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昨夜雨驟風疏,濃睡消得殘酒。抑揚頓挫倏忽又轉過一年,似乎平凡,這不幾場熱雨後,空氣終於有些濕潤下來。
一日早晨,低著頭,井生校對一份《非典防控工作通報》(第12號):
一、本企業疫情最新情況
(1)截止5月4日20:00,“非典”確診、疑似和可疑病例均為0;(2)本日新收留院觀察2人,1名留觀病人出院;(3)現留在總醫院的共8人,其中隔離住院2人,留院觀察6人。
二、政策動向
1、總書記在本市視察期間要求形成嚴密的社區防疫工作網絡,層層建立責任製;切實加強社區疫情監控;大力開展愛國衛生運動;滿腔熱情地關懷社區居民;深入細致開展思想政治工作。
2、交通部製定周邊省份聯防聯控方案,共同堵截“非典”疫情。
3、市防治“非典”緊急會議要求堅決執行晨檢製度;加強醫學觀察所的建設;確保醫學綠色通道暢通;實行屬地管理,統一領導,統一指揮,統籌兼顧。
4、地方政府2號公告要求外來及返鄉人員必須接受醫學檢測,進行隔離觀察,消毒,時間不得少於21天。
三、工作動態
1、5月4日公司召集“非典”防治辦聯席會議,要求共同做好外地拉運進出車輛、人員的防控並盡快製定防控預案;治安分局負責對進入本企業區域的過往車輛疏導防控;向陽院客運站進站外地車輛的防控由治安分局負責,過境不進站的車輛由街道辦事處負責;各單位分別做好辦公樓外來人員的防控工作,並要求單獨設立外來人員房間。
2、職工總醫院(社區衛生服務中心)已做好“支援市武警醫學院附屬醫院‘非典’治療醫務人員10人”任務的各項準備工作。
3、消毒情況:對三部開發公司、基地農貿市場、清波灣居民區等43個單位和場所進行了消毒,投放藥液4342公斤。共使用消毒液累計88175公斤。
4、口服預防藥品發放情況:給機修公司、建設公司兩個單位發放預防藥9730瓶(3243人份)。共累計發放274750袋(瓶)(共47413人份)。
5、督導情況:防治辦督導組對欣欣食樂城、東來順飯店、華潤和心城超市4個飲食單位以及個體紅星拉麵、快樂老家2個飯店進行檢查。存在問題:欣欣食樂城每日消毒兩次,有消毒記錄,但消毒藥配比濃度、用藥量不夠準確;紅星拉麵負責自述每日消毒三次,但沒有消毒記錄。
6、外來(外回)人員登記監控情況:當日登記94人,累計753人;當日查體94人,累計753人;當日監控94人,累計753人。
7、外出人員登記上報情況:當日登記106人,查體106人;累計外出958人,查體958人。
後麵附兩張疫情統計表,一張是全球的,截止時間5月3日日內瓦時間18:00。一張是中國內地(截止時間5月4日10時)和企業的(截止時間:5月4日20時)。
聚精會神,隻在前麵挑出兩個小疏忽:一是之二的1的最後一句應該加個‘地’,深入細致地,和前一句更順暢;二是之三的最後‘紅星拉麵’應該是,“負責‘人’”。
改完後,他笑了笑,搗啥亂啊,小川君。你可不知道領導多仔細,8點頂門送,一般怎麽也要到10點,日理萬機的,局長多少事啊,前兩天“全球疫情”裏日本‘少’了一個,人楞一眼就看出來了,完事就把處長(防治辦主任)薅上去,一頓臭卷。回來上下的這頓數落,鼻子臉的都不是,你可不知道。領導隻重結果,過程也是真冤枉,啞巴吃黃連,國內疫情衛生部網站發布,那天10點以後變動了1個,正是小日本。
大家都辛苦,自己負責校對,科長、處長審核後,打印20份,蓋上章。再給本公司局長、副局長、助理,局辦、黨辦、宣傳部等相關部門的分別送去。成員單位裏分出的上市公司、煉製公司、治安分局、測試公司、運輸公司等,每天定點8:30專人過來取。地方街道的也是,有次姚主任還親自來了,人又胖了白了,話卻少了,寒暄幾句後,夾著包匆匆就走了。
一切漸進入軌道,有些適應習慣鬆快點了,不像剛開頭,有些手忙腳亂,心神不寧的,井生喝口水。一會,給科長送去了。一段時間裏,他每天7:30準到。
上午九點,忙活完回來。“哎,再辛苦一下,去市裏送份文件”,學強走進來,“市裏要防治情況匯報。你辛苦下好嘞,一會我去開個會。”轉身又說句“哎,車都準備好了。”
井生笑了笑,噔噔噔下樓,穿過兩樓,來到廣場前,嶄新一輛黑亮的“四圈”,駿馬一樣,主管局長的座駕。平時部室值班的換成了“別克”,處長一級的是“帕薩特”。
刷刷的,一路奔馳,不到平常一半時間就到了。一路上寂寥,道路顯寬,車、人空曠,一馬平川,隻大路口、村莊口的,檢查站、消毒點、障礙物的攔著,宣傳標語、圖畫的,時隱時現,有的看得真。空氣裏仿佛飄滿了消毒水的味道,清新清麗,若隱若浮著。
“幹啥去,井生。這黑燈瞎火的”,爸爸警覺,4月22日晚間,手機緊響。聽呤嘡啷的,“緊急會”,井生穿好衣服說了句,拉開門,匆忙地跑了。
生產會議室裏,燈火通明,濟濟一堂。氣喘籲籲的,井生揀外側邊上悄悄坐下,挨著的學強挪下椅子,看了一眼,擠出笑容,充滿了緊張,井生不由擦了把汗。
“同誌們”,中間橢圓形,坐滿了領導,書記主持,表情嚴肅。氣氛凝重壓抑,“第一項議程,首先由齊得順同誌傳達總部緊急通知。”隨之,主管生活副局大聲宣讀。
大意為:接悉中央、北京市有關部門指示通告,你企業有三名檔案管理人員參加了總部組織的專業培訓班,其中夏某某出現發熱症狀,就地留院觀察,其餘兩人隔離觀察......雲雲
“是夏姐嗎”,井生腦子飛轉著,緊張起來,“真到身邊了。”會場裏鴉雀無聲,一時悶熱起來。仿佛天空在燃燒。
“市衛生局,和防疫部門,已提前製定了防控預案。”接下來裏,防病站業務站長笑了笑,站起來,首先解釋了什麽是‘非典型性肺炎’,非典症狀和表現。接著,又介紹“去年11月份廣東佛山發現首例病例後,當時內部就傳達研究了。南方過來後,尤其今年護士犧牲了,博士義正詞嚴地發言,衛生部門更是加班加點組織專家們進行了進一步的論證,進一步提出了一些防治措施,方法和手段。”然後,氣宇軒昂,照著預案念。其間,眾人時而皺緊了眉宇擰成疙瘩,時而又鬆下,時而又笑了笑。他是歸地方後唯一新提的、原企業站的‘老人’、跟肖大夫一塊分來的同學,原就熟悉的。最後,大家也不用太過緊張嗎“一切按市局、區局的指示辦。”“企地原本一家。雖然我們離開了,飲水思源,始終是一家人,我們會全力以赴繼續做好各項工作的”,他補充道,現場氣氛略一鬆弛。旁邊部室的副主任、主管醫療衛生的劉大正處長,抓耳撓腮地笑了。終於快到點了,處長(主任)白了他一眼,長出一口氣。一旁總院(社區衛生中心)的幾個院長書記的輕輕聲說笑著,交頭接耳。在座衛生的,有些揚眉吐氣,原站長也已60退了,原“高參”的沒來,人可不管,現是企地聯絡員了,成立了聯絡辦,還在原防病站辦公,隻主要負責地方過來檢查指導時,上下溝通聯係了,解放前的“維持會”一樣。
會議緊張進行著。第三項,“情況已向市、區政府領導和有關部門進行了匯報,上級各位領導明確指示我們,牽頭負責組織領導,全力做好企業區域的群防群控工作。”副書記進行工作安排:
主要為:一是加強組織領導,成立企業非典防治工作領導小組,本企業局長、書記任組長,本企業主管領導、駐區域企業和街道主要領導任副組長,小組成員為各企業和街道主管領導、職工總醫院(社區衛生中心)院長(主任)、衛生防病部門領導。下設防治辦公室,設在本企業社會工作部,辦公室主任:社會工作部主任(兼),副主任:社會工作部副主任(正處)、衛生防病部門主管領導,成員為各企業和街道主管部門領導,負責日常管理和推動工作。同時要求所有各單位成立領導機構。二是做好防控防治。按照市、區衛生局和防病部門的工作要求,職工總醫院(社區衛生中心)全力配合地方衛生防病部門做好非典防控各項工作。三是做到群策群力。各單位、各部門牢固樹立一盤棋思想,密切配合,統一指揮,統一行動。全力做好宣傳教育工作,普及科學防治思想意識、知識方法,打消群眾害怕顧慮思想,發動和動員廣大幹部職工、社區居民,積極投身防治工作,堅決打贏非典防治的人民戰爭。
擲地有聲,餘音繞梁。井生放下筆,抬起了頭。
長線話筒響,書記講話後,最後宣布,請局長做指示。“明天9點聯席會議,討論通過防治預案,街道的也叫上,餘總你安排一下”,局長指示生產二把副局負責,他上任不久,不失鎮定,“班子通報了。同誌們,這是當前壓倒一切的工作,必須萬無一失。國企是共和國的基石,政治經濟社會三大責任,責無旁貸……”也話語幽默,“什麽存續不存續的,危急時刻,更要大顯身手。想當年,大家都知道,我們企業就是部隊作風,戰天鬥地,勇往直前。領導題詞,開放改革,新時代哪項工作,我們落到後麵。優良傳統代代傳,我們要繼續發揚,爭取再創輝煌”.......。
會散後,主管齊局把部室的醫院的衛生的留下,繼續討論防治對策、措施,修改防治工作預案。燈火通明,井生跟著一夜沒合眼。
轉天,聯席會議召開,方案討論通過,印發下去。防治辦第一次會議舉行,針對總醫院提出的“消毒藥品僅供企業一次消毒用量,目前市場消毒藥品搶購成風,很難保證各單位每天足夠用量”問題,當場拍板,同意“社區衛生服務中心充分發揮基層醫院和各二級單位積極性,多渠道進藥,並要求嚴把進藥渠道和質量關”建議。針對“口服預防用藥,總醫院每天隻能生產和采購不超過800人份、目前沒有其他采購渠道、隻能靠該院自行生產”問題,當場研究決定,責成公司財務、計劃、設備管理部門負責,組織購置一台煎藥機(5萬元),增加到每天生產和采購1000人份用藥的規模。當天防治辦,第1號《非典防控工作通報》出來。
第二天,4月24日,國家非典防治指揮部成立。非典防治工作全麵啟動。
至此,起早貪黑,井生跟著忙了2個月。
“我去你姐家看下我大孫女。”一日,爸爸又想開溜。
“沒事了別瞎跑,好不好”,井生無奈。
“嗨沒事。不好多了嘛”,他可不在乎。“我不早說了,沒過不去的火焰山,何況有組織呢”,提著幾個大塑料帶晃晃抖抖,“想當年就是地震了能咋地咱了,不很快就恢複正常嗎。”又放下,想起了什麽,回屋找。“一切有組織呢。像82年水庫出現‘02’,我們全上了,封鎖現場。1994年血吸蟲普查,配合江漢過來的那批‘老人’全麵普查,不也順順當當嗎。我就相信了,凡事有組織沒問題。勤洗手來多開窗,熏醋消毒戴口罩,人流多處我不去...”,念念有詞他,提著東西轉身就往外走,騰騰騰地下了樓。
井生笑笑,慢慢關上了門。說的沒錯,是好多了。不像起初,人心惶惶的,謠言漫天飛,世界末日一樣,黑雲壓城城欲摧。起初不在意,不在乎,南方遠著呢,有點事不關己、愛莫能助的心情、樣子,就像美國北約又發動了伊拉克戰爭,玩高科技,狂轟濫炸,立體作戰,摧枯拉朽的,國民衛隊瞬間就完了,薩達姆也倒台消失了。敲山震虎,隔岸觀火一般。想不到,“坐地日行八萬裏,巡天遙看一千河”,紙裏包不住火,城門失火,很快過來,蔓延開來,猛地一下驚覺突到眼前,就在身邊了,就慌亂起來,緊張起來。市場上雞鴨魚肉沒人買,一度白蘿卜黑蘿卜的漫天要價飛漲,還買不著。商店裏、藥店裏溫度計、口罩的緊俏,華潤、心城超市的快搬空了,連鹽、手紙的也要搶光。瘋了一樣,戰爭一樣。人人自危,大難臨頭一樣,一時間裏風聲鶴唳,草木皆兵。感冒的特別是發了燒的更倒黴了,成了瘟神,過街老鼠。
“是防治辦嗎”,電話明星,方舟救濟,愛心天使,希望稻草,打熱了,打爆了。就像有天輪24小時,半夜不長時間裏,連續一個電話時打時斷的,語無倫次。“學校都放假了,我回來了,在家”,“我,我,不舒服,不舒服了”,幽咽的女孩聲音,遠遠近近,縹眇緲的。深淺抽噎著,“一個人,一個人,害怕,害怕,我怕得要死”,“救救我,叔叔,哥哥,救救我。”
“你怎麽了”一直不說,井生著起急來,“喂喂,你,你家在哪啊。”“別過來,別過來,你們別過來,千萬別過來”又慌喊,歇斯底裏起來,話筒嗚嗚地。“我發燒了。發燒了”...終於絕望崩潰的聲音“是不是我要死了。死了..”,低低的幽幽的,鬼怪恐怖片,井裏箱底,幽靈跳屍,沒臉花子猛地回過頭,井生瘮得慌,頭皮發緊。“我要死了..死了”,聲息近無,“救救我...”,‘當’一聲,電話撂了。井生趕緊看電話顯示,又打分局、派出所的查地址,打120要人去接。又忙碌著,一夜也沒睡好。
“沒事,不燒。心病作怪,大學失戀了。一點沒事”,轉天一早,衛生科的來通報。又講“唉對了,夏姐回來了,‘重兵押解’我們接回來了。一場虛驚,留院觀察呢。”
井生笑笑,點點頭。
打著哈氣,又去睡了,近段時間總有些睡不夠。
這天是周六,下午踢裏嘡啷的,爸爸回來了。“悠悠又白了,漂亮了。”一臉喜悅,笑嘻嘻湊近,“我看情況還有緩。盡管你姐還g梗梗著脖子不說話。但我看是有點戲了”,禁不住了他摩挲著手,“忙裏忙外的非典先生來了,哈哈,也是好事,這不你姐夫也回家了。”
井生躺著,挪挪身子,跟著笑了笑。
內外防控,綜合防治。幼兒園、學校的等停課了,會議、外出、來往的減少了,內外施工、作業的能停的都停了,公共場所、人員密集場所、車站、市場、單位的每天消毒,一遍遍的,有地兒都白了,變色了,人員發藥、晨檢測體溫的按部就班,路障、檢查阻攔設置的,外來的也監控在內。醫院、衛生的更是全力以赴,發熱門診、病房的,開了綠色通道,又進了焚燒爐,處理診治廢物。發燒發熱的一律隔離觀察,還沒有發現確診、疑似或可疑的病人。“寧可錯殺一千,不可放過一個”,有那麽個勁頭,一切緊張有序地進行著。
“啊∽”,長長伸一懶腰,喬老爺吐出一口長氣了。5月24日晚,又輪上夜班,消消停停地。
一個月以來,全部室的總動員,連軸轉。
“哎,沒感覺這些日子裏多順暢,舒服”,煙霧繚繞著,他抿幾口茶。“跟你講,居家過日子一樣,哥幾個一口鍋一個灶時一個屋簷下,馬勺碰鍋鏟的難免嘰咯,咋都還好說。可一旦分了家,嗬嗬,有就誰也不理不尿的,我還聽你的呀,姥姥,有時就不跟外人好使呢,大小同理。”
“再如趙發發那次,海上平台上發了熱,匯報後,市裏緊急聯係周邊省份,人不耽擱,立馬協調當地駐軍的派直升飛機現場直接送出來,就近入院。一路綠燈。這樣放以前敢想,能這麽快。”
“就是”,井生亦頻頻點頭,“還有每天來上班的,大家見麵那個親啊,生怕都少了點嘛似的。”
嗬嗬兩個一起笑了。
“唉,有時可歎了,好像有時唯有大敵當前了災難麵前,方同仇敵愾眾誌成城起來,地不分南北人不分老幼,皆有抗戰守土之責。自古見如此,唉,要不人說呢,一個中國人就是一條龍。”
“嗨”,井生也搖頭,拿起暖壺奔水房。
值班室裏,電話半晌不響。“咱查查值班吧”,井生提議,老喬立刻撥電話,路路暢通。
非常時期,接觸領導更多了。井生也講起段子,“像有晚我和陳主任當班,他非要下去查崗。轉了好幾家,都有人。快半夜了,他非領著到了遠的一家,開門嘛的慢極了,你知道嗎,還真有個女的了,紅著臉溜出去。完事他那個樂啊,‘說看咋著,沒白來吧。’講以前我在一線,幾次查崗時,還逮過現行呢。”
哈哈的,兩個無聊一起。外麵幽靜,溫馨親切。
“你想了,一線夠多苦多累嘛條件,前不村後不店荒郊野外的野外青燈,也是天高皇帝遠也是自由,趕上場站、場地、上下遊的也都挨著,你耕地來,我紡線嗎,也是太苦太寂寞了,再孤男寡女的,不和尚尼姑一樣嗎。可以理解。”說時老喬直笑,透出頑皮,平常可難尋的模樣。“嗨,有時想想,人為嘛呢,食色性也,孔老不也講嗎,還有所謂馬斯洛需要學說,其實真也就那麽回事,都一樣,都是人。”宛然他笑了又輕聲“不都還有什麽七年癢八年騷的,三十如狼,四十如虎。我觀察過,不知準不準,男人‘35-40’也許會是個坎,我總結說,會有一段所謂成年人的情感波動,哈哈。”井生詫異,開玩笑,“經驗之談吧。”
老喬忙笑了,擺擺手,“隻是瞎說,沒有的事,哈哈,誠屬扯淡。”“再說了,我已過了,過了”,又壞笑笑,“你可正好啊。”
“瞧您這話說的”,井生笑了。哈哈著,兩個站起來,活動活動。站在窗前,喬主任拍拍肩膀,忽然歎了口氣。
窗外,月亮如鉤,星河流轉,蟲鳴呢喃。
忙忙碌碌,說話間天氣燥起來。又一月後,有條不紊,激**而平靜,最後一名留觀病人勝利出院。
6月24,國家正式宣布了“雙戒除”,遠近隱約的鞭炮聲傳來,天地為之一下,終於大家長舒一口大氣,勝利的笑容,疲倦的幸福寫在每個人的臉上。
《非典通報》一共出了64期。“沉舟側畔千帆過,病樹前頭萬木春。”慶祝表彰大會上,春風浩**,群情振奮。稿子也寫得好,神采飛揚,改動少,井生坐在俱樂部大禮堂裏,隨著一起心潮澎湃,歡欣鼓舞。
“借問瘟君欲何往,紙船明燭照天燒”,局長最後一揮手,掌聲雷動,經久不息。
晚上回家,見桌上有幅字紙,爸爸的手跡,“撫今追昔,輾轉反側,草就抗擊“非典”一首,以示紀念”:
神州三月經風雨,
寰宇幾識小蟲何。
洗手消毒隔離緊,
蘿卜口罩緊俏得。
獵獵紅焰朝天舞,
款款白衣動地歌。
中華自古多磨難,
度盡劫波譜恩德。
2、劈劈啪啪,叮當叮當的。好緊張,營部蹲著,臉上浸出油點,手顫顫地伸向炮撚。
團結裏小區北邊最後一排中間樓棟,中間單元門洞對著的馬路對麵幾個門臉中的一間前麵,長長的幾掛紅鞭在地上連成個“心”字,報紙包的“麻雷子”垂掛著,四角“轟天雷”虎視眈眈。隨著一聲吆喝,瞬時萬馬奔騰,雷霆萬鈞,落英紛飛了,閃蹦著,煙霧升騰著繚繞,微甜一股氣息,巨大的響聲在人們心頭震**,仿佛要連接天與地,有一種壓抑了已久想一吐為快要呐喊的喜悅。
觀者雲集間,雪君一身淺綠色裙裝,精心打扮了,分外醒目,兒子掙脫開拉拽,大孩子了,撒歡低頭衝進去,搶地上的落炮,雪君站在一邊躲、跳、笑,短發飛揚。
“哎,那不就‘卷毛’嗎。”一旁向東笑著指指,哢嚓哢嚓搶鏡頭。逢‘非典’特殊時期,單位裏除值班的,全撤回來了。
疲憊地,營部笑了笑。
“崩崩‘煞神’”,“啪啪”的亂花飛謝中,文革晃著大腦袋,小卷頭油油,雙手粉紅的,“啪啪”的兩條紅長聯貼上了,營部撰、肖大夫寫送來的,舒同體黑字,兩邊分別是:
笑口常開,壞牙也好,好牙也好,有病沒病的常來看看
榮辱不驚,得意也罷,失意也罷,沒事有事的就來聊聊
哈哈,“是有基礎啊。好好,英勇無畏,夠瀟灑,我們營部”,嘖嘖連讚稱奇聲中,此時遠處的太陽,升得更高了。
紛攘攘,5月1日上午,營部診所,宣告開張了。
塵埃落定。
“中午我們就不過去了。”收拾停當後,雪君拉著兒子,回了家。營部笑了笑,腦子漸漸清醒過來了。
喜慶,大肚的紫銅火鍋油亮,沸了幾沸。“唉,井生咋還沒過來”,營部直看表。
診所東麵隔幾家不遠,“溫馨火鍋”,小門小戶的,沒有幾桌。挑門簾的一間裏,炭火紅紅地竄出尖,打了卷的羊肉塌了,蔬菜豆腐的也蔫了。
“普天下就屬他們最忙了”,大慶呦呦,閃手扒拉上火帽頂端‘小片兒’。“再等會,不著急”,薛磊撇出底盤的沫沫,筷子再頂頂。劈啪的飛快,一旁的思瀚敲著小‘筆記本’電腦,神情專注。
“就是。子弟兵衝在前線,勞苦功高”,對麵喜滋滋,勁鬆墊著腳,手裏忙活,看和回短信。
“看嘛呢,看嘛呢”,向東湊過去。“去去去,一邊去。熱不熱啊”,勁鬆側身護著躲。“哢嚓哢嚓”,向東定格,“餘洪奎,回頭給你媳婦送去啊。”“刪了刪了,快刪了”,勁鬆過去搶,“你小子幹點好事不行。”幾個一起哄了。
“哎,到哪了”,文革放下甜蒜,一頭又快沒了。
“我去迎迎啊”,營部更著急,又走了出去。
長方一塊店牌,機打字形,規矩死板。等在門口,好半天不見人影,他無聊,四處張望。對麵就是小區,身後是總醫院區域的最南麵,有報告廳、單身樓的一側,其南麵和西麵,沿院牆拐著彎起了一圈的門臉出租,一間間連著,還有美容院,商店,小超市的,挺紅火。門前小路左延伸了一直向東,過了醫院區域,有幾個公家的維修站、庫房的,越往前了越空曠,見到幾個魚池後,再旁邊就是傳染病房了,離醫院本部的有些距離。單區域的獨院,以前周圍雜草叢生的,有些孤單靜寂,現在做了非典隔離病房,重新收拾了,熱鬧起來,嗚嗚地救護車響,紅燈閃爍,夜間尤其清晰。小區裏便有人含糊,吵吵倒黴,搬家,挨著這兒了,營部雪君可不大驚小怪。
那地方還去過一次呢。有年薛磊甲肝還丙肝的住過、很快就出來了,其間幾個同學“探營”“探雷”一樣去探望了,隔著病床、玻璃、挨著門,遠遠近近小心翼翼地,手足沒處放,大氣也不敢喘的樣子。隻大咧咧營部坐在床邊,談笑風生,領導一樣。“你們這是談疫色變。知道嗎,要有傳染源,中間宿主,傳播途徑,易感人群。”回去的路上,幾個人灰溜溜的,光聽老師補課了,“一環扣一環少哪個也不成,關鍵是預防,前端消滅、掐斷傳染源,懂不懂。血吸蟲知道吧,主席寫過《送瘟神》。“‘01’知道嘛,鼠疫,曆史上多次大流行,死者千萬,外國電影不演過嗎。‘02’就是霍亂,‘虎烈拉’,當年日本鬼子整村整人的活埋燒。”“就血吸蟲知道,大肚子”,幾個搖搖頭。營部又笑了,“小薛沒啥大事,又不是飛沫傳染。你當他林黛玉啊,人寶玉多親,不也沒事嗎。”“我看你才真寶玉呢,有經驗”,文革晃晃腦袋笑。“去你的”,老師被損,幾個就一起樂了。
說起來,畢竟衛生出身學醫的嗎,相信科學,預防為主,防治結合,都有辦法的,“非典”“有典”的也自會有辦法,不用嚇得、怕得要死。
“瓜熟蒂落。該開就開。也該開了”,因此他無所謂,選擇這樣人心不定時刻,也是一種豪邁。他笑了笑,又來到自家門口往裏望望,雪君也沒少收拾的,看著還挺像回事,門口對聯也抬色兒,雞窩裏的鳳凰一樣。有些滿意,便又穿過幾家,來到小路口,東張西望著。還沒有井生影兒,四麵行人寥寥的。
這是騰飛路,左手向南,斜對麵是向陽院小學,以前掛領袖體黑字白木豎校牌,現如今換成了門口右牆上橫鏨著的銅牌匾金字。往南挨著、柱廊大門的是實驗中學,10年了,銅牌上劉炳森隸書,再旁邊就是老一中了,母校,周圍一圈商業門臉包圍了,華潤超市、眼鏡店、文具店、飯館的,廣告公司,一應俱全。
右手往北一點,拐個小彎,小學後麵、實驗北門即是“興盛道”一直奔西,到興旺小區,兩側商業門臉也繁華了,最以前都是大水坑、大野地的。身近旁的,斜對過是醫院的大藥房,後麵一大片是醫院的住宅樓,藥房西麵旁邊,原來的衛校,沈寶斌等同學當年就那畢業的,變成了“祥雲”健身俱樂部,“柱子”開的,以前的玩鬧,打架傷了雙腿,以前‘鐵拐李’一樣總拄著到處去要活要賬,寶斌總去他那打羽毛球,此時副院長了,管社區醫院衛生所。為此主任氣倒了,甘拜下風,歇了一段,回來後變了個人一樣,再不開會了,見了誰都笑眯眯的。
營部笑了笑,也是不服氣,像副主任醫師,高級職稱拚死拚活打得狗血噴頭的,人後取學曆的亦捷足先登了。醫院西麵還開了兩個門,方便出入,此時遠沒平常人群絡繹的盛況。騰飛路再向北,與創業路交口處有個紅綠燈,右對過就是商業公司的老辦公樓,現已租成了寫字樓,再小路的一直往北,過了原老指揮部大禮堂,就是兩個對著的小區樓房,海濱家以前平房就在東麵的老基地。翻回來,老一條街上,商業公司的老商店漸有些蕭條,90年代以來,糧店沒落了交了地方糧食局,商業公司回歸市裏一商局了,工商銀行和郵局之間,他們集資新建的“心城超市”倒是紅火。創業路兩側起了五金、電器、修理、專賣店、寵物醫院等五花八門店鋪,一派生氣,尤其“心城”對麵的“銳誌汽車修理中心”更是繁忙,井生的哥們原機關的張軍開的。
營部定定神,又南轅北轍地望了。漸漸的,遠遠的,拐過一中,實驗門口,一個熟悉的身影,噌噌的,騎了過來。
“辛苦了,辛苦了”,營部一塊石頭落地,迎上前。
桌椅歡響著。“對不住對不住,久等了,久等了。”井生連歉笑紅臉,擺落手,坐下來,幾張餐巾紙遞過來,氣喘著他擦汗。
豪情萬丈營部,“來,人都到齊了,咱開始吧。”
“來,先敬咱抗戰勇士一杯”,不由分說,大家舉杯,碰了一下。文革也破例,幹了啤酒。
“這那成啊”,井生連連說,又倒酒。“嘛勇士不勇士的,說著遠了,大家不都跟著忙活嗎。”說著站起來,“最應該給咱營部,說幹就幹,真正的勇士,道道喜,泄泄乏,來,走一個。”
眾人響應,劈啪的又一杯。
“下肉,下肉”,“放菜,放菜。”紛紛地歡騰起來。“文革你慢的誒,小心爪子”,大慶筷子敲。
一頓朵頤。說說笑笑間,鄭重地營部站起來,“謝謝各位同學捧場。感謝各位幫忙。我先幹為敬。”話音未落,一小口杯白酒一仰脖就倒了進去。嗞哇咧嘴,手緊扇,熱流一線又一股的攪動,嗚嗚地直噎籲。“慢點,慢點啊”,井生向東幾個忙笑著拉。文革又拍又撓的,“好點了吧”,“舒服點了。”“我沒事,沒事。高興,今個兒真高興”,營部擦擦冷汗,眼淚都快出來了。頭哄哄的,使勁憋回去,又搖搖腦袋,‘呼’…出口長酒氣,舒服些了,心裏滾燙,又笑笑直推,“你弄得怪癢的。當小姐合適了。”
“去你的”,文革撒開手,懟了一下。
哄得大家輕鬆。
酒暢人歡,氣氛熱烈。又值非典期間,公共場所難得相聚了。
“哎文革,你該整點白的誒,那玩兒消毒。”井生職業病,一來還沒忘問人服務員一天消毒幾次呢。幾個就笑。
“哎,你不不喝酒嗎”,大慶杯頂著杯,當當的。“總講種地。老師那咋交代。”
“嗨,老提她幹嘛,多掃興”,大言不慚文革晃著小卷頭,有點德行。“今兒不高興嗎,我們營部大喜日子,誰不高興”,筷子不閑著。嘴更是,“房子都換了,祥和一期,房地產的。公積金,全我忙活的。你說都聽她的了,伺候著,還有啥不滿意的。”
“臭嘚瑟,皮又緊了是吧”,身旁的寶生笑著,又指指肚子。
“嘿嘿,這也叫個事。百萬雄師過大江呢。”文革嘻哈,又看眼井生,笑嘻嘻低語,“再說了哪又不讓去,能停的都停了。黑燈瞎火的,你說忙活嘛去呀。”幾個使勁笑。
“非典時期的生活,愛情嗎”,思瀚抬起頭,總結句。
井生也笑了,搖了搖頭。
嗤嗤的文革賣力,滿臉通紅滿頭大汗,房頂一角小排風扇呼呼的,對側空調小掛機嗞嗞的也不頂事,煙氣沼沼間,早脫了上衣,灰色跨欄背心稀鬆長了,露著奶子,鼓鼓的,寶生筷子扒拉扒拉。文革反擊,兩個笑著扭在一起。大慶分開了,又和勁鬆劃上拳了,哈哈著,勁鬆連輸,一杯一杯的一點沒事,臉紅紅的,痕跡又顯露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