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四章 帝王
辛歧的拜別,和繇國夫人的遺言,完美的重疊,拚湊出一卷已經泛黃的往事,在這蒼白的世間,再一幀幀為辛夷揭開。
太過沉重。太過不堪。流年事,莫輕道,一道一斷腸。
“送,大將軍!”辛歧忽的一聲低喝,似撕裂夜色的哀鳴。
倥倥傯傯,悲戚哀頹,擊得人心悵然若失,擊得林間幾隻夜鳥起。
言罷,辛歧起身,轉身下山,除了臉色有些發白,眸色還是清明,他竟是理也沒理辛夷二人,自己來送了番亡魂,又自己自顧離去。
“告辭。”影八將骨灰瓷壺抱緊在懷中,再次對辛夷行了一禮,便如陣晚風消失不見。
原地隻剩下了辛夷,山路上那邁步離去的辛歧,還有一爿爿融雪般的月光,映亮了沉睡的長安恩怨十裏。
“爹!”辛夷喚了聲,疾步追上去。辛歧竟也駐足,但隻背對辛夷而立,並沒有回過頭來。
“爹。”辛夷又叫了聲,鬼使神差地脫口而出,“從前有個故事,關於夜梟愛上了獵物的故事,爹是否可知道?”
辛歧的背影微不可查地晃了下,但並沒有轉身,似乎躊躇良久,才幽幽應道:“言語如刀。本來努力想忘了的事,若再說起,字字句句都是刀。剜心的刀。過去那麽多年,該走的人也都走得差不多了,也好也好,誰都得了解脫。你又何必要再次提起,要狠心剜你爹爹的心來。”
“那我娘呢?最後我娘的死,是以死逼迫,讓我認祖歸宗,成為辛家六小姐。還是以命為價,隱瞞我身世,求得我餘生安寧?”辛夷的語調漸漸不穩,甚至在提到那個“娘”字時,她必須要扶住旁邊的大樹才站得穩。
娘。這簡單的一個字,她生疏的都不知道怎麽開口了。
那隻存在於記憶中的音容,那最後場大雪的冰冷。“娘”這一個字,帶給她的慣來是“以死逼迫,認祖歸宗,換得個‘野種’榮華富貴”的不堪,世人的指點,府中的冷眼,辛夷從不願主動去想,三歲以前,她是如何牙牙學語,聲聲喚“娘親”。
然而,當真相揭開,記憶回溯,她才知“娘”這一個字的重量。
——躲入山林,茹毛飲血,才生下小小的你。陪不了你一生,看不到你長大,隻有以娘親的性命,斬斷你母族的血脈,隱瞞你被禁止的身世,然後求老天保佑,換你餘生靜好。
以“娘”的名義,一命換一命,一生換一生。
那叫竇晚的女子,那竇家下任的家主,那夜梟平生的情債,她從來隻有一個名字:娘親。
“你向來聰明,就算我不說,很多事你也猜到了罷。”辛歧的聲音如從夢裏傳來,從記憶的河流上遊飄來,“於家族而言,她不是合格的子嗣,因一己之欲為全族帶來禍患。於我而言,她不是合格的妻子,那麽自私的也不同我商量,就棄我一人在世間。但是於你而言,她卻是最合格的娘親。這世間最好的娘親。”
辛夷無聲無息紅了眼眶。她說不出任何話來,對於那個已經模糊的娘親,她剩下的隻有聲生疏的“娘”。
這世間最好的娘親。是她辛夷一輩子的娘親,卻也是最陌生的娘親。
辛夷惘惘看向辛歧的背影。男子沒有轉身,隻微微抬頭望月,月色濺進他眸底,**漾起了歲月的波瀾。
他的脊梁些些傴僂,如同背負了太重的山,就算步步難行,卻也不得不行。
負山而前,沉默不言,管他黑白後世評,自有冰心向明月。
“爹。”辛夷臉色複雜地喚了聲,“對不起。”
乍然之間,真相揭開。
能惹下娘親情債的男人,怎會是不合格的爹爹。
能對竇晚情深不壽,又怎會對她的女兒無情若此。
不過是因對外宣稱她是普通商賈之女的“野種”,所以依照禮法,必須分個尊卑高下。
若是格外親近了,反而會引得有心之人注意,暴露太多的危險。
冷眼相待,雖疼痛難耐,卻是最瞞天過海的掩蓋。極盡苛刻,雖噩夢十年,卻是最不起眼的守護。
低到塵埃裏的,反而最安全。無情和保命麵前,辛歧選擇了後者。哪怕世人認為他不近人情,哪怕辛夷怨他不配為父。
他也選擇了後者。一個人瞞下所有的苦和罪,咽下所有的恨和疏,然後和當娘的一樣,隻求她餘生靜好。
——恨我也罷,怨我也罷,也要以父親的名義,擔下過往和罪孽,隻願你歡喜平安。
隻願你歡喜平安。我親愛的女兒。
十餘年的距離,才是最長情的守護。十餘年的生疏,才是最深情的承諾——
如她所願,予汝一世安寧。哪怕陌生如路人,哪怕半生寂清寒。
辛歧笑了,很清淺的笑意,還帶著年輕時的幹淨,終於被女兒理解的笑,眸底都有了淚光。
“若你說對不住。那我已對不住你十年。最該說對不起的,是我這個當爹的呐。“
“以前愚昧,如今方知。爹您是為了保我。寒點心受點苦,總比丟了命好。“辛夷噙淚搖頭。
辛歧低頭笑了笑。扮了十年的惡人,此刻真相揭開,他竟有些不好意思。像孩子般有些窘促。
不好意思麵對辛夷,也有些不習慣乍然回暖的父女情意。畢竟父親,是最嘴笨又心鈍的。
他欲言又止半晌,最終打哈哈地擺手,強行把此頁揭過去。不然他怕淚掉下來,在女兒前的,多丟麵子。
“如何待你的過往,就不必說了。畢竟,上一輩的事,並不想再強加在你身上。所有的恩和怨,我們來了結,你要的做的,隻是如她最後的心願,得一世安寧。從前不要你知道,31小說app下載地址是怕你牽扯進來,頂著‘複仇’的名義去做些傻事。那並不是我們願意看到的。”
“那不是上一輩,那是我的親人。”辛夷的眼眶滾燙得厲害,燒紅了秋水剪瞳。
“正因為是親人,骨肉相連的至親,才更希望如此。恩或者怨,到我們為止,風或者浪,隨歲月平息。剩下給你的,不過是一場歲月靜好。盧寰將軍最後的紙箋子,不也是這個意思麽?”辛歧淡淡一笑,眸底月光泛起了些晶亮。
辛夷一怔。兩番恩怨如何算,你自己定論。這是盧寰的遺言。
上一輩的到上一輩為止。回憶不堪的由歲月埋葬。風流總被雨打風吹去,倩何人換取,年年歲歲月依舊。
俱往矣。
“不過,我到底有些私心。可能說出來會影響你的判斷,但不說我憋著也難受。”辛歧有些歉意的搖搖頭,“那個人,我不希望你因上一輩的事去怨恨他。不管你們今生如何交集,至少不要因上一輩的事,而風不平浪不止。”
辛夷眉間微蹙,她轉頭看向山下的長安城。沉睡中的一百零八坊,拱衛著中心的大明宮,金碧輝煌,若天之闕,幽深蜿蜒看不到盡頭。
辛夷忽的想起,她第一次進宮麵聖時,那龍道盡頭的皇帝,十二旒東珠搖曳,讓人猜不清他的喜怒。
至於那簾後的容顏,辛夷想不起來。
她和李赫今生唯一的交集,便是因王文鸞之死扯上的召見。有驚無險,時至今日,她連他的音容都模糊了。若不是辛歧提到,她都快忘了這站在棋局頂端的男人。
辛歧的聲音悠悠傳來,沒有太大的波動,卻說得幹脆堅毅:“棋局之中,最痛苦的不是刀刃下的,而是拿起刀的人。你要記住,永遠的記住,他是帝王。”
“帝王?天下都知道哩……”辛夷迷茫地眨了眨眼。
辛歧搖搖頭,啞著嗓子隻是重複:“他,是帝王。”
辛夷沉默。她雖然心下微動,卻到底動得不是太明白。但她也沒有再多問,隻怕問多幾次,辛歧也隻會重複那幾個字。
他,是帝王。
辛夷絕不會想到,餘生她和李赫要發生多深的羈絆,一重重恩怨纏,一關關悲喜交,才能讓她明白這句話,明白“帝王”兩個字的分量。
也明白辛歧說這話時的心情。背負一族世仇和一條人命,才做出的評價:帝王。這是承認,也是種選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