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洮雖為帝裏,但卻一直窮困,民間傳言“三年惡水三年旱,三年蝗蟲災不斷”並非危言聳聽。
齊珩雖不曾去過,但也是早有耳聞,此番既是替皇爺爺去探季行簡的虛實,那就不宜大張旗鼓地出行。
因此隻挑了幾個得力的錦衣衛暗中保護,自己則扮作遷徙而來的江南富商。
他也想看看,這出了開國天子的地方,究竟為何一直扶持不起來,一年更比一年貧。
顛簸了好幾日,總算是到臨洮,馬車停在了驛站,季矜言從車窗望向外麵,有些不解:“為何要住驛站?”
“我需得先去中都宮殿看看進度如何。”此時已臨近黃昏,齊珩見季矜言麵有倦色,又安撫了幾句,“過兩日再陪你回季家。”
“我不能自己回去嗎?”她看起來依舊禮貌疏離,與他並不親近。
齊珩沉默了許久,不知該如何向她解釋其中緣由,隻能握住她的手:“再等等。”
季矜言的臉色微變,不自然地抽回手徑自下車去。
齊珩朝張尚使了個眼色,他隨即心領神會地跟上去,按照先前約定好的身份喚她:“少夫人,那您晚上想吃些什麽?”
一聲夫人,喊得齊珩恍了神,他能想得到,季矜言悶悶不樂,恐怕也是與這個有關係。
他還沒有明確給過她承諾,如今這樣不清不楚地在一起,她大概不願意。
隻是,季行簡先前幾樁事情,已經讓聖上極為不滿。
黨同伐異,擅權專斷,再加上思文太子故去後,他意圖操縱立儲一事背後的那些動作,都已為自己埋下了禍根。
齊珩自小跟在太子身邊旁觀朝堂政事,再加上近日來皇爺爺有意帶著他從旁協理諸事,有些事雖然沒明說,但早已盡在不言中。
季行簡一日不除去,他們的婚事一日就不能落在紙上,齊珩雖迫切想要給她該有的東西,可難免顧及她對祖父的感情,左右為難。
“天色已晚,殿下還是快些動身吧。”身後的幾名侍從見他久久不動身,牽著馬上前提醒。
齊珩回過神來:“小武,你留下。”
臨洮不比京師,此地魚龍混雜,原住民與遷徙戶之間矛盾重重,他心中難免擔心季矜言的安全。
因此特地將鄺兆武留下。
“是,殿下!”鄺兆武領了命,目送著齊珩帶著其餘幾人策馬離去。
天黑了,季矜言說要吃蝦炙。
這在臨洮可不好找,等張尚苦著臉跑遍了臨洮大大小小的酒樓飯館,終於買到一份,季矜言早已經悄悄去了季家陵墓。
她心中惦記著聖上的囑托,此番來臨洮時,將裝著思文太子的那一縷頭發的小木盒也隨身攜帶。
趁著無人的時候將它遠遠埋在外麵,算是成全了太子的心願。
驛站雖離季家陵墓不遠,但越走越荒涼,天已經黑透了,她隻能聽到身後窸窸窣窣的聲音,看不清到底有什麽。
季矜言停下腳步,等了好一會兒,那聲響也消失了,這才稍稍放下心來,想著,大概是風吧,便尋了陵園外一棵大樹,將那隻小盒子埋在了樹下。
來的匆忙,什麽祭拜的東西也沒有帶,她突然有些傷感,麵朝著東南方向提起了裙擺,合掌下拜,屈膝叩首。
“爹娘,女兒今日來的匆忙,隻能先磕頭拜見了,等到回了季家,準備祭拜禮儀,再來看你們。”她在心裏說著。
夜風拂過,樹影婆娑,她心中默默想著思文太子對母親暗藏的情意,突然就想起齊崢來。
濃鬱的悲哀浸透了她的心,從四麵八方湧來,將她吞噬。
細密纖長的羽睫輕顫,滴滴熱淚滾落,壓抑了多日的委屈與孤獨,一同滴落在地上。
忽然聽見有緩緩靠近的腳步聲,她止住了哭泣,緊張地仰起頭。
就好像做夢一樣,齊崢身著一襲黑色軟甲,正站在她麵前。
“小舅舅!”季矜言難以置信,“你怎麽會在這裏?”
他不該在此時出現的,原本隻是想遠遠看一眼,卻還是在她獨自垂淚的時候忍不住現身。
齊崢想伸手去抱一抱她,卻又被那一聲“小舅舅”給製止住了動作,隻是撫去季矜言臉頰上的淚,問道:“怎麽哭了?是不是想你爹娘了?”
他望著她,而她卻出神地望著遠處某個地方。
常年習武,齊崢的手指上有著一層厚厚的繭,指腹擦過臉頰的時候,有細微的刺痛感,季矜言偏過頭去,身體本能地有些抗拒他靠近。
齊崢也察覺到了這種疏離,心頭一顫,脫口而出問道:“給你寫的信收到了嗎?怎麽也不見你回?”
“收到了——”季矜言想到那封信,又想到這些日子與齊珩的種種荒唐,忍住心中酸澀的苦楚,吸了吸鼻子,不想讓眼淚流下來,“我在宮裏,不太方便。”
隻是情難自控,這邊話音剛落,眼淚又控製不住地撲簌掉落。
盡管季矜言一再說沒事,可齊崢不信,光是這一會兒,眼睛都哭紅了,雖然小姑娘是嬌氣一些,但他已經很久沒見到她哭成這個樣子。
齊崢總覺得哪裏不太對,扶著她的肩頭將人擺正:“矜矜,你究竟怎麽了?”
“隻是這幾日,遇見一個人,覺得她太苦了,方才又想起,總覺得傷心難過。”她的長睫上還掛著晶亮的淚珠,眼睛一眨,即刻滾落下來。
“什麽樣的人?值得我們矜矜這樣落淚?”聽她這樣說,齊崢懸著的心稍稍放了下來,嘴邊噙著笑,與她打趣,“比給我回信還重要嗎?”
季矜言不擅長說謊,亦覺得真話難以啟齒,被齊崢追問地沒辦法,隻能就著最近幾日發生的混賬事,扯了個故事出來。
那故事半真半假,但齊崢卻聽得認真:“那聽你這麽說,這位姑娘已經從凶徒手中逃了出來吧。”
算是逃出來了麽?季矜言搖搖頭,又點點頭:“是的,已經逃出來了,但她不知道該怎樣去麵對從前的愛人,女子失去貞潔,必為世俗所不容了。”
齊崢緊皺著眉,緩聲道:“那你有沒有勸勸她想開些?女子本就羸弱,被凶徒強迫,本非她有意為之,如何能怪得了她呢?真心愛她之人不會在意這些的。”
季矜言怔住,目露些欣喜之色:“小舅舅,你當真這樣想?”
“你準備什麽時候改口?”齊崢邁步到她身旁,伸出食指叩了叩她的額頭,“隨我去北平之後,也準備這樣叫嗎?”
他驟然靠近帶來了壓迫感,季矜言竟覺得有些不自在,艱難地側過頭:“倘若這事情發生在我們身上,被凶徒劫走的人是我,你也會毫不在意嗎?”
齊崢的目光深邃起來,莫名又想起方才她獨自在夜色中垂淚的無助模樣,麵色隱隱不悅:“若有人敢這樣欺負你,我會直接殺了他。”
黑夜襯得他這一身軟甲泛著瘮人的寒氣,仿佛下一刻就要抽出腰間的佩劍來殺人一般,季矜言的心漏掉了一拍,無端地害怕起他來。
她屏住呼吸,握上他冰涼的手:“不要!無論什麽時候,我總是不希望你受傷的。”
她的眼皮跳個不停,又聯想起前幾日的噩夢,夢裏齊珩提著一柄長劍要殺她,最後血肉模糊的卻是來救她的齊崢。
齊崢的手指動了動,任由她緊緊握住,表情忽然鬆懈下來:“怕我救不了你?可保護心愛之人是天經地義的事兒,就算我真的技不如人,也絕對不會退縮。”
季矜言忽然心慌起來,她仰起頭深深看著他的眼睛:“我不願意看到你受傷。你說的對,保護心愛之人是天經地義的事,所以對我來說,這也是一定會做的事。”
“你這小腦袋裏整日都想什麽?”齊崢不知為何她突然如此悲觀,抽出手敲了敲她的腦袋,“看來我得快一些,爭取早點把你帶回北平去。”
在西陵山那晚,宣國公已經同意他們的婚事,齊崢剛剛本來想將自己此次來臨洮剿賊的事如實告訴她,可是又怕季矜言為他擔心,還是決定暫且保密。
等他擒獲逆賊石海,也算為季家報了仇,九泉之下的公主與駙馬,大約也會寬恕他愛上他們女兒這件事了吧。
此處著實不宜久留,齊崢護送著季矜言回去:“阿珩也來了是嗎?不過,你們為何要住在驛站?”
提到了齊珩,季矜言緊張起來,雙手交疊在一處,有些倉皇:“他還有些別的事要辦,說……明日再去季家。”
“無礙。”齊崢顯然猜不到她在想什麽,說的話倒是讓她鬆懈下來,“此時我不便露麵,你也不用同阿珩提起見過我的事,早些回去睡吧。”
季矜言知道他這是要走的意思,戀戀不舍地望著他,千言萬語哽在喉嚨口,卻就是說不出口。
齊崢朝她揚起一個笑,用口型說了兩個字——
“等我。”
而後消失在昏暗的夜色中。
季矜言邁著輕快地步子,一路往驛站客房內跑去。
剛剛走到門口,隻聽得屋內“哐當”一聲,杯盞碎裂的聲音伴著齊珩的怒罵:“你們兩個都是死的麽?竟讓她一個人出去了?若是傷了一根頭發,夷平你們三族也不足惜!”
她緊緊盯著那扇門,嘴唇都在發抖,她害怕齊珩遷怒別人,正準備推門而入,卻又聽見鄺兆武磕頭的聲音:“殿下,方才小人瞧見燕王了,這才追了出去,也許小郡主是與燕王在一處呢。”
張尚用哆哆嗦嗦的聲音咒罵鄺兆武:“都這個時候你還在找什麽托詞!!燕王已去北平就藩,豈能擅自離守?”
“小人確信!那人真的是燕王!!隻是小人武藝不如他,這才將人跟丟了。”
屋內屋外均是長久的沉默,藩王擅自離守是有不臣之心,這句話嚇得季矜言後背都被汗水沾濕,這才回過神來,竟忘了問齊崢為何會在臨洮!
但他臨走之前有交代,不能與齊珩說起他的行蹤。
季矜言輕輕轉身,想要離去。
在想到一個合適的理由之前,還不能與齊珩碰麵。
誰知道轉身的時候弄出了些許聲響,門突然被打開,鄺兆武驚喜道:“是小郡主回來了!”
“你們倆退下去吧。”陰沉沉的嗓音響起,像一張細密的網,籠罩在季矜言的身上。
張尚幾乎是連滾帶爬地走到她身邊,用眼神示意她快些進去,自己則迅速關上了門。
逆著光,季矜言看不清齊珩的臉,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晦暗不明。
“阿言,這麽晚,你去哪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