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五十五章 標準
辛夷唬得一愣。本能地怔住。
她不敢回頭。因為她感到李景霆很近,在她身後不過半尺的地方。男子衣衫上的熏香,和唇齒中噴出的熱氣,
有些癢,有些暖暖的。
“……辛姑娘……”良久,李景霆才開了口,可又乍然改了口,“……辛夷……”
最後一聲直呼其名,男子的嗓音有些沙啞,泅了層屋內喑喑的日光,更聽得人心發倦,好像膩了層什麽。
“君君臣臣,尊卑有別。王爺直呼臣女閨名,怕是不妥。王爺自重。”辛夷眸色一閃,下意識地往門板前進了半步,想離李景霆遠點。
沒想到門板又是一聲悶響。
李景霆的掌心猝然一壓門扇,空氣都凝滯的屋中,這聲雖不大,卻異常刺耳,震得門窗縫裏的灰簌簌往下掉。
辛夷剛邁出的腳步唬得一縮,退回了原位。身後李景霆衣衫間的熏香,再次清晰地往她頸窩裏拂。
“你還想躲到哪裏去?”李景霆沉沉開口,“君君臣臣,尊卑有別。是不是你麵對我,就隻剩下了這些話?”
直白的話。藏於這場長安浮華下的心事,被悄然揭開,猝不及防,躲閃未及。
屋內隻有二人,太監丫鬟都在院子裏候著。綠紗窗溜開了一條縫,三春的桃花探了進來,桃瓣飄落,能聽見落地的微響。
還有二人都有些起伏的心跳。還有李景霆有些加速的呼吸。都在這樣靜然的屋裏,被放大無數遍地竄進辛夷耳裏。
辛夷暗道不要慌不要亂,深吸幾口氣,才淡淡的回道:“王爺莫說胡話了。王爺是君,臣女是臣,逃是綱常,尊卑是規矩。臣女不如此,又當如何?”
“又當如何?”李景霆在辛夷看不到的地方,眸底翻湧起了夜色,“聰明若你,怎會不知,本王的所念所想?”
“臣女不知。”辛夷猛地打斷了李景霆的話,頓了會兒,又果然加了句,“臣女也無意知道。”
最後一句話斬釘截鐵。李景霆眸底的夜色,頓時掀起了滔天波浪,將他寒石般的瞳仁,都染成了漆黑一片。
李景霆壓在門板上的手有些不穩。
“人們都說本王是鐵石心腸。如今本王方知,你辛夷才是真正的石頭心。”李景霆的語調多了分寒氣,壓抑著深處的哀然。
辛夷眸色一深,唇角一勾,沒有半分猶豫地應道:“王爺說笑了。不是石頭心,而是磐石無轉移。”
磐石無轉移。不過隻為一人罷了。
蒲葦紉如絲。此生已許給他罷了。
李景霆身子一抖。按在門板上的手驀地就垂了下去。
空氣中那股沉悶的壓抑頓時消散。空氣又暖和了起來,春風一陣陣往屋裏灌,拂起滿地桃瓣飛,有蜂蝶嗡嗡。
李景霆半晌沒動靜。辛夷暗自鬆了口氣,中規中矩地開口:“聖旨已宣。臣女再賀王爺解禁。奴才們還在屋外候著,儀駕已在恭迎。王爺請罷。”
言罷。也不管李景霆是何反應,辛夷正了正顏色,伸手就要推門——
可她身軀兀地一個踉蹌。
李景霆猛地抬起手,抓住她的手腕,同時一腳揣開門,拖著辛夷就往屋外去。
“王爺!”辛夷的驚呼啞在喉嚨裏。因為她的手腕傳來劇痛。
李景霆的臉像凝了層冰,緊抿著嘴唇,眉間的怒氣和一種說不清的情愫,幾乎凝成實質。讓他整個人都像頭即將暴怒的獅子,太多壓抑的東西正在失控。
他緊緊抓住辛夷手腕,力道並不怎憐香惜玉,反而攥得後者絲毫反抗不得,隻能像隻小雞仔般被他拖著走。
腳步匆匆,一言不發。李景霆就這麽拖著辛夷闖出屋子,嚇得院子裏的太監丫鬟噗通噗通跪下。
連同宮道裏的太監宮女,都嚇得一路腿軟下跪。
正主兒的辛夷叫苦不迭。李景霆就這麽堂而皇之地拖著她走。不看她,也不聽她,就這麽沉默地拽著她,疼得她手腕立馬青烏一痕。
蜿蜒的宮道,巍峨的宮闕。二人就以這麽古怪的姿態,一路雞飛狗跳地穿過。
沿途都沒人敢上前問,更不敢阻李景霆的腳步。隻因男子的臉色實在太嚇人,感覺誰插腳半步,頸窩上就會多個洞。
當然也沒人往風月之事猜。因為一個黑臉,一個苦臉,倒像是結了深仇大恨,當君的在怒打當臣的,這種解釋更符合二人的氛圍。
甚至李景霈吩咐來陪辛夷宣旨的奴才們,嚇得臉都白了,一個勁兒跟在後麵呼“王爺饒了辛姑娘”,一邊忙向李景霈搬救兵去。
辛夷就這麽痛得齜牙咧嘴又尷尬地,被李景霆拖到某個地方。然後手上的桎梏頓時鬆開。
辛夷還來不及心疼自己的手腕,就發現二人置身在寬闊的漢白玉廣場,麵前是巍峨若天闕的麟德殿。
麟德殿,大明宮第一大殿。也是帝王大朝所在,朝政國事之樞。
聳立千萬刃的麟德殿輝煌如神邸,三春日光為明黃的琉璃瓦鍍了層金,綿延無盡的白玉闌幹,幾丈高的紅漆基台,它靜靜佇立在那裏,就撐起了一個國的繁華。
李景霆伸手,指向麟德殿,臉色鐵青地盯著辛夷:“是這個麽?”
“王爺這是什麽意思?”辛夷一邊揉著手腕,一邊還沒緩過神來,眉間同時殘留了吃痛和怨氣。
“棋局真正的賭注,不就是這個麽?這終點的一局,將決出最後的勝者。越靠近的弈者便越強大。美人配英雄,女人都歡喜這樣的強大麽?你也是這般,眸底隻映出了他麽?”李景霆半口氣都沒喘,一聲聲冰冷的質問。
美人配英雄。唯有蓋世大英雄,才配得起紫玉蘭,你仗劍山河血,我素手撥九州。
李景霆懂。卻因為是那個人,他就少了分底氣。棋局中大幸是對手,大不幸也是對手,他李景霆此刻一腔悶火,發也沒地發。
辛夷算是聽明白了。手腕上的疼痛,讓她沒好氣的一聲冷笑:“王爺別說得,好像自己不稀罕那位置似的。司馬昭之心路人皆知。踏足棋局的人,所欲不都一樣的?王爺自己尚在局中,又哪裏有資格陽春白雪,來嘲笑人家的銅臭味來?”
“本王當然在意!也知道所有人都在意!**不分楊春雪,下裏巴,本王不會可恥自己的,自然也不會嘲笑旁人的!能者是英雄,王侯將相寧有種乎!”李景霆的齒關咬得咯咯響,若是不明底細的人,還以為二人有多大仇多大怨。
辛夷被男子的低喝,震得耳膜微痛。她眉間一蹙,怨惱地嘀咕:“那王爺問這話什麽意思……”
“本王重點是後半句。”李景霆抿了抿下唇,發黑的臉色頓時浮起抹異樣的緊張,“本王在意的是:這是你辛夷選擇的標準麽?”
“標準?”辛夷覺得李景霆愈發古怪了。
李景霆臉上的緊張愈甚。堂堂七尺男兒,竟唇瓣開闔幾番,才躊躇地吐出幾個字:“你的目光到底注視著誰的標準。”
“誰離那個位置越近,誰就離你的心越近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