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七章 桐花

盧錦極目遠眺,隱隱見得街道盡頭那幢宋家府邸,有一株丈許高的桐花樹,越過了高牆伸到外麵街道上來。

那不是屬於北國的花。卻被財大氣粗的官商宋家,以火塘日日供著,這才在關中寒地存活了下來。

“郎似桐花,妾似桐花鳳,往事迢迢徒入夢。”盧錦的眸色恍惚起來,她放佛看到那深秋早已凋零的枝丫上,一簇簇花朵又重新綻放開來,雪白的花朵,鵝黃的蕊兒,好似長安秋空劃過的一串串鴿子。

那是他們的桐花。

十歲那年,她隨母親去江南遊玩,住在盧家的別邸,那別邸牆邊兒就種了一顆桐花樹。

那時,正值三春,青門紫陌,春水滿南塘。那桐花爛漫,乍疏雨,洗清明,開得好不茂盛鮮妍。

關中長大的她哪裏見過這個,歡喜得新鮮。十歲的她尚餘幾分小女孩心性,也不管丫鬟嬤嬤勸阻,就一個人搭著梯子爬上去摘桐花。

然而,乍地,小手一個不穩,那桐花就飄落了下來,剛好落在了牆外路過的他的頭上。

那時,他身為宋家少東家,在江南打理家族的絲綢生意。十六歲的他,英姿勃發,白馬青衫,唇邊的笑帶著少年的豪情和幹淨。

他微詫的拾下肩頭桐花,駐足,抬眸,戲謔地看了趴在牆頭的少女一眼,聲音溫柔得好似拂過花間的春風:“郎似桐花,妾似桐花鳳,往事迢迢徒入夢。花是好花,詩也是好詩,不過姑娘卻年幼了些。”

言罷,他就被自己逗樂了,朗聲大笑起來,絲毫沒有仕門子弟的溫重儀態,更似那江湖君子浪四方,一襲青衫一壺酒。

然後,十歲的她,就丟了自己的心。丟了自己一輩子的心。

“我今年十歲了,明年就十一歲了,後年就十二歲了……”十歲的她不服氣的撅著小嘴,尚還稚嫩的芳心,卻從沒有那麽急切的想向誰證明什麽,“我會長大的,你等我好不好?”

似是童言無忌,隨口一言。甚至牆角下聽漏的盧府丫鬟都當樂子般的笑起來,笑他們姑娘年紀小小,卻懂了些大人間的心思兒。

然而,十六歲的他,卻是鄭重地微微頷首,笑意愈濃,好似在寵溺個孩子:“好。”

那時,春風拂過,三春明媚,一樹的桐花紛紛揚揚,如雪般落在他的肩頭,他的發梢,他勾起的弧度完美的唇角。如同經年的一場夢,從此她盧錦沉溺了七年的一場夢。

……

然而,她卻親手將劍刺入了他的胸膛。他最後渾身是血的倒下去,隻來得及說了半句:“錦兒,你好,好……”

她不想知道後半句,永遠也不想。

……

盧錦一個踉蹌,再也支撐不住,猛地栽倒在地,整個人泡在了一灘鮮血裏,如同凋零的桐花,本就不該在北國盛開。

“宋郎,宋郎。”盧錦呢喃著,拚命地掙紮著向前挪動,一寸寸用手撐著爬行,一寸寸靠近宋家府邸,傷口被她摩挲得腐爛,血跡駭人地在磚地上拖出長長的一線。

她想回到他身邊去,再看看他如當年那春日桐花般的笑容。然後想問問他,為什麽樹梢上桐花千萬,為什麽馬牆下行人碌碌,卻偏偏是她手中的那朵桐花,打中了偏偏是他的肩頭。

那是她曾許下的餘生。

生不能同枕,但願死能同穴。

“宋郎,我把命還你。”

在盧家影衛趕到的最後瞬間,盧錦噗一聲悶響,手握匕首貫穿了自己的心髒。

耳畔傳來圓塵還有影衛們的變了聲的驚呼“盧大小姐!”

然而她什麽也聽不見了,鮮血模糊了她的雙眼,一片鮮豔的紅,似那十裏紅妝,她再也等不到的之子於歸。

“錦兒。”

一聲輕喚,宛如當年。他放佛出現在街道盡頭,騎馬向她行來,他依然英姿勃發,白馬青衫,唇邊的笑帶著十六歲少年的豪情和幹淨。

他向她伸出手,好似要拉她上馬,從此歸去,再不管此間紛紜。

“錦兒,你好好珍重。”

這原來是他想對她說的最後一句。

不是意料中的“錦兒,你好狠”之類。

而隻是尋常又尋常的“你好好珍重”。

“我從來沒有怨過你。哪怕是你將劍刺入我的胸膛。”宋少東家笑了,是十歲那年桐花下騎馬經過的少年的笑。

“因為,我的一生都拿去愛你了,哪裏還有時間來恨你。”

盧錦笑了。

視線中的鮮血濃鬱到什麽都看不清了,滿世界的嫣紅穠華,似那紅嫁衣,紅霞帔,紅綢鑼鼓吹起來,紅轎子載了新娘子歸。

……

她終於等來了,她的十裏紅妝。

……

大魏。天和十年的深秋。

最後一季的楓葉滿天飛舞,連關中明鏡樣的秋空都被染成了胭脂紅。

然而五姓七望之首,盧家的高門府邸卻是白幡揚揚,十裏縞素,念經聲哭泣聲哀悼聲,將整個長安城籠在了片愁雲慘霧裏。

盧錦死了。

盧家唯一的嫡小姐,盧錦,死在了迎客齋的門口。

據盧家影衛報告:凶手是罔極寺主持圓塵。凶器是把天鐵匕首。事後盧家便從罔極寺搜出了鑄造天鐵匕的殘料。

旋即,圓塵即是當年小伏龍的真相也不脛而走。由此牽出高家和盧家的恩怨,先有逼入空門之恨,又有逼死胞妹之仇,那圓塵殺盧錦也就合情合理了。

人證物證俱在,理由天衣無縫。連大理寺都隻是來走了個過場,就定案封卷:

因世仇私恨,高宛峴誅殺盧錦。

但是事後圓塵逃之夭夭,當時在場的影衛,包括盧家後來派出的數十波精兵,都沒有找到他,好像他真從大魏失去了蹤跡。

於是,盧家派兵將高府團了個水泄不通,向全國公告:若圓塵一日不出現,便一日斬一名高家人。

長安城惶惶不安,一股異樣的氣息讓房簷上的鴿子都啞了聲。壓抑的秋空陰沉沉的,烏青的雲層讓人透不過氣來。

山雨欲來風滿樓。

而辛府卻還算安寧祥和,桂花酒桂花糕桂花酪的香氣兒,變著方兒的從府裏不斷飄出來。

高門世家的怨,五姓七望的結,離他們太過遙遠,隻要火不燒到眉毛,水不淹到門口,今年的桂花時鮮還一樣都不能少了。

相對而言,他們倒是更上心自家關上門的事。比如:出了盧高之變後,老太太辛周氏不知由了什麽緣故,免了六姑娘的罰,把她從宗祠放了出來。還傳下話來,念六姑娘初犯,不再追究。若不知悔改,罰上加罰也不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