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三十一章 丹心
然而,對錦衣衛來說,匕首輕巧靈便,出入無痕,最適合暗夜中的刺殺。刀劍這種尋常的武器,於他們倒太過笨重。
就算錦衣衛的標誌之一是繡春刀。然而最有經驗和最優秀的錦衣衛,卻明白唯有匕首才是上上選。
棄匕首而用劍,如同斬去一臂。
果不其然,當接過鄭斯瓚拋來的劍時,女子本能地蹙了蹙眉,左右舞了幾番,才讓那劍順手些。
“所以,你準備怎麽做呢?”鄭斯瓚淡淡問到,“就算是用劍,我●31小說app下載地址●,或者此刻暗中守護我的十餘影衛,在你的劍下也都弱如螻蟻罷。”
“公子當我隻是個普通的刺客。一個貪圖鄭家錢財,腦袋一時發熱的刺客。不再是錦衣衛的瞬間奪性命,而是讓你有足夠的時間反抗。”女子握緊了手中的劍。
“如果有充分反應的時間,本公子身為鄭家嫡子,可召百餘家族影衛相護。”鄭斯瓚忽地大抵明白女子的打算。
然而愈是明白,他的心就愈是生涼。
隻有涼薄。自始至終,他都沒有懼怕或憤怒,隻眼見得在各自無錯的立場下,他們被導向了最錯的結局。
鄭斯瓚果斷地又多嘴了句:“你有傷在身。而且,估摸這傷勢還不輕,斷比不得平日。”
“傷勢無須在意。我依她的意思,給你配得上你的一死,也請你給我,配得上我的一戰。”女子一字一頓。
她旋即取出塊黑布,將整個頭包裹起來,隻露出兩隻眼睛,一隻鼻,和黑衣連成一片。
那一瞬間,她渾身的氣勢都變了。
冷漠,嗜血,暴戾,一雙眼眸流轉著修羅般的殺意,仿佛她人還未動,就有黃泉鬼哭相隨。
宛如那深埋的饕餮蘇醒。一隻要全部埋葬在黑夜中,才能喚醒的饕餮,終於張開了血盆大口。
鄭斯瓚的臉上忽地充滿了肅穆。他揚起手,一竹筒煙火從他指尖竄上空,在秋空下一聲輕炸。
半刻鍾後,無數道黑影無聲無息,如鬼魅般出現在渭水畔。
一道道,一抹抹,如滿天的蝗蟲閃現,若黑夜當頭籠下。
“這是我以嫡子的身份,能召集到的所有家族影衛。”鄭斯瓚在重重保護圈中,負手而立,神色有些複雜,“一共三百名。”
三百。三百對一人。
就算對手是錦衣衛,在帶傷還棄匕的情況下,這場勝負也有些難以預料。
然而這一切,隻換得女子眸底愈發熾盛的戰意,那是種近乎嗜血的狂熱。
“斬!”
女子握緊手中劍,一聲清喝,如離弦之箭迎了上去。
……
一個時辰後,渭水河畔重新恢複了寧靜。
烏鴉盤旋,鬼哭陣陣,秋風裏充斥著令人作嘔的血腥味。
近岸的渭河水都被染成了血紅,河畔堆疊的三百具屍體,如同個人間墳葬場。
隻剩下了兩個人。
鄭斯瓚依舊負手而立,隻是觸目滿地的屍體時,臉色煞白:“三百對一人,三百全滅。就算是用劍,也不愧是錦衣衛。”
鄭斯瓚抬眸看向對麵的女子,眉間一劃而過的不忍:“然而,殺敵一千自損八百。值麽?”
那女子雖還在呼氣,卻完全沒了人樣。
渾身上下沒有一處完好,遍布的傷痕深可見骨,破碎的黑衣縫裏露出血肉模糊。
她的蒙臉布已經破碎,露出巴掌大的小臉,蒼白如同死人,鮮血正汩汩流下,染紅了她腳下的土地。
“但總算是我贏了……總算還了她一跪……”女子虛弱地呢喃,眸底氤氳起縷安心。
她抹了把臉上的血跡,看向鄭斯瓚,本是重傷充血的瞳仁,卻忽地爆發出精光。
“那麽,鄭公子,你我該了斷了。”
鄭斯瓚的眉間一派坦然,涼涼地笑笑:“現在想想,有意義麽?死了那麽多人,你費了那麽多心思,最後結局還是一樣的。”
女子眸色閃了閃,搖頭又點頭:“或許是沒有。然而這世間的恩怨,都一定是要有意義麽?”
“若按公子這麽說,反正人人都要死,東西也都帶不走,又何必去爭去求呢?”
鄭斯瓚悵悵地看向渭河,河水亙古如斯,不管紅塵紛擾難斷,不管春草湮墳塋。
“活著果然已經很艱難,若是連掙紮都沒有,就都活不下去了罷。說甚惜命一條,有時,不過是為了一口氣,才不枉世間走一遭。”
鄭斯瓚臉上的悵然消散,逐漸變為了種通透,一種如嬰兒般純淨的通透。
佛曰:頓悟一刹那。紅塵拈花笑。
女子沉默了。
她倒沒想那麽多,不過是覺得,有意義還是沒意義,本就是冷暖自知的事,不是那麽容易,可以用什麽去判定的。
“放棄匕首,是為了平衡雙方實力。三百對一,是為了將輸贏拉到平等的界麵。而不是讓我像隻螞蟻,吧唧一腳,瞬間就被踩得粉碎。就算結果還是一樣,至少我也能作出螞蟻的掙紮。”
鄭斯瓚笑意愈濃,如白日的焰火,絢爛到極致,沒有人看見,卻又馬上就要凋零。
就算眾生如螻蟻,螻蟻也有螻蟻的掙紮。
就算終點皆是死,誰也沒資格說是徒勞。
掙紮的螻蟻,因此可被稱為人。
給與螻蟻掙紮機會的人,因此顯一顆丹心。
“你不用說玄乎,我不過是了她的心願。配得上你的死法,大抵是這樣子罷。”女子神色複雜地道。
“我鄭斯瓚,願賭服輸。死亦無憾,死亦有風骨,多謝了。”鄭斯瓚釋然地大笑一聲,遂鄭重地俯身揖手,向女子一禮,“不過,我是該叫你……”
鄭斯瓚的話頭一頓。
他微微抬眸,看了眼江石上放著的,那把女子換下來的匕首,語調忽地幽微起來。
“我是該叫你辛夷的丫鬟,綠蝶。還是第三十六代南鎮撫司鎮撫,南繡春。”
沒有誰回答他。
隻見得一抹黑影如鬼魅馳來,一線匕首寒光一閃,比眨眼還短的功夫,連驚呼都來不及發出。
骨碌碌,男子的人頭就滾到了地上。
匕首上三個刻字,被鮮血勾勒:南繡春。
江畔邊一片寂靜,唯有秋風瑟瑟,渭水千裏清波,雁陣嘶鳴。
江中一葉漁船,船頭有個隨父親打漁的孩童,吟唱著久遠的童謠。
“三春闌珊蝶飛來,暗夜丹心映四方……”
辛夷再見到綠蝶,是在第二日傍晚。
綠蝶被鄭家的小廝抬回來,說是鄭家處理些渭水河畔的現場,發現了已昏死的她。
看樣子似是不慎失足,墜落江崖,被滿江畔利石刮得渾身傷。有人認出她是懷安郡君的丫鬟,便順道送了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