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板本身沒有什麽奇怪的地方,但黑板上的粉筆字讓常勝瞪起了眼睛。
調度室裏的黑板是用來記錄車次時間、序號,還有重點列車、警衛列車的級別和通過線路提示用的。出於保密的緣故,在黑板上記錄的文字和阿拉伯數字都隻是自己人才能看懂的,因為一天通過、停靠、保留的車次很頻繁,所以黑板上的粉筆字會隨寫隨擦。讓常勝瞪起眼睛的不是黑板上的數字和外文,而是黑板上的粉筆字。
“我怎麽把調度室也有粉筆這個事給忽略了?”常勝禁不住在心裏暗自責備自己一句。當初趙廣田家養的豬被毒死,投毒人在豬圈牆角上寫的那幾個粉筆字他還記著,當時雖然沒有大張旗鼓地找這個線索,但也把小學校,村委會這兩個能接觸到粉筆的地方列入懷疑範圍。為此還讓王冬雨悄悄地把能接觸到學校的人員列了份名單,隨著他的調查,發現都與趙廣田家沒有利害關係而被排除。因為賽驢追蹤到後封台附近,他當時很自然的就把懷疑對象列在了盜竊團夥中。可是抓到了團夥的主犯土裏鱉後,這家夥矢口否認沒有做過此事,讓這個小小的案子變成了懸疑。可現在陰錯陽差地在調度室裏看見粉筆,不由得把常勝在心裏放下的事又勾起來。
正當常勝仔細端詳牆上的黑板時,調度室的門被推開了,鄭義從門外走了進來。他看見常勝坐在屋裏先是怔了一下,隨後立即綻開臉上的笑容問,你怎麽跑調度室裏來了?是有警衛任務還是來查重點列車的。常勝攤開兩手回答說什麽也不是,我是來檢查車站的重點部位,看看調度室裏的防火設施齊全嗎?鄭義聽罷忙讓呂調度給常勝展示消防用具,就在此時蹲在門外的賽驢悄無聲息地進到屋子裏,緊跟在鄭義的腳後嗅著。賽驢的這個舉動讓鄭義嚇了一跳,從他臉上的恐懼表情上來看,他是很害怕狗的。常勝急忙嗬住賽驢,可是賽驢好像沒有聽見常勝的指令一下,仍舊固執地跟隨著鄭義的腳步。
“你看你還挺招賽驢喜歡的。”常勝邊說著笑話邊再次嗬止住跟著鄭義的賽驢,“這說明你和它有緣分。”
鄭義也苦笑一下說:“我從小就怕狗,見了狗無論大小都躲著走。”
常勝說:“我還是把賽驢牽走吧,別影響你們正常工作。”
常勝給自己找了個台階,牽著賽驢從調度室裏出來,但他沒有馬上離開車站辦公小樓,而是牽著賽驢又挨屋轉悠了一圈,還特意跑到賈站長的辦公室裏喝了杯茶。從車站返回駐站點的路上,他心裏的疑團不僅沒有解開,反倒是越來越重了。賽驢是條警犬,它不會無緣無故地糾纏一個人,除非此人與它嗅到的味道有關聯。為了證明這點,常勝裝作漫無目的地在車站裏閑逛,有意識地觀察賽驢對每個人的反應,從職工到賈站長賽驢都沒有表現出類似對鄭義的敏感。
這說明什麽問題呢?常勝陷入了深深的長考之中。他回到屋裏坐下,拿出紙筆在上麵潦草地畫著各種圖案,又用直線和曲線相互串聯,但畫到最後總是接續不上。他心裏明白,如果自己畫的各種線條能順暢連接,則需要有證據的支持。停留在推測和直覺上的東西,隻能是海邊的沙礫,被衝上岸的海浪輕輕一推就**然無存了。
他將畫上的幾個點標注上人名,又看了看他們之間的相互關係,在屋子裏轉悠了幾圈才下定決心,他拿起先給第一個標注點上的人撥出了電話,這個人是王冬雨。電話接通後王冬雨告訴他,自己正在平海市裏跟醫藥公司商量簽訂合同呢。他先表示一下祝賀,然後問了幾句王冬雨上大學時學習情況和學習的專業。王冬雨雖然很奇怪,但還是簡單地跟他說了幾句。
他撂下王冬雨的電話,又給後封台村的楊德明打了過去,兩人寒暄了幾句,常勝忽然向對方問起一個事情。楊德明一時語塞,但他仔細想了一陣原原本本地將事情的經過告訴了常勝。
這些事情辦完了,他才開車來到那對聾啞夫婦的家中。自從他答應嫌疑人周樺鵬繼續資助這個孩子,就每月都悄悄地從口袋裏拿出一百塊錢給孩子。有時候為了不讓孩子和這對夫婦起疑心,他還專程跑到縣城用匯款的方式寄到他們家中。這對夫婦看到常勝來了很高興,常勝也和他們開心地用手語交流了一陣。女孩放學回家,常勝和孩子閑聊起來問了幾個問題後,揮揮手與這一家人道別。
常勝再次回到駐站點時天已經擦黑了。他看著桌上自己畫的圖像和線條,又拿起筆重新做了標注,把筆尖戳到寫有賈站長的名字上。就在他拿起電話想要撥號的時候,屋門突然被從外麵推開,刑警隊大案隊的張隊長和馴犬隊的趙軍走了進來。常勝見到這倆人的到來一時間愣住了,沒等他開口說話,張隊長先示意趙軍關好門,然後才坐在他麵前說:“你別驚訝,我們來就是找你的,大劉已經提前告訴過了你吧?”常勝點點頭算是回答了張隊長的話。
張隊長看了看他桌上的筆紙說:“看起來你們所長大劉是非常了解你呀,他跟我說過,你小子認定的事肯定沒完沒了,不弄出來個子醜寅卯來不踏實。現在也該是你了解整個案情的時候了。”
隨著張隊長對案情的敘述,在常勝眼前逐漸展示出隱匿在後封台村的一個製毒團夥。這夥人打著平海市水資源公司的旗號,利用當地豐富的藥材資源進行化學合成,生產出成批量的冰毒製品。這是一夥高智商的犯罪人員,為了不給公安偵察人員留下線索,他們升級了製毒工藝,利用安裝多重吸收廢氣的裝置,使得製毒廢氣得到了收集,排向空氣中的廢氣微乎其微。這就是常勝在山泉邊聞到的那一絲絲腐敗的氣味。他們還將製毒過程中產生出的氣體進行冷卻過濾,大幅度地減少了廢氣、廢水對周邊環境的汙染。這也是為什麽這個製毒團夥能長期盤踞在村民中,而不被發現的原因。
平海市局在打掉幾個販毒網絡時,意識到在平海市周邊存在著這麽一個製毒窩點,經過調查把目標鎖定在狼窩鋪地區。恰恰在此時團夥之間發生內訌,一名嫌疑人在被同夥殺傷後逃向鐵道被火車撞死,而常勝及時趕到現場,沒有按照常規做出路外傷亡的處理,而是從中抽絲剝繭地發現他攜帶的毒品,為整個案件的偵查定位,乃至最終端掉這個製毒窩點打下了基礎。
至於為何當時沒有讓常勝參與進來,是考慮到他本身就是駐站民警,在鐵路沿線周邊活動範圍廣、目標大。經常身著警服出現在公眾視野裏,過於頻繁的出現在製毒窩點周圍,很可能會打草驚蛇引起犯罪嫌疑人的注意,使他們消滅證據甚至逃之夭夭。張隊長在給常勝詳細介紹完整個案情後,又開玩笑地說:“你小子去了一趟那個水資源公司,這幫人緊張了好半天。要不是我趕緊讓大劉給你打電話,命令你不許再去後封台,這幫人真的就蹽了。”
常勝有點不好意思地說:“你們要早告訴我,我就不去了。當時是覺得可疑,再加上賽驢也有點敏感,所以才想去碰碰他。”
在一旁的趙軍插話說:“幸虧賽驢不是很敏感,要換我帶來的拉布拉多,估計當時就得嗅出問題來。”
張隊長擺擺手說:“這次是平海市局和我們聯合行動,明天統一行動分三個戰場。第一是後封台水資源公司,第二是平海市裏的販毒網絡,第三……”說到這他看了看全神貫注的常勝,“第三是狼窩鋪火車站!製毒團夥的另一個關鍵人物就在這裏。”
常勝聽到這些臉上不由得露出一絲微笑說:“我大概想到了。”
張隊長露出點不相信的神情說:“你能猜到?”
常勝點點頭指著桌上平鋪的紙張上麵的一個名字說:“是他嗎?”
張隊長看了眼紙上的名字佩服地點點頭:“是他!”
常勝站起來麵向張隊長說:“張隊,明天的行動我要求參加,如果允許的話,請讓我把他掐下來。”
張隊長想了想說:“好吧,你們也算是老熟人,由你來處理會更好點,到時候我讓趙軍配合你。”
常勝猛然間像想起什麽似的跑到裏屋,轉身端出一壇子像酒樣的東西。他在桌上擺出三個大碗,拎起壇子分別朝碗裏倒出股乳白色的**,屋子裏立時彌漫著一股淡淡的香氣。他舉起碗來衝著張隊長和趙軍說:“這是狼窩鋪老鄉們自釀的核桃水果汁,咱們先幹一碗,預祝明天的行動成功!幹!”
“幹!”
三人各自舉起大碗一飲而盡。
今天狼窩鋪的天氣很好,藍天上點綴著白雲伴隨著輕微的風。如果從遠處望去,坐落在群山裏的車站,就像整幅畫裏的那一點靈動的神奇,帶動著周圍的村落生機盎然。
鄭義收拾好東西提著自己的公文包走出房間,他要離開這個車站了。調令是前兩天就已經下達的,在邊遠的山區裏工作這麽久也該換換環境了,更何況他還動用了準嶽父,那個鐵路上的副局長的關係。他最後回頭看看自己工作過的環境,眼神裏露出一絲說不清的東西。“走了……”他嘴裏輕輕念叨出一句,又重重地關上門,仿佛要切斷所有的離愁別緒。
他走出車站辦公小樓的門口,正在琢磨為何沒有人們來送行呢?猛然間看見常勝牽著他那條叫賽驢的警犬站在門口,正朝著他笑呢。
“常警官,你怎麽在這呀?不是專程來送我的吧。”鄭義笑著說。
“我是來送你的,同時還想問你有什麽要交代的嗎?”常勝也笑著回答他。
鄭義想了想說:“工作都交接完了,上麵也會派新的書記來狼窩鋪。這段時間能和你認識相處,並在一起工作我很高興呀。”
常勝搖搖頭說:“不是交代這個,是你對自己所犯下的罪錯有交代嗎!”
“你說什麽?”鄭義似乎有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他看著眼前的常勝說,“你不是跟我開玩笑吧,我有什麽罪錯?”
“你是製毒團夥的主要成員,用現在新潮點的話說,你為製毒團夥提供技術支持,而且還利用職務之便為他們打掩護,攜帶毒品。”
“胡說八道!常勝,我告訴你,我可不跟你開玩笑!”鄭義厲聲說道。
“鄭義,我也不跟你開玩笑!身為一名代表國家執行法律的警察,我說話是負責任的。”常勝的眼神裏透出一股冷峻的氣息,“如果你有興趣,聽完我這段分析敘述,你也許就沒這麽大的脾氣了。”
鄭義擺擺手說:“我沒時間跟你糾纏,我還要坐火車回平海呢。”
他的話剛一說完,忽然看見賽驢已經瞪著眼睛站到他腳邊,像個警衛一樣堵住了他要離開的通道。
常勝抬手看看腕子上的手表說:“時間來得及,旅客列車還沒到呢。我繼續剛才的話題吧,這個製毒團夥的主犯是你的老鄉兼同學。你別看他在上大學的時候學習成績不怎麽樣,可搞化學研究卻是一門靈,他研製出化學配方生產冰毒,可解決不了廢氣、廢水汙染的問題,於是他就找到你。哦,你在大學的時候學的恰恰是環保工程專業,你懂得怎麽處理這些汙染源,而且能把對環境的傷害降低到最小。這點我說的沒錯吧?”
“你一派胡言……信口雌黃。”鄭義咬牙切齒地罵道。
“你急眼了,這就說明我捅到你的痛處了。”常勝依舊不急不慢地說,“我沒來到狼窩鋪駐站點之前,你們研發工程進行得很順利,也有了合理的職業掩護,但自從我來到狼窩鋪以後,你忽然覺得危險臨近了。這也許是出於你恐懼的本能吧,也可能是我觸動了你那根敏感的神經了吧。說實話,剛開始我沒有想到會有這麽個製毒窩點,我的精力都集中在打擊防範貨盜上麵了。說起來這個貨盜團夥和你們還有著千絲萬縷的聯係,他們盜竊來的物品,絕大部分是你們這個團夥包銷的。其實你們這麽做並不是貪圖這點小錢,而是養著這幫歹徒,讓他們能牽製警方的視線,不會把目光投到你們所在的地方。這點我說得對吧?”
鄭義陰沉著臉盯著常勝,緊咬著自己的嘴唇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其實你讓人毒死趙廣田家裏的豬,然後留下字跡嫁禍盜竊團夥,這一招挺聰明的。可是你忽略了一點,投毒的人沒有聽你的話,他本來應該跑向別的地方,哪怕他跑回平海市裏都行。可他偏偏自作聰明地跑回你們的製毒窩點,因為擔心我的賽驢跟蹤到,他還故意在山溪邊上擾亂了嗅源,可就是這樣我也跟到了後封台。你知道這個情況後更慌了,所以想盡一切辦法給我出難題,有時候恨不得把我置於死地。我再順便說一句,那個投毒的人就是被火車撞死的吧,他應該是你們的合夥人,因為分贓不均內訌了,然後想殺人滅口,結果他帶著刀傷卻被火車撞死了。這一段你沒什麽異議吧?”
鄭義的臉色變得煞白,手腳有些不自覺地顫抖著。
“我就很奇怪,每當有事情發生的時候總會一波三折。我抓攜帶炸藥的犯罪嫌疑人周樺鵬時,已經把候車室裏的人全疏散了,就在快要得手的時候那對聾啞夫婦和孩子突然跑進來,差點釀成了大禍。我問過他們,當時是你守在外麵,也是你放他們進來的!你真夠狠的,為了把我除掉不惜搭上另外幾條無辜的性命。救災物資的貨車排列,是你在一天前做表安排的,將藥品和醫療器械安排在外道也是你幹的,然後你請假回平海把責任推給賈站長,以至於我好長時間都懷疑是他和盜竊團夥內外勾結。”
常勝越說越氣語速明顯地加快了:“狼窩鋪和後封台之間村民的糾紛,本來我已經說服王喜柱帶人回去,可就在這個時候楊德明卻帶人衝過來了,如果不是當時處理及時兩村村民形成械鬥,局麵就不可收拾。給楊德明報信的是水資源公司的人,也是你遞的招吧?鄭義,你太損了!這是要出人命的你知道嗎!”
鄭義長長地呼出口氣說:“常勝,你說了半天有證據嗎?如果沒有請你躲開,不要耽誤我的時間。”
常勝從口袋裏掏出手機說:“你要證據嗎?好!我現在就可以告訴你,就在我和你說話的同時,平海市局和平海鐵路公安處聯合行動已經開始,不出意料的話他們現在已經抓獲了製毒和販毒的犯罪嫌疑人,而且馬上會用微信把照片發過來。同時還會配有指證你的視頻。假如這些還不夠,那請你把總是隨身攜帶的公文包打開,裏麵的冰毒成品還不夠治你的罪嗎?!”
鄭義徹底崩潰了。他拿著公文包的手不住地顫抖著,終於一鬆手公文包掉在了地上。
常勝看了看手表,上去抓住鄭義的衣袖說:“列車快進站了,我送你回平海。”
鄭義狼狽地跟著常勝來到站台上,他看看變換著顏色的信號燈,眼裏露出絕望的神情,又轉眼看了看常勝,嘴裏輕聲地嘟囔道:“這不可能,你怎麽會有這麽縝密的心思,這麽出奇的判斷。”
常勝搖搖頭說:“看來你真不了解我們這個行當,鐵路公安有句老話,叫學時一大片,用時一條線。意思我不說你也能明白個大概,多學多積累到用的時候就能手到擒來。雖然你一直在我麵前扮演著支持我工作,還煞有介事地在各種場合同意我觀點的角色,但掩蓋不了你露出來的痕跡。我再加上一句,你偷偷地給我寫匿名信,發電子郵件舉報這件事辦得挺不成功的!雖然你刻意用新老兩種形式來代表和區分舉報人群,但現在的高科技還是能還原你的本來麵目。”
鄭義聽完這番話身子晃動了一下說:“我真沒想到啊……”
常勝緊緊抓住他的手問了一句:“你這麽做,到底為了什麽?”
鄭義低下頭喃喃地說道:“錢,我這麽做還不是為了錢嗎。有了錢我能過上好日子,有了錢我不會讓別人看不起,有了錢我能給上麵的人行賄送禮,我才能離開這個鬼地方!我才能有更大的空間!”
常勝鄙夷地看著鄭義搖搖頭說:“看來王冬雨真是把你看透了。”
鄭義忽然抬起頭說道:“你別跟我提她,別提她。這個傻女人她懂什麽?她寧可喜歡你也不喜歡我這個同窗同學。我哪點不比你優秀?我哪點比不上你?你就是最低級別的警察,我哪點比不上你……讓你抓住我,真是恥辱。你敢放開我嗎?你放開我就去臥軌!”
常勝看了看接近站台的列車,忽然鬆開了緊抓住鄭義的手,指著緩緩開來的列車說道:“我給你這個雪恥的機會。既然你想用自己的血來洗刷罪惡,我不阻攔你。但是我必須提醒你一下,列車進站前緩速行駛,你在跳下去的時候機車前檔會把你卷在車輪裏,你會被機車拖拽出很遠還不能斷氣。運氣好的話你會在極度痛苦中死去,這也是對你這種人的報應!車來了,你跳吧!”
隨著常勝的喊聲列車慢慢開進站了,鄭義則像泥一樣癱軟在站台上。
常勝看著畏縮在地上的鄭義從鼻子裏哼出一聲:“鄭義,可惜了你爹媽給你起的這個名字了!”
狼窩鋪駐站點成了鐵路公安局、公安處的先進典型,鐵路公安局還在這裏召開了聲勢浩大的現場會。把常勝披紅掛彩地捯飭一通推倒了前台演講,常勝雖然不擅長當眾做報告,好在有李教導員的文字擔當,他照本宣科也算勉強過關了。所長大劉借著這個東風,在派出所裏宣布,所有人員都要去狼窩鋪輪值,少則一周多則十天半個月。在掌握沿線駐站的本領的同時積極向常勝同誌學習,學習他這樣那樣,總之是好多樣的各種精神。
常勝的駐站點也熱鬧了起來,每隔一段時間的迎來送往,讓他充分體會到了當老師的感覺。這天小於帶著鋪蓋卷和洗漱用具來到車站,常勝依舊熱情地迎接著他,為他安排好睡覺的地方,帶著他熟悉車站的各個部位。晚上巡視回來,兩人圍坐在一起暢聊著以前的事情,常勝尤其對小於抓獲拐賣人口的女嫌疑人讚歎不已,說到興頭上他還拍著小於的肩膀說,不愧是我徒弟反應就是快!弄得小於興奮得不行,一個勁地點頭說師傅,我就是您徒弟呀,現在是以後也是。
臨回平海前一天的晚上,小於獨自輾轉反側很久,終於下定決心羞愧地向常勝道出了一個秘密。
原來,致使常勝發配到狼窩鋪的那個事件,關鍵的兩點他都清楚。一個是值班記錄的丟失,一個是常勝比畫著長刀被發在網上的照片,這些都是張彥斌幹的。因為張彥斌當時早就知道競聘副所長的消息,他認為自己最大的競爭對手就是常勝。於是趁著這個機會,撕掉了當天的值班記錄,並且把偷拍到的照片傳到了網上。小於當時是知道這件事情的,可張彥斌卻對他說,常勝是老警長出點事不會影響太大,而你是年輕民警還要為自己的前途著想。於是在利弊權衡下,小於選擇了沉默,並且在得到張彥斌的幫助當上警長之後,又在台灣同胞的事情上為張彥斌打了馬虎眼。
常勝聽完這件事情的原委後並沒有發怒,也沒有像以前似的罵張彥斌不是個東西,指責小於沒有立場像個牆頭草隨風倒,而是沉默了一會兒對小於說:“事情都過去了,以後你也不要再和別人提這個事。”
看著小於不解的神情他又說道:“以前我是和彥斌有過爭執,也總看不起他的做派。但到狼窩鋪這一年多讓我想明白了很多事情,最要緊的是讓我懂得了咱們的價值。咱們鐵路公安其實就像鐵道上的道釘,迎著風霜頂著雨雪千磨萬軋地釘在路基上,看著不起眼,可少了它就不行。別人不給咱給養護,不給咱添油咱不怕,咱自己別鬆了扣就成。”
時間總是在悄無聲息中慢慢流逝,轉眼又是秋天了。秋天在很多人眼裏是充斥著涼意且寒風肅殺的季節,但在常勝的眼裏倒是滿地金黃喜悅收獲的時候。因為狼窩鋪要通高鐵了。
今天常勝剛與賈站長接洽完,正要準備去沿線宣傳的時候,派出所來了通知,讓他做好交接準備,明天返程回所裏報到。常勝被這個消息搞得有點摸不著頭腦,急忙追問調自己回去的原因,大劉在電話裏透露給他一個消息,平海市要再建設一個高鐵站,急需要抽調骨幹去參加前期準備工作,公安處點名讓你去負責。同時,從中央到地方的反腐倡廉工作已經深入到了基層,你也要在上任前做一次組織教育,了解和掌握一下現在的形勢,堅定宗旨意識。常勝又問是誰來接替他,大劉含糊其詞地告訴他說,等人來了你就知道了。
轉天,常勝早早地在站台上等待著來人,當列車停穩,他看見從車廂裏走出來背著背包的張彥斌時也不禁愣了一下,但他很快就迎上去熱情地幫著張彥斌拿行李。“彥斌啊,來接班的怎麽是你呀?”
張彥斌略顯尷尬地說:“我怎麽就不能來了,跟你以前一樣,發配滄州唄。”
常勝沒有被張彥斌失落的情緒感染,而是嗬嗬地笑著說:“我以前來是發配,現在來狼窩鋪可是好地方,沒聽說馬上要通高鐵了嗎?”
說完話他拉著張彥斌的手來到了駐站點,先幫著張彥斌收拾好行李,然後沒等對方開口就說:“正好趕上飯口,你等著我去車站食堂端飯去,咱倆就在駐站點裏吃吧。”看著常勝走遠的身影,張彥斌悄悄地歎出口氣,他實在無法麵對常勝,也無法向常勝言明自己因為違紀被撤職,受到處分來狼窩鋪駐站點的。他擔心常勝會恥笑他,也擔心常勝不給他好臉色看。
常勝端著一盤子飯菜回來了。他在桌上擺好碗筷,又捧出了一壇子果汁說:“彥斌,你來了我得有個歡迎儀式,這壇子裏雖說不是酒,但也夠咱兩人喝的了。來,我給你倒上。”
張彥斌急忙伸手去接,但常勝還是滿滿地給他倒了一碗。兩個人邊喝常勝邊向他介紹著車站的環境,說個大概後話題又轉到駐站點的屋子裏。常勝指著屋裏的東西說:“我置的家當都給你留下,台賬也是齊全的,警械裝備都是最好的,汽車也給你加滿油了,等你以後有時間開出去轉轉……”
常勝的話讓張彥斌心裏生出一份愧疚。其實在他的心思裏,常勝看見自己來接班,肯定會出一些難題,甚至不會把駐站點的資料和物品完整地交給他。誰知道常勝不僅沒有這麽做,還詳細地給他介紹了駐站點的全部情況,連汽車裏的油都給他加好了。他再抬眼看著常勝憨厚的笑容,聽著他誠懇的話語時,他的心顫動了,他猛然間萌生出一種衝動,他舉起大碗衝著常勝說:“常勝,我想跟你說……”
“你別說了,你肯定是擔心管界內的村莊情況吧?這個你放心。我已經和村兩委的王喜柱說完了,他們保證對待來駐站的民警和我一樣,絕對不會出現盜竊鐵路物資的情況。”常勝端起大碗說。
“不是,我想告訴你……”張彥斌打斷了常勝的話。
“我知道,你是想了解車站環境。”常勝繼續說道,“車站的賈站長我也提前說過了,他知道所裏會派人來接班,也表示了一定大力支持咱們的工作。還有,村裏小學的張校長是個有大學問的人,在村裏威望挺高的,你沒事多找他聊聊,在生活上多關心他一下。”
“我是想說……”
“彥斌,我走了以後駐站點就是你一個人了。山裏的風高,晚上出去巡線的時候記得多穿點,還有盡量少吃涼東西,剛來山裏腸胃不適應。”
“常勝。我是想說,我對不起你啊!”張彥斌把手中的大碗蹾在桌上,他終於把淤積在心裏的話說了出來。此時他麵對著寬厚的常勝,無法再保持自己那點難堪的矜持。他心裏在想,哪怕我說出這番話的結果是讓常勝打我一拳,或是讓他罵我一通,也總比現在感受著對方真誠的恩惠好受。
常勝默默地看著張彥斌,慢慢地把手中碗放下,他站起身來戴好帽子,把桌邊的帽子遞給張彥斌。看著對方和自己一樣,都是幹淨整齊一身警服的時候,他朝門外指了一下:“我們出去說。”
張彥斌和常勝走出屋子來到院子裏,正當他疑惑對方要作何舉動時,常勝突然轉回身朝他大聲地說道:“你腳下的地方是狼窩鋪火車站公安民警駐站點。狼窩鋪站,是平海鐵路公安處管轄四等站,站中心點139.6公裏,站長915米,站寬78米。管轄沿線31.28公裏。站舍,辦公樓兩層,客運候車室一間,站台兩個,貨場兩處。沿線管轄五個自然村狀況良好,無廢舊物品收購網點和冶煉小紅爐。現在,我把它一寸不少的交給你,希望你接班以後守住這塊陣地!”
這番話如重錘一樣打在張彥斌的身上,他再也抑製不住自己的眼淚,任由它流出眼眶。這是常勝在以鐵路公安最隆重的儀式和自己辦交接啊!他是以最高規格的禮儀來體現對自己的尊重。這個禮儀傳達著最深的情意,在告訴對方,你是我最親密的戰友和兄弟,現在所有的話語都顯得多餘了。他穩定了一下情緒,兩腳並攏成立正姿勢,端正身形舉起右手向常勝敬禮道:“張彥斌接班!”
常勝也以同樣的姿勢還禮道:“常勝交班!”
常勝帶著賽驢來到狼窩鋪小學門口。他想在臨行前和王冬雨告個別,雖然有一段時間沒有見到她,但不管別人怎麽看,他自己還是要對這個紅顏知己,這個在狼窩鋪給了他支持和幫助的人道一聲珍重的。
學校的張校長看見常勝急忙拿出一個信封,告訴他這是王冬雨留給他的信。常勝急忙問老師王冬雨去哪了?什麽時候走的?張校長麵露惋惜地說,冬雨走了好幾天,她回平海參加支教會議去了,也許就不回來了。常勝跟張校長道別以後獨自鬱悶地走在路上,身後隻有賽驢在默默地跟隨著。他走到鄉間土路旁的那棵樹下,想起就是在這和王冬雨第一次說起狼窩鋪的。他坐在樹下從口袋裏掏出那封信,緩緩地打開信紙,王冬雨那娟秀的字體跳入他的眼中。
常勝,你看到這封信的時候我也許已經到北京了。
我參加的是平海市青聯組織的支教宣講團,一行幾十人浩浩****的,所以你不用為我的安全擔心。和你在狼窩鋪相處的這段時間是我最開心的時候,雖然總和你抬杠拌嘴,但也總願意聽你帶著調侃的話語。回想起來在家鄉支教的這段日子裏,能讓我值得回憶的,正是狼窩鋪山鄉改變的時光,而你這個鐵路公安的小警察,恰是這裏麵的主角,這也是我想象不到的事情。
本來想給你發段微信,或是視頻留言,但想想還是算了吧。畢竟我是個看似很潮很酷,其實內心裏還是很懷舊的人。我是個教師,如果從我這裏再不使用傳統的書信工具,怎麽還能去現身說法呢?我想你肯定很想知道,在我受傷以後你去看望我時,碰見周穎姐姐的情況吧,也想問我們聊得什麽吧?我不告訴你,這是我們女人之間的秘密。但有一點我可以坦率的和你講,周穎姐姐是個好人,至少她贏得了我的尊重。
我們在狼窩鋪一起合作過的事情,我已經全部交給了鄉政府,從紅郎牌的山貨品牌,到現在搞的旅遊農家院,從待建的中草藥種植基地,到調解兩個村的矛盾,撮合他們修成了橋梁鋪好了公路。這些都是能給山裏帶來改變的項目,其中也有你的一份心血。
我知道你一直暗地裏叫我“錢串子”“財迷丫頭”,我也以各種名目橫征暴斂了你不少的錢財。其實不僅是你,就連我老爸也是如此。說出來你也許會釋然,原因是我想給村裏的小學校增添一些電腦,再架設一條寬帶,讓山裏的孩子也能足不出戶去看看外麵的世界。這些錢作為基金給小學校留下了。
好了,我不多說了,讓我們情誼常在,彼此都把狼窩鋪這段記憶留在心裏吧。
對了,吹一段《 鴻雁 》吧。
等你把鴻雁召喚回來的時候,狼窩鋪就會真的山鄉巨變了。
常勝看完信,把信紙折疊好慢慢的揣進上衣口袋裏。少頃,從口袋裏摸出哪隻口琴,輕輕地吹了吹上麵的浮土,慢慢放到嘴邊,緩緩地吹起了那首他吹奏過無數遍的《 鴻雁 》。這次與以往吹奏的感覺都不同,曲調裏夾雜了很多的思念。
吹完這首曲子,常勝拍了拍跟隨在身邊的賽驢說:“走吧,你是城市裏的狗,還是跟我回平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