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了馬車後,齊崢忙將自己的大氅解下,鋪在座椅上,這才小心翼翼地將季矜言放下。
積雪路滑,馬車行得慢,她睡得香甜,一動也不動,安靜又乖巧地伏在柔軟的氅衣上,不知正做什麽美夢,嘴邊似乎微微勾出一道弧度,看的人心中也無端充滿暖意。
看著對麵齊崢的目光越發恍惚,季行簡輕咳一聲,待他回過神來時才不急不徐地開口說道:“今日,聖上召我禦書房議事,是有關石海舊部的。”
那石海曾經占山為王,頻頻引**亂,與皇室作對,更是害死臨安公主與駙馬的凶手。齊崢隻聽見這兩個字就眉頭緊蹙,他側眼看了看熟睡的季矜言:“宴席上我已請命,元日朝會之後,即刻出發捉拿……”
然而還不等齊崢把話說完,季行簡伸手示意他稍安勿躁:“已經捉住了兩個,似乎身份不簡單。”
齊崢了然:“宣國公可是想,借著這兩人,找到石海藏身之處,再將剩餘的逆賊一網打盡?”
“不錯!老夫正有此意!”季行簡捋捋胡須,麵色凝重,“但這兩人自稱,當年就是他們殺害了斯年與公主。”
話說到了這裏,齊崢便明白了宣國公方才為何製止他繼續說下去,低聲詢問:“可是因為大哥的緣故?”
比起晉王、燕王這兩個開國後出生的皇子,太子與臨安公主同甘共苦的情分更深厚些,聖上與先皇後從前奔波,忙著與前朝軍,與石海交戰,大部分時候是兩個孩子相依相伴。
因此,臨安公主的死訊傳去東宮時,太子一時間難以承受,當場咳出了血,等到公主下葬之時,更是數次心絞痛到昏厥。
後來太醫說,傷了心脈,唯有靜養,隻是這一養,三年也不見全好,天一冷就開始咳嗽。
這才使得從前文武雙全的太子如今病怏怏的。
就是因為與公主有這樣深厚的情分在,捉拿到了凶手,太子堅持以報仇為先,絕不可冒險放虎歸山。
季行簡又看了看熟睡中的季矜言:“是也不是。”
他說出自己的擔憂:“唯有矜矜見過凶手,太子想讓她指認也是正常,隻是我怕又像三年前那樣,刺激了這孩子。”
原本想說些什麽的齊崢,也黯然。
聽母親說過,當年石海與他的父親齊勳共同打擊了前朝軍,卻在大獲全勝之後反目為仇,所有人擁戴齊勳稱帝,石海不服,割據湖廣等地,自立為王。
可惜,最後還是不敵齊勳,水戰大敗後,帶著一小隊親兵落荒而逃。
離開後,石海也沒停止尋釁。
那是一場蓄謀已久的報複,受害者是從小疼愛他的姐姐,他們在回臨洮探親的路上遇上埋伏,原本幸福的一家三口,隻剩一個撿回半條命的外甥女。
“及笄後就是大人了,她必須得麵對。”齊崢沉默良久,到底還是開口,“那兩人是凶手,但並非始作俑者,石海一日不死,這一樁血債就不算還,大哥那邊,我去說。”
季行簡露出讚賞的笑容,緩緩點頭:“燕王殿下有勇有謀,更難得的是,乾坤在懷,殺伐果決,確實能夠獨當一麵,守住北境要塞。”
這話一說出口,齊崢的眼神忽然黯淡了,很快,他就要去北平就藩。
“可憐天下父母心,老夫隻斯年這一個兒子,此仇不報,著實難以去九泉下麵對我早去的夫人與季家列祖列宗。”季行簡的目光幽幽地落在熟睡的季矜言身上,語氣裏聽不出任何情緒:“那就,有勞燕王殿下去與太子那邊打聲招呼了。”
馬車停在了宣國公府門口,門房傳喚了小姐院子裏伺候著的婆子婢女,將季矜言小心翼翼地抱下了車,送回房中。
“兩杯就醉成這模樣,往後可不能讓她再這般豪飲了。”齊崢寵溺地看著她離去的身影,無奈地搖搖頭,“時辰不早了,我也該回去了。”
“啊,對了。還有一事,我想著問一問燕王殿下——”季行簡虛虛地扶著齊崢的手臂,暫且攔住了他離去的步伐,“太子似乎有意親上加親,不知你覺得如何?是說的皇長孫與矜矜的婚事。”
見齊崢眉頭深深擰緊,季行簡歎了口氣:“矜矜父母故去後,陪著她最多的便是你,我想讓你幫我探探她的心意,是否中意長孫殿下。”
“宣國公何不親自問她?”齊崢回道。
季行簡嘴角勾了勾,兩手一攤:“若我來問,她便會以我的想法為先。可我覺得婚姻是人生大事,若她不喜歡長孫殿下,老夫便是得罪太子,也去替她回了。”
“好。”齊崢翻身上馬,揮了揮鞭子,算是應承了下來。
……
視作知心人物,怎會不喜歡呢?
他策馬揚鞭,奔馳在空無一人的街道上,耳邊是呼嘯而過的風聲,齊崢又想起看見字條的那一日。
“小詞倉促與君書,賦予你個知心人物——”他認出季矜言的字跡,捏著紙條,念了出來,“什麽意思?”
書房裏伺候著的小廝想起來:“這是戲文裏的詞!望江亭中秋切鱠,中秋夜王爺與長孫殿下,還有小郡主一同去看的,後來王爺先走了。”
齊崢想起來,戲剛開場沒多久,父皇那邊就傳召他過去,隻留了齊珩與季矜言在那。
他翻回封頁處,去看那書,果真是齊珩的那本禮記。
“……這書,送去宮裏頭還給長孫殿下吧。”齊崢把紙條與平安符夾好在書冊中,遞給了小廝,“當心些別掉了,這平安符是矜矜起早去求來的,想必一片誠心都在裏頭。”
難怪,她前幾日特地去開福寺。
齊崢覺得心裏悶悶的,他們倆是什麽時候開始暗生情愫的,怎叫他絲毫沒有察覺?然而他還顧不上細細品味心中的情緒,就匆匆隨軍出發,開啟了北伐之行。
漏聲催曉,再次回想起來,竟又是徹夜不能眠,齊崢不知自己為何會這樣。
隻當是自己也醉了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