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一章 歸去
辛栢一愣。女子的目光太過攝人,如同墜入深淵的海底,而不顧一切要抓住留下之物的厲鬼。
辛夷的眼眶幾欲睜裂開來,淚目紅如血:“我這顆出了意外的棋子,盡早誅殺才合棋道!一次不成總有下次,總是要誅殺才好呀!所以小哥哥你不能死,你不要走,你要活著才能來殺我呀!我還活著,你必須要來殺我呀!我還在這世間,你怎麽能自己先離開……我求你活著,活著來殺了我……”
辛夷語無倫次地說著,狠厲的語調撕心裂肺,然而淚水卻如斷線的珍珠,從她的血目不住滾下來。
衝花了她的胭脂。
染白了她的小臉。
濕透了她的衣襟。
她伸出手,緊緊攥住辛栢的衣角,攥得指關節發白,青筋凸起,也死命的不願鬆手:“李景霂,你還沒殺了我,怎麽可以自己先走!你好好活著,你好好活下來!我求你活下來殺了我!”
“阿卿……”辛栢心痛地蹙眉,伸出手想撥開辛夷的指尖,卻被後者猛地打開。
辛夷淚流滿麵,狠狠低喝,扭曲的眉眼如同惡鬼:“李景霂!你必須殺了我!如果在這之前,你敢自己先死了……我必將你挫骨揚灰,永世不得超生!”
到底有多麽的不舍得,才將溫柔渡成惡魔,以絕望到近乎於惡的執念,以命換命,將另一個人留下。
辛栢不明白。然而若是祈求眼前的女子勿相忘,他卻明白自己,會生起同樣的念頭。
“挫骨揚灰,永世不得超生?也好,阿卿便這般恨著我罷。然後,你這輩子都不會忘了小哥哥了……也好,也好……”
辛栢綻放出了清淺的笑意。說的話像是惡鬼,瞳仁卻如同孩子。
辛夷拚命地搖頭,發青的嘴唇哆嗦得厲害,像是渾身的力氣被耗盡,她再也說不出話來。
隻有崩塌的淚水將她的小臉,衝刷得如死人般蒼白。
一聲嘹亮的駿馬嘶鳴忽地傳來。
無數馬蹄踏在地麵的震動,已經不過半裏。刀劍出鞘,弓箭上弦,愈發清晰的殺機鋪天蓋地襲來。
那是步步逼近的禦林軍。攜聖意,誅逆賊,時間不多了。
辛栢的眸底異色一閃。他將手緩緩伸進裏袍,拿出了柄小劍,一柄長不過一尺的小劍。
似乎有意將劍別在裏袍,加上劍身小巧,初時辛夷竟沒有任何察覺。
此刻怔怔地看著辛栢將劍塞入她掌心,辛夷忽地有了不好的預感。
“小哥哥……”劍刃的寒光晃得辛夷瞳仁劇痛,瞬間就痛到鑽心。
“阿卿。小哥哥最後送你份大禮。”辛栢的笑意驀地燦爛到極致。
辛夷的心卻是一涼。
這般燦爛的笑,因為太過明粲,幾乎不像能在這暗夜般的人世存在。
“這份大禮的名字,叫——功勳。”
辛栢最後一個字落下。
辛夷腦海還沒轉過彎。
便感到男子抓住她的手猛地用力,往前一刺,旋即隻聽得一聲悶響——
小劍兀地貫穿了男子胸膛,鮮血噴湧而出,濺了辛夷滿臉。
辛夷的大腦有瞬間空白。她癡傻了般看看手中的劍,一頭被她緊握,一頭刺穿男子身軀,又看了看麵前的辛栢,看著他掛著笑意緩緩倒下去。
撲通一聲。護城河水被染成了血紅。
可那男子偏偏還在笑著,最後一刻都在笑著,如十餘年間每每麵對妹妹的笑意。
幹淨,寵溺,溫軟。好似兒時初見,好似歲歲年年。
卻再不會有一輩子了。
辛夷荒荒忽忽如同做夢。她抹了把臉上的血,灼燙的,黏稠的,一如他掌心的溫度。
一如他從前撫她腦門頂的溫度。
但是,也隻是從前罷了。
辛夷的眸痛得厲害,然而前時洶湧的淚,此刻卻半滴也流不出。隻依稀聽得馬蹄聲轉瞬而至,四周兀地多了很多人,有刀劍入鞘聲,有冰冷議論聲。
旋即,一名將軍朗喝——
“辛六姑娘誅殺逆賊李景霂,此乃國之大功,民之大幸。立馬派人稟報皇上,普天同慶!”
很多人鬧鬧嚷嚷的,有斥侯領命離去的馬蹄聲,還有小兵忙著收拾現場,護城河畔頓時熱鬧非凡。
辛夷卻仿佛什麽都聽不到了。她隻是安靜地看著倒在她麵前的男子,看得認真又仔細,似乎要將這副眉眼烙印進心底。
這不是大魏皇子李景霂。不是棋局裏心居叵測的弈者。隻是辛府行四的少年公子,隻是她辛夷的小哥哥。
辛夷伸出手來,為辛栢拂去臉上的血跡,這些算計的黑血,才不能髒了他溫玉般的笑容。
他不過是會拿寬厚的手撫她腦門頂,故意把她發髻弄亂的小哥哥。
是會讓兒時的她坐在肩頭,帶她看遍十五燈火的小哥哥。
是會縱容她在書閣倒地瞌睡,然後默默拿來被子的小哥哥。
是會一邊嫌棄她長胖,一邊令小廚房給她開小灶做宵夜的小哥哥。
……
是永遠不會再回來的小哥哥。
……
辛夷擦淨辛栢臉上最後抹血跡,看他露出如昔的容顏,仿佛還在對她說“我喚你阿卿,你喚我小哥哥好不好”。
滄海桑田,歲月不老,和三歲那年一模一樣。
“小哥哥。”辛夷倦怠地呢喃,“我喚了……你怎麽不喚我阿卿呢?”
沒有誰回答她。不過是一場夢,夢醒後隻留下一個人。
辛夷惘然地笑笑,然後世界就陷入了一片黑暗。
……
小哥哥。
你怎麽不喚我阿卿了呢?
……
天和十一年的七月。以逆盧主謀的伏誅結束。
盧家背後的主謀在護城河畔,被辛家六女誅殺。據說方圓半裏的河水,都被鮮血染紅。
而那主謀的身份,乃是辛家四公子:辛栢。
正當天下人還沒緩過神來,又一個真相將九州的風雲掀到了巔峰。
大理寺立案徹查,昭告全國:辛栢真實身份是當年準皇後常氏遺子。與盧氏狼狽為奸,意圖謀反篡位,禍心昭昭,死有餘辜。
存逆心的不是仕門少年郎。
欲奪位的是大魏皇長子。
還是銷聲匿跡二十餘年,隻在各種流言野史中存在的,皇室真正意義上的嫡長子。
舉國震驚。暗流洶湧。
八月。皇室為“辛栢”正名:主謀乃常妃遺子,大皇子李景霂。
同日。皇帝李赫連下兩道聖旨,從大明宮到邊塞嶺南,都激**起了不安的漩渦。
第一道聖旨:追封李景霂為“太子”。諡號“逆”。
第二道聖旨:因“逆太子”謀反大罪,將其葬在皇陵入口,為列祖列宗守靈,以償罪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