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連環

一

出雲境,沿著來時的路回定風城,再順著甸江支流秀川去往十八連環水寨,路上順利的話大約要十天。但是因為帶著蕭茵茵和宋雪辰,再加上宋雪心取針之後的功力也需要時間恢複,因此行程被延長到了十五天。

山中一進一出之間,改換的不僅是季節,還有人事。

奪取長恨島之後,白門很是蟄伏了一陣子。傳聞白翳在島上受了傷,需要靜養。

可是前不久青城掌教靜一道長七十壽辰當天,白翳卻突然現身玉虛宮,隨行的還有他的新婚妻子,“南劍宗宗主宋雪心”。

他自然不是為賀壽而來,傳聞他手下帶著數百人,每一個都像是瘋子一樣,隻知道不要命地衝殺,不死不休。青城派曆史悠久,一直偏安一隅與世無爭,武功路數也以謙衝飄逸見長,年輕弟子都很少和人真刀真槍動過手,哪裏能擋得住這些亡命之徒?很快就亂成一團,死傷無數。

壽宴轉眼變作修羅場,清修之地瞬間血流成河。戰至最後,靜一道長將自己和三十餘個凶徒一起困在玉虛宮中,親手點燃了燈燭,與之同歸於盡。

至於白翳,早在火勢還未起時就登上了太清峰,闖入供奉著曆代青城祖師牌位的太清洞,帶走了青城的鎮派之寶晦明雙劍。

玉虛宮的大火燃了三天三夜,一代名門大派轉眼成了廢墟。徒子徒孫四散零落,也不知道何時才能重整旗鼓,又或者是從此湮滅於曆史中。

青城派慘遭血洗一事震驚了整個江湖,白門在此事上的狠辣凶殘,與從前半遮半掩的行事風格大相徑庭。

一時間,江湖上人人自危,不知道那百來人的敢死隊究竟有多可怕,也不知道什麽時候就會輪到自己。連青城派都擋不住的人,其他門派該怎麽去應付?

就在大家紛紛猜測白門下一步行動的時候,甸江兩岸數個靠水為生的小幫派接連收到白門的勸降書,內容大同小異——如若不合作,那隻有和青城派一個下場。

這已經再明顯不過,白門的下一個目標,是甸江上的十八連環水寨。

“這是已經交手了?”

宋雪心看著攤在桌上的地圖。十八連環水寨位於甸江下遊,兩岸群山環繞,江水在這裏被江心一座高聳的山崖分成兩股,一路奔騰入海。

十八連環水寨按這個格局分為上中下三個部分,南岸六寨,中間的島崖六寨,還有六寨在北岸。原先的寨主是住在島崖六寨中的,現在換了主人,聶五也住在這裏,華文宇則帶著另外一部分水性較差的人,守在地勢更為險峻的北岸六寨中。

聽說島崖和兩岸除了可以走水路之外,高處還有懸索互通,寨中屋舍皆用楠竹搭建,沿著山崖峭壁一路盤旋而上,互相之間以竹木棧道連通,遇到危險時隨時可以切斷,是個易守難攻的地形。

“算是。”淩天涯點點頭,伸手指了指江水中間那座山崖,“之前一直都是小範圍的衝突,但是在我們離開水寨的前兩天,白門突然有百來人殺進了南岸。”

宋雪心還等著下文,他卻就此說完了,她著急地追問:“後來呢?長安能應付嗎?”

淩天涯淡淡地看了她一眼:“後來白門占了南岸,聶五燒了棧道,平手。”

“……”

他也太惜字如金了,光聽這兩句話就知道這一戰不那麽簡單,哪裏是“平手”兩個字就可以概括的。

幸好身邊還有宋雪辰和蕭茵茵,宋雪心敲了敲宋雪辰麵前的桌子:“雪辰,你說。”

宋雪辰定了定神道:“聶五哥哥是故意放棄南岸,引那些人過江來的。他早就撤走了島崖寨子裏的人,屋子和棧道上都淋了火油,等大多數人上崖的時候就點了火,又砍斷了山頂的懸索。現在從南邊過來已經沒路了,白門也因為這把火損失了不少人。後來一直沒什麽動靜,我們和淩二叔就趁這個機會離開了。”

宋雪心聽完,沉吟道:“不過百來人,就能讓長安做出這種自斷一臂的決定,這些人到底什麽來頭?”

話音剛落,就聽蕭茵茵在一旁插嘴:“是呀是呀,當初宋爺爺也這麽說,還把聶五哥哥罵了一頓,說他膽小怕事沒擔當,隻有紫離姑姑支持聶五哥哥。最後也證明紫離姑姑是對的,那些人就跟瘋子一樣不怕死的。我聽守寨的叔叔伯伯回來說,人都缺胳膊少腿了,身上的血都要流幹了,還一個勁地殺上來,好嚇人呀!”

她口中的“宋爺爺”,是南劍宗的老宗主,宋雪心的父親宋連城。宋雪心出事之後,未免白翳趕盡殺絕,聶五就將宋連城一起接到了十八連環水寨。

會這麽教訓聶五,倒的確是父親的風格。但是更讓宋雪心在意的,還是那百來個“瘋子一樣不怕死”的人。

傳聞裏,青城派的覆滅也是因為有“不要命的瘋子”。

外人也許不知道,但是空青堂覆滅的那一晚,她曾親眼見到蘇清流神誌不清、力大無比的模樣——不怕疼、不懼血,完完全全就是一個“瘋子”的模樣。

她忍不住轉頭看向蕭逐夜,他正問淩天涯道:“你可親眼見到了?是不是藥偶?”

淩天涯回答:“像,又不完全是。”

他們在空青堂見到的傀儡人,大都是普通人,需要通過塤音的指令才能行動。蘇清流則高級一些,不需要塤音指引,就會主動攻擊,隻不過他本身沒有武功,就算力氣再大幾倍,也不難對付。

至於白軒轅,他應該是很早就被下藥了,也許是早期的藥物不是很有效,所以他還保留了一絲神誌,即使受塤音控製,攻擊時也隻挑用劍的人下手,甚至還能說簡單的話語。

可現在出現的“瘋子”,不光人數眾多,武功高強,甚至不需要塤音控製,隻知道衝殺,不死不休。

如果這些人也是“藥偶”,那說明,白門如今製作藥偶的技術已經比空青堂那個時候更加成熟和完善了許多。

“是他。”蕭逐夜皺了皺眉。

白燕升。

當初空青堂暗中利用流民製作藥偶,所用的方法就出自《清澄丹書》,而《清澄丹書》又是白門從蕭輕寒那裏得到的,白燕升自然看過,甚至連空青堂的所作所為都極有可能是他的授意。畢竟丹書中記載的方法過於簡單,隻有經過大量試驗,不斷改良製作方法,才能減少死亡率,在短時間內製作出更完美的傀儡人。

現在看來,他是成功了。

聽完蕭逐夜關於藥偶的簡單說明,宋雪心沉默了半晌,她想到了一些更加可怕的事。

“白門原先做事還遮遮掩掩,如今卻突然大張旗鼓,莫非是因為他們已經籠絡收服了足夠多的盟友,也有足夠多習武之人可以供他們製成藥偶?”

不然,短短半年之內從哪裏去找這幾百個會武功的人,還都要心甘情願地被製成怪物?

多半是騙來的。

見蕭逐夜和淩天涯神情嚴肅、沉默不語,她就知道他們和自己想到一塊兒去了,忍不住一巴掌拍在桌上,怒道:“渾蛋!”

她又恨不得立刻在白翳身上戳十七八個窟窿了。

這一聲響,將靠在宋雪辰肩上睡得迷迷糊糊的蕭茵茵驚醒過來。大人們談論的事情實在太無聊,她聽著聽著就困了,如今一個激靈跳了起來,頭頂撞上了宋雪辰的下巴,兩個人一起叫出了聲。

宋雪辰不愧出身名門,家教過人,明明自己下巴撞紅了,還是第一時間去揉蕭茵茵的腦袋,一邊揉一邊還扯起袖子替她擦去眼角淚光,聲音柔柔:“對不起呀茵茵,你撞疼了沒有?”

被這兩個孩子一打岔,沉重的氣氛頓時散了不少。宋雪心忍不住微微一笑,又像是想到了什麽,轉頭看了一眼窗外。正是一天中最熱的時候,陽光明晃晃地照在街道上,路上幾乎沒有人。

她突然站起身來:“剛才路上看到有人賣桃子,我去買幾個給茵茵。”

蕭逐夜跟著一起站起來:“我陪你一起……”

話沒說完,就被她拒絕了:“這麽簡單的事,我一個人就行了。”說著朝他眨了眨眼睛,拿起桌上的長劍便朝客棧外走去。

手裏的劍是離開雲境時蕭逐夜給她的。

是一把好劍,長度、重量都和紅棘非常接近,但畢竟不是紅棘,還是覺得有些手生。

她提著劍,慢悠悠地逛出客棧,走過幾間店鋪,然後拐進了一條不起眼的小巷子。

見四下無人,她提氣輕縱,足尖在牆麵上連踏數下,手鉤住屋簷,直接上了房頂。

記憶恢複了,招式心法這些也就記了起來,雖然還不能一下子回到鼎盛時期,但小試輕功還是沒問題的。

日光很刺眼,從屋頂望下去,幾乎能看到熱氣從地麵上蒸騰而起。她眯起眼睛,腳步輕捷地順著房頂又折了回去。

客棧的四周是零零散散的店鋪,她的目光很快落到街角一家小麵攤上,一個穿著不起眼的灰色罩袍的人正坐在那裏,麵前擺著一碗幾乎沒動幾筷子的麵條。

她翻身而下,幾步走到那人身邊坐下,與此同時,拇指輕扣,手中長劍彈出寸許,壓在了那人腰間。

那人緩緩抬起頭朝她看來,宋雪心莞爾一笑,道:“好久不見,近來清減不少了啊,白堂主。”

這個人,居然是白門追魂堂堂主,白司秦!

白司秦並沒有穿著她那一身招牌似的黑色勁裝,隻披了一件灰撲撲的麻布長袍,像街上的很多行人一樣戴著遮陽的鬥笠,長發披散下來,擋住了大半張臉,顯得臉色更加蒼白。

宋雪心說得沒錯,她確實比幾個月前在大妙如意城見麵的時候瘦了許多,看起來甚至有些病態。

白司秦看到她目光一緊,急忙轉頭朝四周望去。

宋雪心輕笑:“沒有別人,隻有我一個。”

白司秦皺了皺眉,起身就要走,可壓在腰上的劍一緊,淩厲劍氣立刻透過衣料割在了皮膚上。

宋雪心湊近她,低聲道:“不如,我們找個地方聊聊?”

還是方才那條不起眼的小巷子,巷子裏堆滿雜物,空無一人。白司秦停下腳步,背靠著牆,清冷目光落在宋雪心臉上:“你都想起來了?”

宋雪心也不瞞她,收起劍“嗯”了一聲,問道:“你為什麽要跟著我們?”

白司秦麵無表情:“碰巧而已。”

宋雪心輕輕“嗬”了一聲:“我呢,剛恢複記憶,武功也大不如前。連我都能發現你,你猜蕭逐夜和淩天涯會不會發現?”

這句話說中了白司秦的心事,她忍不住咬住下唇,細白的牙齒在薄唇上留下一道深深的痕跡。

“淩天涯明明發現了,卻既不想拆穿你,也不想見到你,這可不像他的行事風格。”宋雪心盯著她,“而且,你的弩箭呢?剛才我靠近你的時候,甚至用劍抵著你的時候,你都不反抗,為什麽?”

白司秦還是不說話,隻是默默地將頭轉向了一邊,牙齒幾乎要把嘴唇咬出血來。

宋雪心輕輕歎了口氣,這姑娘怎麽和淩天涯一個脾氣。

她從袖中掏出一條白絹遞過去,見她不接,也不客氣,自顧自伸過手去替她擦拭嘴角隱隱的血跡。

“你先告訴我,宋連霆是不是你殺的?”

這一回,白司秦終於開口了:“不是。”

“那就是另有其人?”宋雪心點點頭,似乎並不意外,“我來猜猜看——白翳已經不信任你了,所以除你之外又派了別人去殺宋連霆,還算好了時間讓淩天涯看到。淩天涯誤會了你,你又不喜歡解釋,所以你們倆就此分道揚鑣了?”

白司秦冷漠的臉上終於出現了一絲驚訝的表情,宋雪心知道自己猜對了。

“還真是像白翳會做的事。”她冷笑一聲,他慣會挑一個人心裏最在意的地方下手。

白司秦沉默片刻,終於忍不住問道:“為什麽你會相信人不是我殺的?”

“直覺。”

還真是大言不慚的理由,白司秦不由得愣住了,宋雪心笑了笑道:

“說是直覺,其實也是有理由的。因為我恰好知道白翳是什麽樣的人,也知道當初在大妙如意城,如果不是你,我可能已經死了。雖然你我沒什麽交情,但至少你並沒有在那個時候落井下石。所以我覺得,你應該也不願意出手去殺一個身受重傷沒有還手之力的人。”

她說得基本沒有錯,白司秦默默地低下了頭。

“而且我相信以淩天涯的眼光,不會看上一個凶殘又濫殺無辜的姑娘。”

白司秦的頭更低了,鬢發滑落下來,遮住了蒼白臉頰上一絲淡淡紅暈。

“所以你們為什麽鬧翻?到底是他誤會你殺了宋連霆,還是他氣你不肯跟他解釋清楚?你為什麽要一路跟著我們?這是你自己的意願,還是白翳給你的任務?”

宋雪心一個問題接著一個問題,語速極快,簡直讓人沒時間去思考,白司秦下意識地回答了最後一句:“不是任務。”

“哦?”宋雪心挑了挑眉,“那我們就回到一開始的那個問題,我用劍指著你,你為什麽不還手?你的弩箭呢?”

白司秦皺了皺眉,再一次別開頭,一言不發。

遇到這樣不肯合作的人,宋雪心簡直就要抓狂了,不由得冷笑一聲:“不說嗎?不說也行,我帶你去找淩天涯,有本事你就攔我,反正我很久沒有和人動過手了,不介意鬆鬆筋骨。”

一聽到“去找淩天涯”這幾個字,白司秦渾身一震,伸出手一把拽住了宋雪心的胳膊。

“別去。”

宋雪心轉頭看她,她輕輕吸了口氣,慢慢拉起了右手的衣袖。

常年佩戴弓弩的手臂,原本應該十分飽滿有力,可如今卻像一截枯木一般,細瘦枯槁,似乎隻有一層皮包著骨頭,血管根根猙獰浮凸,皮膚皴皺開裂,看起來十分可怕。

宋雪心頓時嚇了一跳,愣了半晌,才道:“怎麽回事?”

白司秦放下衣袖,沉吟片刻,才輕聲道:“我五歲的時候,被義父從奴隸市場買走,當時他身邊有很多像我這樣的孩子。他養我們,也教我們功夫。慢慢地,一起訓練的孩子越來越少,最後剩下的十來個,學成了,他就讓我們幫他做事……”

她很少說這麽多話,也許是不習慣的原因,聽起來有些生澀。

宋雪心心中一動:“白翳也是其中的一個?”

她想起他說過的少年往事,其中大部分與白司秦的話不謀而合,隻是他的故事裏並沒有什麽同甘共苦的小夥伴。

白司秦點點頭:“他長得好,人也聰明,會討人喜歡,義父很看重他。我和舜華不愛說話,隻會打架。”

這麽說來,白舜華也是白軒轅當初蓄意培養的孩子之一?

“後來呢?”

“義父疑心很重,他一直害怕我們長大了會脫離他、反抗他,所以他暗中請了圩彌的巫醫,調製了巫藥,混在我們日常飲食之中。”

宋雪心倒抽一口冷氣:“你們都不知道?”

“起初不知道,後來我們中間有個人,在十八歲那年突然血竭而亡,死的時候全身萎縮,猶如幹屍。門主……白翳起了疑心,暗中調查,才發現了這件事。”

居然還有這樣一段往事,白翳從來沒有和她說起過……所以,白司秦這就是血竭之症的初期嗎?如果大家都吃過巫醫的藥,白翳和白舜華為什麽還好好的?

她問道:“不能治嗎?既然是藥,總有克製的法子。”

誰知白司秦緩緩地搖了搖頭。

“西域巫醫,並不像中原的大夫那樣有醫經醫典可考,醫術就是巫術,傳承全靠師徒。巫藥的煉製更加離奇,什麽稀奇古怪的東西都有。白翳找過那個煉藥的巫醫,但根本問不出醫治的辦法,隻知道長期服用的人最後會血枯而亡。雖然因為體質不同,每個人發病的時間也會有早晚,但是根據義父當時的授意,是不讓我們活過三十歲。”

白軒轅生性多疑,雖然培養了親信,卻也時刻提防著他們。三十歲正值壯年,他不允許這些孩子擁有足夠反抗他的時間和力量。

盡管最後,他還是被最信任的弟子親手送入了地獄。

白司秦很少和人說這麽多的話,說到這裏竟然有些愣怔,垂下了眼瞼,一時無言。

宋雪心越聽越心驚,三十歲……難怪在長恨島上,白翳對蕭逐夜用解藥換針譜的提議十分漠然,因為“壽數有限”這件事,他早已經習慣了,並沒有放在心上。

她沉吟片刻,道:“我聽說,白翳拿走了《清澄丹書》,書上沒有記載治病的方法嗎?白燕升可是傾城穀大弟子,他也沒有辦法?”

白司秦沒有否認,道:“《清澄丹書》確實記載了許多疑難雜症的醫治方法,白翳也確實拿到了這本書,還和白燕升一起帶走了蕭老穀主,但是他們得到的隻有前兩卷,而那兩卷上並沒有提到醫治的方法。”

難怪當初各個門派都會盯上蕭逐夜,除了是他自己放出的假消息,必定還有白門暗中授意的緣故。後來白翳襲擊屠蘇樓,也是為了拿到姚落英手裏那半卷手抄的丹書。

隻是如今書還沒有拿到手,白司秦已經發病了。

“為什麽不告訴淩天涯?”

淩天涯是傾城五君子之一,就算治不好她的病,幫她看一眼《清澄丹書》總是可以的。

白司秦沒有說話,過了好一會兒,才緩慢而堅決地搖了搖頭。

一說到淩天涯,她又變回了啞巴。

宋雪心也不繼續追問,道:“行!為了報答你當初在大妙如意城的不殺之恩,我去替你借書,你在這兒等著。”

“不要!”白司秦驟然出聲,抬起了頭,聲音有些急切,“我當初接近他,就是為了拿到他的劍和書。所以……不要說!”

宋雪心不懂:“既然不想讓他知道,為什麽還一直跟著我們?”

白司秦別開頭,蒼白的臉頰上泛起一絲病態的殷紅,低低道:“隻是……時日有限,想多看一眼。”

“……”寧可臨死之前偷偷看他兩眼,也不想讓他知道自己快死了?

還有,淩天涯明明知道她一直跟著,卻依然視若無睹,這兩人到底想要怎麽樣?

她正在考慮著要不要把白司秦打暈了帶走,眼角突然閃過一抹暗影。她抬起頭,隻見斜對麵不遠處的屋頂上,一個頎長挺拔的身影正背對日光而立,熾熱的風拂起玄色衣角,和皓白的長發形成了極其強烈的對比。

他像是剛剛出現,又或者是已經站了很久,一動不動,灼灼烈日當空,竟也平添幾分涼寒。

宋雪心回頭看了一眼白司秦,她似乎已經傻了、癡了,隻是呆呆地抬著頭,眼中再容不下其他。

她輕輕笑了笑。

看來這裏已經不需要她了。

午後熱意不散,蕭茵茵正在焉莎的陪伴下午睡,宋雪辰也很識趣地回房去讀劍譜了,屋子裏就剩下宋雪心和蕭逐夜兩個人。

“所以說,《清澄丹書》第三卷有西域巫醫的記載?”宋雪心眼中一亮,“白司秦可有救?”

“沒那麽簡單。”蕭逐夜搖了搖頭,“書上隻有簡略的記載,就像‘藥偶’的製作一樣,要讓方子真正生效,還需無數次嚐試和改進。白姑娘如今已經病發,是否能等到那個時候,要看天意。”

宋雪心皺了皺眉:“天意?天意規定人人都要死的,就不要努力活著了嗎?”

蕭逐夜不禁莞爾:“當然要。但有些時候,生不一定是喜,死也不見得就是悲。或許對她來說,還有比死更要堅持的東西。”

宋雪心輕輕“嘶”了一聲,湊近他:“你跟白司秦是一夥兒的嗎?這麽了解她?她寧可死,也不願意去找淩天涯,就因為她以前是為了那本書才接近他的。這件事如果換成是你,你是不是也會這麽做?”

蕭逐夜微微一笑,算是回答。

宋雪心眯了眯眼睛,哼了一聲:“你敢!”

“你不是她,沒有她的經曆,自然就很難明白她的堅持。”蕭逐夜伸手撫過她的長發,將她拉得更近一些,柔聲道,“至於我……我以後盡量坦率一些。”

宋雪心不高興:“什麽叫盡量?你要是再有什麽事瞞著我,我就……”

話沒說完,她便被他側過頭來吻住,唇瓣輕柔輾轉。宋雪心起初還不甘心地掙紮了兩下,但很快就屈服了,唇齒間細密的糾纏讓她沉溺於他的氣息中,再顧不上其他。

隱隱約約中,聽到他低喃:

“不會的。”

淩天涯徹夜未歸。

第二天,當大家各自起床用早點的時候,卻見他和白司秦正坐在桌邊,他一手扣著她的手腕,一念妄則橫在她麵前。

兩人都一言不發,也不知道已經坐了多久。宋雪心想要上前詢問,卻被蕭逐夜拉走了,隻好在鄰桌頻頻轉頭偷看。

有一次,白司秦低聲說了一句什麽,想要站起身來,卻又被淩天涯重重地扯了回來,然後就是繼續沉默……

什麽嘛?換成她憋都憋死了,還不如痛痛快快打一架呢,誰打贏了聽誰的,不好嗎?真是難以理解……

總之,白司秦就這樣被人半強迫地跟他們一起上了路。

隻要一有空,淩天涯就會來找蕭逐夜商量巫藥的解法,兩人往往一說就要說上好久。起初宋雪心還在一邊旁聽,可十句話裏有九句半聽不懂,實在無聊,還不如去教宋雪辰練劍。

因為如此,隨後幾天裏宋雪心幾乎沒有時間和蕭逐夜單獨相處,連帶她見到淩天涯也有幾分怨念,暗中決定等白司秦的事有了結果,一定要和淩天涯比試一場,看看紅棘和一念妄到底誰厲害。

第十三天的時候,他們終於回到了定風城,換了船直接逆水而行,直達十八連環水寨。

由於南岸已經被白門占據,島崖南邊的棧道和寨子也都被燒了,因此他們必須要繞道北岸,還要避過白門的耳目。來到北岸寨子的時候,已經是晚上了。

來接應的人是南劍宗的弟子,再次見到宋雪心格外激動,一個勁兒地說聶五早已經準備好酒宴要給她接風洗塵。大家喪氣了太久,好不容易打了勝仗,都想借著接風宴好好慶祝一回。

宋雪心還以為他說的勝仗是那次火燒棧道,尋思著那不是兩敗俱傷嗎?卻沒想到,淩天涯離開的這幾天裏,雙方竟然又在江麵上正麵遭遇了一次。

而這一次,聶五親自出手,在船上和白舜華纏鬥了上百回合,最後依仗嫻熟的水性和宋連城的重劍“重華”,取走了白舜華的一隻胳膊。

白舜華是白翳的得力大將,他受了這麽重的傷,對白門來說不啻為損失慘重,但是對十八連環水寨的人來說,就是大快人心。

可是等宋雪心真的踏入了北岸水寨的大門,卻發現事情和她想象的有點不一樣。

並沒有熱鬧歡樂的酒宴,也沒有什麽熱淚盈眶的再見。偌大的大廳裏,隻點了半廳的燈燭,聶五和華文宇打頭,身後跟著寥寥幾個弟子,就連七羽和紫離都沒有看到。

雖然氣氛有些古怪,宋雪心再看到聶五的時候,心裏還是十分激動。這和之前那次見麵不一樣,那個時候她還不記得他,他的情緒她感知不到,她的喜悅也無法傳遞予他。

她大步走上前去,伸開雙臂抱住聶五的肩膀。半年不見,他又長高了,肩膀也更加寬厚,手臂也更有力量,已經是一個有擔當的成年男子了!

“長安……”她低低道,“我回來了!”

聶五猶豫片刻,伸出左臂摟住她略顯單薄的肩,微微收緊,輕輕地“嗯”了一聲。

宋雪心扶著他的手臂四下環顧:“七羽呢?怎麽不出來見我?平時就她最起勁了,怎麽這個時候反而躲起來了?”

“她……”聶五頓了頓,才道,“在白門手上。”

二

宋雪心一聽這話,忍不住手上一緊:“你說什麽?”

隻聽一聲輕微的抽氣聲,宋雪心心念一動,急忙鬆開手,拉起聶五的衣袖。果然見他從胸口到胳膊都纏了白布,隱隱有血跡透出,難怪方才他隻用左臂來摟她。

想來也是,白舜華都斷了一臂,他怎麽可能毫發無傷?

這頓酒果真是要延後了。

蕭逐夜也看見了聶五的傷勢,問一旁的華文宇道:“紫離呢?”

華文宇道:“前兩日江上一戰,兄弟們傷了不少人,紫離姑娘正在後麵看治。蕭先生如果要見她,我去……”

“不用了。”蕭逐夜打斷他,朝身後看了一眼。

淩天涯明白他的意思,點頭道:“我過去幫她。”

不等別人來接引,他便一手拉著白司秦一手牽著蕭茵茵,頭也不回地往廳後走去。

華文宇也帶著宋雪辰回房休息了,其他人都各司其職一一散去,議事大廳裏頓時隻剩下三個人,越發顯得空曠。

宋雪心拖了張凳子過來坐下:“到底怎麽回事?”

就在幾天前,寨子裏接到了宋雪心已經醒轉的消息,再加上重創白舜華,寨中兄弟們都很振奮。

其中最高興的就是七羽,她想來想去,酒她不會喝,架她也不會打,但是……她了解宋雪心的衣食住行啊!所以她決定親自去為宋雪心添置幾套衣飾,那些糙老爺們兒才不會懂這些,宗主是個女孩子,得時刻打扮得漂漂亮亮才行。

正好和白門一戰剛剛結束,兩邊都是休養生息的時候,聶五便派了一個弟子陪她一起去北岸的市集上采購。本以為是在自己的地盤上,不會有什麽危險,誰知還是出了岔子。

直到太陽落山,那個弟子才獨自一人回來,身上還帶傷,手裏拿著一封信。

信是寫給聶五的,內容很簡單——

用龍淵島來換七羽。

“聽陪同的周師弟說,他們在綢緞莊裏遇到了‘你’,都以為是宗主提前回來了。”聶五看了一眼宋雪心,“所以兩天前,你在哪裏?”

“定風城。”

很顯然,宋雪心不可能出現在寨子的市集上。

“周師弟雖然與你接觸不多,但是七羽卻是你親近的人,連她都會認錯,可見他們見到的人,至少與你有八九分相似。”

宋雪心沉吟:“是……她。”

在長恨島上成為白翳新娘的那位宋宗主。

“看來你心中有數。”聶五皺眉,“他們是有備而來,應該也知道你的行蹤,所以約了我五日之後在南岸見麵。”

“你打算怎麽做?”

聶五也不直接回答,反問道:“你覺得呢?”

“我覺得有點奇怪。聽說你把父親也接來了這裏,那麽留在龍淵島上的人應該很少了,白門為什麽不直接奪島,這麽大費周章幹什麽?再說那裏雖然是南劍宗的地方,但既沒有劍宗令,也不像承影山上藏有典籍名劍,他們要來也沒用啊。”

聶五搖頭,他看起來有些煩躁,並不像往常那樣冷靜。

“我不想知道他們要幹什麽。三天後就是約定的時間,你來決定,換還是不換?”

“為什麽隻有這兩種選擇?人也搶回來,島也不用給,不行嗎?”宋雪心皺眉,看見聶五的神情,心中一動,“是不是因為父親?他不同意?”

發生了這麽大的事,又和龍淵島有關,聶五一定會稟告宋連城。但是以宋連城的脾氣,絕對不可能答應用龍淵島來換七羽,多半還會大發雷霆。

果然,聶五點了點頭,眉頭皺得更緊。

她抿了抿唇,轉身欲走:“我去找父親!”

一直沉默著的蕭逐夜突然伸手拉住她:“雪心,稍等。”

宋雪心頓了頓:“怎麽?”

“我們先來想想你之前的那個問題。明明可以直接奪島,為什麽還要綁了人來換?況且還是一個小丫頭。這種情況之下,大多數人都會和宋老先生一樣選擇拒絕,這並不算是一個等價交易。”

他語聲清冷,讓宋雪心也冷靜下來,不由得點頭:“是啊,為什麽?”

蕭逐夜轉頭問道:“聶少俠,可有地圖?”

“你們看,這裏是長恨島,這裏是承影山,而這邊是龍淵島所在的墨陽湖,往西到這裏就是我們曾經去過的鹿鳴城,淩霄門的所在……”

蕭逐夜修長的手指在地圖上緩緩劃過,看不見的線條將這四處連在一起,赫然形成了一個“口”字形,口字的中間,正是十八連環水寨。

“或許,這就是他們想要龍淵島的原因。”他收回手,輕輕吐了口氣。

“合而圍之?”宋雪心沉吟,“不對吧,他們現在已經拿下南岸水寨,為什麽還要花那麽大力氣,把我們包圍起來再去打持久戰?重新召集人手,直接來搶北岸不是方便多了?”

“這和你之前問的,為什麽他們不直接奪島,而是要綁了七羽來換,或許是同一個原因。”他繼續道,“雪心,還記得我們來這裏的路上,聽到過很多關於白翳和你的傳言嗎?”

宋雪心急忙反駁:“那個不是我!”

蕭逐夜笑了笑,也不和她辯駁:“那些言論大都是看好白翳稱霸江湖,銷金閣甚至還為此設下賭局。但是有一次我卻聽到一位老先生說,白門這一年裏擴張過快,隻怕開疆容易守疆難。正好,我也是這麽認為的。”

宋雪心愣了愣,突然明白了:“你是說,他們……人手不夠?”

蕭逐夜沒有否認,凝目看向手中的地圖:“白門源於西域,就算白翳常年都在中原,但本門弟子必定不會全部跟來,來了的也難免會水土不服,因此他們在這半年裏不斷吞並和結盟,大量補充人手,才能有更進一步動作。”

“但是這樣得來的人並不可靠,一半屈服於武力,一半為了自己的利益。剩下不肯屈服的,大都來了十八連環水寨。”說著他抬頭看了一眼聶五,“要論士氣的話,十八連環水寨或許要更高。”

說著,他拿起墨筆在地圖上一一點畫,不一會兒就點出了二三十個墨點。

“反觀白翳,一路東進,不下千裏之遠。這期間收服了大大小小不下三十個門派,他又能派出多少可靠的人去打理管束?白門最大的弱點,就是戰線拉得太長,時間留得太短。當初我會把長恨島留給他,也是考慮到這個——接管這麽大一個門派,隻會讓他的人手更加不夠用。”

宋雪心點頭:“難怪這次對付青城派出手這麽狠,應該是有人生出二心想造反了,所以趁機給一個下馬威吧?順便還能試一試新做出來的傀儡人。”

“傀儡人製作不易,在青城派損失了一批,在聶少俠手上又損失了一批,再加上白舜華受了重傷,他們現在處於兩難境地。要強行拿下十八連環水寨,隻怕損失更加慘重;若要打持久戰,南邊的缺口就要補上。但龍淵島畢竟是南劍宗的地盤,他們不可能沒有顧慮。”

蕭逐夜說話的時候不急不緩,語調也十分平和悅耳,宋雪心聽得很仔細,順著這個思路往下說道:“所以他們打算耗時間,如果一個七羽就能換龍淵島,那再好不過;如果不能,他們也能趁機緩一緩,等恢複元氣,再強取也不遲。”

蕭逐夜補充:“況且白翳那麽了解你,一定篤定七羽對你的重要性,隻要你在,用島換人也不是不可能。”

宋雪心瞪他一眼:“他想得美!我偏不如他所願!”說完回頭看了一眼聶五,“長安,你認為呢?”

聶五一直盯著地圖不知在想什麽,聽到喊他的名字才回過神來,漫不經心地“嗯”了一聲。

宋雪心不滿道:“問你的意見呢,專心一點行嗎?”

聶五神情淡淡,不置可否:“我的意見重要嗎?”

嗬,這是鬧情緒了?看來這小子在父親那邊受了不小的打擊……

“當然重要。”蕭逐夜道,“因為有些事,必須要由聶少俠來做。”

聶五的臉上這才露出一絲驚訝:“什麽事?”

蕭逐夜手中的筆杆逐一指向了地圖上的幾個墨點:“既然白翳如今人手不夠,那麽這些小門派,他一定沒有精力再去管束。而這些門派裏沒有歸順白翳的人,有相當一部分都在聶少俠這裏。”

他笑了笑:“聶少俠需要做的,是請這些兄弟喝一頓酒,說服他們趁著這個機會回轉本門,將自己的家園和同門解救出來。”

聽完這番話,聶五完全愣住了,好半天才長長吐出一口氣。

“對……”他低頭沉吟,方才一改那副懨懨的模樣,眼中漸漸亮了起來,“此時的確是個極好的機會,出其不意,方能攻其不備……”

說著,他轉頭看了一眼蕭逐夜,眯了眯眼睛:“果然,要論陰謀詭計,還是你在行。”

宋雪心狠狠剜了聶五一眼。小兔崽子怎麽說話的,沒禮貌!

蕭逐夜卻不動聲色地笑了笑:“我就當聶少俠是誇獎我了,多謝。”

宋雪心好笑地看著少年被堵得啞口無言的模樣,忍不住伸手去揉他的發頂:“行了長安,你說不過他的,還是早點休息吧。你看看你眼下的瘀青,是不是這幾天擔心七羽都睡不著覺了?”

聶五一扭頭掙開她的手,冷道:“誰擔心她了。”

“那我問你,如果現在你可以做決定,你會不會用龍淵島來換人?”

聶五低哼了一聲:“沒有如果,我做不了決定。”

他想了想,卻還是猶豫著開口:“你……真的不打算換人?”

“說不換就不換。”宋雪心看了他一眼,似笑非笑的。

少年的眉頭又皺了起來,手忍不住緊緊握拳,一言不發。

“不過,我有別的法子把她救出來。”宋雪心單手支頤,微笑著盯著他,目光中透著幾分狡黠,“如果我救她出來,你要怎麽感謝我?”

“……”

感謝?為什麽要他感謝?七羽明明是她的劍婢!

“不如這樣吧,我以後呢也不需要有人前前後後跟著,但是七羽這孩子,我是看著她長大的,不放心把她交給別人,要不你就替我好好照顧她吧。”

聶五幾乎跳起來:“什麽?”

“南劍宗交給你,七羽也交給你,就這麽說定了。”她看著少年隱隱發紅的耳根,狡黠又慵懶地笑著,“你考慮考慮,答應了,我就去救人。”

按照蕭逐夜的建議,當晚聶五和華文宇就請寨子裏的兄弟們喝了一頓酒,由能言善道的華文宇出麵,趁著酒酣耳熱之際,將計劃和盤托出。

沒想到,讚成的人比想象中還要多。

許多人離家已久,思念故園擔心同門的心情日漸強烈,兄弟朋友之間也早就私下約定,有朝一日要一起聯手,將失掉的門派從白翳手中搶回來。如今既然聶五和華文宇親自開口,他們自然是紛紛響應,摩拳擦掌。

之後兩日,北岸水寨中陸陸續續有人離開,到了交換人質那一天,寨中的人隻剩下了原來的一半。

這一切,當然都是暗中進行的,表麵上聶五依舊照常安排寨中事務,在外人看來和平時沒什麽區別。

而宋雪心救人的法子,則是“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

既然桃夭夫人可以假扮她來騙七羽,她也可以“假扮自己”混進南岸的寨子裏,再趁著雙方見麵的時候伺機救下七羽,來個裏應外合。

這法子說簡單也簡單,說凶險也凶險。人不能太多,還需要一個既熟悉水性又熟悉南岸地形的幫手。本來最好的人選是聶五,但他受了傷,華文宇又不會水,最後跟她一起去的人,是南劍宗的女弟子芳歌。

芳歌之前曾隨宋雪心一起去過承影山,還上場和華文宇比試過一次,雖然輸了,雙方卻沒有傷了和氣。這次南、北劍宗都遭遇變故,機緣巧合之下兩人又一起在十八連環水寨遇見,相處久了,比劍時留下的那一點好感也就漸漸升華了。

宋雪心見華文宇拉著芳歌一句句囑咐,生怕她出一點差池的模樣,不由得輕輕歎了口氣。

聲音不大不小,剛好可以讓一邊的蕭逐夜聽到。

他的目光微閃,朝著不遠處的兩人看了一眼,便明白了她的心思,輕道:“雪心想聽什麽囑咐?我可以說給你聽。”

“我才不需要!”她斜睨他一眼,“隻是覺得……年輕真好呀。芳歌還不到十七歲,正是最好的年紀。”

“十七歲還隻是個孩子,雪心何必羨慕別人……”蕭逐夜說著,側過頭在她耳邊低聲說了句什麽。

宋雪心聽完,臉色迅速緋紅一片,伸手推了他一下,道:“你胡說八道什麽?”說完自己也覺得語氣綿軟,毫無威懾力,隻能瞪他一眼,轉過頭去。

蕭逐夜伸手將她鬢邊一縷碎發別到耳後,語氣依舊溫和低柔:“萬事小心,我等你回來。”

兩人天不亮就出發,乘一葉扁舟悄無聲息地來到江心,換上水靠,然後再悄悄鳧水至聶五事先選好的隱蔽處上岸。

當初聶五不惜舍棄南岸水寨,正是因為此處平地居多,水岸綿長,難守易攻。白門剛拿下不久,地形不熟,人手又不怎麽夠,巡邏定會有所疏漏。

等換上了牛油布背囊中的白門弟子衣裳,兩人才結伴朝前走去。

她們登岸之處有一片歪七扭八的破屋,從前是水匪用來豢養牲畜的地方,後來水匪跑了,這裏也就荒廢了。時間一長無人打理,四處又髒又臭,宋雪心和芳歌幾乎是捏著鼻子穿了過去。

一路都沒有見到人影,今日雙方要交換七羽,想必大部分人都被派去碼頭了。

根據先前製定好的計劃,兩人要先潛入桃夭夫人的住處。南岸寨子能住人的地方不多,好的屋子更少,桃夭夫人不是能吃苦的人,所以選擇也很有限。

宋雪心在腦子裏過了一遍地圖上標注的幾處屋子,都在碼頭附近,於是帶著芳歌,趁著將明未明的晨曦,借著水岸蘆花薄霧的遮擋,朝寨子中心潛去。

本以為這邊的人不會多,沒想到比想象中的還要少,一直到接近碼頭的地方,才看到三兩個弟子一隊,在各個屋舍之間巡邏,有些屋子前有人站崗放哨,戒備森嚴,有些看起來就是普通的住宿之所,連門都大敞著。

芳歌對這裏的地形比較熟悉,探路時不是從屋舍的縫隙間穿過,就是隱蔽在胡亂堆放的器具草垛背後。遇上實在過不去的,宋雪心二話不說直接放倒,順手取走腰牌,一路而來腰牌收了七八塊,標記過的屋子也查看了兩間。

兩間都不是她們想要找的,但其中有一間,規模頗大,像是個祠堂。兩人從側門悄悄潛入的時候,隻看到偌大一個院子裏擠擠挨挨地站著二三十個人,當時就嚇了一跳,差點就要拔劍,誰知那些人目光呆滯,相互之間沒有半點交流,整座庭院鴉雀無聲,看起來半點活氣也沒有,十分詭異。

兩人又靜悄悄地退了出去,遠遠地看到門口守著四個弟子,其中兩個,宋雪心還有些眼熟,是白燕升的手下。

想必這些就是傀儡人了,上一次聶五火燒棧道據說除掉了不少,現在剩下的已經不多,但看著還是叫人心裏發寒。

再往前走,就是寨子裏用來議事的廣場,穿過廣場就是碼頭,幾間最大的屋子也在那裏。

天色已經大亮,估摸著華文宇和聶五也快到了,兩人都不由自主地加快了腳步。

廣場一覽無餘,四角都有人守著,中間堆著高高的柴垛,也不知道在焚燒什麽,煙氣繚繞,彌漫著一股讓人作嘔的焦臭味。火堆邊站著十來個白門弟子,並沒有看到熟悉的人。

這次想要取巧從偏僻之處過去是不可能了,宋雪心看了看日頭,又看了看廣場的位置,朝芳歌使了個眼色,整了整衣衫,率先從牆角隱蔽處走了出去。

偷偷摸摸走不了,那就隻剩一個法子——光明正大地走。

芳歌被這大膽的想法嚇得心髒狂跳不止,但眼下也沒時間好好斟酌了,急忙跟上宋雪心的腳步,低著頭朝前走去。

一丈……兩丈……果然如之前所料,四角的守衛並沒有留意這邊正在行走的兩個女弟子,而圍著火堆的人都捂著口鼻,被煙熏得眯著煙,無暇去顧及四周的動靜。

眼看廣場已經走完一半,不遠處突然出現了一群人。

宋雪心不由得心裏一突,偷偷抬眼。隻見人群最前麵是幾個白門弟子抬著幾卷草席,後麵幾步之外的是……

白燕升和白翳!

白翳居然在?

在北岸水寨的時候,他們也曾分析過,一致覺得白翳多半不在這裏。之前火燒棧道和白舜華斷臂那麽大的兩件事,他都沒有露麵,如今更不會待在這個久攻不下的地方,身為門主,他應該還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哪裏知道,偏偏在此時此刻遇到了他!

這個時候躲也沒地方躲了,宋雪心隻能硬著頭皮往前走,經過火堆時,眼角的餘光見到打頭那幾個弟子正扛起手裏的草席,奮力扔進熊熊燃燒的大火裏。

一時火光大盛,火舌繚繞之間,閃過草席間蜷縮的人影。

耳邊聽到隱隱約約的對話——

“今天又死了好幾個?這都來不及燒啊!”

“這些傀儡雖然聽話,可是真心嬌貴,稍微重點的傷就治不好了……”

……

她低著頭,手指在衣袖中緊緊攥起,與對麵兩人相隔幾步,錯身而過。

錯身而過之際,聽到白燕升說道:“……車馬都已備好,門主可以即刻啟程。”

咦,這是馬上就要走了?

白翳淡淡地“嗯”了一聲。

白燕升繼續道:“門主其實不用親自去,齊朗不過是趁機……”

他的話下一刻就被白翳冷冷打斷了:“現在除了我,還有誰能去?你嗎?”

這句話顯然說中了要害,白燕升一時語塞,片刻之後才道:“那等此間事了,屬下和舜華、桃夭立刻趕去承影山……”

後麵的話,因為兩邊離得越來越遠,她聽得不太真切,雖然好奇承影山究竟發生了什麽,但此時此刻也無心去琢磨,隻想快些離開這裏。

眼看還剩幾步路就可以走出廣場,身後突然傳來了一個聲音:“你們兩個,站住。”

她心裏一突,盡管一萬分不願意,卻不得不停了下來。

就在她猶豫著是該拔腿就跑,還是直接出劍時,身邊的芳歌卻已經率先轉身,彎下腰恭恭敬敬問道:“堂主有何吩咐?”

白燕升此刻顯然無心在意一個小弟子,隨口吩咐道:“你們到碼頭去和幾位堂主說一聲,門主已經啟程,讓他們速速處理好這裏的事,我隨後就來。”

芳歌乖巧地答了一聲“是”,白燕升揮了揮手。等宋雪心慢吞吞轉過身來的時候,他已經回過頭去低聲和白翳說話了。而白翳的目光始終望著遠處被朝霞染紅的重重浮雲,一言不發,甚至連看都沒有往這邊看一眼。

宋雪心見狀急忙拉著芳歌,快步離開了廣場,朝碼頭方向走去。

心猶在怦怦亂跳,手心裏也沁出薄汗。她並不害怕當場被識破,大不了打一架就是,她如今武功恢複了,不敢說能贏過白翳,脫身肯定不是問題。

但七羽還在他們手裏,打草驚蛇的話,一切計劃都前功盡棄了。

幸好……白翳看起來好像心事重重,完全沒有在意周圍。

“宗主!宗主這裏!”芳歌低低叫了一聲,宋雪心急忙收回心神。隻見幾步開外,芳歌正踩著幾個罐子,攀住了一處窗欞,朝她招手。

她個子比芳歌高,因此隻是雙手輕輕一撐便看到了屋子裏的情景。紅帳妝奩,花枝銅鏡,繡榻上還散了幾件衣裳,銀灰和赤紅相間,正是南劍宗宗主的製式。

這裏多半就是宋宗主的房間了!

看了看天色,差不多已到辰時,人都應該去碼頭了。宋雪心朝芳歌做了個手勢,雙腳一蹬,腰腹發力,如同一條遊魚般滑進了窗子裏。

換上了南劍宗宗主的衣裳,宋雪心反倒不用遮遮掩掩了,明目張膽地帶著芳歌朝碼頭走去。一路上遇到的弟子都對她恭恭敬敬,雖然有幾個目露驚訝之色,可見到她一臉倨傲冷漠的神情,也不敢上前來詢問。

沒過多久就出了寨子,隔著一排纏滿藤蘿的木廊,遠遠看到了南岸碼頭。

碼頭上站了一群白門弟子,滿眼白衣中夾雜了一個嬌小的綠衣人影,應該就是七羽。

岸邊還有十來條船停在原處,一條連著一條並列排開,陣陣波浪湧動,船身也跟著上下起伏。石砌的駁岸則泊了一艘單桅快船,側舷擱了舢板,有人正從船上下來。

芳歌一眼認出打頭那人是華文宇,忍不住拉了拉宋雪心的衣襟。宋雪心回了她一個少安毋躁的手勢,又看了一眼連成一排的船隻,抬手指了指,芳歌立刻會意,帶著她沿著石灘角落的小路鑽進了藤蘿密布的縫隙中。

三

聶五跟在華文宇身後下船,一眼就看到了人群中的“宋雪心”。

難怪周師弟會認錯,真的……太像了!

除了身材略微豐腴一些,五官幾乎一模一樣,尤其長發束起,顯得利落又俊俏,盡管和其他人一樣穿了白衣,但依舊十分惹眼。

若不是事先知道真相,就算是他,隻怕第一眼也會認錯。

可是隻要多留意幾分,就能看出她顧盼之間的神韻還是和真正的宋雪心不一樣。這個女人眼波流轉,有遮掩不住的嬌媚之態,並不似宋雪心的颯爽灑脫。

略一分神,耳邊聽到七羽弱弱的聲音:“文宇哥哥,聶小五……”

他循聲看去,隻見幾個白門弟子從“宋雪心”身後推出了一個綠衣少女,正是七羽。

隻是她原本神采飛揚的小臉此刻有些萎靡,眼睛周圍掛著濃重的黑眼圈,顯然這幾天沒有好好休息,雙手也被反綁在身後,頭發亂蓬蓬的,看起來十分可憐。

聶五皺了皺眉,抱劍站在華文宇身後,有些話他實在不習慣說出口,幸好華文宇代他問了:“小七羽,你沒事吧?他們有沒有虐待你?”

聽他一問,七羽原本就擰著的眉頭幾乎快要扭成麻花,小嘴一撇,萬分委屈:“我……”

“我們從來不做虐待人質這種事,小丫頭自己害怕得睡不著,怨不著我們。”

她才說了一個字,就被身邊的“宋雪心”打斷了,這個聲音和真正的宋雪心也不一樣,雖然語氣不善,聲線卻十分婉轉。

這話換來七羽的反駁:“胡說,我才沒有害怕!要害怕的不應該是你嗎?頂著我們宗主的臉,半夜醒來照鏡子不會怕嗎?”

這小丫頭大概是看到自己人來了,膽氣壯了,不得不說,這話說得還挺有道理,完全可以把人氣死。

明知不合時宜,聶五還是忍不住想笑,但他剛剛彎起嘴角,笑容就因為七羽一聲慘叫,凝固在了嘴角。

“宋雪心”抬手一掌摑在了七羽左臉上,正要接著再打右臉,一個沉沉的聲音道:“桃夭,停手!”

白舜華?

聶五原本握緊長劍的手微微鬆開,眼見七羽眼淚撲簌簌落下,卻又咬著嘴唇不敢大聲哭的模樣,他原本就冰冷不耐的神色變得更加難看了。

白舜華高大的身影自白門弟子背後慢慢走出,他的臉色十分蒼白,下巴上的短須應該好幾天沒刮了,青湛湛地連到鬢角,更顯憔悴。

他的左手空****的,袖管隨江風輕舞,讓他的身體顯得有些失衡。

他叫那個女人為“桃夭”……果然,宋雪心所料非差。

桃夭夫人聽了白舜華的話,這才收回手冷哼了一聲,將七羽往前一搡,白舜華趁機開口:“我們的條件,二位考慮得如何了?”

“這個嘛……”華文宇淡淡一笑,“你們開出的條件太不公平,我們決定——不接受。”

“不接受”這三個字他還特意強調了一下。話音剛落,隻見桃夭夫人和白舜華的臉色齊齊一變,尤其是桃夭夫人,一把擒住七羽的後頸,尖聲道:“你們不想要這個小丫頭的命了?”

華文宇不慌不忙,甚至還輕輕歎了口氣:“命自然是想要的,但是南劍宗的龍淵島,就和我北劍宗的承影山一樣,都是門派的立身根本,傳承之地。如果你是我,會不會用一個無足輕重的人,來換這麽重要的地方?要不這樣……”

華文宇的任務本就是要拖延時間,而聶五向來不喜歡這種耍嘴皮子的事,因此聽得心不在焉,隻留目光四下巡看——

她到底什麽時候才到?

直到目光第二次掠過岸邊一排船影時,他突然發現不遠處的沙地上,有個影子正不斷晃動,看起來既不像是風帆,也不像是海鳥——

他慢慢抬起頭,方才凝在嘴角的那一絲笑,又完整地舒展了開來。

華文宇長篇大論,卻盡說些無關緊要的事。白舜華越來越不耐煩,眼看聶五近在咫尺,斷臂之仇卻不能報,傷口的疼痛似乎也越發強烈起來。

斷臂時的大量失血,導致他的精氣損耗嚴重,內力隻剩下原先的六成,再加上夜以繼日的疼痛、日常生活的不便,對他這種本就不善於表達情緒的人來說,更容易積鬱成疾。按照白燕升的囑咐,他眼下最好能安靜養傷,其他的事一概不要理會。

可是這樣一來,交換七羽這件事就隻能靠桃夭夫人一人,他左思右想終究放心不下,還是跟了過來。

此時此刻,就在他的耐心即將用罄之時,桃夭夫人終於開口了:“廢話少說,既然你們無心交換,那我們的交易就此作罷。所謂同門之誼也不過如此,這個小丫頭,隻怕要和你們永別了。”說著手腕一抬,袖中滑出一把無鞘短劍,飛快地朝七羽後頸切下去。

自華文宇說了“不接受”三個字之後,七羽的身子一直在微微顫抖,直到此刻,才終於忍不住大聲尖叫起來:“等……等一下啊!”

與她同時出聲的,還有聶五。

他說道:“且慢。”

桃夭夫人看著大步上前的聶五,唇邊露出一絲嘲諷的微笑:“還有什麽遺言要交代?”頓了頓,又瞥了一眼身後半步的白舜華,冷笑道,“要麽,你用自己的兩條手臂來換這個小丫頭,我或許可以考慮考慮。”

聽到她這樣說,白舜華愣了一瞬,目中有一閃而逝的柔和。

聶五卻沒有接話,隻是伸出右手,纏著布條的手掌貼到了七羽的臉上,拇指指腹緩緩滑過她細嫩的臉頰,粗糲的觸感讓她忍不住瑟縮了一下。

他低低道:“別怕。”

七羽簡直驚呆了!

她瞪大了眼睛,目光順著他沉凝中略帶尷尬的表情一路落到他近在眼前的右手,他掌心纏著的白布上還有斑斑點點的血跡。等等,那不是血,是血跡寫就的字。

是個“心”字。

多年相處的默契讓她突然明白了,她猛然抬起頭,朝他眨了眨眼。

聶五好像更尷尬了,微微垂睫,避開了她的目光。

兩人這一番舉動看在桃夭夫人眼中就如同眉目傳情,讓她心底沒來由地生出一股怒氣,用力將七羽往後一扯,冷笑道:“死了就沒什麽好怕的了!”說完手腕一轉,短劍前送,再次切向七羽纖細的脖子。

聶五眼疾手快,左手豎起掌刀劈向桃夭夫人手臂,與此同時,不遠處驟然響起一聲大喝:

“誰敢傷她!”

聶五那一掌不過是虛招,這個突如其來的聲音才讓人大吃一驚,眾人紛紛循聲望去。

隻見岸邊一排木船的最高處站著一個人,銀灰與赤紅的衣衫勾勒出纖長身影,一手握著長劍,一腳踏在船頭獸首上,江風將她的長發和衣襟吹得獵獵飛揚,簡直氣勢驚人。

桃夭夫人的臉色立刻變了。

七羽早有了準備,趁著桃夭夫人這一分神,身子一矮,用盡全身力氣撞在她腰側,猝不及防之下,竟將她扣住自己肩膀的手撞開了半分。

桃夭夫人立刻回過神來,手指一緊,拽住七羽肩上的衣服,正要再次將她拽回來,胸口卻襲來一柄長劍,正是聶五。雖然換了左手使劍,劍氣依舊銳不可當,若然不避,就算抓回了七羽,勢必也會被劍鋒刺個透心涼。

她隻得恨恨鬆手,眼睜睜看著七羽像隻小兔子一樣朝聶五撲了過去。

可是聶五也沒有順利接到七羽,就在他手指剛剛觸到七羽衣帶的一刹那,突然掌力外吐,將她推開,一把窄長的胡刀從兩人中間劈過,剛猛的刀風甚至削斷了七羽額前一片劉海。

出手的正是白舜華。他和聶五再次交手,兩人都隻能用一隻手,一時依舊難分高下。

七羽沒了靠山,桃夭夫人自然不會放過她,手中短劍反握,一劍就朝她的頭頂削去。

她如今已經不管什麽人質不人質了,能不能換龍淵島也無所謂。看到宋雪心的那一刻,她的心底驟然湧起連自己也始料未及的情緒——憤恨?恐懼?不安?嫉妒?她分辨不清……隻知道宋雪心——這張臉真正的主人回來了……那麽從今往後,她該何去何從?她在白翳麵前,又要如何自處?

這個問題,其實她已思考了很久,從她答應白燕升削骨換皮那一天起,就想過了。

但答案始終是無解的——雖然白翳娶的人是“宋雪心”,但真正嫁給白翳的人是她;白翳始終對宋雪心耿耿於懷,但自己扮演的“宋雪心”對白翳來說,也是稱霸路上不可或缺的存在。

“不可或缺”四個字對她的**太大,她做夢都想成為白翳生命裏無法被替代和消抹的人。就像姐姐白韻儀,每一次白翳提起她的名字來,都會帶著惋惜和追念。

所以後來她就不再去深究了,隻要能被白翳需要,舍棄自己的臉又有什麽關係?

但是這個始終被回避的問題,在她抬眼看到真正的宋雪心站在船頭,宛如睥睨天下般仗劍躍下的時候,還是無比清晰地浮而現之,刺痛心髒。

隻有真實地麵對麵,才能察覺到這種“真”與“假”的差距,而這差距,足以讓她失去理智。

此刻的她,隻想讓所有礙眼的東西,統統消失。

七羽功夫微末,也就輕功強一些,根本擋不住這一劍,連退了幾步,一跤絆倒。

眼看短劍就要削掉她半邊腦袋,劍尖卻突然凝滯,飛濺的血花伴隨著短劍落地的聲響,還有桃夭夫人的痛呼尖叫。

隻見她的身體擰過了半圈,露出身後一人來,那人明明穿著白門弟子的衣裳,手中的長劍卻刺穿了桃夭夫人的肩膀,劍上鮮血淋漓,觸目驚心。

這張臉——

“芳歌姐姐!”

七羽驚喜地大喊起來。

芳歌和宋雪心從石灘邊悄悄爬進岸邊那些船之後,兩人兵分兩路,宋雪心負責在關鍵時刻擾亂對方心神,吸引眾人的注意力;芳歌則負責趁亂潛進白門弟子中間,營救七羽。

桃夭夫人捂著肩上的傷口,鑽心之痛與不斷湧出的鮮血讓她目眥欲裂。她看著將七羽護在身後的芳歌,低吼道:“你是誰?”

芳歌警惕地看著四周,並沒有回答,反倒是一個冷誚中帶著幾分慵懶的聲音回道:“那你呢?你又是誰?”

隨著話音落下,一柄寒光四溢的長劍抵住了桃夭的喉嚨。

順著劍身往上看去,是那張和她一模一樣的,噩夢般的臉龐。

宋雪心。

就在宋雪心的劍抵上桃夭夫人喉嚨的那一刻,所有追在她身後的人,還有正和華文宇廝打的人,甚至包括白舜華和聶五,都不約而同地停了手。

見桃夭夫人目光陰鬱,一言不發,宋雪心挑了挑眉,劍身微微一抬,卡著她的脖子,迫使她不得不抬起頭來。

“還真的是很像……怎麽樣?變成我的感覺好不好?你是不是打算頂著這張臉過一輩子?”說著,她輕輕哼了一聲,“那我可就不太高興了。”

宋雪心語帶嘲諷,桃夭夫人心中怒火越熾,但她畢竟替白翳掌管了大妙如意城許久,這個時候反倒將怒火隱忍了下去,盯著宋雪心冷冷道:“恢複了記憶很得意嗎?不要忘了,你快要死的時候,是誰救了你?又是誰找來天下最好的藥物,衣不解帶地照顧你?是誰帶你離開大妙如意城回到中原?宋雪心,你們中原人都像你這樣忘恩負義的嗎?”

宋雪心愣了愣,頓時被她氣笑了:“首先,你別忘了是誰害我差點死了,又是誰給我下了遊魂針?其次,那一回闐玉做了替死鬼的事,別以為我不知道背後是誰在搗鬼,這個仇我還沒有找你報!最後,白翳帶我回去是為了什麽,你我都心知肚明。如果這些也算是‘恩’,那我就是忘恩負義了,如何?”

桃夭夫人聽罷,冷笑不止:“既然你知道自己為什麽會被帶回中原,那就更應該明白,你對他來說隻是一個身份。至於這個身份下的人是真是假,他根本不在意。我比你更愛他,更忠於他,更需要他,所以……你還是就此消失吧!”

她話音未落,整個人朝前撞去,手中的短劍劃出半弧,刺向宋雪心胸口。

這架勢,分明是要和她拚個你死我活。宋雪心本來也無心殺她,因此見她撞過來,下意識地移開了劍鋒,反倒被她一劍劃破了胸前衣衫。

笨蛋通常死於話多,宋雪心現在隻覺得十分後悔。若不是因為氣不過才想著一一反駁,也不至於被對方有機可乘。

她橫劍在胸,決心就此閉嘴。華文宇、芳歌、七羽和聶五都聚在她身邊,外圍的白門弟子也都各自集結,將他們團團圍了起來。

桃夭夫人麵色狠戾,手中短劍一揮:“無論死活,一個不留!”

一旁的白舜華皺了皺眉,有些擔心地看著她:“桃夭,你忘了門主是怎麽吩咐的嗎?事成與否不重要,但此地不宜久留……”

桃夭夫人看都沒有看他一眼,冷道:“這些人若是都死了,門主就沒那麽多後顧之憂了。你要是怕,你先走,有什麽後果我一個人擔著。”

白舜華聞言,輕輕歎了口氣。

她不走,他怎麽可能走?

大概,這是欠她的吧……

白門弟子的人數是他們的五六倍,況且方才還有人偷偷奔回寨子,想必是去叫幫手的,要在這短短的時間內掌控局勢,並不那麽容易。

這些弟子也看準了他們之中最弱的就是七羽,因此攻擊的第一個目標就是她。芳歌和華文宇二人聯手回護,出手難免多了一重顧慮。聶五依舊迎戰白舜華,餘下一個宋雪心,東刺一劍西踹一腳,周旋於餘下的人中間,防止他們偷襲。

隻有桃夭夫人沒有下場,她留了一個弟子替她包紮肩上的劍傷,目光冷凝,盯住場中局勢。

不過一盞茶工夫,遠處就傳來急促的腳步聲,桃夭夫人回頭,隻見之前那個去搬救兵的弟子已經一路小跑著回來了。

她起初心中一喜,但立刻就發現了不對勁,那個弟子身後隻跟著寥寥數人。

其他的人呢?那些以一敵十的傀儡人呢?

她起初叫人回去時,特意囑咐了不要驚動白翳和白燕升。但即便如此,憑自己的身份,調用幾十個弟子和莊子裏的傀儡人也不成問題,此刻為何人數相差那麽多?

眼看那人跑近,桃夭夫人顧不上傷口,起身厲聲問道:“人呢?”

那弟子一邊喘息一邊道:“門主……門主突然有事離開,帶走了大部分人手,還有二十七個傀儡人。燕升先生正在整理藥堂,這邊隻剩下七個傀儡人,其中還有一半有傷。找不到……找不到更多人了!”

看著他身後那幾個邁著機械的步伐一步步靠近的傀儡人,桃夭夫人的心一下子沉落穀底。

白翳居然就這麽走了?

不等她把這裏的事情處理完,甚至連招呼都不打一聲,說走就走,連人手都不給她留下,是完全不顧她這邊的死活了嗎?

理智上她知道他身為門主來去自由,本沒有向她報備的必要,但內心深處卻無法接受。尤其她剛剛才親眼見到宋雪心,心中的不甘憤恨因此變得越加激烈。

她的臉色更加陰沉,一把握起短劍,狠聲道:“那就……殺光他們!”

即使是受了傷的傀儡人,戰鬥力依舊不可小覷,有他們加入戰鬥,方才還堪堪持平的戰局立刻倒向了一邊。

宋雪心一劍逼退一個白門弟子,朝聶五和華文宇使了個眼色。

傀儡人的底細他們都清楚,不到戰死不會退下,此時此刻,為了盡早脫身,還是要擒賊先擒王。

在兩人的掩護下,宋雪心直取包圍圈外的桃夭夫人。

見宋雪心在人群中仗劍突圍,身形輕靈矯健,桃夭夫人幾乎咬碎銀牙,身形一晃,閃到了幾個傀儡人身後。

宋雪心的腳步因此受阻,腹背受敵,再加上傀儡人攻擊起來不要命,她出劍的節奏頓時被打亂,一時有些左支右絀。

好不容易逼退麵前兩個人,身後又有一人執刀砍來,她轉身避開,冷不防一柄鐵錘迎頭擊落。若是閃過了刀,勢必被鐵錘擊中;可要是躲開這雷霆一錘,身上也一定會掛彩。

不管了,受傷總好過腦袋被錘中,她的腦袋剛恢複正常,金貴得很,可不能再受什麽損傷。

她提劍迎上,欲格擋鐵錘的千鈞之力,趁機調整步伐,盡量閃開腰側的虎虎刀風,能躲就躲,再圖後招。

誰知劍還沒有碰到鐵錘,耳邊突然傳來一聲短促的吼叫,原本氣勢驚人的錘頭突然去勢驟停,隨即腰側的刀刃也偏離了方向,斜斜落下,綿軟無力地從她身邊滑過。

轉眼間,那兩個傀儡人已雙雙栽倒在地,後背均插著一支鐵箭,箭尖斜插入胸腹,尾羽猶在顫動。

這一變故太過突然,但宋雪心已先於桃夭夫人回過神來,小心避開倒地的兩人,朝江麵上望去。

隻見原本空闊浩渺的水麵上,不知何時多了三艘單桅快船,船上刻著水蛟獸首。其中最靠前的那條船上,一個衣袂紛飛的玄衣人正慢慢放下手中鐵弓,露出如皓月般的麵容。

她的嘴角止不住地上揚起來。

葉驚弦來了。

這世上再沒有什麽事會讓她害怕了!

十八連環水寨的船突然出現,讓原本就底氣不足的桃夭夫人更加煩躁。

雖然這和約定的不符,但率先違反約定的是自己,也就沒有立場指責對方。而眼下寨中無人,又連番折損人手,事情不能妥善收場的話,要如何去和白翳交代?

這一猶豫,兩側船上又有數支鐵箭射來,轉眼間又傷了一名弟子和一名傀儡人。

白舜華瞅準一個空當,來到桃夭夫人身邊,低喝道:“桃夭,走!”

事到如今,繼續硬撐隻能讓損失更大。桃夭夫人咬了咬牙,正要後撤,宋雪心卻不肯放過她,一劍淩空而至,攔住了她的去路。

“既然你們可以用七羽來換龍淵島,那我也想試試。一個你,能不能從白翳手上換到承影山?”

桃夭夫人怒道:“宋雪心,你不要欺人太甚!”

“怎麽,你對自己沒有信心?”宋雪心微微一哂,長劍挽了一個劍花直刺而下,“不試試怎麽知道自己的價值——”

桃夭夫人肩傷尚未止血,如何是宋雪心的對手,勉強接了一劍,第二劍無論如何都接不住了。正要閉目就擒,身前突然傳來刺耳的銳響,她睜開眼睛一看,是白舜華的胡刀架住了宋雪心的劍。

他自刀光的間隙中瞥了她一眼,目光沉凝,分明說的是:“快走!”

桃夭夫人愣了一瞬,當下便轉過身,在幾個弟子的護持下朝寨子方向飛奔而去。

她和白舜華相識於少時,不論是年幼時的貴賤有別,還是年長後互為同伴,這一路數十年的年華都彼此見證,她對他的為人從未質疑。他雖不善言辭,卻是白翳身邊最為可靠的助力,有他殿後,她十分放心。

見桃夭夫人離去,白舜華的嘴角彎起一閃即逝的淺笑,大喝一聲,內力灌注於胡刀之上,震退了宋雪心的劍。

“宋宗主好劍法。”他沉聲道,“隻是今日,不可再往前走了。”

宋雪心上下打量白舜華。與聶五力戰許久,他的左臂的傷口早已經裂開,鮮血淋淋漓漓地沾滿了衣襟,身上也多處受了傷,一身白衣倒像是染上了無數紅花。

他都傷成這樣了,如何攔她?

“白舜華,我不想和你為敵,你讓開。”她皺眉道。

白舜華卻隻是緩緩搖了搖頭,胡刀橫在胸前,一副“絕不可能”的架勢。

眼看桃夭夫人身影快要消失,宋雪心不再和他多言,長劍一振,直取他腳踝。

她隻想盡快逼退他,好快些追上去。可是白舜華偏偏難纏得很,將她上下左右的去路封得死死的。就是這片刻工夫,又有傀儡人追了過來,兩相夾擊之下,她更加無法脫身。

宋雪心一劍刺中傀儡人膝頭,那人卻似是無知無覺,依舊大吼著將手裏一把厚背樸刀劈山裂石般砍下來。

她見狀突然靈機一動,回身一劍虛晃,引來白舜華胡刀急追,眼看角度正好,突然腳下一錯,腰身軟滑如蛇,上半身倒仰下去,幾乎貼到了地麵上。

如此一來,白舜華的胡刀從她鼻尖上不到三寸的地方橫劈而過,而那個傀儡人的厚背樸刀也重重迎向了白舜華的胸口。

傀儡人力大無比卻機變不夠,宋雪心本以為以白舜華的功夫,應當可以輕易避開,誰知胡刀在他手中像是突然不再靈活,隻來得及收回一半,斬在傀儡人的手臂上,卻毫無作用。厚背樸刀還是結結實實地劈中了他的胸腹。

鮮血大片地飛濺出來,宋雪心這才回過神來,一劍掠起,深深刺進傀儡人心口。

傀儡人高大的身軀轟然倒下,與此同時,白舜華的身體也晃了晃,再也支撐不住,跪倒在地。

宋雪心急忙伸手將他扶住,那一刀幾乎將他胸前的肋骨全部砍斷,血如同開了閘一般汩汩流下,白衣已經全部染紅,眼看是神仙再世也救不回來了。

宋雪心一時不知道該說些什麽……她本無意殺他,但他畢竟是因她而死,此時此刻,好像說什麽都不合適。

而另一邊,因為弓箭的助攻,加上桃夭夫人一走,傀儡人全滅,剩下的弟子根本不足為懼,很快傷的傷、逃的逃。

大家紛紛圍攏過來,大約是見到白舜華傷得太過慘烈,沒有一個人開口。

最後,還是宋雪心輕聲問道:“你……還有什麽話……想說?”

白舜華的呼吸已經從急促漸漸轉為微弱,中刀之時的抽搐也慢慢平息下來,他垂著頭,似乎想到了什麽,嘴角居然浮現出一絲淡淡微笑。

“她……走了嗎?”

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宋雪心歎了口氣,回答道:“走了。”

“那就……好……”

他呢喃著,尾音漸漸低弱,終至不可聞。

或許這一輩子,他都不曾這樣溫柔過。盡管她聽不見,看不見,但——那樣也好,至少這隱秘心事,世上再無人會知道。

年少時,他被師父從奴隸市場帶回。那時,她是渠犁的貴族小姐,路過宮門,遞給他一方淨帕,示意他擦拭滿臉髒汙。

後來,渠犁國滅,他和一群夥伴跟著白翳起事,脫離了師父的控製,從侵略者手中救下那雙貴族姐妹。從此一起歸於白門,共闖天下。

他知道她的眼中從來隻有白翳一個人,但是他不在乎。本就是雲泥之別,他也從來沒有僭越的奢望。對他而言,她隻是藏在心頭的一束暖光,隻要能時時仰望,便已足矣。

本就壽數將盡,走至盡頭之前尚能護她平安,值得了。

人生苦短,至此,而終。

直到扶抱的軀體不再有氣息起伏,宋雪心才小心地將白舜華平放在地上。

不論前塵,無關恩怨,死者已矣,生前之事也不必再去追究。

但願他九泉之下,能得心安。

江風拂過,吹起白舜華胸前殘破的衣襟,露出一大片被血汙糊住的皮膚。宋雪心心中一動,蹲下身擦去血跡,隻見他左邊鎖骨直至肋下,有一大塊皮肉焦黃枯槁,仿佛失去了血脈滋養,宛如枯木。

她心中一沉,不禁想起白司秦的手臂。

原來,白舜華也已經發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