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珩在院子外等了一會兒,直到周院判看診結束離去時,才往裏走。

雲瑛聽見有腳步聲,還當是周原判又折返,趕忙回到門口,卻沒想,竟是皇長孫殿下來訪。

屋子裏的窗戶緊閉,床畔的簾子還未掀起,想來季矜言應是沒起身,齊珩便停在門邊,沒往裏繼續走。

昨夜荒唐是昨夜。

他背著光站,看不清臉上神情,然而殷殷關切卻藏不住——

“太醫怎麽說?”

“早上奴婢來伺候小姐起身,怎麽喊也不見回應,這才發現她病了。”想到今天早上自家小姐那般苦楚可憐的模樣,眼淚將枕頭都打濕了,雲瑛眼角也泛紅,“方才又有錦衣衛的人過來,說誰都不能離開。”

“不用擔心。昨夜出了些事,應該與你們沒什麽關係,等詢問清楚了便可以離去了。”齊珩聽著這侍女都快哭出來了,寬慰了幾句。

雲瑛緊繃著的神經鬆了些:“也不知什麽時候能去抓藥,我們今日還要趕路回臨洮,隻讓小姐喝熱水也不行呀。”

他往裏瞥了一眼,自己與她的侍女說了這麽久的話,季矜言竟是一點聲響也沒發出,想來真是病得厲害了。

“你去尋趙都尉,就說是我吩咐的,讓他派個人送你去城裏抓藥。”

“多謝長孫殿下!”雲瑛感激涕零地要給他跪下。

齊珩微微抬手製止:“快些去吧。”

雲瑛得了令便急匆匆地走了,空**的房間裏,隻有他與季矜言兩人,齊珩本想坐在椅子上等著她的侍女抓藥回來再走,忽然聽見裏頭有嗚咽的哭聲。

他緩步往裏走,掀開簾幔溫聲問道:“怎麽了?”

微弱的一道光線照在她臉上,映出兩道清亮淚痕,季矜言的臉燒得稀裏糊塗,看不清眼前的人,扯著他的衣袖:“水,要喝水。”

齊珩聽那啞音啞得不像話,揣測著定是昨夜著了涼,又受了驚嚇,因此才病的,反手貼在她額頭試了試溫度。

滾燙一片。

他倒了水來,小心翼翼地喂她喝。

季矜言喝了些水下去,又開始細聲啜泣,她隻覺得全身上下無一處不痛的,頭疼,嗓子疼,後背也疼,混亂之中抓住了齊珩的手。

冰冰涼涼的,握著很舒服。

“別哭了,你的侍女已經去抓藥,很快就會回來的。”他不知道該如何撫慰哭泣的人,何況她還生著病,於是便不急著將手抽回,坐在床榻邊任由她握著。

枕頭邊涼涼一片,應該不是剛才喂水時候灑出來的,齊珩眉頭一皺,難道都是她的眼淚?

“吃了藥你就好了。”他不喜歡看見她的眼淚,卻不知該說什麽,想來想去,也就隻有這句勉強算是安慰。

季矜言已經燒迷糊了,分不清是夢是醒,她隻記得自己從小就最怕吃藥,一聽見吃藥,就側著身趴在床邊幹咳起來:“藥太苦了,我不要吃藥。”

“不吃藥怎麽行呢——”齊珩輕拍著她的背,是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溫柔,“我知道你怕吃藥,一會兒我尋些蜜糕來。”

他是真的知道,沒有誆騙她。

齊珩回想起小時候,有一年季矜言生了病,久不見好,父親便將她帶回宮裏讓太醫診治,前前後後治了一個月才好。

季矜言走後的某一日,養在文華殿的文竹開始枯黃,檢查時發現根都爛透了,扒開來看,泥土裏混滿了藥渣。

難怪總不見好,那藥都喂了花草。

許是蜜糕安撫了她,季矜言止住哭,齊珩抽回手,將她肩膀掰正躺好。

回頭看見床邊還擺著一盆水,伸手進去試了試,還溫熱著。

應該是雲瑛剛打來的。

隻聽他微微一聲歎息,絞幹了帕子鋪在她額頭上,做完這些後,又覺得自己似乎對她過於上心。

於是坐在床邊冒了句:“你既是因為我病的,那我便也不能不管你。”

也不知是說給她聽,還是說給自己聽的。

留宿此地的人不算多,除卻幾位皇親國戚,也就是他們的近身侍從,行蹤並無蹊蹺之處。加上晉王墜崖的地方沒有留下蛛絲馬跡,趙廷玉知道這事兒恐怕別無他法,隻能期盼著晉王早些醒來,好說出真相。

他將所有人的行蹤如數稟明聖上,卻在提到燕王的時候諱莫如深。

齊勳冷冷笑了兩聲:“聽聞這一個月來,京中官員有不少染上了賭博惡習的,沒想到趙都尉也入了局。”

“微臣不敢!”趙廷玉旋即跪在他麵前,“微臣從未去過賭坊,聖上明鑒!”

“錦衣衛是朕的眼睛、耳朵,你是要讓朕又瞎又聾不成?”這話雖然重,但語氣卻波瀾不驚,齊勳不緊不慢地走到他身旁,手掌用力地撐在趙廷玉的肩膀上,自嘲道,“一個是兒子,一個是孫子,朕竟也做了回莊家,一概通吃。”

趙廷玉隻能裝傻到底,此刻沉默,就是最好的回答。

齊勳兀自說道:“燕王昨日在見完晉王後,去找了宣國公,你為何不敢稟明?是他買通了你,還是你押注在他身上了?”

趙廷玉接連說了好幾聲不敢,他竟是沒想到,聖上命錦衣衛暗中監管百官,卻也有人暗中監察錦衣衛。

“聖上此番隻讓微臣查明晉王墜崖的真相,沒有吩咐其他,既然燕王殿下離去時晉王仍是無恙,微臣便不敢多言,妄議聖上家事,若他奉命去見宣國公,微臣倒成了搬弄是非的小人。”他伏地叩首,“微臣是錦衣衛,不是刀筆吏。”

“罷了,你起來吧。”齊勳有些乏了,自太子薨逝後,他一直難以真正釋懷,何況如今朝中權臣蠢蠢欲動,晉王又出了意外,他哪裏還有精力去管一個小小的趙廷玉,“既然是朕的眼睛、耳朵,就要將你看到的聽到的全都如實說出來。”

“微臣知罪。”

說完後,趙廷玉當即閉嘴,起身卻仍不敢直視聖上,他的後背汗如雨下,早已濕濡一片,心中控製不住地揣測著,聖上是刻意放他一馬,還是當真不知情。

“將晉王帶回宮中醫治吧,傳密訊去太原,讓晉王妃與世子即刻進京。”

樁樁件件吩咐下來,趙廷玉不敢馬虎,默默記在心中。

而後見齊勳勉強扶著一旁座椅的把手,沉重道,“讓長孫殿下隨朕一道回宮去,給太子個清淨吧。”

趙廷玉離去後,齊勳一臉疲憊,對鄭裕吩咐道:“先叫阿珩過來一趟。”

齊珩攜著一身藥香重新回來時,齊勳見他素白的衣衫上點點褐色汙漬,不動聲色問道:“矜言可好些了?”

“燒得著實有些厲害,不過這會兒服了藥睡下了。”說完後,齊珩才覺得踏進了皇爺爺的圈套,麵上有些火辣。

然而想到自己畢竟是季矜言的表哥,便是去探病,也合乎情理,又收斂起波動的心緒。

而後,他神色淡然地換了個話題:“三叔的事情,可是有眉目了?”

提到這件事,齊勳的臉上就是掩飾不住的怏怏之色:“腿是保不住了,我已經讓晉王妃與世子入京,世子齊玞已到弱冠之年,應當能挑起守住太原的重任。”

齊珩隻是微微一挑眉,而後恢複平靜:“太原還有徐爺爺守著,能夠輔佐世子。”

“是呀!而且你四叔馬上就去北平就藩了,有他駐守燕北,太原倒也不會有太大的問題。”齊勳目不轉睛地盯著齊珩,眼中有一絲微妙的波瀾。

果然,齊珩有些詫異:“不是說,四叔隻是去北平巡視一年,怎就要去就藩了?”

“不過是我與他串通好的說辭罷了——”齊勳笑道,“已經查到石海殘部的線索,這是太子臨走前最放不下的事情,你四叔說了,一定要替兄長、替大梁鏟除這顆毒瘤,等將其剿滅之後,他會一直留在北平。”

燕王就藩意味著什麽,齊珩比任何人都要清楚,盡管他從未有過爭奪儲君之位的心思,此刻也不免緊張起來。

“皇爺爺的意思是。”他深吸一口氣,卻沒有再繼續說下去,眸光中亦有不確定與慌亂,這毫無征兆的宣告,令齊珩心中有些忙亂,他自認勤勉,一日不敢荒廢學業,但治國安邦並非紙上談兵。

齊勳將手指輕輕放在唇上點了一下,一切盡在不言中。

“你舅舅在吏部多年了,我準備明年讓他入中書省。”齊勳微微一笑,暗中已經為齊珩排兵布陣妥當,如此一來,皇後的位置,便也不那麽重要了。

他回想起多年前,自己曾對太子說過的話,感歎道:“當年我曾說,權臣貴女不可為後。你父親就挑了盧家這書香門第的女兒做太子妃,還一直壓著不給盧孝誠升遷,我原以為他是想明白了,誰知道他還是鬱結於心,致使英年早逝。”

提到父母的愛恨糾葛,齊珩閉眸長歎:“權臣貴女不可為後,皇爺爺既不想重蹈前朝因外戚幹政而滅亡的覆轍,也不想助長那些賣弄功勳的老臣之囂張氣焰。父親不提拔舅舅,也是顧及朝中的質疑聲。”

“皇爺爺知道,你是個明白孩子。”齊勳知曉,齊珩聰慧卻純善,“所以,你也到了該成婚的年紀,可曾想好,要與誰相伴一生了嗎?”

“還沒有。”他唇邊不自覺地揚起一絲笑,自己都未曾注意到。

齊勳一臉看破不說破,雖然未曾言明,但也將窗戶紙捅得差不多了:“六十耳順,七十從心所欲,季行簡到了這個年紀,秉性已經難改了,你與其寄希望於他的身上,倒不如盼著矜言能與你一條心,與他祖父趁早劃清界限罷!但你可要思量清楚了,是否能做到讓她為了你,做出這大義滅親之舉。”

赦令宣國公回臨洮督造中都城正是齊珩的提議,他心裏十分清楚這工程浩大,光是修出輪廓就至少三年五載,再派數萬富民遷徙交由季行簡管轄,便會分散他大半精力,想來也沒什麽心思繼續在朝中攪弄風雲了,就算老頭還是不肯罷休,人已淡出京師多年,門生還認不認他這個先生,也當另說。

齊珩萬萬沒想到,聖上會這樣直接點破他的心思,隨即收斂了笑意。

“既然矜言病得厲害,便一同回宮中養病吧,年前我就問過她,隻是那時——”齊勳長歎一聲,“哎!老大走了,老四要去北平,轉眼間老人家我真成了孤家寡人,如今倒也想讓外孫女承歡膝下幾年,享一享天倫。”

齊珩的心砰砰跳得厲害,起身拜道:“皇爺爺毋庸擔心,阿珩亦會侍奉左右,盡孝跟前。”

“甘泉宮從前是公主們出嫁前住的地方,矜言入宮了之後,就讓她住在瑤光殿吧。”瑤光殿與春和殿相距不遠,齊勳想起那日季矜言拒婚時候篤定決然的模樣,又想起太子臨終前那番話,不免生出些私心來。

將來他百年之後見了太子與公主,或許能少些愧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