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八章 秤杆(今晚加更一章)

辛夷眸底寒光一閃。不過是一封請柬,居然要跪迎,天下除了皇帝的聖旨,還沒有誰有那麽大的麵子。就算盧家位臻五姓七望之首,也從沒在天子腳下如此明目張膽過。

辛夷愈想冷意愈濃,正要爭辯幾句,卻忽的感到一束目光鎖定了她,一道不露山不露水卻威壓千鈞的目光,竟硬生生的把她的怒火壓了下去。

辛夷詫異的尋著望去,這盯著她的人不是旁的,正是祖母辛周氏。

辛周氏也跪在當首,此刻她對著辛夷微微搖頭,不動聲色卻不容抗拒。這個祖母神秘莫測,對辛夷倒從沒有它意,反而屢有襄助。

辛夷雖然不明所以,但也沒有多問,隻得按著辛周氏的意思,壓下心底的怒火,規規矩矩的跪迎請柬。

盧釗滿意地點點頭,下頜又抬高了幾分:“我盧家得奇茶:徽州黃山鬆蘿。其水開蓮,葉生花,實乃仙家景,當與諸府小姐公子共賞。還請辛夷姑娘賞臉。具體的時間地點這封請柬裏都有。本公子就不贅述了。”

言罷,盧釗遞了遞手中的盒子,立馬有麻溜兒的丫鬟接過,舉盒過眉,像捧什麽聖物似的奉到辛夷麵前。

不過是張寸許見方的請柬,底子是澄心堂的碧雲春樹箋,用的是加了龍麝的進貢徽墨。用綠檀嵌珠貝盒子盛了,看上去比仙家寶貝還要寶貝。

就這番講究,便夠長安一戶中等人家半年的糧錢。還不算送這請柬的架勢。

十裏清街,百姓避退,青綢帳子為屏。丫鬟小廝半個沒少,錦衣侍衛排成了條長龍。

放佛送的不是盧家的請柬,而是皇帝的聖旨。甚至比下聖旨的儀仗,還要風光幾分。

辛夷冷臉接過盒子,盒子小巧玲瓏,卻壓得她的心,一寸寸往下沉,像是溺水的人腳上被拴了石頭。

她衣袂中的指尖倏忽攥緊了。

送請柬的不是管家奴才,而是嫡出三公子。

盧家的嫡出天驕們沒有這麽“與民同樂”,盧寰也不會這麽“自**份”。

隻怕這裏麵的文章,遠遠不是送張請柬那麽簡單。

“辛夷姑娘,彼時別誤了時辰。茶涼了倒不要緊,要是錯過了好戲,可就冤枉了。我盧家,恭候大駕。”

對於眼前這個曾經鬧出休妻,今日卻意外安靜的辛夷,盧釗似乎心情不錯。

他眼朝天地丟下句話後,下意識地轉身便走,卻是兀的腳步一滯,意味深長地看向了辛岐。

辛岐反應不慢,幾乎是在盧釗看過來的瞬間,他已經領頭拜了下去:“著作郎辛岐恭送盧三公子!”

辛氏族人也跟著拜倒一片,恭送聲震得房簷上的秋霜簌簌往下掉。

“辛大人是識實務的!好,好,好!”盧釗大笑幾聲,便心滿意足地領著諸人離去。

直到盧家最後一個侍從的身影消失在街角,辛岐才敢從地麵直起身來。

“六女呐,能得盧家之邀,親奉請柬。實在是三生修來的榮耀。估計是因你即將成為長孫家的嫡妻,不然憑你五品庶女的出身,那個圈兒的門檻都碰不到……六女,你怎麽了?”辛岐很是欣慰地捋著胡須,準備就這光宗耀祖的邀請,好好勉勵辛夷一番,卻是看到後者的表情時,被唬了一大跳。

辛夷直楞楞地杵在著,似乎在沉思什麽事情,她臉色鐵青,眸子如蘊蓄雷霆的夜,不時劃過雪亮的精光。

“原來如此。”辛夷低低的丟下句,便驀地腳步帶風,往玉堂閣去了。

被晾在原地的辛岐滿臉不悅,可想到辛夷是得盧家親自送請柬的人,隻得壓著怒火,擺手作罷。

這廂,辛夷衝回玉堂閣,哐當聲推開房門,把正準備午膳的綠蝶嚇得不輕。

“姑娘這是怎麽了?”綠蝶忙上前來,為辛夷脫下錦襖,將那上麵霜化的水珠撣了又撣。

辛夷徑直坐到案前,緊抿著嘴唇,看也沒看綠蝶半眼。

“姑娘大清早就出去了,連早膳也沒來得及用。如今可是餓了?”綠蝶擔憂地歪著腦袋,打量著辛夷的臉色,“奴婢才從大廚房領回來的午膳,都還熱乎哩。姑娘快嚐嚐。”

案上一盤芙蓉豆腐,一碗宣城筍脯,一碟栗子糕,主食是碗綠汪汪的碧粳米。清粥小菜,玲瓏可口,散發著騰騰的熱氣兒。

辛夷的眼珠子一掃而過,最後停留在中央的主菜上。

那是一盅羊肚羹。

極品的同州羊,將羊肚洗淨,煮爛切絲,用本湯煨之,加胡椒、醋。小小的一盅,香氣就占領了整個玉堂閣。

辛夷緊繃的臉色緩了緩:“雖然天兒凍,但到底沒入冬。別的羊還罷了,這極品的同州羊,必然緊俏得很。何時我辛府這般闊綽了?”

綠蝶噗嗤聲笑了,朝那羊肚羹努了努嘴:“姑娘難道忘了?還不是趙姑娘送來的。”

“她回來了?”辛夷眉眼一彎,泛起抹幹淨的笑意。

趙素的父親趙信,祖籍同州,官拜從四品國子司業,與辛岐是一屆科舉的同窗。所以就算趙信官壓辛岐一頭,二人也兄弟相稱,趙家和辛府也算世交。

辛夷又尤其和趙素合得來,打小的情誼。知道辛夷冬日愛食羊肉,她便自作主張地每年從老家,給辛夷帶上好的同州羊來。

“可不是。”綠蝶為辛夷盛了碗羊肚羹,笑應道,“年關了嘛,趙姑娘回老家同州,給族親拜個早年。如今回京來,便順路給姑娘捎了同州羊。”

“她倒是每年記得。你說奇不奇怪?我冬天喜食羊肉,還隻吃她送來的羊肉。”辛夷佯裝無奈的搖搖頭,又自己忍不住笑出來,“這口嘴兒,被她慣得刁鑽不行!”

綠蝶見辛夷終於不板著臉了,笑意愈濃:“瞧姑娘說的。今兒送羊肉來的小廝還一個勁兒囑咐,若是不新鮮,害了味兒了,隻管回趙姑娘去。他們再給姑娘換一批。聽說本來是昨兒就該送來的,因為盧家送請柬打岔了,所以拖到今日……”

辛夷的心底猛地一涼。

那指尖湯匙哐當聲掉入碗裏,濺起羊肚羹灑了一片。

盧家也給趙家送了請柬。

隻怕這封請柬已經傳遍了大半個長安城。

品賞黃山鬆蘿,就算是奇茶,也沒必要邀請那麽多官家。一封請柬,更像是頂著品茶的名號,對整個長安官家的召集令。

而將那麽多官家召集起來做什麽,辛夷心裏已經有了答案,一個想想就讓她脊背發涼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