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廣田的家離小學校不遠,幾間缺乏修繕的房子歪歪扭扭地擺在那裏,比學校的校舍好不了多少,但是走近了看卻很幹淨利索,這至少說明居住在裏麵的人很勤快,而這個勤快的人就是趙廣田的老娘。常勝和趙廣田匆忙走進院子裏時,她正在門口迎著呢。
常勝在她的指引下來到院邊的豬圈裏,兩隻肥頭大耳的豬,閉眼張嘴露著牙齒斜躺在圈裏早已沒了聲氣。來山裏這段時間常勝對村民的生活狀況很了解,也見慣了除去城裏動物園豢養的珍禽異獸之外的家禽家畜,用一句俗話說,沒吃過豬肉還沒見過豬跑嗎,可是死豬常勝卻是頭一回見。望著這兩具肥豬的屍體常勝有點犯愁,他有點不知道怎麽下手勘查這個現場。正在猶豫的當口王喜柱走進院子裏衝他說道:“兄弟,我已經給鄉裏派出所打電話了,公安老趙說中午之前能趕到,讓我們保護好現場,你看看怎麽保護呀?”
常勝環顧了下四周說:“你找兩人守著門口別讓人隨意進出就行,人多雜亂容易破壞痕跡,我先進去看看。”
說完話常勝走進豬圈,迎麵撲來的味道讓他不由自主地捂住鼻子。
兩隻死豬躺在圈裏靠近牆邊的地方,他湊過去看看豬食槽子,用棍子撥弄幾下裏麵的食物,渾濁的湯水裏泛起幾片菜葉和豆子,當他把眼神兒移到死豬靠著的牆邊上時,忽然發現幾個被擋住的粉筆字。他揮揮手叫過來趙廣田說:“廣田,過來,幫我把豬挪開點。”
趙廣田有點不情願地走進豬圈說:“常警長,這豬都死了還挪它幹嘛呀?”
常勝指著牆邊回答:“幫我挪開它,我想看看死豬擋住了什麽字。”
王喜柱在邊上推了趙廣田一把說:“讓你幫忙你就幫忙,哪這麽多廢話,這是死豬,又不是死人不離寸地的,趕緊搭把手!”
常勝和趙廣田兩人合力挪開死豬,牆上被擋住的粉筆字露了出來,上麵歪歪扭扭地寫著幾個字:“今天死豬,明天是你。”看著這幾個帶有明顯恐嚇意思的粉筆字,趙廣田不由得往常勝身後縮了縮身子。“這是衝著我的保安隊員趙廣田來的。”想到這常勝先是拿出手機,拍下了牆上的那幾個粉筆字,又走到院子外麵的警車旁,揮揮手示意還在車軲轆邊上委頓著的賽驢跟他進來,賽驢雖然有點打不起精神,但在經過常勝的強製訓練後暈車的毛病好了很多。賽驢跟著常勝來到豬圈裏,先是嗅了嗅周圍地麵,在常勝的指揮下又聞聞牆上的粉筆字,然後轉身朝外跑去。王喜柱和趙廣田看常勝指揮著賽驢在豬圈裏打轉的架勢,誰也沒敢湊上去詢問,隻知道是常警長要辦案了。
常勝叫過來趙廣田讓他牽著賽驢在前麵尋找嗅源,自己開車在後麵跟著。他原本認為賽驢會轉幾圈之後找到嫌疑人的蹤跡,或者是能找到現場的遺留物品,誰想到賽驢竟然一溜煙地追出了村,七扭八繞地直到一條山溪邊上才停住腳步。任憑常勝再怎麽下口令,賽驢就是原地轉圈不走了。
“溪水前麵是哪個村呀?”
“常警長,前麵是後封台。”
常勝端詳著前麵的村莊陷入沉思,他拿不定主意,該不該去自己管轄以外的地方呢?從理論上講,後封台村已經超出了鐵路公安沿線的管轄區域,他可以有理由不去而把這個事情推給地方派出所,但他確實又有點不死心。
“它,它怎麽不走了?”牽著賽驢的趙廣田問道。
“失去嗅源了唄。”常勝撫了撫賽驢脖子上的毛說道,“看起來這個小子還挺專業的,他知道咱有條看家的賽驢,所以在這裏把痕跡都掐斷了。再加上昨天晚上下了場雨,賽驢能跟蹤到這裏就算不錯!”
趙廣田:“昨天後半夜下的雨,不到天亮就停了。常警長,下完雨咱們這賽驢也能聞到味呀?”
常勝點點頭說:“賽驢是條好狗,要不是有點毛病早歸特警隊了,是不會跟著我窩到山裏來的。”
趙廣田看看吐著舌頭的賽驢說:“你這條警犬多虎勢呀!自從上回逮住偷東西的那些人以後,四鄰八村的都知道它的厲害。”
這句話讓常勝心裏泛起個念頭,嫌疑人和村民們都知道自己有條厲害的警犬,也清楚前段時間抓獲的幾名盜竊嫌疑人都處理了,這些人再不敢明目張膽地向自己挑釁,也不再敢半夜砸黑磚學狼叫,玩遊擊隊擠對鬼子炮樓的事了。可他們卻把目標轉移到與自己接近的人身上,這招比較蔫損,看似打擊報複趙廣田沒招惹到自己,可如果我隻求自保讓此事不了了之,那以後這些人會蹬鼻子上臉使出更陰損的招數。想到這時常勝的心裏猛然“撲通”一下,他想到了王冬雨。雖然她是狼窩鋪小學的支教老師,村委會書記王喜柱還是她爹,可她畢竟多次幫助過自己,這些壞人會不會也對她出陰招使暗器呢?各種的念頭在常勝的心裏交替翻滾著,理順一下思緒他打定了主意。要提醒一下王冬雨注意安全,同時還要給趙廣田撐腰打氣,俗話說得好“打狗還得看主人呢”,既然你敢出招我就敢接著,而且還得乘以兩倍給你踹回去!
常勝叫上趙廣田牽著賽驢上車,他開車又轉回到趙廣田的家門口。此刻鄉派出所的老趙帶著個年輕民警已經來到院裏勘查完現場了,正要往外走迎麵撞上衝進來的常勝。常勝雖然隻見過老趙一麵,但握手的時候一點也不顯得生分,邊使勁地攥著老趙的手邊連聲道著辛苦,仿佛自己是主老趙是客一樣。老趙也被常勝感染,熱情地握著對方的手。兩人都穿著警服,院子外麵停著兩輛警車,乍一看跟主力部隊勝利會師似的。
“趙哥,我駐站點離村裏近,所以兄弟替你先期看了看現場,你可別怪我狗拿耗子啊。”常勝笑眯眯地說。
“瞧你這話說的,都是公安兄弟一家人分什麽彼此呀。”老趙說著話從口袋裏掏出煙遞給常勝,“看完現場你有什麽想法?”
常勝伸出手搭住老趙的肩頭,把他挽到院子裏的另一頭,兩人像是討論案情又像是交流著什麽,在王喜柱和趙廣田等人的眼裏隻看見老趙頻頻點頭,偶爾還會和常勝說幾句話,最後老趙像是下定決心似的拍一下大腿說,行,咱就這麽辦!常勝說好,那咱就一塊去周圍的村子轉轉。說完兩個人各自上了自己的車,兩輛汽車一溜煙開出狼窩鋪直奔後封台殺下去了。
在車上,趙廣田有些奇怪地問常勝為什麽到了後封台又折回來,還要等老趙來了再去呢?常勝斜了趙廣田一眼說你要能想明白還用我這個駐站警長幹嘛。看著趙廣田窩窩囊囊的表情,常勝索性把剛才和老趙商議的結果告訴了他。原來常勝將現場勘查的情況和老趙做了個匯總,根據幾條線索兩人都認為是有人故意報複趙家,常勝還將警犬賽驢嗅到的線索與老趙通個氣。認為嫌疑人就在後封台村,至少也是作案之後跑向這裏的。但是沒有確鑿的證據能證明這種推測,因為他是鐵路公安民警,從管轄權上說後封台村超出了職權範圍,所以常勝才鼓動老趙和自己去一趟後封台,能找到線索破案最好,破不了案也能來個敲山震虎。所以他們才開著警車拉開架勢一起奔向後封台村。其實這裏麵還有一個想法常勝沒有講明,在他掌握的貨盜重點人裏麵一個外號叫“土裏鱉”的就住在後封台,他是想趁機偵查一下這個重點人在不在村裏,同時也仔細地看看周圍幾個村落。
後封台村的村兩委幹部倒是很配合,村委會主任楊德明已經和常勝很熟悉,再聽說這件事,熱情地帶著常勝和老趙在村裏滿處檢查,邊檢查邊介紹著村裏的狀況。常勝這回來個徐庶進曹營——隻看不說,可是腦子裏卻盛滿了各種信息。後封台村的地理環境和狼窩鋪不同,它背靠青山有資源,還有村民們賴以為榮的山泉水。這個村的人和狼窩鋪村人好像是磁鐵的正負兩極,有相同也有不同,簡單的來說就是後封台村裏的人們腦子都挺靈。這一點從以前兩個村打日本的時候就能看出來,狼窩鋪村民是真殺實砍打阻擊,埋地雷,挖坑毀路。而後封台的人們則是學鬼叫,打冷槍,半夜放鞭炮。隨著鬥轉星移滄海變遷,這兩個村也都邁步走進了新時代,可江山易改稟性難移,狼窩鋪的人還是那麽執拗,後封台的人依舊那麽靈活。就拿兩村外出打工人員來說,後封台就是狼窩鋪的幾倍,出去多見的世麵廣自然很潮很酷,也就更活泛。據老趙之前跟常勝講,周邊幾個村裏聚眾賭博的現象後封台最突出,而且隨著賭博還會衍生出打架鬥毆等案件。前兩年還抓獲過吸毒的癮君子,一審問才知道敢情是在南方打工時染上的毒癮。後封台以前的村兩委幹部也很接地氣,在一次鄉派出所的突擊抓賭中,竟然一舉抓獲了以村長為首的多名村幹部,弄得村委會極端狼狽地改選。現在的楊德明就是改選以後走上領導崗位的帶頭人。
前兩年有個平海市裏的大老板看上了這個無汙染的水源想投資開發,隻是因為和鄉裏一直談不攏,所以才先期在這裏租了一塊地皮,算是先占上地方等項目談好了再動工。通過和村委會幹部閑聊,常勝得知市裏的老板占用這塊地之後,隻是花錢雇用村裏的村民們去守著,老板偶爾也會讓人來查看一下。常勝提出想去山泉那邊看看,順便打幾桶山泉水回去,楊德明爽快地答應了,領著常勝來到山泉邊上打水。常勝頭一次喝到正經的山泉水,吸溜吸溜地灌了好幾碗,逗得老趙直笑話他沒見過世麵,說這樣的山泉水有的是,你什麽時候想喝就什麽時候過來喝。常勝邊笑著答應邊用楊德明遞過來的桶接水,也就在這個時候他忽然聞到了一股說不清的怪味,隻是一瞬間這個味道又飄遠了……常勝隻道是山裏雜草腐敗特有的氣息,搖搖頭沒放在心上。以後常勝每每記起這件事情時總會後悔不迭,如果他當時把賽驢牽過來讓它嗅到這個怪味的話,一個重大的線索也許早就浮出水麵了。
趙廣田家裏死豬的案子懸在那裏了。雖然賽驢最終也沒有提供有價值的線索,但是常勝連續幾天都在加緊訓練賽驢,他隱約感覺到自己當時把賽驢要來是太對了,他不相信賽驢的暈車能妨礙到嗅覺,況且在狼窩鋪車站賽驢能起到震懾作用不亞於他這個駐站公安。連著幾天趙廣田除去睡覺回家以外始終跟著常勝,絕口不提死豬的事情,這反而讓常勝心裏生出幾絲愧疚。這天常勝叫過來趙廣田想安慰他幾句,還沒開口趙廣田倒先說話了。
“常警長,我知道你想跟我說豬的事情。”
“是啊,你怎麽猜到的?”常勝有點好奇地看著對方。
“我媽和三叔都說了,說這都是小事不讓給你添麻煩。”
“廣田,你回去跟嬸子說,讓她老人家放心我一準把這個孫子抓出來。”
趙廣田連忙擺擺手說:“我媽說了找不到壞人也沒關係,她就讓我跟著你幹,她說跟著你幹她放心。我媽還說他看得出來你是個好警察!”
常勝聽罷這話歎了口氣,此刻他心裏著實有點暖和。這股暖流在心裏騰起不是無緣由的,他感覺自己與這個村裏的人們在拉近距離,從開始村民的有意躲避到現在的默默支持,就連趙廣田這樣的人都能說出如此的話來,他拍拍趙廣田的肩膀想表示一下,可話到嘴邊卻又不知道說什麽才好。
“就是……就是。”趙廣田被常勝的舉動感染了像是有話要說。
“有話就說!”常勝又使勁地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常警長,我跟你幹了這麽長時間的聯防隊員,我,我想……”
“你想什麽就直說,幹嗎吞吞吐吐的?”
“我要是能有城裏保安穿的衣服就好了,要是能穿上,他們也不會背地裏說我是狗腿子了。”趙廣田弱弱的說了一句。
常勝使勁一拍大腿說:“行!我一定讓你穿上!”
讓趙廣田加入護路保安這件事辦得很順利,常勝打電話到所長大劉那裏匯報情況,大劉毫不猶豫就答應了,隻是提出來目前沒有招收名額,所裏可以先給他算編外,保安製服也好辦到公司去買,就是工資一下子拿不出這麽多。常勝問大劉你能給人家開多少錢呢?大劉電話裏沉吟半晌說,四五百塊錢兒吧,再多所裏拿不出來。常勝沒再堅持,他也沒告訴大劉在此之前是自己出錢雇用的趙廣田給派出所幫忙,而且比這個數目還要多。提到錢常勝有點羞於啟齒,平時總罵王冬雨是見錢眼開的錢串子,可輪到自己的時候他反而說不出口,隻能把臉打腫了充當這個胖子。撂下電話常勝心裏還在想,這也許就是警察的通病吧,沒錢,嘴硬,還特別能裝!
轉過天來常勝帶著趙廣田去平海北站,剛要發動汽車就看見王冬雨背著個背包走過來說要搭車去市裏。自從上回紅豆那件事以後王冬雨好多天沒搭理常勝,即使常勝開車停在學校外麵按兩聲喇叭,她也照常講課全當聽不見。常勝進村裏轉悠和王喜柱聊天說話,她從跟前經過也眼皮也不抬一下。這次突然出現在眼前讓常勝有點受寵若驚,他急忙把坐在副駕駛上的趙廣田轟到後麵車廂,還用手使勁拍了拍座椅,把王冬雨請上車。王冬雨也沒客氣一扭屁股坐到常勝身邊說了聲:“開車!”常勝很聽話地打著火開車駛出狼窩鋪車站。
一路上常勝不斷地和王冬雨搭個話兒,一會問問學校裏孩子們的出勤,一會又問“紅郎”牌商標申請下來了嗎?王冬雨有一搭無一搭的“嗯,嗯”地回應著,最後像是被問煩了衝常勝來了一句:“你好好開車看著點路,別又像以前似的哪有坑往哪開!”話音沒落車子就狠勁地顛簸了幾下,常勝還真的又開坑裏去了。王冬雨的責怪還沒說出口,後麵車廂裏就傳來了趙廣田的叫聲,原來他坐在馬紮上被這麽一顛摔了個老頭鑽被窩,直接滾到車廂最後麵。看見這個場麵王冬雨憋不住“撲哧”笑出聲來,常勝回頭看見也忍不住笑了起來,倒是王冬雨伸手一把向前扶過常勝的頭,示意他開車時朝前看路。
汽車開到平海北站廣場公安民警值班室門口裏停下了。王冬雨謝絕了常勝要送她的好意,表示自己可以坐地鐵到教育局,隻是需要回程的時候常勝再捎上自己,常勝有點猶豫沒立即答應。王冬雨看出常勝為難的神情問他是不是今天不回狼窩鋪,要回家去看看?常勝點點頭答應說自己半個多月沒回家了,想回去看看孩子和老娘,他說這話的時候特意把孩子放在了前麵。王冬雨聽罷點點頭說你把汽車鑰匙給我吧,我辦完事帶著趙廣田回去。常勝剛把車鑰匙交給王冬雨就聽見遠處有人喊他“師傅”,原來是小於看見這輛藍白道的警車開進廣場,急忙從遠處跑過來接駕了。
小於熱情地把常勝讓進民警值班室裏,又是點煙又是倒茶的忙個不停,在趙廣田麵前常勝刻意擺出副老同誌的姿態,背著手在民警值班室裏走兩步,詢問幾句關於車站客流、發生案件、崗位防控等情況,小於都詳細地一一做了回答。最後小於還綴上一句話說師傅您就是厲害,不愧為老警察到哪都能鋪得開,擺得平。常勝還認為小於說的是上次抓獲那幾個貨盜嫌疑人的事呢,笑著回應說抓幾個小蟊賊還算事嗎?手到擒來。小於搖搖頭說不是抓賊,您沒看昨天晚上的平海晚報嗎?常勝說我在山裏你把報紙給我送進去啊?小於急忙拉開辦公桌的抽屜,從裏麵抻出一張報紙遞過去。常勝接過來看見版麵上寫著《 平海市經濟騰飛又跨新台階 》。
“你小子拿我開心是嗎?”常勝順手把報紙朝小於扔過去說,“平海市經濟騰飛這件事是我幹的嗎!”
“您往下看啊,這是經濟版麵後麵還有呢。”小於拿起報紙湊到常勝身邊,用手指著報紙底部的一個豆腐塊。上麵的標題寫著《 山裏來了個警察…… 》,在不到幾百字的內容裏介紹了平海市狼窩鋪村的各種原生態山貨走出大山,為村民們創造了經濟利益,改善了他們的生活的事情。而起到關鍵作用的就是山裏火車站的一位駐站民警,他的名字叫常勝。再看這篇文章的署名,是記者徐濤和通訊員冬雨。一看見冬雨這個名字常勝心裏就全明白了。
常勝來到派出所裏迎麵撞見所長大劉和李教導員,兩人一看見常勝都不約而同地熱情地向他招手,這種待遇弄得常勝有點發蒙剛想說趙廣田的事情,大劉一揮手叫過來副所長張彥斌,讓他帶著趙廣田去試服裝。然後和李教導員拽著常勝進了所長辦公室。
所長大劉很少親自給別人點煙,一般情況下都是舉著煙卷的時候各種明火紛紛湊過來,這次破例掏出打火機給常勝點煙,搞得常勝有點受寵若驚。他想躲開,來不及了,想搶過火機自己點又覺得有點粗魯,隻能心懷忐忑地接受了大劉的禮遇,等著後麵不期而遇的“好事”。“你小子不錯!到狼窩鋪駐站時間不長就能打開局麵,而且還創造了很多成績,我和教導員對你這次的表現十分滿意。”大劉使勁地抽了兩口煙吐出濃濃的煙霧繼續說道,“這證明當初所裏選派精幹人員駐站,維護沿線治安的決定是十分正確的,對吧,李教導?”
李教導員頻頻點頭接過大劉的話茬繼續說道:“常勝,你果然不負眾望,說明所支部沒有看錯人。我和劉所已經商量好了準備向公安處,不,同時向上級公安局報送你的事跡,爭取樹立你為後進變先進的典型。”
兩人的一番話說得常勝直翻白眼兒,一口煙嗆到嗓子裏不停地咳嗽。大劉看出常勝的疑惑,他笑嗬嗬的把桌子上的《 平海晚報 》向常勝麵前一推:“你自己看看,報紙上都替你吹大梨呢。”
證據確鑿常勝隻能接受,可是他還想爭辯幾句:“二位領導,我怎麽能是後進變先進啊?我可是一直先進著呢!你們說所裏的各項工作我那次落到後頭了,無論是清理整頓搞治安,打擊流竄追逃犯,還有巡邏巡線做好人好事,我都衝在前麵呀……”
李教導員擺擺手示意常勝別激動,又遞過去一支煙說道:“你的成績領導和同誌們都看在眼裏了,可是問題也不少啊。就拿這次派你去狼窩鋪駐站來說吧,外人不知道咱自己還不清楚嗎?當初處理這件事情是所裏對你的愛護,但是你知恥而後勇在駐站點做出了突出的成績,扭轉了站區治安被動的局麵,還創造性地開展了沿線治安工作,促進了群防群治,這些都是值得大家學習的。”
“可是我沒後進呀……”
“常勝,你也算是老公安民警了怎麽還矯情這個呢?”李教導員又給常勝把煙點著說,“這點事還用說得多明白嗎?如果真能把你樹成全處、全局的標兵,那立功受獎戴紅花這些榮譽可都是你自己的,誰也搶不走奪不去。”
沒等常勝再搭腔大劉又接上話說道:“所裏也考慮到了狼窩鋪駐站點的實際困難,在你原有待遇不變的基礎上出資給你訂了一份《 平海晚報 》。報紙讓每天經過的4481次乘警給你車遞過去,雖然晚一天但是比以前一個禮拜看一次強。還有,所裏現在更新設施,你把那台二十四寸電視機帶回駐站點,沒事的時候看看新聞聯播,豐富一下業餘文化生活。”
常勝像吃了半截沒煮熟的山藥,橫在嗓子眼上咽不下去又吐不出來。他運了口氣朝大劉說:“能把訂報紙的錢換成現金給我嗎?我不看報我需要錢。”
“別蹬鼻子上臉!”大劉把笑容收回去把眼睛瞪圓露出本來麵目,“給駐站點訂報紙讓你關心時事要聞是件好事,說大了是局、處兩級領導對基層民警的關心愛護,說小了是咱們所給你的待遇。我告訴你不要不行!而且以後我去駐站點還要檢查,你小子敢拿報紙貼牆糊窗戶上廁所,我不處分你我罰你錢!”
“劉所,我把報紙當土地爺供起來行嗎?”常勝沒好氣地說。
“少廢話!全所這麽多駐站點就你是非多。”大劉緩了口氣拍拍常勝的肩膀說,“我們知道你的難處,正準備給所有駐站點增加經費,具體的辦法已經上報公安處了。這次你招收的保安每月的工資還是所裏墊付的呢,我們對你政策傾斜的力度夠大了,別總不知足。”
常勝不說話了,此刻他覺得自己也沒什麽話好說。
臨出門時李教導員依舊握了握常勝的手說:“繼續努力,把狼窩鋪駐站點良好的勢頭保持下去,爭取過兩年在那裏開現場會,樹立起新的標杆。”
常勝聽完這話剛想點頭隨即又搖著頭衝大劉說道:“劉所,您當時可是跟我說的去一年!一年!”
“這不還沒到一年呢嗎!”大劉不耐煩地擺擺手算是送客了。
看著走遠的常勝大劉回過頭來對著李教導員苦笑一下:“教導,咱們這麽做合適嗎?我總覺得有點……有點別扭。”
李教導員搖搖頭說:“工作需要,既然常勝能在狼窩鋪幹出成績就讓他放手去幹。至於輪換的人員……以後有合適的人選再說。”
常勝把趙廣田帶到車站民警值班室,讓他在這裏等著王冬雨。剛領到一身嶄新製服的趙廣田有些興奮,不住地擺弄著衣服舍不得往身上穿。常勝讓小於關照一下趙廣田別讓他亂跑,自己則慢慢地溜達著來到了老胡的店麵門前。在店裏的老胡看到門口的常勝急忙迎了出來,拉著常勝就往屋裏走,嘴裏還不停地喊著媳婦給常勝沏茶。老胡人高馬大的胖媳婦邊答應著邊奔向裏屋去倒茶,不一會兒就端出來一壺香氣四溢的茉莉花茶。老胡邊給常勝倒茶邊不停地詢問他的近況,常勝端起茶杯喝了兩口直搖頭說味道不好,老胡連忙拿過茶壺說不會呀,我給兄弟你沏的是最好的茶呀?常勝俏皮地咧咧嘴說,不是老哥你的茶不好是水不好。我在山裏喝的什麽水?那是山泉水正經的綠色環保無汙染,你這一股漂白粉味喝著塞牙。老胡的胖媳婦走出來問道,你說的山泉水是不是後封台的呀?常勝隨口答應著說沒錯,就是後封台的山泉。胖媳婦笑著說那是我娘家,我小時候總喝哪裏的水,現在的村支書論輩分還得喊我姑姑呢。常勝連聲說沒想到嫂子的娘家就是那裏的,我巡邏的時候經常去。你能詳細給我介紹一下後封台村的情況嗎?胖媳婦拍拍胸脯說沒問題,那是咱老家咱能不清楚嗎?於是如數家珍似的跟常勝介紹起後封台村的情況,聊到動情的時候胖媳婦還不停地抹眼淚,弄得常勝不好意思急忙勸解。通過她的描述讓常勝對這個與狼窩鋪毗鄰的鄉村,又增加了許多了解和新的認識。
老胡湊過來說兄弟你什麽時候調回車站呀?常勝說早著呢,我憋著在狼窩鋪愚公移山呢,我想找你再幫個忙。老胡說沒問題兄弟你的事就是我的事。常勝從口袋裏掏出張紙遞給老胡說,照這個樣子做,我最近在山裏混的是黃鼠狼烤火——毛幹爪淨,等來拿東西的時候再給你錢吧。老胡急忙推托,常勝沒容他再挽留就跑出店外,他知道老胡對派出所民警的熱情,再待一會自己回家吃飯的願望就泡湯了。
常勝拿鑰匙開門的時候照例先喊一聲媽,告訴老娘自己回來了,往常老娘也照例在裏屋答應一聲。可是這次沒人回應,常勝奇怪地走進去發現屋子裏空無一人,老娘竟然沒在家。常勝突然間有點發毛,他急忙撥打周穎的電話但手機裏傳出來的聲音是對方已關機。手忙腳亂的時候握在手裏的電話驟然響起來嚇了他一跳,他急忙接通電話裏麵傳來妹妹常虹的聲音,常虹先問他在哪了?得到回答後告訴他老娘在我家裏呢,是嫂子周穎送過來的而且這兩天侄子常勇也住我這。常勝急忙問怎麽回事?電話裏常虹說嫂子去北京學習一個禮拜,昨天剛走敢情你不知道啊?常勝支吾地沒說出個所以然,趕忙換個話題說咱媽在你住家習慣嗎,要不我現在過去?常虹說咱兩家離得這麽遠你別跑了,再說嫂子告訴我不讓打擾你工作,等她學習回來再接咱媽回家。常勝掛斷電話以後心裏想這是兩口子嗎?媳婦周穎出門學習也不告訴自己,看起來家裏單位都是打算讓我紮根邊疆呢。他鬱悶著踱到臥室,忽然發現床頭櫃上有一摞擺放整齊的衣服,上麵還有一個信封。他打開信封從裏麵掏出一遝錢,數了數不多不少正好一千,他再看看床頭櫃上的衣服都是自己的內衣褲和外套,這肯定是周穎給自己留下的。看到這些常勝心裏泛起股暖意,將剛才的一些不快打消了許多。既然大後方很穩定自己也就沒有必要再滯留了,常勝揣起錢把衣服打進背包走出家門直奔平海北站。此刻,他能想起來的是狼窩鋪駐站點,雖然返回的腳步不是那麽快,但是步速很穩。
平海北站的廣場是開放式的,來往的人們從四麵八方匯集到車站的各個大廳裏買票,候車,出發開始自己的旅行。常勝背著行囊剛走進車站廣場就聽見身後有人叫他的名字,這麽熟悉的聲音不用回頭也知道是王冬雨。
“你怎麽回來了,不是說回家看孩子看老娘去嗎?”王冬雨拉著個裝滿包裹的小車站在他身後。
“我媽和全家人都讓我忠於職守精忠報國呢。”常勝順手接過來對方拉著的小車,這個舉動在王冬雨眼裏顯得很紳士。
“哦,還是老母親深明大義。”王冬雨掏出汽車鑰匙遞給常勝說,“你的車自己開吧,正好幫我把東西搬上去。”
兩個人來到民警值班室門口,副所長顧明和小於拎著兩個油箱從裏麵迎出來,顧明笑著對常勝說:“常師傅,油可是給都您灌滿了,您那個保安去搬電視了。我還透露給您個消息,公安處很快要更新辦公設備,劉所說到時候給您添置一台新的傳真機,以後駐站點和派出所的通訊聯絡就更暢通了。”
常勝給顧明和小於介紹著王冬雨認識,小於連忙說:“我認識王主任可厲害呢,還幫助咱們抓人呢。”幾個人正說話間看見趙廣田和一位民警抬著個老式的彩電走過來,小於忙打開車廂門伸手想去幫忙。就在這個時候瘋瘋癲癲的韓嬸突然從旁邊衝出來,她一把抓住常勝的胳膊,嘴裏還不停地念叨著:“常警長,你幫我找孫子,你幫我找孫子啊……”韓嬸的出現把大夥都嚇了一跳,反應最大的是趙廣田,他“啊”的聲撒開手一屁股坐在地上,電視機直接砸在他的身上。慌得王冬雨、顧明和小於急忙搬開電視去扶趙廣田。常勝忙攙著韓嬸不住地點頭答應著:“韓嬸,您放心,我幫您找,您放心……”好說歹說常勝才把韓嬸勸進民警值班室裏,又舉手跺腳像宣誓一般地重複了好幾遍“一定幫您把孫子找回來,您回家等消息吧”之類的話才讓韓嬸鬆開手放他出來。
回狼窩鋪的路上,常勝把韓嬸的情況像說評書似的講給王冬雨聽,尤其是說到韓嬸因為丟了孫子急火攻心神經錯亂,經常不避寒暑跑到車站滿處找孫子的時候,王冬雨忍不住一陣唏噓眼圈發紅。常勝趕忙轉移話題問《 平海晚報 》上的文章是她寫的嗎?王冬雨點點頭說是我寫的,而且平海官方網站上也轉發了,我這次來市裏的目的一是謝謝我在報社、網站工作的同學,二是把捐贈的書本和文具拿回來。常勝扭回頭說,就是你小車上拉回來的這些東西嗎?王冬雨也回頭看一眼說是。兩人回頭時,目光不約而同地聚焦到摟著電視龜縮在車廂裏,臉上仍然驚魂未定的趙廣田身上,誰也搞不清楚這個時候他還為何這麽驚恐。
常勝想到趙廣田也許是被韓嬸瘋癲的樣子嚇著了,忙調侃地說了兩句韓嬸是文瘋子,不打人也不咬人,瞧把你嚇得這個模樣跟得了雞瘟似的。這話逗得王冬雨哈哈直笑,常勝使勁按了幾下喇叭,腳底下猛踩油門加快了車速。
這事就像迎麵吹來的山風一樣,來得快去得快,隻掠過衣襟沒有留下太深的痕跡,也沒有引起常勝的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