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五章 生天
“第一,求錢姑娘的一幅畫。”辛栢悠悠道。
“我家閨女的畫?就那小丫頭片子閑了打發時間的?罷了,你要就給你。”錢掌櫃毫不在意地吩咐丫鬟,“去小姐閨房。將她平日畫的畫兒,隨便取一幅來。”
“第二,在下知道錢掌櫃生性謹慎。問醉樓當日的進賬,都是在子夜時分,由鏢局的人護送著運到郊外,那錢家秘密的庫房去。算算時辰,差不多便是現在罷。”辛栢說得從容不迫,好似一切都了然於胸。
“不錯。公子這是何意。”錢掌櫃頓時微眯了眼,眸底騰起股警戒的寒意。
“在下隻是想請送賬的鏢局鏢師,彼時為我倆稍作掩護,渾水摸魚,打亂一個和尚的步伐,這就夠了。”辛栢遞出了手中的酒,“商賈做買賣,以誠待人,絕無欺瞞。我的誠意在此,就要看錢掌櫃的誠意了。”
錢掌櫃的眸底劃過抹精光,他死死盯著辛栢,見後者始終神色從容,他終於點了點頭:“來人!吩咐下去,讓這倆人和鏢局隊伍一同出發!”
而這廂的圓塵卻是愈發惱怒了。
辛栢帶著辛夷不知以什麽方式,抄了些他從來不知道的“近路”,以至於自己再怎麽追殺,距離也是越拉越大。
下手的機會也是越來越玄。
“該死!什麽時候兩坊之間,隻用一刻就到了!難道他們是地鼠兒,進巷子後就直接挖地洞過去的麽!”圓塵恨恨低罵了聲,腳步卻是愈快。
轉瞬間,他就從大道追上,堵截在了巷子盡頭,隻待二人一出來,便刀起頭落。
他已經能聽見巷子裏傳來的腳步聲了,舉起的匕首寒光一閃——
“看你二人還往哪兒跑!”
然而,圓塵的匕首還沒落下,巷子裏呼啦地衝出來一大群人。鱗甲仗劍的鏢師,抬著官皮箱的大漢,還有捧著賬本的賬房先生,儼然是個壓鏢的隊伍。
一支子夜壓鏢的隊伍。
圓塵的匕首凝滯,正在狐疑間,卻是目光不經意地一轉,瞳孔猛地收縮:辛栢拉著辛夷,從隊伍後竄出來,大搖大擺地在他眼皮子底下,向著另一條巷子逃去。
圓塵的眸底頓時迸發出殺意。他緊了緊手中的匕首,正要追上去,卻沒想到那看似過路的壓鏢隊伍,呼啦地就圍了上來。
“等等!這是幹什麽?借過,借過……貧僧有急事,不便耽擱,借過……”圓塵急得變了臉色,然而又無可奈何。
這群壓鏢隊伍或是在他麵前手舞足蹈,或是在他身旁推推搡搡,不至於傷到他,卻讓他寸步難行。
圓塵又不願傷了無辜百姓,隻得焦頭爛額地被困其中,眼睜睜看著辛栢和辛夷越跑越遠,眨眼就消失在另一條巷子裏。
圓塵心底憋了一肚子火。
這廂的辛夷卻是憋了一肚子疑。
利用鏢局隊伍拖延圓塵,他們成功逃入了另一條巷子。然而辛栢卻是拉著她跑進了間不起眼的茅廬。
太過寒酸破舊的茅廬。
茅草屋頂還滴滴答答漏著殘雨,夯土牆下受潮的柴火都朽爛得發黑了,似乎若今冬的雪再下大點,這茅廬就不能住人了。
屋內一盞蠟燭被點亮,昏暗的燈光映出名男子,素布長衫,頭戴綸巾,竟是個書生。
他對於突然闖進來的辛栢二人無驚無怒,反而溫和地揖手行禮:“小生家境貧寒,身無長物。唯有書卷一千,琴一張,棋一局。二位梁上君子怕是來錯了地方,請回罷。”
辛栢勾了勾唇角,也拿出仕門公子的範兒,規規矩矩地回禮:“兄台此言差矣。我二人非是梁上君子,不過是有事相求,這才深夜造訪。”
“兄台但言無妨。”書生做了個請的姿勢。
“兄台誌在學問,心無旁騖,可忍清貧如洗,可受世間白眼。此番心誌實在是讓在下佩服。但兄台也是七尺男兒,也難過美人如玉。傳聞兄台癡情於錢家小姐。可惜門不當戶不對,也隻能一腔情深難付。”辛栢拿出了從錢掌櫃那兒要來的畫卷,“然,若睹物思人,亦可解相思之苦。”
書生的眼神驀地熾熱起來,但他的手剛碰到畫卷,又警戒地縮了回來:“君子不受無功之祿。此幅畫卷,在下可以何物交換?”
辛栢笑了笑:“此處靠近城郊,附近有處山泉,百姓們常常到那兒去取水。然而兄台卻總是半夜前去,這是何故?”
書生摸了摸鼻子,臉色有些尷尬起來:“不瞞兄台。在下誌在學富五車,名揚天下,參加科舉十年,卻年年不中,早已成了鄰裏八方的笑話。每次取水時,那些個混混頑劣,還有不懂事的孩童,便喜拿我取笑。在下實在受不了……所以半夜取水,也就躲個清淨……不過,兄台提這個做甚?”
“想借兄台取水車一用。”辛栢揖了揖手,“在下想與妹妹二人坐於空水桶中,然後勞駕兄台送我二人一程,來躲開某些蒼蠅的追趕。”
書生不在意地擺擺手:“原來如此,倒也不是難事。兄台二人這邊請。”
書生領二人到屋後的騾棚,裏麵停了輛水車,車前拴了頭瘦骨嶙峋的騾子,車上放著個大木桶,足以裝下兩人。
辛夷正要鑽到桶裏去,卻被辛栢攔下:“不忙。還請兄台趕車到迎客齋,我二人再上車。”
書生撓了撓後腦勺:“既然是躲蒼蠅,豈不是越早上車越妥當?為何偏等到迎客齋?”
辛栢並不解釋,他隻是深深俯身揖手:“有勞兄台。在到迎客齋前,我二人自會尋路去,彼時迎客齋你我匯合就好。”
書生瞧了眼辛栢手中的畫卷,隻得壓下心底好奇:“罷了。那小生先行一步,彼時迎客齋匯合。”
騾子拉著取水車慢悠悠行遠,破舊的車軲轆滾過青石板路,一路咯吱咯吱好似磨牙。
這聲音自然也引起了圓塵的注意。
他佇立在夜色裏,壓抑著殺機的眼眸好似夜色中覓食的狼,緊緊地盯住了巷子出口。
他已經追殺了近一個時辰,巷子幾次截斷,辛夷二人又出現在大道上,他都如餓狼逐兔般追上去,一次次將距離縮短。
然而,他卻驚疑地發現,巷子通到迎客齋時,辛夷二人就不見了蹤影,反而是一隻騾子拉著輛取水車出來了。
圓塵認得那書生。也知曉他“夜半取水”的習慣。
他的目光在那大水桶上遊離不定,忽地一個轉眼間,他發現那迎客齋門口還有個女子。
一個披著黑鬥篷、背對他而立的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