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鸞亡

王文鸞驚喜的接過,忽地紅了眼眶,撲通一聲行了大禮:“不過偶然提起,竟讓皇後姑媽掛念了。文鸞有罪,還請皇後姑媽恕罪。”

王皇後虛手一扶,笑道:“傻丫頭,如今倒正經起來了。你不是說前日盧錦偶得桫欏奇香,大魏罕有,你也眼饞得緊。本宮可是不顧宮闈德訓,偷偷派出含涼殿死士,為你尋遍九州,才得來這一盒香。這香隻有你我二人知曉,別聲張,不然你爹爹又要念本宮慣壞了你。”

王文鸞忙不迭點頭,珍惜的收好桫欏熏香:“文鸞絕不聲張!不然其他五姓七望的小姐都眼紅了,我還招架不過來。”

“好了,你雖是本宮侄女,後宮也不宜久留。你及笄都近一年了,想來你爹爹也快給你許親了。你就乖乖待在閨中,精進女紅,常背女訓,別到處冒失像個平民丫頭。”二人又寒暄了陣,王皇後便起身送客。

“侄女兒謹記皇後姑媽教誨。”王文鸞不舍的行禮跪安,低頭慢慢退了出去。

可臨到殿門口,王皇後又驀地叫住了她:“文鸞!”

“皇後姑媽?”王文鸞一愣。

“回去記得上門給盧錦陪個不是。到底是因了你,當眾被盧釗訓斥了。”王皇後耐心的囑咐道,“女孩子麵皮薄,又是那樣高心性兒的小姐,可不要鬧出嫌隙來。”

王文鸞雖有片刻不情願,但也乖巧的應了:“皇後姑媽果然深明大義。文鸞記下了,明兒一大早就登門拜訪去。”

王文鸞又行了一禮,倩影便消失在了含涼殿。

待女子辭宮了很久,王皇後都還站在殿門口,目光凝住了她離去的方向。

夏日炎炎,沒有一絲風。她雍容的鳳袍拖曳在地上,顯得太過於沉重,仿佛夜色層層的壓了下來。

那一瞬間,王皇後的臉色忽地變得古怪起來。眸底翻湧起陰冷的狠戾,唇角卻又殘留著對待族中晚輩,那慈和又端莊的笑意。

“影十三。”王皇後對著空****的虛空,輕輕喚了聲。

“屬下在。”聲音依然不知從何處傳來。

“被本宮派出尋找熏香的死士……毀屍滅跡。”

“是。”

“至於你……”

王皇後拖長了語調,平添詭異之感。她低頭把玩著自己三寸長的琺琅疊彩純金護甲,似乎在說著尋常家事。

暗處的聲音沒有任何遲疑的傳來:“影十三跟隨娘娘十載,自然明白規矩。以後不能再為娘娘效力了,娘娘珍重。”

旋即,暗處傳來一聲悶響,就再次歸為寂靜。

王皇後眸色微閃。純金護甲一抖,竟是劃破了瑩白的指尖,露出淡淡的一線血痕。

她些些恍惚的看向殿中一角的豆青釉雙耳三足熏香爐,熏香騰起白霧一線線兒,氤氳得殿內恍若仙境。

那似乎是尋常的伽南香,卻又似乎不是。放佛是裏麵混著了點東西,無聲無息,瞞天過海。

“慢性毒。若不是本宮提前服下解藥,隻怕也得無聲無息著了道。千金隻得這唯一的半錢,倒也值了。”王皇後上前去揭開香爐蓋兒,看著伽南香料中一點猩紅色,似乎馬上就要燒盡了。

“文鸞呆了半日,中了八分毒。倒不會立即發作,但約莫便是這幾日。計劃應該可以順利進行。”

猩紅色的毒藥好似蛇信子一點,獨特的香氣中暗藏殺機。

王皇後出神地瞧著那毒藥燒盡了,猛地拾過一觚水裏養著的水仙兒,將觚裏的清水呼啦地倒了進去。

涼水激起滾燙的香料,發出刺耳的滋滋聲。

最後殘存的香氣被水腥氣攪混,殘料更是膩成了水糊糊地一團。

“本宮年紀大了,愈喜清淨。可這清淨的前提是,要站在最高最冷的地方,旁人才不敢來擾你。

“至於賜死辛氏的事,一隻螻蟻,惹了世家反正也活不久,還配不上本宮動手。”

王皇後放下花觚,臉色有些惘然,她想起自己也是王文鸞那般的年紀,秋千春衫薄,簪花遊長安。

是怎麽就到了如今的深宮死寂呢?

她想不起來,也不願回頭。

“文鸞,對不住了。”王皇後柔聲細語,眉眼溫婉,“王家一直想打壓盧家。辛盧賜婚的事不成,隻能推你出去,再做個棋子。家族之令,我不得不從,你不得不死。“

”王姓,是榮光也是屠刀。生是為了王家的富,死是為了王家的貴。當年本宮就是被他們推進了火坑。如今,你不過是重蹈覆轍罷了。

“汝為王家女,怨不得我。”

王皇後似乎倦怠的微微仰頭,晴空如洗,日光荼蘼。大明宮紅牆黃瓦密密匝匝,如看不到頭的棋盤。

這似乎和當年她進宮,是一般好的天色。

喜雀鬧枝頭,鴻雁高飛,他們說,是個好日子。

然而,那卻是她一生中最後的好日子。

大魏六月下旬。臨近七夕佳節,雖然天熱惱心煩,祥慶的氣息卻在悄悄流轉。

無論外麵如何,都關不到辛夷。她就綿在玉堂閣榻上,靜靜養病,每日吃一個紅綾餡餅的解藥。臨到入夜,江離都會準時不知從哪兒竄出來,一人臨風吹笛,一人不眠靜聽。然後辛夷又不知何時沉沉睡去,再睜眼時就沒了江離的影兒。

晚晚若此。沒有魘,也沒有夢。

辛夷會道聲“有勞公子”,就再不多言。江離也隻會應聲“姑娘客氣”,便默然吹笛。除此之外,再沒有多餘的話,沒有多餘的表情。

每晚笛聲悠揚,吹落長安月,吹寂銀漢垂地,吹得二十四橋邊紅藥開。

若幹天後,辛夷終於覺得自己的毒解得差不多了,紅綾餡餅吃完,好歹再無性命之憂。

然而,大魏長安卻被一件慘案給驚動了。

王文鸞死了。

身為五姓七望的嫡女,當今皇後的親侄女兒,王文鸞被丫鬟發現死在廂房裏,七竅流血,死相淒慘。

王家大怒,當即追查。發現王文鸞這幾日都乖巧的待在閨房,唯一去過的地方,就是去盧府見盧錦。隨後,諸人在王文鸞房內發現了奇香:桫欏。那是長安城隻有盧錦才能擁有的珍稀異香。

隨之,曲江池的風波被好事者捅出來。原來盧錦被牽扯進王文鸞的個人恩怨,由此還當眾被嫡兄訓斥,有失家風。

盧錦以香藏毒,蓄意報複。所有的矛頭齊刷刷指向了盧錦。

加之京中流言:盧家勢盛,為五姓之首。更容不得一點冒犯,哪怕是王家,也要睚眥必報。毒死了王女,也是殺雞儆猴,對大魏諸貴的警告示威。

流言一起,瞬息傳遍大魏,風雨欲來,京城的空氣都暗藏不安。

百姓議論紛紛,諸家居心叵測。流言猛如虎,又有王家哭女,推波助瀾,最後竟隱隱傳出“盧家不臣”的話頭來。發展到這個份上,哪怕是目空一切的盧家也坐不住了。

六月廿。盧家家主,盧錦之父,盧寰回京。

盧寰身曆三朝,國之重臣。掌隴西道行軍總管,世襲一品國公爵,加封一品驃騎大將軍,統八十萬大軍,鎮守大魏西北門戶。

盧寰常年隻在特殊節慶或皇帝傳召進京。而今主動請命回京,為愛女盧錦昭雪,足見王文鸞之死已鬧得九州風雨。

然而世家間如何風波,身為五品官女的辛夷仍舊柴米油鹽,養傷聽笛。

王文鸞之死,她不喜,也不哀,不過都是棋子罷了。

身在局中,命不由己。

這晚,辛夷卻沒有等到江離,而是等來了另外的不速之客。

“殿下微服私闖女兒閨閣,怕是大大不妥。”辛夷冷眼瞧著堂中佇立的李景霆,脊背筆直,連禮都沒有行。

李景霆微詫的一挑眉梢:“放肆。既知是本殿,為何不行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