叫聲在夜晚的山裏顯得格外刺耳,驚得常勝差點把手裏的碗麵扔到地上。
他急忙提起口氣,順手操起門邊的一把鐵鍁,擺出副要戰鬥的姿勢,豎起耳朵探聽著外麵的動靜。果然,外麵連續地又叫了幾聲。這次常勝聽出來了,這是有人掐著嗓子在學鬼哭狼嚎呢。這樣的夜晚,誰會到靠近山腳邊上的車站來學鬼叫呢。肯定是傍晚那幾個丟下化肥袋子逃跑的小子,他們趁晚上黑燈瞎火找我的後賬來了。
拿我當小孩子嚇唬呢?這個念頭一產生,常勝的無名火直接頂到腦門上,他拎起鐵鍁抬腳踹開房門兩步衝了出去。迎著夜晚的山風,拉開個準備開打的架子,像個武士似的朝著黑不見底的山巒喊道:“誰在野地裏學鬼哭呢?有種的都他媽的給我站出來,咱們當麵比畫比畫!”像是響應他的號召一樣,幾塊磚頭從黑夜裏“嗖,嗖,嗖”地飛了出來。常勝連忙左躲右閃掄起鐵鍁猛一陣抵擋,但身上還是挨上了兩下。氣得他彎腰順手撿起地上的磚頭,朝著黑暗裏扔了回去。像是挑釁,黑暗中又把磚頭扔了回來。
就這樣常勝在明處,人家在暗處,常勝無法衝過去,那邊也不敢衝出來,兩邊磚頭石塊亂飛折騰了足有十幾分鍾,站台上滿地都是磚頭一片狼藉。常勝連扔帶罵忙活半天,最後累得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對方像是欣賞完表演,戲耍完他以後悄悄地退場了。留下常勝獨自握著鐵鍁,像隻受傷的狼不停地喘著粗氣。
常勝壓抑住胸口狂躁的心跳,拖著鐵鍁往屋裏走,邊走邊想起來白天老孫囑咐自己的話。“看來真是到了敵占區了。我在站台上連喊帶叫地折騰半天,周圍是群山連綿漆黑一片,可車站裏竟然沒有個人出來幫幫忙,整個一找不著組織的孩子。”剛走到門邊,他借著窗戶裏透出來的光看過去,忽然發現房子背後的菜地有些異樣,白天還是挺平整的,怎麽現在看著凹凸不平的?繞過來仔細一看,差點沒把他鼻子氣歪了。
原來,麵積不大的菜地像被豬拱了似的,這一堆那一塊,挺新鮮的白菜、辣椒和茄子都給刨出來了,胡亂地散落滿地,有點像老電影裏的鬼子兵進村,典型的連根拔起寸草不留。
常勝這個時候才恍然大悟。敢情人家是跟自己耍了個調虎離山。前門砍磚頭,後門有人抄後路,這是擺明了與自己叫板,順便著來了個下馬威。誰讓你白天單人獨騎地耍了半天的威風,顯然是找後賬來了。這小小的狼窩鋪真是風緊水深呀。想要給派出所打個電話求援,但自己前兩天還人前人後數落著狼窩鋪的老孫是“午夜凶鈴”呢,這個時候報應就輪到自己身上了。今天晚上請求增援的電話要是打出去,說來駐站點的第一天就讓人家劈頭蓋臉地砸了一通磚頭,刨了一片菜地,最後連是誰都找不著。明天肯定會傳遍全所上下盡人皆知,讓同事們背地裏品頭論足不說,自己麵子上也過不去呀。常勝在電話機跟前轉了好幾回磨,拿起話機又放下,舉起手機又扔到**。這回真應了李教導員平時開會搞教育說的話了,腦海中產生激烈的思想鬥爭,在組織紀律和個人私利麵前,掂量掂量哪頭輕哪頭重。常勝是反複地掂量了,隻不過這個思想鬥爭不是觸犯警戒違反紀律,而是向不向所裏求援。他像個戲劇學院裏的新生練台步一樣,在屋子裏來回地走柳兒。最後咬牙跺腳地決定,忍了!不是他願意吃這個啞巴虧,而是實在丟不起這個人。
山裏的氣候說變就變,昨天晚上還是陰風陣陣愁雲慘淡,轉天就晴空萬裏豔陽高照了。要不是爬上山坡的太陽透過破碎的窗戶,把刺眼的光線灑在常勝的臉上時,他還不知道天已經大亮了呢。這個夜晚可能是常勝從警以來最憋屈的時候了,更讓常勝別扭的是,自己竟然窩窩囊囊地睡著了,而且睡得那麽死,連身上的警服都沒有脫。
屋外傳進來站長老賈的聲音,像是正在指揮著職工搞衛生。常勝伸手在臉上胡嚕一把,推開門走了出去。果然,老賈正帶著三個職工推著小車收拾著滿地的磚頭呢。老賈看見常勝把手裏的鐵鍁往牆邊上一靠,從口袋裏掏出煙卷奔他遞了過來:“來,常警官,先抽支煙。過會兒這哥兒幾個兒就幫你收拾利索了。”
常勝接過煙放在嘴邊半天沒有點燃。有心說你賈站長帶著人昨天晚上幹嘛去了?我這邊一個人連躥帶蹦連喊帶叫地折騰了半夜,兩邊的磚頭飛得跟流星趕月似的,這麽大的動靜,你在車站不可能充耳不聞吧?可就是沒有一個人出來望望風,搭把手。現在天亮了,你倒帶著人來打掃戰場了,簡直是看我的笑話嗎。但是還不能埋怨,畢竟人家是來給你幫忙的。俗話說“舉手不打笑臉人”更何況人家還滿臉堆笑地給你煙呢。
站長老賈可能也瞧出來常勝的想法了,連忙打著火湊上去給他點燃香煙,借機朝常勝跟前上了一步說:“常警官,昨天晚上你這邊鬧騰我們知道,可值夜班的職工都在崗位上呢。一個蘿卜一個坑,實在抽不出人手來呀。你也清楚,咱們狼窩鋪站夜間有好幾趟列車通過。夜間行車運轉、信號都很重要,職工們都瞪著眼睛保安全呢。再說了狼窩鋪的治安環境不好,夜裏大家夥都不敢出來,你可別埋怨我們不幫忙呀,嗬嗬……”
幾句話說的有禮有麵,把犄角旮旯都給膩瓷實了,給常勝剩下的隻有表示感謝的話了。常勝在心裏運足了一口氣,使勁把臉上的肉擠擠,笑容燦爛得如同菜地裏滿處散放的茄子白菜。“賈站,你多想了,我可沒有埋怨你的意思,誰讓咱一腦袋紮到狼窩鋪這個地方來呢,壓根沒想到他們村的歡迎儀式會這麽搞。”
賈站長無奈地撇撇嘴說:“常警官,你是不知道呀,狼窩鋪這個地方自古就是兵家必爭之地,在曆史上作為戰場、屯兵的典故早就有記載。遠的別說了,就說抗日戰爭時期吧,國共兩黨的遊擊隊、先遣隊都在這片山區裏活動過。”
“你這算是給我普及知識,我得好好聽聽。”常勝不由自主地環視了下周邊起伏的群山。
賈站長客氣地朝常勝擺擺手:“當年小日本夠猖狂吧,弄兩個小隊就敢把縣城占領了。可是整整一個大隊,扛著迫擊炮帶著機關槍擲彈筒鑽進山裏來剿遊擊隊,結果怎麽樣?還不是讓遊擊隊打得鼻青臉腫滿地找牙,最後抬著好幾十具屍首回去了。知道為什麽嗎?此地太險惡,遊擊隊更狡猾。再加上當地的居民不認大日本皇軍隻認共黨遊擊隊,家家戶戶聯起手來幫助遊擊隊,所以該他們小日本倒黴。”
常勝疑惑地回視一眼賈站長說:“照你這麽說日本人吃了虧就不來報複嗎?這不像他們的狗食性格呀。”
“來了啊,在山裏修炮樓安鐵絲網的好一通折騰,沒到半年生生地讓村民和遊擊隊給擠對走了。”這句話把常勝的興趣勾起來了,不錯眼珠地盯著對方。賈站長見自己的話有市場,更加手舞足蹈地繼續演講著:“說起這個事可熱鬧,當年日本鬼子修的炮樓離咱車站現在的位置不遠,選的地點不錯,可是架不住遊擊隊白天晚上地打黑槍呀,沒完沒了地騷擾。老百姓還把水源給斷了,鬼子吃水就得出來挑,可出來容易回去就難了,基本上都‘玉碎’在山泉那邊了。”
“老百姓給水裏下毒了?”
“沒有,咱自己不是還得喝水嗎。‘皇軍們’不是踩上地雷就是讓神槍手給點了炮兒,炮樓裏也沒有通訊設備,鬼子養的軍用信鴿本來想傳遞信息,可放出去幾隻死幾隻,全下湯鍋了。”
“神槍手用槍打的呀?”
“子彈多貴呀。是村民們放的鷹給叼走了。日本鬼子原本打算依著山道修條公路好支援山裏,結果山下放炮修路,山上也放炮往下炸石頭,白天抽冷子就是一槍,再不濟就是顆自製的手榴彈扔完就跑,晚上不是埋地雷就是學鬼叫,要多瘮人有多瘮人。把小日本折騰得胡說八道,隻好放棄修路。臨了一句評語,這地方統統地良民地不是。”
最後這句話把常勝逗樂了,可是轉過來一想,自己目前的處境不比當年的日本兵好多少,雖然人家沒對自己打黑槍,可是這滿地的磚頭和連根拔起的蔬菜,和當年擠對日本鬼子的招式如出一轍。再多想想,賈站長怎麽有心情跟自己聊這些呢?他是不是隱含著有什麽話要說?常勝的腦子快速地旋轉了幾圈,衝著賈站長笑了笑說:“賈站,我是初來乍到,不了解此地還有這麽悠久的革命傳統。你是狼窩鋪的老人了,給我介紹點經驗。”
賈站長麵露詫異:“老孫沒跟你說過嗎?”
常勝搖搖頭:“你剛才說的這些我是頭一回聽,老孫根本就沒念叨過。我還納悶呢,這麽惡劣的環境老孫是怎麽挺過來的啊?”
賈站長瞧瞧周圍,擺出副知心貼近的架勢朝常勝耳邊湊過來:“老孫平時也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隻要這幫孫子別惹大禍,別折騰出安全事故來就行。真要管,老孫都六十歲的人了怎麽去抓賊啊。”
“我昨天可看見他們破封盜竊了,這樣的事還算小嗎?”常勝說的是行話,鐵路運輸時整節車皮裝滿貨物後,要在車廂外麵車鎖的連接處加蓋鉛封,鉛封上顯示著發出站的標識,這個鉛封隻有到達終點站時才能打開。列車在運行中沿途停靠各個車站,列檢人員都要檢查鉛封是否完整。如果有破損,那就是運輸物資被盜竊過。
“唉……”賈站長長地歎了口氣,“小偷小摸的事情常有,隻要丟的東西不多,我讓列檢員補上鉛封也就算了。再說運輸貨物都有保險理賠,大不了鐵路倒黴賠點錢唄。”
常勝似乎有點醒悟,但仍感覺有些疑惑未解開,於是他伸手拍了拍賈站長的肩頭,也擺出副知己的造型小聲說:“要像你說的這樣,老孫不就成了地下工作者了嗎?他就沒發展點自己的人馬,沒幾個知近的朋友呀?”
賈站長斜眼看了看常勝,又立刻把不屑換作了笑逐顏開:“常警官,我明白了,你這是套我的話兒呀。不過也沒關係,你剛來咱這個車站有些事情我應該多和你念叨念叨。”說完他又遞過去一支煙,攔住了想解釋的常勝,“我們長年累月地在外麵待著不容易,咱們在村民眼裏是外人,就跟城市裏的人拿斜眼看農民工一樣沒什麽區別。老孫這麽多年駐站能待下來,不光是靠勤勤懇懇任勞任怨,也得腦筋急轉彎,也得靠做重點人的重點工作呀。”
這個論點讓常勝更疑惑了,他不由自主地豎起耳朵貼近了賈站長。
“其實也不神秘,就是層窗戶紙一捅就破。”賈站長得意地呼出口煙,“我們工作有困難時怎麽辦?得找上級找組織吧。當然了,你這個組織遠點兒,派出所離狼窩鋪開車就得兩個多鍾頭。但你可以在當地找啊。”
“你的意思是說,我找當地村委會?”
“對呀!要不說當警察的沒傻子呢,腦子轉得就是快!”
這句話噎得常勝半口煙差點沒噴出來,朝賈站長直瞪眼。心裏琢磨著,賈站長這句好話我怎麽沒聽出來好呢?心裏邊想嘴上邊說道:“你說的重點人,該不會是這裏的村委會主任王喜柱吧。”
“就是他呀。”賈站長指著站台說,“昨天晚上,你不是還幫助他閨女送學生回家嗎?這個女孩子不錯,就是腦子有點軸,大學畢業後放著市裏的大公司不去,非要回這個窮鄉僻壤的鄉辦小學當誌願者,天天帶著孩子們上課讀書。”
這句話讓常勝回想起昨天晚上的情景,原來王冬雨還是個不拿任何薪水的誌願者,先不說這麽做出於何種想法,衝她對孩子們認真嗬護的這股勁,在心裏對她的好感又添上了幾分。“怪不得昨天你跟她聊得這麽熱鬧呢,原來有她爸爸這層關係啊。”
“話不能這麽說,拋開她爸爸是村委會主任不談,人家女孩子能跑進山溝裏來義務支教教育下一代,這思想境界就夠高的。”
常勝聽完這句話不由得咧嘴笑了:“賈站長,我怎麽聽著你這話音有點像支部書記的味呢,一套一套的。你是不是一馬雙跨身兼數職呀?”
賈站長搖搖手說:“常警官,你可別給我亂封官,咱車站有書記。這幾天輪到他倒休,書記姓鄭,叫鄭義。等他回車站時我給你們介紹認識下。說了半天,你到底是怎麽想的呀?”
“怎麽想的,你都給我指出道來了,我不得去蹚蹚呀。”談話進行到這個程度常勝已經有主意了,他想去拜會一下這位村委會主任。
還是賈站長的那輛自行車,常勝騎著它行進在鄉村的小道上。坑坑窪窪的路麵把他屁股顛得像坐在氣球上一樣,不敢使勁還不能離開,不得不來回地扭著身體。原本想借此機會好好觀察下沿途的情況,欣賞欣賞社會主義新農村的景象,結果讓這凹凸不平的道路顛簸得全然沒有了興致。
車站離狼窩鋪村不算遠,但一路上的曲折蜿蜒卻讓常勝感覺到像是在長征。此時他還不知道,就是因為這一次看似例行的走訪,在以後的日子裏將自己與這個不起眼的小站,還有這個小村莊緊緊地聯係到了一起,以至於每每想起都會痛徹心腑無法自拔。
常勝按照賈站長的指點,拐彎抹角地騎車進了村,發現村裏隻有一條翻邊冒泥像搓板樣的柏油路能通向遠方,其餘的充其量隻能叫作“小道”,根本無法通過大型的載重車輛。再抬眼朝村裏望去,錯落有致的民居牆上掛著的各種山貨,院子裏種植的核桃、紅果樹,無一例外地向人們展現著濃烈的山鄉氣息。
他邊在小道上騎行,邊迎接著蹲在牆根的幾個老農疑惑的目光。他想張嘴問問村支書王喜柱的具體住址,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因為剛要湊過去,對方就采取了明顯的躲避動作,這個肢體語言常勝很明白,人家是不願意跟你交流。無奈之中他隻好騎著車在村裏轉悠開了,繞過排青磚砌牆的農家院,一眼看見牆邊有兩個人:年長的那個穿著身老式的綠色警服,雖然有些舊但很平整,叼著根煙卷麵衝著牆相麵;年輕的那個正用板刷起勁地在平整的牆壁上塗抹著什麽。
“看這陣勢肯定是寫標語呢。”常勝心裏想著手裏將車把一扭,滑行了兩步湊過去觀看。不看不要緊,仔細看完差點沒把自己笑噴了,急忙咳嗽幾聲掩飾過去。牆上的標語雖說字體差點,但措辭卻很有震撼力,足以表明狼窩鋪村對計劃生育這項國策的決心。牆上的字是“該紮不紮,堵門封家,上吊給繩,喝藥給餅!”。仔細一瞧寫字的這個人,常勝更認識了,就是昨天讓自己抓住後一通訓斥落荒而走的趙廣田。
“趙廣田,你們村喝藥還管飯是嗎?”
隨著常勝的問話,趙廣田緊跟著打了個冷戰,連忙回頭找聲音源。看見兩腳踩地跨在自行車橫梁上穿著警服的常勝,臉上掠過一絲驚恐:“政府,不……不管飯。”
“不管飯你寫喝藥給餅。農藥就著大餅吃?知道的是你們村福利不錯,不知道的還認為村裏鼓勵自殺呢!”
這句話引起了旁邊年長者的注意。他急忙湊前兩步,仔細看完牆上的“餅”字回身抬腿給了趙廣田一腳。“趙家老二,你小子怎麽寫的?淨他媽篡改我的話。我是這麽說的嗎?我的原話是喝藥給瓶兒。難怪有些政策布置不下去呢,到你們手裏就變了味。”
趙廣田被踹了一腳連動都沒敢動,嘴裏不停地叨咕著:“三叔,三叔,您別生氣,我寫錯了,我馬上改過來。”
“還改個屁啊!鬥大的字都寫牆上了,你說怎麽改?”被稱作三叔的人高聲地訓斥著趙廣田,同時不停地從鼻孔中喘著粗氣。
眼前的情景把常勝調皮的心態勾起來了,他衝著牆上的字端詳了一下說:“好辦。把餅字左邊塗了,右邊再加上個瓦字不就得了。”
三叔聽完這句話,先看看常勝,又回頭朝著牆上的字用手比畫了一下,不停地點著頭。“還是公安同誌水平高。趙家老二,你小子馬上給我改過來。”看著趙廣田用板刷在牆上又蹭又抹地忙活,三叔從口袋裏掏出盒揉搓得變了形、已經分辨不出品牌的煙卷,邊往外抻邊對常勝笑著:“公安同誌,你是鄉上派出所的吧?我怎麽沒見過你呢?”
常勝蹁腿下車朝著對方說道:“我不是鄉派出所的,是狼窩鋪車站的駐站民警。請問您是哪位?”其實從趙廣田稱呼對方“三叔”的口氣中,他已經猜出眼前這位穿著舊式警服的年長者是何許人了。
“站上的公安不是老孫嗎?”說話間煙卷遞了過來,“我叫王喜柱,我跟老孫特別熟。他怎麽沒來呀?”
“您就是村支書吧。老孫快到退休年齡了,不能總常年在外麵駐站,所裏安排我接替他的工作。我姓常,叫常勝。您以後就叫我小常吧。”常勝字斟句酌地說著官話,雖然有點拗口但還算冠冕堂皇。王喜柱連忙搖搖手說:“我可不敢跟你們公安套近乎,還是叫你常警官吧。常警官來村裏什麽事啊?”
常勝斜了一眼正對著牆奮筆疾書的趙廣田說:“村長,車站昨天發生一起運輸物資被竊的案件,幾個人明目張膽地就敢破封偷竊化肥。我是來村裏走訪一下,主要是想和村委會、治保會接上頭,因為這個地方治安環境不好,所以得商量下群防群治的辦法。”
“常警官,你也許是不了解情況吧,我們村可是鄉上、鎮裏的治安模範村。你們所老孫待了這麽多年都沒說過啥,你剛來兩天就說這裏不治安了。”王喜柱的臉色有些不好看,仿佛是掛了層霜一樣。
常勝沒想到對方的話這麽倔,噎得自己往下咽了口唾沫指著趙廣田說:“昨天偷東西的人裏麵就有他,村長如果不信可以問問呀。”
王喜柱回頭瞥了一眼趙廣田,回過頭朝常勝道:“常警官,這事我知道。趙家老二讓你教育後就跑我這坦白來了。我對他又進行了一次更加嚴厲的再教育,棍子都打折了。昨天罰他給村裏的幾位五保戶幹活收拾場院,然後才跟著我宣傳國策。”
“可是偷東西的不止他一個呀,半夜裏他們還來報複我,又扔磚頭又學鬼叫的,還把老孫辛辛苦苦種的菜地給拔了……”
“常警官,我說你初來乍到的不了解情況吧。”王喜柱抽了口煙使勁地吐出一串煙霧,揮手指著周圍起伏的山巒說,“你順著我的手看,東麵是龍家營,西麵是後封台,南麵是掛甲屯,北麵是下馬莊,中間才是狼窩鋪村。火車道從咱們這個村通過,火車站還建設在咱這裏。四鄰八鄉的這麽多人都往村裏來,你不能說偷東西的全是我狼窩鋪的人吧?”
常勝被這話問住了,自己剛來狼窩鋪車站一天,別說眼前的這個狼窩鋪村了,就連車站周圍的環境還沒弄清楚呢。聽著王喜柱如數家珍地念叨著各個村莊的名字,他真的感到有點轉向。看著對方疑惑的眼神,王喜柱的嘴角微微向上翹了翹:“常警官,按說你來咱村裏視察,我應該帶你四處看看。可是鄉裏過兩天就來檢查計劃生育工作,我得趕緊布置一下,你就得自己溜達溜達了。”沒等常勝接茬說話,王喜柱擺出個歉疚的姿勢說了句,“你待著,有事再找我,我得繼續寫標語去”,然後叫上趙廣田拐個彎消失得無影無蹤。
連口水也沒給喝,就這麽把常勝一個人撂旱地上了。
常勝心裏別扭得像吃了個死耗子,走,不知道怎麽下這個台階。不走,又覺得站在這裏特別尷尬,隻好反複地轉動著身子慢慢挪到自行車前。兩隻手好不容易摸到自行車的車把,一咬牙側身上車,順著原路像敗兵似的往車站騎。
剛騎到大路口,汽車喇叭鼓點般連續不斷的叫聲將他從鬱悶中喚了回來。“這是誰跟我示威呢?”他抬眼一看,還是昨天那輛運送孩子的汽車,裏麵坐的正是鄉村學校的教導主任——王冬雨。
這個時候碰到王冬雨常勝心裏有股說不出的滋味。自從來到狼窩鋪不到兩天的時間裏,跟自己相處時間最長、說話最多的就是這個鄉村小學的教務主任了。可是偏偏在自己被她爸爸王喜柱“冷處理”的當口,她笑容可掬地出現在眼前。是碰巧路過,還是等著看我的笑話呢?“你怎麽在這?等著看我被你爹禮送出境呢。”常勝沒好氣地衝著王冬雨說道,“好歹我還幫你護送孩子們放學回家,給你當了一把打鬼的鍾馗呢,你就這麽跟我搞警民互助呀。”
王冬雨笑嗬嗬地朝車後一揮手,示意常勝將自行車放在車廂裏,等常勝拉開車門猛地坐到駕駛室裏才說道:“我在學校裏看見你騎車過去,就知道你要去村裏搞調查。趕緊發動車想追上你,可這個破車怎麽也打不著火,等修好了再開出來,你這不是已經打道回府了嗎,嗬嗬……”
常勝哼了一聲:“我這回算是領教貴村村幹部的狡猾了,雲山霧罩地跟我白話一通,這個屯那個莊的炫了半天,最後讓我沒事自己溜溜。還讓我有事找他,真有事我往哪找去呀!”
“你跟我爸都說什麽了,看你這氣呼呼的樣子。”
王冬雨凝神靜氣地聽著常勝的敘述,其間幾次把臉扭向車窗外,而後立即轉回頭又擺出副認真聽講的架勢。這個舉動常勝再笨也看明白了,收住話頭把眼睛一瞪朝著她說道:“要笑你就笑出聲來,別吭哧吭哧地憋著,小心憋出毛病來還得去醫院看病。”
“你挺聰明的呀,怎麽還沒有老孫心眼兒多呢。”
“這話什麽意思,擠對我還是拿我開心?”
“一看你就是在城市裏待慣了,不了解鄉下農村的具體情況。”王冬雨擺擺手說道,“和我們這裏的人打交道有幾種辦法。一是大腦袋二是小爺們,三是打圍子四是拜兄弟,你哪樣都不占還正兒八經地跟我爸爸打官腔,他可不就給你來個官對官。不瞞你說他轉身一走心裏準得罵你奧特,說你裝大個兒不懂事。這點上你還真不如老孫呢。”
“哦,老孫跟你爸爸拜把兄弟了?”常勝沒好氣地嘟囔著。
“瞎說什麽呀!”王冬雨衝常勝翻了個白眼,“我是說人家老孫會套近乎,能拉近相互之間的感情。遠的別說,老孫每次從市裏回來都給我老爸帶條煙,沒事的時候倆人還能喝兩口,連他身上穿的警服還是老孫送的呢。你說說看,老孫有事我爸爸能不幫他嗎?”
這幾句話引起了常勝的興趣,往裏蹭蹭身子對著王冬雨說:“王主任,你給我仔細講講這裏麵的事,就是你剛才說的什麽一二三四的。”
王冬雨朝常勝莞爾一笑:“想知道呀,行。我的講課費是一節課時四百塊人民幣,看你昨天幫助過我的份上給你打一對折,二百塊。”
“你劫道兒去吧!我一個月才掙多少錢啊!”常勝差點沒蹦起來,“王主任,你好歹也是個人民教師,怎麽張嘴閉嘴的離不開錢字呢,你鑽錢眼兒裏去了?”
王冬雨一點也沒有不好意思的樣子,依舊朝著常勝嘿嘿地笑著:“聽不聽在你自己,不願意就拉倒。我還告訴你,就是給我爸爸幹活也得要錢!”
常勝憤憤地推開車門想出去,可是轉念一想又坐了下來。在目前的環境下,離開王冬雨誰還會跟自己說這些呢。從今天村裏人們投過來的目光上看,和自己以往看小偷、嫌疑人的眼神沒多大區別,都是疑惑加上不信任。這種距離感和陌生感真不是能在短時間內消除的。常勝悄悄地歎出口氣,摸摸口袋,轉臉對王冬雨擺出副笑容可掬的姿態說:“我出門沒帶這麽多錢,劃劃價,五十塊錢成嗎?”
“一百!不許再劃價了。”
常勝咬咬牙心裏罵道,認錢不認人的丫頭片子,嘴上卻說:“行!答應你,開課吧。聽不明白不給錢啊。”
“我不怕你賴賬。”王冬雨笑笑說,“狼窩鋪的環境想必你也了解一點,這裏的人們雖說民風彪悍但不刁蠻,熱情好客厚道實在卻不虛偽……”
“你還別說,這點我真沒看出來。”常勝聳聳肩。
“別打岔,老師說話不許隨便插嘴接下茬。”王冬雨瞪了常勝一眼繼續說道,“山裏人說的大腦袋不是你想的大殼帽,是上麵來的大官。鄉裏的鎮上的區裏的,還有市裏的領導來檢查工作,我爸爸都得跟在人家屁股後麵,上麵的領導嘴大手大腦袋大,一說一串一劃拉一片,一搖腦袋不同意,我爸不得跟人家說好聽的呀。他這樣子老百姓看在眼裏,自然都會買賬。”
看著常勝凝神靜氣地聽自己演講的神態,王冬雨調整了身子繼續說:“小爺們就好解釋了,誰都不惹誰都不得罪,誰罵你打你都接著,老老實實地在狼窩鋪當個窩囊廢。這樣人家也不會欺負你。”
常勝哼了一聲,眼神裏露出幾許不屑。王冬雨裝作沒看見:“打圍子是句老話,就是說要和山裏人套交情,感情遠近不說至少要混個臉熟。拜兄弟看字麵上你也能理解,能和山裏人當真朋友做兄弟,能把心掏給他們,他們也肯定對你交心對你坦誠相見。”
“能嗎,別回來我把心掏給他們,還落個特二的下場?”
王冬雨白了常勝一眼答道:“你覺得今天讓人家把你撂旱地上,沒人搭理你,看你都跟看日本鬼子進村似的不二嗎?”
這句話深深地刺痛了常勝,他不由自主地歎了口氣。王冬雨說得有道理,自己來到狼窩鋪駐站,就好比農民工進城打工,新的空氣新的環境,新的人群新的待遇。人家農民工進城好歹還有個老鄉照應呢,可是自己卻被一輛汽車連人帶鋪蓋卷拉到地方,轉瞬之間就落得個無依無靠冷冷清清。擺在自己麵前的有兩條路,要麽卷起鋪蓋回去,要麽咬牙跺腳地堅守……
汽車在凹凸不平的山間小路上行駛著。臨近狼窩鋪車站的岔路口時,汽車似乎猶豫了一下,經過短暫的停頓後掉頭奔著另一條路開下去。這條路是通往縣城的,縣城裏每天有長途汽車開往平海市。
縣城的長途汽車站建設得很簡單,用鐵欄杆圍起來的空地上停放著十幾輛五顏六色、長短不一的汽車,每輛車窗前都貼著白板紅字的站名,有幾輛車正在渾身顫抖地發動著。老遠望去活脫一個二手汽車交易市場。一出一進兩個大門像伸出的爪子指向街道。在大門口附近盤踞的小攤販,向來往的人們兜售著諸如玉米、茶雞蛋、煎餅果子、飲料等各種中式快餐,再加上販賣核桃、紅果、蘑菇、黃花菜等山貨的叫賣聲,仿佛給這兩隻爪子增添了很多枝杈。
“你就送到這吧,麻煩把自行車帶回去還給賈站長。”常勝透過車窗望著蠢蠢欲動的汽車甩給王冬雨一句話。
王冬雨的眼神裏飄過一絲鄙夷的目光:“逃跑回平海也得帶上鋪蓋卷吧,就這樣自己一個人回去?”
“你懂什麽,我這叫轉進。回去搬救兵!”
“行,你搬救兵以前先給我結賬吧。”
常勝哼了一聲,從口袋裏掏出張一百元的紙幣遞給王冬雨。“是真的嗎,假幣我可不要。”
“睜大眼睛仔細看看,上麵寫著呢,中國人民很行。”
“你認字嗎?這上寫的是中國人民銀行!”
“哦,我一直認為是人民幣上弘揚民族氣節呢。不過話說回來,我這個平海的鐵路警察也很行!”
“是嗎,我拭目以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