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八章 篡改

辛夷瞳孔縮了縮。

她萬沒想到,辛芳的心腸狠毒至此。

本是她和長孫的姻31小說app下載地址緣之喜,卻為她送來了含有麝香的胭脂。還要擺出副姐妹情深,恭賀出嫁的嘴臉。

就算辛芳是符合三綱五常的嫡長女,也果然不是什麽好人。

感受到辛夷眉間騰起的風雪,辛芳毫無異樣的抬眸一笑,一如既往的端莊嫻靜:“三綱五常,有女子忠貞之德。就算喪夫失君,也該終生守寡,甚至陪葬而去,所謂從一而終,貞字當頭。然而如今我卻一女侍二夫,犯了不忠不貞的重罪,來世必定要下油鍋不得輪回的。”

辛夷的秀眉蹙成一團:“盧寰看上了你,皇上ChéngRén之美,這不是你可以決定的事。若說下油鍋不得輪回,那也是盧寰和李赫。”

沒想到一聽到李赫兩個字,辛芳頓時臉色一肅,凜凜地盯著辛夷:“不許你非議皇上!他是九州的天子,也是我辛芳的夫君。三綱五常,君為臣綱,父為子綱,夫為妻綱。我既是臣又是妻,皇上如何處置我是他應當。我隻怨我自己不得聖心,當不好一個寵妃,贏不來皇上一念舍不得。到頭來,這罪到底還是我的。”

辛夷的眉毛鼻子都快湊到一塊兒了。

她覺得辛芳說的話越來越難理解了。

她從沒有和辛芳敞亮地說這麽多,也從來沒覺得,辛芳這麽些“不可理喻”。然而她卻無權指責什麽,辛芳到底有句話是明白。

人人都有自己的活法。有貴賤之分,有高下之分,但卻大抵是沒有對錯之分的。

她辛夷為棋局而活,她辛芳為綱常而活。原來互相都是瞧互相“不可理喻”,講對錯便更是沒有意義了。

“你好好保重罷。”良久,辛夷才冥思苦想了句最合適的勸慰,“若能得盧寰歡心,在盧家當半個主母,這日子也不會差了。”

“身犯綱常,不忠不貞。我無法原諒自己,日後就算在盧家錦衣玉食,我也不過是活死人罷了。”辛芳泅開了抹自嘲的笑,風雪落入她的瞳仁,頃刻就融化成了一片涼薄。

她忽的跪下來,向著大明宮的方向三拜九叩,噙淚道:“皇上,臣妾去也。一女不侍二夫,臣妾絕不負皇上憐惜。”

辛夷還沒明白辛芳這話什麽意思,就見得辛芳打開那盒胭脂,然後抹在了自己唇上,天宮巧顏色鮮妍,襯得她蒼白的臉煥出了幾分血色。

“好看麽?”辛芳轉向辛夷,嫣然嬌笑。

宛如普通的閨中姐妹,一人新得了好胭脂,歡喜得忙不迭的抹上,連聲問著妹妹,這緋紅濃淡入時無。

然而,那卻是含有麝香的胭脂。可致女子胞宮受損,終生無法生育。

“好看。”辛夷忽的鼻尖發酸。

就算辛芳不可理喻,就算從來記恨辛芳,她此刻竟也忍不住的,心裏一陣陣發澀。

若是命沒有對錯之分,那大抵也沒有“活該”“不活該”一類。

繁華有千萬種,悲涼卻隻有一種。這盤棋局中得了功名贏了權勢青史留名,可無人知道那些輸棋的人,是如何的結束,如何的被春草十裏湮沒。

“姐姐珍重。”辛夷忽的對辛芳行了一禮。是很鄭重,又很尋常的,妹妹送別姐姐的福禮。

辛芳笑了。她向辛夷回了一禮,又跪下來對著辛府三拜,然後起身,上轎,離去,彩繡鴛鴦的馬車軲轆在雪地裏留下兩道痕跡,但頃刻又被大雪掩埋了。

有不懂事的孩童嫌辛芳的車駕“晦氣”,特意撿了爆竹出來放“驅晦”。幾聲震耳的響驚得風雪都繞道,鮮紅的廢殼子散落在雪地裏。

紅白妖嬈。好似一灘灘的鮮血。

而在另一邊。長安某處恢弘府邸。府門口喜慶的紅璃八寶宮燈也和鮮血一般嫣紅。

李景霆長身玉立於閣樓裏,麵前案上一遝的桃木板,他悠閑的親自研墨,指尖狼毫龍飛鳳舞,一張張桃符揮筆立就。

閣樓裏地龍燒得火熱,風雪還沒飄近就融化了。琉璃瓦下結著的冰柱子,倒映出樓外雪園,青鬆翠柏雕瓊枝,竟是連半棵梅花都無。

“這神荼、鬱壘兩字,結體方正茂密,筆力雄強圓厚。殿下最近在練顏體?”聶軻恭敬的侍立在側,笑問道。

李景霆勾了勾唇角,拿起一張桃符:“要過年了。賞你一塊。把舊的換下,招招喜氣,來年可不會太平。”

最後句頗有深意的話讓聶軻眸色一閃,但隻是片刻,又恢複如初。他接了桃符,謝了恩,有意無意的低語了句:“關進去五個,瘋了兩個,撞牆自盡了兩個,如今就剩下一個還算清醒。今年的桃符也等不到了,可惜可惜。”

李景霆手中的狼毫絲毫沒有凝滯,一撇一捺,筆力入木三分,轉眼間桃符就堆成了山:“那個還算清醒的錦衣衛交代好了麽?若是他允了,這新年桃符本殿也賞他塊。若是不允,那今年桃符他便看不到了。”

聶軻神色一肅,立馬跪地抱拳道:“回稟殿下,已經吩咐下去了。讓那錦衣衛回宮麵聖,那日盧錦大小姐在紫雲樓中所言:天下權共一鬥,盧家獨占八鬥,李皇占一鬥,天下貴共分一鬥。”

李景霆泛起抹玩味的笑意:“盧家獨占了八鬥,李皇才占了一鬥。哪怕隻是位閨中小姐的戲言,也足以驚心動魄,足以震驚九州。”

聶軻看向李景霆的目光愈發恭敬:“殿下好計謀。然而天下卻無人知,這不過是殿下小小的篡改。真相是盧錦大小姐並不是這麽說的。她的原話是:天下權共一石,李皇獨占八鬥,盧占一鬥,天下貴共分一鬥。殿下不過是改了盧家和李皇兩個詞的位置,本來還算合規合矩的原意瞬時成了洪水猛獸。”

“真相?我李景霆就是真相。”李景霆的眉間騰起股傲然,手中狼毫一時力重,在桃符上留下個大墨團子,“李皇獨占八鬥,盧占一鬥?盧錦有這麽說過麽?聶軻,你是不是要過年了,腦子也不太清晰了。”

李景霆說得輕巧,聶軻卻是驀地頭皮一麻。他幹幹的咽下口唾沫,忙不迭的跪拜:“屬下失言!殿下恕罪!是屬下腦子糊塗,盧錦大小姐從未這樣說過。她說的是:盧家獨占八鬥,李皇占一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