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窗外,月明星閃,穹窿高遠。影影搖曳中,小區安詳,點點暈亮,房頂,樓間,一樓口的雨擋上,上下高低錯落了,有的散亂,扯著,連著,粗細材質不一幾式的線、纜,生長著,四處延伸,擴舉,無聲而有力。

單位不久,更換設備了,適應信息網絡傳播飛速發展的形勢,提高辦公效率自動化程度,統一進了批COMPAQ586電腦,Intel奔騰CPU,內存16M,硬盤達1.2G。辦公室配合信息中心登記造冊,安裝調試,升級換代的,不亦樂乎。工會小樓,每層設了中轉控製機房。

UCDOS係統,CCED打字畫圖表,自然碼雙拚輔助輸入,DbaseШ數據庫等人人應知應會,公司主頁煥然一新,各部室、二級單位的網頁內容不斷更新,本部室的信息協調員是井生和小鄭。小鄭小子尤其麻利,不由不讓井生想起曾經的孫海洋同學。

兩個組織部室人員,分批次參加局裏組織的計算機知識培訓。在中專北院培訓中心電教室,圓滿完成了任務。

結業時,統一參加考試。成績合格者,發個市裏計算機協會的小本證書,以後中、高級職稱晉升時的必備件之一,如同英語,總公司有統一的英語晉升考試參考書。

不亦忙乎。樓前花壇裏黃白菊叢中,夾了淺粉的幾朵,嫩嫩顫顫的格外惹人憐愛的季節裏,一天,噔噔噔地,井生上了樓。

“完了嗎,就剩你家了”,推開‘綠化辦’,他喘口氣。

“給你,給你,不符合,糾正預防措施”,小鄭笑著,推過一堆圖表,“早說明白不就結了嗎,這不現成的都有的嗎。”

“人體係辦不權威嗎,咋說咋整唄”,井生坐下來,看看整改材料,“行啊,活兒夠細的,不愧專業的,繡花了。”

“不細行嗎,你那就過不了關”,小鄭說時遞過一杯水,白瓷帶蓋,亮亮的。“沒見上次那個專家提問嗎,要提供‘監視測量’證據。好家夥,我們薛主任多活泛,許你們偉大師講了‘心比比幹多一竅’,嘿嘿,楞丈二和尚摸著腦袋多老半天沒吭聲,沒弄明白。一出門了,他就講看我不掐死個小××的,叫呀不說人話。”

井生也樂了,說的例子是小鄭的主管領導,薛憲誌,房管科主任,原商業公司過來的,本地薛家鎮的老家,區裏有人,公檢法的熟,總有人來找。看著搖頭晃腦小個不高,一眼大一眼有些小的體係辦的那小子是叫人可氣。照本宣科,生拉硬套外國名詞術語,也得自己先都弄明白了,再去檢查指導別人啊,何況不是重要部門呢。

專家太多了。“不說這個了。”見屋裏沒人,井生笑笑說,“哎,你們薛大主任‘處’升了,也不想想你。”

“想不想是他的事。做不做,我的事。每個人都在做,反正老天有眼在看。”

“嗬嗬,啥意思”,井生詫異了,看看他,眼睛細細長長的,薄皮薄臉。平靜他笑了,起身又倒上茶。一邊小櫃上,銀灰一把熱水壺咕咕動著。

井生站起來,走到文件櫃前,分類整齊,碼著檔案資料,書籍圖冊。最高一層的小格裏是紡織類,一旁靠著張畢業合影,青蔥笑臉,彩色有些暗了,勃勃依然生動。他絲綢專業的,江蘇的學院,晚兩屆分回來,以前四中的,招聘上來的。

背對著翻本《中國紡織》,斑斕紙頁深渲,前幾年的雜誌,模特的笑容遠去一樣。井生遂轉過身來,“哎,當初市裏不挺好嗎,後來你咋回來了”,也是好奇,這會子又想起了問。

“不景氣唄,不死不活,93年底我回來的,今年聽說也黃了,虧得回來,回來正好。”他笑笑,握著茶杯,慢聲細語講,“其實早先誰能想到會黃。總之我還算幸運,紡織大廠當年上千號人呢,咱這不輕工重點嗎,也不是想進就能進的,就像當年畢業他們那去招人的,正好就是原先我們一個學校的,比較照顧我,我沒費勁就去了。”

“哎,那咋的,現在說著說著就能黃了。”

小鄭笑笑,捋捋額頭,點點小小幾粒痦子。“離開幾年了,咋也惦記關心,現在想想,也是不全能說得清。製度嗎,也不全是不行,工人也不全是懶,大鍋飯。畢竟老廠子了,基礎好力量也強,還有一大幫以前老中專呢,係統老人,彼此都有聯係的,有經驗的老師傅也不在少數。年輕裏的一些頂崗,子一輩父一輩的也以廠為家呢,大家也有積極性啊。像我剛去不久,就指出了個問題,書上講過的,我又翻資料,調整了配方,就出了新產品,解決了老問題。可就是總讓我在底下待著,我一直想去廠裏的技術科,那缺人,老的多,基本都快到點了,可車間主任就是不讓走,也不知為嘛,反正看我那都不順眼。”井生笑笑,搖搖頭。

“後來,好容易去了。有一天沒事時,我看專業雜誌,你知道嗎,一間屋子,對麵幾張桌子,我背對著門,副廠長走進來,我根本沒看見,他看了看我笑笑,一會就走了。完事,我們老主任就告訴我,他講一天介不幹活,光坐著看閑書,頂蛋用。你說有這樣人嗎,也不問也不看,不論青紅皂白”,小鄭笑笑,搖搖頭。“我說我老實幹活,沒事看看專業書哪不對了。他笑笑,沒吭聲。”小鄭笑了,“我就說老天有眼,得罪我的不會有好下場。果不其然,那人跟女工委員搞在一起,人老公抓住了。他能好的了,一擼到底,去了車間。那女的,就是他調上來的。”

“該,直接開了得了”,井生笑了。“哎,還有啥段子了,沒劃拉個紡織姑娘嘛的。”

小鄭笑了,喝口水,“我住宿舍,也是後來財務親戚結婚,有人寫信不關心青年知識分子,騰出來我撿的漏。”他喝著水,不緊不慢又講,“其實根上講還是人的事,不負責、黑心、別有他想沒安好心的多。就像一有任務來活兒了,好的容易的全給了外協鄉鎮的,難幹難啃沒人願幹的就全給我們了,也是市場需求不一樣了,量一般不大,花色品種的卻要求多,像一個色係品種的隻一部分一部分的要,做起來費死勁了,出工搭料不說,根本掙不上淨賠錢。廠子人也是太多了。這麽一來一去,兩邊最終都得不了好,像我們不行了,那邊小廠也會完蛋,終歸他們技術質量不行,到了也是死。還有最不好理喻的,廠裏今天這樣明天又那樣的,今兒這堵上、幾個車間分開,各幹各的,明兒那又擴個場地再上新的,改來改去的也不知道到底要幹嘛。”

井生聽著,直皺眉。

“我是脫出來了,老工友們都羨慕,說還是你那好啊,穩定,不用瞎折騰...”

正說著,“咚”一聲,門開了,小薛處長闖進來。“那個材料弄完了嗎。”小鄭笑笑,遞過去。薛處衝井生笑一下,風火火走了。

“你忙吧,不耽誤你了”,井生笑笑,便出了門。

噔噔噔地,上樓,又笑了,噔噔噔又下樓。

辦公室在樓下。

紛紛雜雜,到了年底聖誕,大家興奮,部室組織去市裏大賓館,“水晶宮”開眼。

玲瓏剔透,海底世界,瑩瑩天地,夢幻時空,營部描繪得不錯,井生也是頭次開這洋葷,倒真是不是想象中的那麽昂貴。卻是不言的富麗堂皇,披紅掛綠中,彩樹繽紛,曲樂平安,白髯紅袍帽的老人笑容可掬。大家擁著照相,哢哢絢爛。

樂聲激**,一側有舞蹈表演。紅地毯上,青春靚麗,抖抖華彩,一個滾翻動作,低胸一女孩,粉紫緊身,不小心,“咕嚕”一側滾出,慌羞塞進,圍觀者一通亂笑。

徜徉人流穿梭,喜氣洋洋間,對對情侶親密,語笑瑩瑩。火樹銀花不夜天,萬方樂奏有於闐。墨藍的天幕,炫炫朦朧,昭昭。

回程路上,顫顫搖搖,唰唰冬景皴染。井生鬆下圍脖,咬著嘴唇,靜靜望著窗外,時亮時暗了,隱隱風旋。

輕飄飄的,空中一聲歎息:

十年了,你,還在等什麽……。

3、“哈哈哩哩”,遠處回**著,‘哈哈哩哩’~~

天地爽朗。大河一條奔放,畫出寫意的圓弧。太陽暖暖照在身上,風兒熏熏拂在臉上,溫馨便**漾起來。褐綠色的水草細細密密,滑滑地在水底招搖,一片片絨絨地連著,比蘭草寬一些的,緞帶樣飄搖著。灰白色的蘆花飽滿蓬鬆,穗穗簌簌起伏。稍遠處,一群比野鴨小象鵓鴣的水鳥浮著,不時地幾隻整個紮進水裏,過一會才鑽出來,捕魚呢。天空中零散的燕子,麻雀,當然還有成群結對的海鷗,不時地飛過。堤岸豐茂,伸向水中。

一大片,一大片黃須草,有的黃,有的綠,更多是紅。斜坡平直、靠背椅式的堤岸上,間或,滿坡滿穀草、花、曲柳、灌木叢中,幾隻白色淡黃色的蝴蝶追逐翩躚,綠色、灰色的螞蚱隨趟隨踏蹦蹦跳跳。兒子白短袖,藍黑西裝背帶短褲,伸著小胖腿,白棉短襪,小黑皮鞋,坐在水泥護坡上,小胖手抓住幾隻,身邊到處亂竄的肥大螞蟻,油黑鋥亮的,有的炸著白翅膀,往手背、胳膊、腿上放,出溜出溜地四處爬,有的到了邊緣,一探頭,翻身落下,咯咯兒子滿臉燦爛,白亮的大腦門,黑黑深深的大眼睛,清澈晶瑩。“寶兒,癢不癢疼不疼啊”,兒子晃晃大腦袋,雪君胡嚕胡嚕,一勁兒往旁邊躲。營部笑著攬過,倆人坐在一塊小帆布上,雪君靠著,軟軟輕輕,隨手扯過幾把蘆花,擋住眼前眩目的陽光,回去還要插在花瓶裏作幹花呢。

風輕飄飄的,陽光懶洋洋。一會兒,兩個站起來,手拉手周圍溜。“野鴨子,看那麵”,營部大叫,順手指方向,一大群野鴨聚浮著,走近了,呼啦啦貼著水麵,帶起一溜水線,向遠處飛去。

經過老地方,水下去了一塊,油幽遊黑石頭又露出來,啵啵啪啪的水擁圍舔著,營部笑了下。岸邊壯盛的蘆草又長高長野了一大截,一大片遮住了,使勁招呼著,露出一地的野豆角,勾連纏繞,光剩了枝曼,滿目點點束束白芽,罥掛著蜷縮禿幹老殘豆角,閃出一大片黃黃綻綻的野花。雪君紅紅臉,點點腦袋。營部不好意思了,攬過腰身,啵啵親口腦門,兩個擁著,又往回走。

墨鏡推在頭頂,雪君穿了身墨藍紮染布長裙,胸口下一長條白色,下至裙擺處,是一大朵一大朵的白色花朵變形圖案,細長白頸綴下塊小瓶膽淡綠玉項鏈,左手套隻墨綠玉手鐲,媽媽送的、當年姥姥家傳下的、一直壓箱底沒舍得戴過,上身著一款白色棉小短半截袖外套,腳下平底鞋一雙,就活兒著。營部站直了,比較滿意。

“快回來,寶兒”,雪君忽然掙脫了,跑過去。兒子不知何時下去了,站在岸側,拿著根揀到的小竹竿,可勁地挑著水草。雪君背起來,笑著走上來。

水何澹澹,草樹豐茂,營部四處瞭望,日月之行,若出其中,星漢燦爛,若出其裏。一切是如此熟悉,萬籟霜天竟自由。八年了,少小離家老大回,挈婦將雛雖鬢無絲,不由一個聲音高叫著,不是麵對鎖鏈皮鞭把牢底坐穿,學《囚歌》課文那時方向東念成了‘任你把‘皮鞋’舉得高高’,引得哄堂大笑,一個聲音真的高唱了,這年,10月初一日,向著天,向著地,向著故鄉,故土,團部,連部,他高喊,“胡漢三,終於我又回來了。”

慣於長夜過春時,怒向書叢覓尊嚴。秋月春風等閑度,不信東風喚不回。“不行我們就不折騰了吧。不行,哪來咱還回哪去,我就跟你回去吧。”雪君摟著拍著,不免心疼,擔心。“我真是累了,倦了,沒勁兒了”,營部呢喃,使勁牯悠牯悠,頭拱著,拱著.....。

去年以來,他愈加辛苦,機器,發條連軸轉。人機對話終於如願,中級晉了,拿到證書時,“主治醫師”四個黑字小小的,不認識一樣,盯著盯著,眼前一陣迷糊。

家不是家,生活不是生活。夜晚燈光跳跳,人影模糊凝重,陣陣他空虛。為怕影響用功,雪君常回娘家。小區離得不遠。農場在一起,嶽父副總工,嶽母工會幹部。80年代初,她剛上小學時,就跟著來到區裏,當時去了一大批人。家裏就一個寶貝疙瘩,“你可得對我們雪君好點啊”,嶽母愛說愛笑,嶽父不太愛講話,瘦高高的,戴副眼鏡,知識分子樣。“我知道”,營部笑笑,紅紅臉。幾次來後,他方笑了點點頭。婚後,倆人給帶孩子,其樂融融,一天也離不了似的,嶽父更是整天忙著放兒歌唐詩宋詞,還有外國古典音樂,莫紮特舒伯特貝多芬柴可夫斯基的,140的幾個房間,大小收錄機、學習機,買小兒書訂雜誌,像《嬰兒畫報》《幼兒智力世界》,還要訂《兒童文學》、《少年文藝》呢,“還不夠啊,爸,以後再說吧”,雪君嬌嗔。樂此不疲,沒事了就帶著下樓,四處轉,有時架到脖子上。“看看,比你強吧”,雪君指翻筆記本,一色兒鋼筆藍墨水,密麻整齊,吃喝拉撒的上麵全有。營部笑笑,比較放心。

“有空帶孩子媳婦回來呀。”“營部多注意身體啊。別累壞了。”媽媽常來電話絮叨,“特”“特”的,能聽清爸爸在旁。營部笑笑,鼻子有時發酸。曾經那麽讓他們自豪的兒子,究竟是咋了。不免心裏就氣,起急,發狠。“什麽時候是個頭啊”,不時又彷徨,不安,感覺不妙,好像總有什麽不對勁似的。

白天上班,夜裏才好活動。醫院本不鼓勵,尤其考上的,連著幾年的都走了,不回來了。中間又有了波折。一天,梁站打來電話,他猶豫,動搖了。

“砸鍋賣鐵不過了,咋也能湊上”,雪君豪邁,眼睛大大,空靈堅定。“您說,這可能嗎”,營部笑笑,“說交2萬。統考的盡量考,其他的更沒問題。您說這靠譜嗎。”嶽父笑笑,“我也是說不好”,搖搖頭,“現在的事,看不明白的太多。”“你說會不會騙人呢。要說犯得上騙同學嗎”,雪君笑笑,目光猶疑,“我隻是有些擔心。”營部笑笑,攬過來,坐在腿上。久久地凝視她的眼,躲避著,閃逃著,小鳥一樣,小鹿一樣。他心軟了,撫著頭發,最後歎口氣,笑了笑,“還是不用擔心了。我想好了,沒必要冒險,內外不安,我既定方針。”“真的”,眼睛笑了,活潑起來,身體鬆弛下來,“抱抱我。”營部緊緊抱住,頭埋起來......。

最終他改變主意了,繼續考現專業。“你啊,咋想的,當然還是老本行了,熟門熟路”,前年準備階段詢問考試情況時,老班長高大泉就勸導。“倒黴我還不夠嗎”,營部當時笑了笑,悠悠講句,放下電話,孑孓、高大的身影在眼前浮現。

小屋裏靜,光影綽綽。一本本書,攤在桌上,翅膀一樣,隱隱墨香,伴著奶香,茶香,咖啡香。滴滴答答的,客廳牆上石英表,刀剪聲聲,馬蹄得得。曾經青蔥,尋尋覓覓,冷冷清清,林花謝了春紅,太匆匆。隻好隻影天涯,古道西風,枯藤老樹,小橋流水,紅袖添香,衣帶漸寬終不悔,為伊消得人憔悴。奈何,昨夜西風凋碧樹,曾經滄海難為水,樓前路旁,又落了一地零葉。期待著不久冬天來了,春天還會遠嗎。

窗口暈染,漸漸模糊,朦朧起來。夜色沉沉,茫茫。

“我還是跟你回去吧。不用猶豫了,回去不也挺好啊”,雪君翻了個身,挪下位置,鬢發有些散亂。

“看你一天天的神不守舍的我知道,我理解,你終歸,到底不是這裏的人。”營部枕著頭,無聲地笑笑。

四月風吹進來,拉杆百葉窗的葉片,呼噠呼噠地輕響著,四周一片寧靜。三月裏,知道了成績,反不如前,一塌糊塗。他卻覺得了幾分輕鬆,解放。

五月時,南方來信,白信紙,藍墨水字,筆走龍蛇:

小李:

年輕人,能有這個學業,甚好!凡事有個“機遇”。“機遇”並不會等著某個人。機遇在眼前,往往不屑一顧--失去後才知其可貴。

但很多時候失去了,再去找回卻難了。所謂“猛回頭已百年身”。考研是一年難於一年。明年至目前來“預定”者已超過六、七人,隻收1人。好自為之,努力吧!......

拿著信,手不由抖,陣陣他慚愧,又猶豫了。

“排骨好吃嗎。我按媽說的法,試著弄的。”雪君伏在胸口。“好吃”,營部笑了,“不過有點淡了”,磨搓著短發,軟軟硬硬的。“我不敢加鹽的,怕鹹了”,她乍呼了眸,睫,亮亮的。“都好都行,無所謂”,營部摟緊了,“你就是我的排骨,心肝寶貝。”

銀屏閃閃,靜物明滅,孩子睡了,倆人看盤《大話西遊》。“曾經有一份真摯的愛情放在我麵前,我沒有珍惜…”至尊寶眼、毛、箍晶瑩。“如果上天能夠給我一個再來一次的機會,我會對那個女孩說三個字‘我愛你’,如果非要在這份愛上加一個期限,我希望是…一萬年..”,潸然營部淚下。“不折騰了我,服了…”,他埋深了頭,拱著拱著,兩個倒在一起……。

“李大夫,院辦有請”,主任笑一笑,眼鏡後麵幾亮。昂昂頭,營部出來,六月的一天,他走進業務院長辦公室。

“一直以來表現不錯嗎,這些院裏都是知道的。”說時遞過一杯水,營部擺擺手,往後坐坐。“還是可以再斟酌斟酌考慮考慮嗎。當然了,來去自由嗎,院裏是不會阻礙的”,笑吟吟,他惺惺相惜樣。

營部笑笑,又想起輔導員,顏指。“我都想好了”,他站起來,硬硬回了句。

副院見狀便笑了,“那既然如此,咱就好說好聚吧”,“不過呢,我還是覺得,有點可惜了”,他搖搖頭笑笑。

“感謝組織,感謝院裏”,營部轉身往外走,“我會繼續好好幹的,不會給院裏丟臉。”

他送出來。“聽說你嶽父找到了副書記”,到了門口,他笑笑,拍拍肩膀,“可也從沒聽你念叨過啊。”

“我也是剛知道”,營部回下笑,出了門。長出一口氣,噔噔噔跑下樓梯,心裏一陣快意。

“營部啊,有些可惜了。”來到腦係科告別,主任搖搖頭,“大學生本就少,太可惜了。當初你小子也不來我這,後悔了吧。”

“我笨,也怕,電鑽嗚嗚的,血漬呼啦”,營部臉上笑,心裏酸。“哎主任,小錢呢。”

“進修去了。小夥子挺能幹的,我重點培養,可不能再放跑了。”哈哈著,一會兒送出來,又囑咐囑咐,最後拍拍肩膀,“以後沒事了,就過來看看呀。”

“我知道”,營部笑笑,噔噔噔下樓,幾乎落淚。

當一切收拾利落,院裏分的房子也退了。家裏,井生找房管科的,在‘新醫院’南麵,團結小區找了間小房子,對麵有實驗,老一中。九月底的一天,輕快一輛小車,駛過‘老醫院’。

曾經,幾何。向南,向南。禁不住了回頭,使勁地再看幾眼,過往的一幕一幕在眼前晃**。後座上,雪君攬著孩子,晶瑩幾顆眼淚,在眼眶裏打轉。

一隻手伸過來,營部緊緊地攥住。

“你說我還用去嗎”,雪君多少有些猶豫。“去吧,去吧,都是同學,又不是沒見過”,營部拉拉手。“好吧,我聽你的”,她笑笑。精心打扮起來,穿了雙半高跟皮鞋。五點一過,兩個來到“快樂老家”。收拾停當的轉天,營部請客,定在六點。

飯店裏,漸次人多起來,熱鬧起來。

“歡迎歡迎,熱烈歡迎。”樓上208雅間裏,文革帶頭鼓掌,“這下多好,牙也有著落了,全和了。”

在座的全樂了,濟濟一堂。

大大的圓桌,精心三大搭配,色香造型的錦簇,大花朵,向日葵一樣。

“來,同學們,同喜同賀,伴隨香港回歸的腳步,我們營部同學也光榮回來了,我們大家一塊走一個。”

王向陽頷首,站起提議。

“好嘞,大團圓。”紛紛間,齊刷刷,眾人一飲而盡。

一股熱流熱線,胸腹間跌宕。“向陽當助理了,同學裏提科長的屬他早”,身旁文革伸著脖子介紹,雪君點點頭。“還有那位,在局機關,也是助理”,又指天放,哈哈的胖臉憨脖,左右逢源,桌上棕色小包,軟軟的,寸步不離的。

正說著,他過來了。小肚圓的紮紮著兩臂,“來,我敬倆口子一個。走時一個,回來‘一雙’。”他哈哈,叮叮當當,聲音響脆。

營部還站著,雪君拉著坐下來。

文革笑笑,低下了頭。

笑眯眯的,井生又過來了,“我們營部笨點,傻點,你可多擔待了,照顧點。”說得雪君緋紅了臉。他幫張羅通知的。海濱令旗說有公務,沒過來。

敬酒紛紛,此起彼伏中,“多謝捧場。多謝幫助”,倆口子回敬。其間,雪君時拉,不忘小聲,“少喝點你。”“沒事,我一點沒事,太高興了我”,營部逞強。雪君又四麵阻擋,不得不‘越俎代庖’,一點不怵,杯杯見底,語笑盈盈,齒白唇紅。沒事人,不認識一樣,營部光剩,嗤嗤的傻笑。

搖晃著,席間出來方便。兩邊廂,一溜的雅間。忽然,盈盈對麵走來一人,擦身而過時,彼此讓讓,對望了一眼,立時營部停了笑,滿腦汗驚,那人也停了步,隨後笑了一下,點了下頭,得得得,走進206,裏麵傳出說笑和酒香。“趙萬華”,光念一閃,營部摸摸腦袋,躑躑躅躅走進衛生間。

“怎麽是她,怎麽會碰上她”,他晃晃腦袋,清清醒醒,手一顫,滴了些,趕緊去洗手,香皂擦了又擦。

腳步輕飄,又往回走。經過門口時,忍不住往裏瞧。門開著條縫,湊近前,晃晃腦袋,定睛聚焦,卻見中間坐了“礦長”和“校長”,不知在爭論什麽,校長拍著腿大笑,沒有萬國,一大一小兩個女孩,旁邊坐著萬華,五大三粗一位男人,萬華正歪著頭講,大波浪卷發,紮在腦後,一臉俏皮,男人眉毛黑黑的,不住地點頭....

“幹嘛呢”,營部一蹦,差點碰了頭,門口站著雪君。“鬼鬼祟祟的,幹嘛”,一拽胳膊,得得得,拉進房間。“嘭”一聲,

營部一跳,胡嚕胡嚕腦袋,笑了笑。

哄的熱流,熏熏的昭昭。

勁鬆拉了手,“感情深,一口悶。”“哎,向東咋沒來”,營部晃悠了。

“他不在北戴河嗎,放假才能回來。”勁鬆拍拍他,轉身又和大慶、孫軍劃上了。“老虎,杠子,雞,蟲子”,孫軍話不利索了,眼睛眯成細縫。

“哎,薛磊呢”,一會兒,又張羅打牌。“北京出差了”,思瀚回答。他胖了,晃悠著,和營部碰了紅酒。

回到座位,花紅柳綠青梅金星兒銀燈的亂蹦亂轉,“瞧這份出息。”雪君底下扥,推,擰,回頭瞪眼,笑著遞過一杯水,‘啪嗒’沒接住,天地旋轉起來。“來,為哥幾個團聚,聚會,幹一杯”,仿佛最後三大過來了,“營部回來了,好,以後都回來了,就更全和了...”空蒙空靈,恍若隔世......

“醒醒,醒醒,死狗一樣”,騰雲駕霧裏,胳膊腿仿佛存在一樣,“井生他們要送,我不讓,我一個人,行”,嘿嘿的,有大力金剛架著攙著,揮汗如雨。“沒本事了就別嘚瑟。以後,可不興這樣了。聽見沒。”屁股一緊。

嘻哈營部點頭,踉踉蹌蹌,一路咧著嘴。

夜闌星散,天河流轉。

就此,營部來到了新單位。比區裏的大,全,而樓房矮些,舊些。人群絡繹若市。門診樓和病房區之間,有條長走廊,不時一張病床推過了,蓋著白單白被,輸液瓶高吊或高舉,家人陪伴隨著護士,軲轆匆匆,腳步雜遝。熏熏溽溽中,一股熟悉的消毒水的味道,彌漫著。北麵還有兩處大的花園綠地,樓間散布著塊塊的小綠地,植被都不少,但長得不好,皆不算茂盛挺拔,似乎所有的醫院大致一律,是否見多、聽多了太多的血汙和淒厲地哭嚎。

營部去辦手續。樓道裏遇到了沈寶斌,神色匆匆的。“回來了啊。去我那坐坐”,他笑笑,讓讓。營部笑笑,些些躑躅,想起以前,遂舉舉調令、檔案袋,擺擺手。寒暄了幾句後,寶斌進了“醫務科”,‘嘭’一聲,門關上。營部笑了笑,接著去辦手續。海濱講,人已是科長了。

出了辦公樓,急匆匆,他走了。

正式上了班,還是老本行,按部就班每天,出門診,值急診,進病房的,一切照舊。熟門熟路,熟悉又陌生。“鄉音”尤感親切,五湖四海父母音,子弟標普聲,外地口音,有的不論內外,還有就是呀呀的當地老鄉,讓營部偶爾會想起曾經的小波。科室裏一如既往老實,一切不爭,爭也爭不過來,好處輪不到,榮譽要靠後,一樣的,都有規矩的,雖也算得上“老大夫”了,但畢竟還屬“半拉”“外地人”,初來乍到,又“半路出家“”的,因此還算“新手”,論理要滿處稱呼“老師”的,就像工廠裏喊“師傅”“老師傅”一樣呢,也是要論資排輩的,並不是“遠來”或“外來的和尚就會念經”,一般,不講這個的。他也習慣了,磨煉過,兵來將擋,水來土掩罷了。

隻是苦了雪君。外科,要個兒高力氣大摁得住推得動的,一站幾小時、還精神抖擻的,不幸,無論先天還是後天的她都占全了,態度好,還總愛笑。時間一長,回家就喊腰酸腿疼的,可一上班,又收拾的漂漂亮亮,利利錚錚的就出發了,腳步輕盈。“還是原來好啊”,有時晚上,忽閃著眼她回憶了。以前是在兒科,“雖然不會說啥講啥,一見端盤子的過來就鬼哭狼嚎的,可平時乖極了。怎麽也幹淨,就是屎尿的,看著也不髒。不像大人,哪哪的都髒,都臭。”她輕笑笑,枕著胳膊哎哎,“不怕你笑話,早先沒成家前兒,遠了到小姑娘時,我就幻想過,將來找個什麽樣的呢。成家了以後,最好有個大房子,有個花園,或大院子,一大堆小孩爬來爬去的,最好有個卷卷毛的,女孩最好了。你說有意思吧,也不知當初咋想的。”羞羞她笑了。營部也笑了,多美好一幅畫卷。她又講了“要是能像國外那樣就好了,條件允許了,我一定會生一大堆,一大堆。大毛,二毛,三毛,四毛,五毛,六毛,七毛,結柱,快起床。多哏啊”,咯咯炒崩豆一樣。“好”,嘿嘿營部,一把攬過來,“我一定,百分之百滿足你。”一個虎撲,飛過去......。

輕車熟路,深居簡出,各處熟悉,自是輕鬆,自在。閑暇時,有時去防病站,仿佛繞不開的結,引力。這時,更近了。

轉眼到了年底。下第二場雪的當晚,涮完羊肉後,井生、營部跟著肖大夫回站裏。井生一份材料拉了,一早就要要的。思瀚和薛磊先走了。喊開了大門。跺著腳,三人胡嚕著身發,笑著走進辦公室。肖大夫煮開了水,沏上了茶。其間,特特特地,拉了一曲《賽馬》,馬蹄得得,急送公糧,歡快跳躍。

窗外,舒舒曼曼,雪片大起來。燈光映襯下,飛蛾一樣,一片朦朧,亮眼。

“噯,有點可惜了”,眼色暗淡下來,重重梁站歎口氣,營部心仿佛也一下墜入了穀底。一次,打球休息間歇,上了他的辦公室。“也怪我也搞不太明白。嗨,都待傻了。後來我那同學來電話直說,你們都太...其實那是給院裏子弟安排的指標,照顧自家,懂不懂。多數隻是形式,有那麽嚴格嗎。太可惜了多難爭取啊,上來就入伍,以後研究生。”他苦笑了講,頓一頓,喝幾口水,“當時我就說,你咋不講明白呢。他笑了笑說老同學,這話能張直接開口嗎,起碼好說不好聽啊。再有,他又笑了笑,老同學,多少年了,難道你還不相信我嗎。再說了我就是那樣的話,騙誰還能騙到你頭上。我啞口無言了。你啊,隻能說是太可惜了,多聰明的人,當年你可比我學的好多了,後來他又笑笑說你呀老同學,別的不說了,就是待廢了、待傻了。外麵的世界大著呢。我腦子嗡嗡的,一片空白。心,疼了好幾天”,他悠悠地撫撫胸口,慢慢低下了頭。腦頂中間竟禿了一片,油亮亮的。

“也許是命吧,我認,服”,營部後來抬起頭悠悠說了句。“噯”的一聲,梁站長歎,力透心肺。

一側的牆角,布口袋歪著,斜著,枝杈的菜葉支棱著。

雅間滾熱。“第二場雪時咱說好,打完球,我請客,我帶瓶好酒。”這年下第一場雪時,肖大夫就提議了,“沸騰火鍋,笑談美酒賞雪景,自是一樣魏晉風度。”剛才五人圍坐了,‘綠蟻新醅酒,紅泥小火爐’,能飲一杯無,肖大夫也喝了酒,青春煥發。

“到時可得我結賬。老兄們我還沒孝敬過呢”,初定時,營部爭搶。“謝謝了,心領了”,梁站靦腆,拱拱手,“自有公幹自有公幹,恕不奉陪了。”肖大夫在旁,隻好笑了笑。

此刻,熱氣騰騰,電磁爐上坐著壺水,咕咚咕咚的,空調嗚嗚著,室內溫暖如春,桌上一盆小文竹,片片枝葉蓬勃著。“這首寫得好”,營部隨手翻翻紙箋詩冊,念起來:

未覺征塵抖落盡,已到年終話考評。

明知寒氣君天下,猶抱春溫入夢中。

“題做《無題》,題名好。也切合實際”,井生笑笑說,喝口茶,捧著杯子。肖大夫笑笑,擺擺手。

又翻開一頁,卻是首《浣溪沙》,寫道:

淪落漂泊百餘年,國恥民恨海浪翻。

遊子思歸夜不眠。

一國兩製譜新篇,統一大業定實現。

神州兒女共歡顏。

“有點白了”,營部評價。

“我學著填的,水平有限,見笑見笑”,肖大夫笑笑,倒上水,收了冊頁。

紛紛揚揚,雪大了,密了,厚厚的一層。崢嶸嶙峋,滿滿雪盈的世界。回去的路上,兩人推著車,井生笑笑,呼出一口白煙。

到了“求是”小區門口,招招手,他推著車,紅圍脖閃了一下,拐了進去。

獨自營部推著車,咯吱咯吱的,繼續走著。路燈昏黃,層層遮了,斷斷續續,光影斑斑。

車轍、腳印,雪地上,一前一後,追逐著。

家,終於近了,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