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五十八章 微服
魅影般的匕首來去無痕,轉瞬間數顆人頭落,明明人數上占絕對優勢的北郊禁軍,卻轉瞬成了一腳踩死一片的螞蟻。
“該死!都是影衛!哪家有這種數量,還各個這麽厲害的影衛!死了個南繡春,來了一群南繡春!該死!給老夫殺!殺!殺!”王儉臉色陡變,氣急敗壞地大喝。
這是辛夷看到的最後一幕。
而那群蒙麵人衣角上,不經意露出的一方刺繡:金翅鳥,是最後倒映在辛夷眸底的東西。
“綠蝶,大明宮終於有動靜了……可惜,若再早一步,你也不會……”
辛夷隻覺心裏某根一直緊繃的弦,忽的就鬆了。這反彈的威力來得猝然,竟讓那根弦砰一聲,直接裂了開來。
辛夷倦怠一笑,兩眼發黑,猛地就栽了下去。
……
敬天十一年。十一月。
王家率兵圍攻辛府的變亂終於落下了帷幕。
南繡春死,懷安郡君傷,四姓鬧內訌,北郊禁軍折損數百,辛府百餘族人卻全部保全。
據說最後是某方人手插手,數百影衛各個以一當百,王儉被嚇破了膽。
他敢公然私調北郊禁軍,卻不敢讓禁軍全軍折損,不然他在道義上,就成了大魏的罪人。
所以雙方廝殺到後來,王儉果斷罷手,和那方影衛達成協議:王家放過辛府,影衛不追殺王氏。一場屠殺才不了了之。
現場如何慘烈不必細說,隻道長安縣令花費月餘才將街道清理幹淨,此後數年地磚縫兒都浸著紅,碰上雨天就泛起股腥味兒。
辛府雖然劫後餘生,王家卻是勢盛到巔峰。
王儉進諫:將辛氏為官者全部罷官。帝準奏。
王儉再諫:於歲終臘祭上,擇趙王為誦讀祭文。帝準奏。
諸如此類,王儉勢如中天,王家愈發猖狂,司馬昭之心路人皆知,比當年盧家似乎還盛上幾分。
眨眼十一月盡,十二月至。
長安雪飄,千裏銀裝,年關的爆竹聲一歲歲濃了。
鵝毛大雪漫天飛舞,將整座城蓋在了層棉被下,大明宮的琉璃瓦如聳立的糖葫蘆,一百零八坊民間若散落的石子。
長安城北風呼嘯,行人都恨不得將全身都籠在棉裘裏。
而辛府浮槎樓中,辛夷也籠在件挖雲鵝黃片金裏大紅猩猩氈昭君套裏,略帶警戒地瞧著麵前的男子。
“皇上堂堂九州天子,怎麽也走人家的後門,闖臣女的閨閣來。”辛夷偎在火塘邊,話語沒太多客氣。
李赫似乎也沒在意,徑直在火塘邊找了地兒坐下來,借火暖著手道:“你這浮槎樓雖然書好,卻太冷,屋內都要穿這麽嚴實,燒了火塘也不見用的。”
“浮槎樓本就處在後苑,人跡罕至沒甚擋風,又怕滿屋子的書走水,火塘也不敢燒太旺。皇上若是嫌太冷,便請回大明宮暖和去,自有人伺候周全。”辛夷淡淡道,還向李赫身後的錦衣衛一瞥,“我這破樓比不得旁處,你若是這麽傻站著,再不近點來暖暖,凍成冰坨子了可別怨我。”
錦衣衛放佛沒聽到,依舊麵無表情,李赫倒是泛起抹笑意:“你這丫頭,多見一次朕,嘴就越不客氣一分。還不知到後來,你當朕是皇帝還不是。”
“沒見著哪家皇帝大白天,大搖大擺溜進人家書樓的。”辛夷毫不客氣的回了去。
“有朕身後這些錦衣衛,管他白天黑夜,管他誰家後苑,朕都是來去自由,斷沒有誰知曉的。”李赫笑了笑。
辛夷轉過頭去盯著火塘,橘色的火光為她蒼白的小臉,鍍上了層血色,她半晌沒有接話,也沒有趕李赫出去,隻是靜靜地暖著自己的火。
李赫也自然地平伸出手,在火光上左右搓著,鬢角的雪珠一滴滴融化,嗒嗒淌到地上:“你就是在這樣的破書樓裏鎖了自己月餘?據說你大門不邁,二門不出,兩耳不聞窗外事,完全不管這月餘,外麵是怎樣番風雲湧動。”
自辛府變亂之後,綠蝶的屍身被錦衣衛要走,以南繡春的儀製下葬。辛夷沒說一句話,隻是從此把自己鎖進了浮槎樓。
大門高鎖,幽閉不出,她放佛把自己關在了回憶裏,與外界完全隔絕開來,但不這代表她不知道外麵發生了什麽。
時而苑子裏丫鬟的絮語,樓外的走動和喧嘩,辛歧會日日在樓外勸她,不時透露出些長安的紛紜,她的心裏也是明鏡樣的。
“外麵怎樣?不過是寒冬臨,大雪飛,年關的爆竹已經提前放起來了罷。”辛夷淡淡地應了句。
“不止。”李赫也悠悠地搖頭。
“四姓內訌,王家勢盛。王儉在長安都橫著走了,也如願把趙王推上了祭天誦文的位置。”
“不止。”李赫繼續搖頭。
“那就是我辛氏全族罷官,連遠親的九品都罷了幹淨。徒留我個外命婦,還能貪些朝廷米糧。”辛夷幽幽地瞥了李赫一眼。
“還不止。”李赫頓了頓,“你們辛府也是亂糟糟,一團烏煙瘴氣。你這個四品郡君再不出去鎮鎮場子,隻怕辛氏都要鬧翻了。”
辛夷眸底劃過抹詫異,這些辛歧沒跟她說過,想來也是怕她擔心。不過她連日聽得樓外吵鬧,確實不似平日。
但隻是片刻,辛夷眸底的詫異消散,重新恢複了淡漠:“有爹爹和祖母在,爹爹還日日來樓外勸我,想來也不會出大岔子。”
李赫點點頭,又搖頭,半晌欲言又止,最終才微微歎了口氣:“罷了,你們辛家內部的事,朕一個外人也不好多嘴。隻能來勸你句,別再蝸在這兒了。斯人俱往矣,你總不能一輩子都走不出來。”
走不出來的是樓,是夢,更是逝去的音容。
李赫最後一句話帶了深意,卻隻惹得辛夷涼涼的一笑:“臣女蝸在這兒?那當時皇上不也在大明宮蝸得安生?”
李赫眸色一深,似笑非笑:“你在怨朕那日變亂之時,躲在大明宮不出來?”
王家變亂那日,危機千鈞一發,辛夷賭了把大明宮的介入。如同溺水之人抓住的稻草,那是她唯一的也是最後的生機。
雖然最後死裏逃生,卻也賭上了綠蝶的一條命。
她無數次回想,徹夜不眠地回想,如果大明宮早點介入,是不是她還會陪在她身邊。
然而沒有如果。
都回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