼底閃過絲縷幽光。
白燕升終於忍不住道:“你想怎麽樣?”
蕭逐夜從懷中拿出一隻錦囊,道:“我手上有‘寒霜降’的解藥,用來換你的遊魂針針譜。”
新娘子換葉幽雲,解藥換針譜,看起來挺公平。
白翳卻冷笑一聲:“據我所知,十八連環水寨的船已經到達長恨島附近,而且,給玄玉屑中摻毒,挑撥許千裳起事,都是你的授意。你費盡心力布了今日的局,卻說隻為了一張針譜,誰信?”
“你若是我,必然不會這樣選,可惜你不是我。”蕭逐夜不以為意,語氣悠然,“長恨島對你來說很重要,對我來說卻毫無意義。你不做這個交易也可以,以你我今日的戰力,打起來也算勢均力敵,勝負未知。今後如何,全看天命。值得或者不值得,全憑你自己衡量。”
還不等白翳回答,白燕升卻已經開口打斷道:“好!針譜我可以給你!”
白翳低喝道:“你在胡說八道什麽?”
白燕升不為所動,看著蕭逐夜道:“針譜換解藥,一言為定。你身為穀主,想必不會使欺瞞的手段。”
蕭逐夜點頭:“放心,針譜於我,就如解藥於你一般重要。”
一直到方才都從容不迫的白翳,直到此刻方才流露出些許急躁,上前一步阻止道:“閉嘴!此事不容你私自做主!”
白燕升看了他一眼,聲音平靜而堅持:“門主,這次請恕我不能從命。”
白翳慍怒道:“你就不怕門規處置?”
“無所謂……”白燕升一臉漠然地仰了仰頭,“如果他用我的命來威脅你,我不怕舍命;但是他用你的命來威脅我,此事就另當別論。對我來說,你的命比一個不相幹的女人重要得多。”說著,他的目光不經意地從洛雪身上滑過,微微一哂,“既然無心,又何必留戀?門主是要做大事的人,耽於情愛,乃是大忌。何況,好好活著,才有機會得到想要的,找回失去的。這一點,是門主教給我的。”
夕陽半懸於海麵,晚霞次第鋪開,海霧漸漸升起,大片大片的蓬萊桃花仿佛粉雲一般籠住整座島。長風流雲,波濤拍岸,遠遠看去,暮光中的長恨島真如世外仙山一般。
隻是這份靜謐美麗背後究竟藏著多少殺戮紛爭、多少權位更迭,若不曾親身經曆,誰也想象不到。
洛雪靜靜站在船尾,看著那座島漸漸為霧氣暮光籠罩,微微眯起了眼睛。
兩個時辰之前,隨著白燕升答應蕭逐夜用針譜交換解藥,這場奪島之爭才算是在無形的硝煙中告一段落。
許千裳身死,葉幽雲失勢,她們的一幹從眾或降或殺,生死去留都在白翳手裏,長恨島從此歸白門所有。於白門而言,也算是得償所願。
至於蕭逐夜,除了帶走了幾個人,來的時候是怎樣,走的時候還是怎樣。
看起來好像很吃虧,畢竟蕭逐夜的籌謀布局非一朝一夕可成,當初做這一切的目的,也絕不可能是為了一張針譜。
他說過帶她上島是為了“順便”拿到針譜,可是最後好像變成了“專門”拿到針譜,這裏頭的區別大了去了。她覺得應該找他聊聊,可是自登船之後,他就一直分身乏術,她甚至不知道他此刻是在綺羅和錢夫人那裏,還是在紫離和雲深那裏。
至於白翳……離去之前,他當著無數人的麵,攔住她的去路,隻說了一句:“這是第二次了,你記住,再不會有第三次。”
他的神色之間再無半點柔情蜜語,她毫不懷疑他早已經認出了自己,也十分確信,下一次見麵的時候,他就算沒有弄死她,肯定也會要了她半條命。
何必呢?他們之間有這麽大仇嗎……她難道不隻是他所愛之人的一個替身、一個棄子?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鹹腥的海風,伸出手解下蒙麵的紗巾,手指一鬆,麵紗瞬間被風卷起,在半空中輕舞著越飛越遠。
現在她已經不需要再遮擋麵目了,可心中卻多了更多疑惑,以及對過去和未來諸多的不確定。
何為真?何為假?她是為何而來,又該何去何從?
身後傳來輕輕的腳步聲,一直延伸到她身邊才停下。她的眼角瞧見一片玄色衣角翻飛,她曾見過的那枚白玉玦正掛在他的腰畔,半舊的青絲絛正隨著衣角飛揚。
“針譜已驗過,另外還要做一些其他準備,等到了雲境溫泉便可以取針。”清冷魅惑的聲音,於暮色海風中聽來似乎格外溫柔些,“雲境溫泉離這裏有十日路程,那裏風景秀麗,氣候適宜,溫泉對傷口愈合也有很大助益,你會喜歡的。”
她沒有轉頭,輕輕“嗯”了一聲,問道:“還需要我做什麽嗎?”
“不用。”頓了頓,蕭逐夜又道,“隻需要放心地將自己交給我就好。”
“那……”她吸了口氣,轉過頭來看著他,“你能不能告訴我,為什麽我和白翳的新娘長得那麽像?”
蕭逐夜沒料到她會突然問這個,一時有些愣怔。
洛雪繼續追問:“你一路上對我護持有加,也是因為我長得像她嗎?”
她的架勢有些咄咄逼人,但細看之下眼中光芒閃爍,其實是忐忑的。他看著她,忍不住便笑了起來。
“笑什麽?”洛雪有些著惱,她雖然很喜歡他從容優雅的樣子,但是這種時候還莫測高深就真的叫人很鬧心,“如果你和白翳都對她有意,你為什麽不去把她搶回來?大費周章隻拿了針譜,現在長恨島和那位姑娘都歸白翳了。他倒是得償所願,你的仇還報不報了?”
蕭逐夜道:“白翳是否得償所願我不知道,可是我想要的,已經拿到了。”
“?”
“還有,你說錯了,不是你像她,是她像你。”
“她像我……”她微微一愣,隻是字序的改變而已,意義卻大不相同,和她之前的某種猜想不謀而合。
她輕輕“啊”了一聲,瞪著他喃喃道:“所以……那個‘假’字,不是指你說的話是假的,而是指她的人是假的?”
“是。”
“那我……”
自己才是真的?
她忍不住低頭看向自己的手掌,掌心薄繭宛然。為了弄清自己的身份,她曾暗中調查過各種武器使用之後留下的痕跡,也曾推測自己或許用過刀或者劍,卻沒想到竟會出自劍宗這樣有名的門派。
所以被遺忘的往事之中,她究竟是一個怎樣的存在?
他們呢?
當記憶回來的時候,她還要麵對多少未知?是否會改變如今的心境……還會記起什麽不愉快的事?
突然之間,她居然有些茫然,竟然還有一點點抗拒。
冷不防,她的手掌被握住,手指被一根根輕輕蜷入掌心,隻聽蕭逐夜低低道:“別擔心,我說過,交給我就好……”
話音還未落,洛雪突然掙開他的手,雙臂一展,用力地抱住了他。
他頓時愣住了。她還真是和以前一樣,總會做出叫人意想不到的舉動,竟讓他一時之間不知道該把手放在哪裏。
“你……”
她的腦袋抵在他胸口,聲音聽起來悶悶的:“以前的我,對你如何?”
他想了想,輕輕道:“等除去遊魂針,你可以自己……”
可是話還沒有講完,就被她打斷了:“現在不能說嗎?如果我想起了從前,發現我對你沒什麽想法……又或者我另有所愛,那我現在的心意算什麽?又要如何傳達給你知道?”
“……”
“還有……白翳說什麽你對宋雪心因愛生恨,可是真的?”
蕭逐夜心思通透,立刻明白了她想說什麽,一時有些啼笑皆非,一時心裏卻又柔軟酸澀。那個會對著他說“順我者昌,逆我者亡”的囂張姑娘,居然也會有這樣委屈又不自信的時候。
他輕輕歎了口氣,手掌落在她的發上,緩緩撫下,側身靠近她耳邊,低聲道:“你的心意,我已經知道了。”
她沒有動,也沒有回答,但耳後的皮膚肉眼可見地迅速紅了起來。
許多事,在這個瞬間猝不及防地被想起,他的眸色漸深,又往前傾了傾,嘴唇幾乎碰到她那處緋紅的肌膚,聲音也越發低了:“沒有什麽因愛生恨……我心匪石,不可轉也。”
緋紅之上又添了一層細密的戰栗,她仿佛有些腿軟,抓著他後背衣衫的手倏然攥緊。
她發間熟悉的香氣,也幾乎讓他不能自已,手掌忍不住收攏,扣住她纖瘦的腰身。
如此真實的擁抱,和那一百多個日夜之間的死寂、夢境、憶念和尋找都不一樣,每一分每一寸,都是鮮活的。指尖的柔軟,心跳的聲響,呼吸的溫度,都是她,是曾經決絕地對他說“忘了我”的她,也是眼前會煩惱自己的心意無法傳達的她。
她還活著,她回來了。
夫複何求?
由遠及近的腳步聲和呼喊聲打碎了短暫的迷思,紫離的聲音聽起來很是焦急:“掌門師兄你在哪裏?快來快來,糟了糟了……”
洛雪驟然驚醒,下意識地將蕭逐夜推開,用的力氣大了些,自己也忍不住往後倒退了兩步,被他一把拉住胳膊才站穩。就聽到紫離脆聲道:“哎呀,打擾你們了,對不住,對不住!但是這件事真的隻有掌門師兄出麵才能解決……”
她覺得臉上燒得厲害,尋思著此時不方便抬頭,身邊的蕭逐夜已問道:“什麽事?”
為什麽他的語氣如此從容鎮定,這樣豈不是顯得她很丟臉?
“葉幽雲要見你,她說你不去見她的話,她就跳海……”
“……”這是什麽任性的威脅法?這位島主年紀不小,怎麽做起事還跟個小姑娘似的?
“好,我去看看。”蕭逐夜應了一聲,隨手拉起她的手,一起往船頭方向而去。
天色漸漸暗了,天空隻剩下絲絲縷縷的暗紅霞光,延展入幽藍夜幕。
船尾之處尚有夕陽的光影,但到了船頭,行駛方向所對的隻有星月漸起的夜空。葉幽雲戴著長長的麵紗,穿著一襲紅裙側坐在窄窄的船舷上,海風伴著不時起伏的船身,將她的裙裾揚起,看起來剪影很美。
船上為數不多的幾個人都聚在這裏,卻都有些忌憚不敢靠近,直到蕭逐夜出現。
“怎麽了?”
“明明有兩個人看著她,卻不知道怎麽被她逃了出來。”負責看守的綺羅十分自責,皺眉道,“她執意要見你,一來我怕她還留有後招,二來也怕她真的會跳,所以還請少主示下。”
蕭逐夜點了點頭,這才鬆開洛雪的手,朝葉幽雲所在的位置走去。
葉幽雲轉過頭看了他一眼,居然還笑了笑:“你來了。”
蕭逐夜神色淡然:“你想說什麽?”
“讓他們退後,你一個人過來。”葉幽雲長袖輕輕一拂,幽幽道,“有些話,我隻說給你一個人聽。”
蕭逐夜轉頭朝綺羅點了點頭,隨即獨自朝前走去。
走得近了,才發現她正低低地哼著一首不知名的小曲兒,時斷時續的,在海浪的聲音裏,聽得更加不真切了。
他也不著急,靜靜地站了片刻,她便停止了哼唱,目光望向無邊無際的海天相接處,那裏已是一片黑暗。
“這首曲子是我娘教我的,對,就是你的外婆。我和姐姐從小聽到大,你出生的時候,我還唱過給你聽。我娘說這是她家鄉的小曲,她的家鄉在滇南,離這裏很遠很遠。我和姐姐都想去看看,可惜我們都去不成了。”
“……”
“葉驚弦,為什麽要把我帶走?”
這回蕭逐夜終於開口了:“因為白翳絕對不會容你活著。”
為了達到目的,白翳不惜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人和事。他可以投其所好,也可以虛與委蛇,但他自己卻隻會將這段關係視為恥辱。一旦事成,一定會將那些恥辱狠狠抹殺。
從前是白軒轅,現在是葉幽雲,將來還會有別人。
葉幽雲沉默片刻,輕輕歎了口氣:“雖然你說得對,不過,你難道就不恨我?不想親手殺我?”
蕭逐夜倒是十分平靜:“那你是想死在他手裏,還是死在我手裏?”
葉幽雲聽罷不禁輕笑一聲:“多年不見,你倒是將你師父那套學了個十成十,說話拐彎抹角高深莫測,聽得累也累死了。”
“你到底要說什麽?”
“有個多年前的小秘密,我藏了很久,現在是告訴你的時候了。”
“……”
“當年姐姐不是被我推下長恨崖的,她是自己跳下去的。”
蕭逐夜的瞳孔倏然緊縮,沉聲道:“你說什麽?”
“我說,十八年前,她是跳崖自盡的。”
他忍不住往前踏了半步,聲音裏也帶上怒氣:“你胡說!”
他至今還記得那個夜晚——母親將他交給剛從傾城穀趕來的師父,然後蹲下身看著他,柔聲說道:“驚弦,我去將你父親找回來,你等著我。”
他已經很久沒有見過父親,但他對那一晚的母親印象極深。她的眼睛映著月光,美麗而溫柔,穿著月白的紗衣,長發拂在他的臉上,宛如仙子。
那麽溫柔的人,那個明明叫他“等著”的人,怎麽可能會自盡?
看著他的神情,葉幽雲眼中浮現的不知是嘲笑還是憐憫:“不相信嗎?說實話,我也不信。
“那天她將我約到長恨崖,我還以為是要找我決鬥,特意將衛翎灌醉了獨自上崖。我本來想對她說,這種不明不白的關係我也倦了,如果她贏,我立刻收拾滾蛋,島和男人都還給她;但是如果我贏了,衛翎她可以帶走,隻要將島主之位讓給我就行。
“可是她聽完了我的話,卻隻說了一句‘有瑕疵的東西,我不要’。
“她就站在崖邊,跳下去的時候我根本攔不住她。我看見她笑了,你懂嗎?這是她的報複,她很清楚哪些人愛著她,她要徹徹底底地報複他們,她要讓人記住她一輩子。
“江湖上都說我爭權弑親、心狠手辣,其實你們都不知道,她才是最狠心的那個人。”
葉霜遲從小過得順遂,絕色容貌加上天資聰穎,師長疼愛有加,幾乎沒有什麽想要而得不到的東西。她的清絕出塵源自她的自傲孤高,是她的致命吸引力,也是她最大的弱點。
——眼裏見不得半點不完美,心裏容不下任何殘缺。
寧為玉碎,不為瓦全。
後來遇見衛翎,生下葉驚弦,她也曾以為此生如意圓滿。不料葉驚弦尚未滿周歲,衛翎便和葉幽雲暗通款曲,更有人暗中指引,叫她親眼看見了那一幕。
當看到自己最愛的兩個人糾纏在一起時,她這一生信奉的所有完美都被打碎了。
信仰的崩塌,對她來說遠比失去愛人和親人更加致命。
此後數年,於她來說壓抑而痛苦。愛人雖然數次乞求她的原諒,卻又無法徹底斷絕和妹妹的來往。他出身官宦之家,於忠貞一事本就看得很淡,甚至流露出想要坐享齊人之福的心思來;而從前和她親密無間的姐妹,也漸漸藏不住自己的野心,處處與她作對,姐妹之間的隔閡越來越深。
別人眼裏的她依舊清高孤傲,與世無爭,但是她的內心深處,早就已經潰不成軍。
好不容易熬到至交好友蕭輕寒功成出關,她親手將葉驚弦托付,了斷了最後一件心事,剩下的就隻有報複。
活著對她來說已經沒有意義,但那些淩遲了她所有美好的人,一個都別想好過!
長恨崖下是嶙峋猙獰的暗礁和深不見底的亂流,跳下去便是屍骨無存。等葉幽雲回過神來去拉葉霜遲,已經來不及了,她隻能眼睜睜地看著一抹雪白纖弱的身影急速下墜,沒入洶湧海浪。
葉幽雲一時不能言語,跌坐在崖邊,身後傳來衛翎憤怒嘶啞的大吼聲:“葉幽雲,你為什麽要殺了她?她是你的親姐姐!”
葉幽雲後來才知道,葉霜遲在上崖之前就已見過了酩酊大醉的衛翎,算準時間給他點了醒酒香,留下書信,字句之間皆有暗示——若是自己遭遇不測,必定是葉幽雲所為。
衛翎雖然一直沒有徹底拒絕葉幽雲,心中卻始終最愛葉霜遲一人。他了解葉幽雲的嫉妒和野心,也因此對這封信的內容深信不疑。再加上親眼看見葉霜遲墜崖和葉幽雲伸手的那一刻,已然認定葉幽雲是凶手。他不聽她的任何解釋,隻是瘋了一般想要隨葉霜遲跳下,幸而被一直躲在暗處的許千裳死命攔住。
他沒有死成,跪在崖邊慟哭到昏厥。葉幽雲在他身邊坐了很久很久,明白這一次,他的心是再也不會動搖,也再不可能回頭了。
葉霜遲用自己的性命圓了一生的“完美”,她的目的達到了。
第二天,衛翎獨自乘一葉小舟入海,並沒有人知道他去了哪裏,他沒有再回到京城衛家,更沒有回過長恨島。十八年過去,世上再也沒有人見過他。
葉幽雲沒有再和別人提起過這件事情的真相,整個島上的人都以為是她親手將葉霜遲推下懸崖,她也就默認了。別人都以此認定她心狠手辣,她也借這個名聲殺伐決斷,鏟除異己,坐穩了島主之位。
她當然知道自己被許多人不齒鄙夷,如果這就是葉霜遲想要的,那她就成全葉霜遲。
長恨,長恨,有多愛,就有多恨。綿綿不絕,永無盡頭。
夜色悄無聲息地降臨,風漸漸大了,吹在身上有些涼意,洛雪忍不住縮了縮肩膀,隨即肩上一沉,一件披風落在了她的肩頭。
她回頭一看,是雲深。
差點忘了他也在船上,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攏了攏披風:“謝謝你啊,雲莊主。”
“不用不用。”雲深朝她露出一個和善的微笑,目光在她身上轉了一圈,又順著她的方向,落在了蕭逐夜身上。
“你在擔心他?”
洛雪被他說中了心思,起初有些不好意思,但很快就釋然了,輕輕“嗯”了一聲。
雲深頗有深意地看著她:“這個你不用擔心,以葉幽雲目前的本事,奈何不了他的。”頓了頓,又輕輕歎了口氣,似是自言自語,“不過……看來這次我又沒有機會了……”
洛雪聽不懂:“你說什麽?”
“沒什麽。”他笑彎了眼睛,“我說蕭穀主是個好人,你的眼光不錯。”
她被他說得臉頰有些熱,突然想起之前的一件事來:“雲莊主,你是不是說過你是我的未婚夫什麽的……”
雲深挑了挑眉,眼神頗為玩味:“是啊。”
“呃……”她一時有些語塞,“不好意思,我不記得了……”
“你很快會恢複記憶的。”雲深笑了笑,“如果到那個時候想起來了,你會不認賬嗎?”
洛雪一愣,他笑眯眯的樣子實在讓人分不出真假。萬一是真的……不認賬豈不是對他負心薄幸?可要是認了……她對蕭逐夜也一樣負心薄幸呀!
以前的自己怎麽搞的,哪裏惹來的這麽多桃花?
見她皺眉不語,雲深不禁哈哈大笑起來,他腰畔的銅燈隨著笑聲倏然亮了亮,他伸出手去輕輕撫摸,嘴裏嘀嘀咕咕道:“好了好了,我不開玩笑……”
正要轉頭和洛雪解釋,眼角的餘光卻見船頭一抹白影一晃,他心裏暗叫不妙,果然下一瞬,就聽到周圍傳來了驚呼聲。
是葉幽雲。
她從船舷之上一躍而下。
三
聽著葉幽雲述說往事,蕭逐夜麵沉如水,雙手在袖中緊握成拳,指尖幾乎將掌心掐出血來。
這和他一直以來堅信的故事不同,但是理智卻又偏偏告訴他,她說的都是真的。
師父也曾說過,母親看似溫柔似水,實則剛烈倔強,或許那一天她走的時候就沒有想過要回來。
“她將你托付於我,便是了卻了最大的心事。當時我便隱隱覺得,這一別,或成永訣。”
但這樣的猜測,少年時的蕭逐夜根本沒有放在心上,他絕不相信那麽溫柔的母親會狠心拋下他,他寧願將一切罪過都推給葉幽雲。反正她為了得到玉英,給他下血蠱,又屢次三番遣人抓他回島,最後還害得師父功力大損,這一切都是她的錯!
葉幽雲看著他,麵紗之後的嘴角微微彎起。
“我的秘密說完了,作為交換,你也告訴我一個秘密吧?姐姐的身邊,是否真的有玉英?”
蕭逐夜沉默良久,才道:“容貌美醜,生老病死,皆是自然之法。強行逆轉天道之物,本就不可能存於世間。”
“所以你們的《清澄丹書》裏,也沒有記載長生不老的法子?”
“沒有。”
葉幽雲愣了一瞬,口中突然逸出一串笑聲來,她的聲音本就嬌媚,此時笑起來宛如銀鈴一般,竟帶著某種魔魅之力。她一邊笑一邊扯下麵紗,臉上潰爛剝落的傷口尚未恢複,在船頭搖晃的燈光下看起來越加猙獰恐怖。
“葉驚弦,你還記得我的樣子嗎?”
他五歲離島,十二歲那年被葉幽雲施計騙回島來種下血蠱,經曆了噩夢般的八個月,才被蕭輕寒救走。
那之後,葉幽雲數次派人找他麻煩,試圖逼問出葉霜遲衣冠塚和玉英的下落,卻始終沒有如願。直到他成年,蕭輕寒幾乎廢了一身功力替他除掉了血蠱,此事才算結束。
這一次他重新上島,中間已相隔了十數年的光陰。
再次看到她的麵容,是麵紗被許千裳扯落,露出那張被玄玉屑毀掉的臉的一瞬間。
他其實已經不太記得她從前的樣子了。
五歲之前的記憶非常模糊,而在島上的那八個月,他雖然沒有被葉幽雲虐待,但血蠱發作的時候,痛可蝕骨,癢可鑽心,有時渾身紅斑,有時候又會皮膚寸裂。少年之軀如何能承受?每一天都過得提心吊膽,度日如年。
況且島上還有錢夫人和綺羅那些一心向著母親的舊部,在她們口中,葉幽雲就是一個弑親奪位、十惡不赦的毒婦。在他心裏,她隻有麵目可憎。
但仔細回想起來,這位姨母年輕的時候應該是極美的。十二歲回島的那一次,他甚至試圖通過她的五官去尋找母親的痕跡。
除了仇恨,他們也是彼此在這世上唯一的親人。
或許也正是因為這一絲血脈的維係,他才會從白翳手中將她救走。並不是原諒她,也不可能會原諒她,隻是,不想讓她被白翳那樣的人折辱。
見他長久不語,葉幽雲了然地點點頭,輕聲道:“不記得了吧……不記得也好。
“可是在我的心裏,有些人一直忘不掉,日日夜夜的,折磨我很多年了。大概,這就是姐姐的報複吧。
“那個男人沒有來之前,我們比誰都親密。有的時候,我都不知道自己是嫉妒姐姐搶走了他,還是他搶走了姐姐。
“你看看你啊,都長這麽大了……你跟他們長得那麽像……
“要是那一天,他沒有渡海而來就好了……”
她的聲音近乎呢喃,越來越低。倏然間嘴角揚起一抹笑,往後一仰,竟毫無先兆地側身,一躍而下。
紅衣在暗夜中閃過一抹綺麗暗影,很快沒入洶湧的海浪之中。
蕭逐夜站在原地,並沒有動。
周圍的人反應慢了一拍,有幾個人發出低呼,但是一來船上並沒有和葉幽雲特別交好的人,二來連蕭逐夜都沒有反應,其他人就更不知道要做什麽了。
海上的風漸漸大了,遠處的長恨島也已經完全被海霧吞沒,蕭逐夜長長地吐出一口氣,這才舉步朝前走去。
到船舷邊不過兩三步,方才他就是隔著這兩三步的距離和葉幽雲說話,她跳下去的時候,他其實有機會,也有能力拉住她。
但是他並沒有。
也許是因為她唇邊那一抹決絕求死的淺笑,也許是為了屍骨無存的母親,也許是為了自己曾經經曆過的諸般痛苦。
一念之間,恩怨已了,生死已盡。
他默默地看著船下海浪洶湧翻卷,那道紅影早已不知所終。
如此這般,該是最好的結局。
有人走近他身邊,輕輕碰了碰他的手,卻沒有說話。
他側眸看了看身側的女子,反手將她的手握緊,掌心相抵,留一絲暖意傳遞。
“我沒事。”
說給她,也說給自己。
雲深靠在船艙的木板上,看著不遠處並肩而立的兩個人,手指輕輕地摩挲著腰畔忽明忽暗的銅燈,似是自言自語。
“你看,世間的事就是這麽奇妙,要想的想不起來,要忘的忘不掉。
“我覺得這樣很好啊,也差不多到我功成身退的時候了吧?你就放心好了……
“你答應我的事,再考慮考慮唄……”
也不知道睡了多久,洛雪突然被一陣沉重的絞盤拖拽聲驚醒。
看了看舷窗外麵,依舊是一片漆黑,看樣子還是後半夜,並沒有到靠岸的時間,船卻停了。
之前因為葉幽雲跳海一事,船上的氣氛多少有些沉重。蕭逐夜雖然嘴上不說,但她知道他是那種心事再多都會沉在心底的人,偏偏她又不知道該怎樣去開導他,傻愣愣地陪著他在船頭站了兩個時辰,再回房間的時候反倒睡不著了,輾轉反側了好久才勉強合眼。
沒睡醒,腦袋還有些沉重,她起身披上衣服,正想去外麵看一看,門外的走廊上卻傳來了一陣嘈雜的腳步聲。
她急忙回身從枕頭下摸出短刀,躡手躡腳地靠近門邊,尋思著下一步究竟是該破門而出,還是該伺機而動?
她並不知道自己以前武功多高,但是就這幾天恢複的程度來看,應該還不賴。
能恢複到這樣的程度,都要感謝蕭逐夜。
在霜遲島上時,蕭逐夜就說過,為了封住記憶,她的遊魂針被下在顱腦之中,但這樣一來,對四肢和內息的控製自然就不如那些直接封住經絡的針。他思索許久,認為可以找出辦法來,先解開一部分遊魂針對內息的抑製。
之前雲深上島,就是給他帶來所需要的藥品和用具。那幾天在錢夫人的桃林小屋裏,他大部分時間都在給她施針用藥,她的功力也確實恢複了幾成,雖然招式什麽的還記不起來,但是手腳變得有力許多,騰挪躲閃也變得靈敏了。若非如此,那天她也不可能躲過白舜華的偷襲。
此時此刻,她思索片刻,決定先發製人,於是伸手將門拉開,提著短劍便衝了出去。
就聽迎麵一聲大喊:“宗主!”
隨即,一個嬌小的身影飛快衝了過來,一頭撞進她的懷裏。
低頭一看,是個穿著綠色衣裙的陌生小姑娘,正抬著一張小臉,淚眼婆娑地看著她。
唔……這是誰?
她一手拿著劍,放下也不是,舉著也不是,頓時有些尷尬,隻好抬起頭,但見五步開外站著好幾個人,大部分都不太眼熟,唯有一個鬈發纖瘦的小女孩,是她最熟悉不過的。
“焉莎?”
“姑……姑娘!”聽到她的聲音,焉莎略顯緊張的臉上終於露出了笑容,咬著嘴唇結結巴巴地說,“您沒事……太……太好啦!”
看著她眼睛裏強忍住的淚水,洛雪不禁有些心疼,聲音也不自覺柔和起來:“抱歉讓你擔心啦,我很好……”
話未說完,懷裏的小姑娘嗚嗚嗚地哭了起來:“宗主,我也很擔心你呀,我擔心你好久了。你怎麽隻記掛著別人,你也看我一眼呀……”
這幽怨控訴的語氣,怎麽感覺自己就像個負心漢似的?洛雪這才定了定神,默默收起短劍,扶著小姑娘的肩膀,將她拉開一點距離。
“那個……你是哪位?不好意思,我不太記得以前的事了……”
“真的一點都不記得了?”
話音未落,就被一個低沉冷峭的男聲打斷了,她循聲望去,隻見眼前不知何時站了一個身穿灰色勁裝、身形高挑的年輕男子。
他大概還不到二十歲,俊朗的輪廓尚未脫少年之氣,眼神卻十分淩厲,盯著她的目光不知道是熱烈還是冰冷。尤其叫人矚目的,是他右頰至眼角的一個劍紋刺青,讓一張略顯秀氣的臉平添了幾分狠戾。
這會兒她已經回過神來了,這幾個多半是她失憶之前的熟人,因此她朝那少年笑了笑,道:“真的不記得,你們別介意,等我想起來了再和你們賠罪。”
“嗬……”少年不冷不熱地嗤笑了一聲,“你最好快點想起來,否則你欠的債隻怕還不上。”
一句話說得她心驚肉跳。什麽時候又欠債了?欠的又是什麽債?以前的自己怎麽會有那麽多鬧心的事……
誰知懷裏的小姑娘一聽這話,頓時跳了起來,轉身不客氣地朝那少年胸口狠狠捶了一拳,輕嚷道:“聶小五你怎麽說話的?當初是誰在空青堂的廢墟上坐了三天三夜,發毒誓要替宗主報仇的?你還掉眼淚了哦,別以為我沒看見……”
少年雙眉一擰,冷喝道:“閉嘴!”
凶雖凶,耳尖卻不自覺地泛起一絲紅暈來。
“偏不!”綠衣少女吐了吐舌頭,抱住洛雪的胳膊,得意地說,“現在宗主回來了,我就不怕你了。你要是敢威脅我,我就去找宗主告狀!”
“……”
洛雪還有些迷惑,但心裏卻泛起異樣的暖意,她看得出來這些人都對她很好,能再次看到她,他們都很高興。
原來自己並不是孤身一人遠赴異鄉,原來在她丟失的記憶那一端,一直有人在尋找、在等待,從沒有放棄。
她下意識地看向蕭逐夜,他正站在人群之後,眼波溫柔繾綣。
他在看著她。
有一個瞬間,她竟然有些羨慕那個被自己遺忘的自己。
洛雪後來才知道,原來這個看起來十分冷酷的少年,就是眾人口中以十八連環水寨為大本營與白翳形成對峙之勢的聶五。
他本是南劍宗的弟子,南劍宗自“承影山之變”後分崩離析,南劍宗宗主下落不明,他就此與白翳勢同水火。後來他仗劍獨闖十八連環水寨,剿滅水匪,聯合了叛出北劍宗的大弟子華文宇,聚集了許多反對白門的人,漸漸形成了江湖上一支可與白門相抗的力量。
天已經大亮,船也重新行駛起來。蕭逐夜和聶五見麵之後,一群人已經關在屋子裏快要一個上午了,洛雪十分無聊,隻好拉著綺羅嗑瓜子聊天。可惜綺羅很少離島,所知甚少,沒法滿足她的好奇心。倒是那個名叫七羽的綠衣小姑娘知道不少趣事,說起話來又脆又甜,聽著很是解悶。
她說自己是南劍宗宗主宋雪心的劍婢,從小便陪在宋雪心身邊的。
“宗主,你怎麽能忘了我呢?”她說著說著又要掉眼淚了,“你可以忘記所有人,也不能把我忘了呀!我答應過淩珠姐姐要好好照顧你的,沒有你我可怎麽辦……”
“……”
洛雪最受不了漂亮小姑娘哭了,隻好撫了撫她的肩頭以示安慰。誰知七羽一把摟住她,哭得更加大聲了。
就在此時,不遠處的艙門“吱呀”一聲打開。
七羽的哭聲也戛然而止,從她懷裏抬起頭來,瞪大眼睛看著眾人魚貫而出。走在最前麵的聶五目光一轉,大步走了過來,一把拎住了七羽的後頸衣衫,冷冷道:“起來,走了。”
七羽反手去拍他,不滿道:“你能不能對女孩子溫柔一點啊?聶小五我跟你講,你這樣是娶不到老婆的!”
聶五不置可否,看著一旁的洛雪,沉默了片刻,突然道:“我說過,總有一天會打敗你。所以快點好起來,別讓我等太久。”
洛雪一愣,是她的錯覺嗎?這個從見麵開始就十分冷漠的少年,尾音裏居然帶了一絲……柔和?
可是沒給她機會探究更多,他已經拽著七羽的領子大步走了。七羽的力氣沒他大,隻好一邊後退,一邊朝她揮手:“宗主宗主,好了就馬上回來呀!”
說罷,她還不忘回頭去和聶五說話:“擔心宗主你就直說嘛,我又不會嘲笑你,大家都這麽熟了,有什麽好害羞的……”
洛雪望著他們離去的方向,嘴角不自覺地浮上一絲笑意。
耳邊傳來蕭逐夜的聲音:“有什麽需要收拾的嗎?前麵就是定風城港口,我們要下船了。”
她轉過頭去,詫異道:“不和大家一起走嗎?”
她剛剛明明聽到雲深在和紫離說,要回十八連環水寨好好查看他徒弟的傷勢什麽的……
蕭逐夜搖了搖頭:“我們要去雲境溫泉,自然就不回水寨了。但是這次白翳拿下了長恨島,‘寒霜降’之毒也解開了,於白門而言不啻為如虎添翼,在地形上更是控製了十八連環水寨之東的水域,漸成包圍之勢,聶少俠需要盡快趕回去,提早準備,以防白翳乘虛而入。畢竟如今江湖上,隻有十八連環水寨能稱之為白門的心腹大患。”
洛雪皺眉道:“可是,你們明明可以比他先一步拿下長恨島的!會變成這樣,都是因為我……”
“不,不全是因為你。”他笑了笑,目光望向甲板之上,“相信我,我們不會做沒有價值的取舍,所以你不必介意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