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六十九章 夢醒
靜嫻的語調裏多了分豔羨。能在半年時間內,掌管一府之財,這般的精才絕豔,絕不是連記米價都不敢的她能想的,也不是連商字都不能從嘴裏說出的她,可以去仰望企及的。
他再驚豔,也是卑賤的商。她再不懂,也是高貴的士。
士農工商,尊卑分明。她連在臉上露出的表情,也隻能是一如既往的端莊,和自知身份的鄙夷。
“然而,終歸一天,我實在是好奇。忍不住問他,你怎麽那麽會經商。他說‘因為錢,是最不長眼的’。那時候,他的眼,好亮,像寒空中的長庚星。從此之後,我就陷進去了,也給了我自己一個解脫。”
“府中有處偏僻苑子,我習完琴棋書畫,就去那等他,他忙完府中雜活,就去那找我。他告訴我何謂銅錢斤兩,何謂囤積居奇,何謂收支入賬。他講得認真,搖頭晃腦,像個小夫子,我也聽得仔細,幾個時辰都不歇。晚回後關了閨門,自己還要回憶一番。省得第二日他考我,我答不上來。”
靜嫻說得溫柔靜好,辛夷卻是心中驚濤駭浪。
錢,是最不長眼的。這句話太熟悉,實在是刹那,就讓她想到一個人來。
算不上青梅竹馬,卻是豆蔻如畫。在無人瞧見的苑子,他們一個教一個學,眼眸明亮,歲月溫好,逃脫這長安的虛偽,以麵具下的自己,赴一場桃之夭夭。
沒有公主下人的尊卑,也沒有士農工商的貴賤。她隻是眉眼如花地聽他講,他也隻是笑意幹淨地對她說,這世間的錢,是最不長眼的。
正如情義,也是不長眼的。
不知從何而起,而一旦陷入,再無法逃脫。
“那是我最好的日子。他就站在那株桃花樹下,手執一本《生意世事初階》,眸底的星星都是笑的。”靜嫻惘然的一聲歎,如從時間深處傳來,帶了陳舊氣,“我看著那片星星,就會走神,他便拿書卷輕敲我的頭,絲毫不顧及我是公主,會訓斥我,會提點我,我回答不上來的問,他也會生氣,還會放肆地說‘真是蠢得可以’。然而,越是這般,我就越是陷得更深。”
“那一年的時光,過得好快,又好漫長。等到他辭行那日,我才發覺,我已經從這泥潭裏抽身不出。我讓管家勸他留下,以功名利祿挽留,甚至說動了母妃,讓他繼續留在公主府。然而他一定要走,說救命之恩還了,當年害他賠本賠到精光,淪落到乞丐的家夥,他還要去收拾番。”
“我留不住他。我也覺得,除了錢,除了權,我沒有什麽能留住他。偏偏這兩樣,還比不上他手心一枚破銅錢。那天也是大雪,剛好一年。他最後走時,把那本書留給了我:《生意世事初階》。我一直留到現在,背到滾瓜爛熟,藏在青瓷枕頭裏,不敢讓任何人看見。”
靜嫻公主娓娓道來,眼眶漸漸泛紅。那本低賤的商賈之書,被她藏在枕頭底下,連同她一顆心,也全部埋葬在長安的黑夜裏。
曾經桃花樹下春光爛,在他離去的背影裏,全部腐朽枯萎。
她再次做回了皇帝家的公主,符合所有人標準的公主,人前人後都一樣完美的帝姬:琴棋書畫,三從四德。
從此她眼中的一切,都再沒有,他手心裏那枚銅錢珍貴,也沒有他曾經注視著●31小說app下載地址●她時,他眸底的星光好看。
辛夷算是聽出味了。這番太過石破天驚的隱秘,若是傳了出去,足以毀掉靜嫻公主的一生,那個他早已“毀了”的,情不自知。
“所以,公主是懷疑。你見到我身邊的人,有像那個小乞丐的?”辛夷壓低了語調。
靜嫻公主點點頭:“不錯。他走後,我派出公主府的影衛,沒日沒夜的找他,可這麽多年,他都杳無音信。隨著我年歲漸長,父皇要把我許給隴西李,我也就漸漸死了心。然而,直到那日。”
靜嫻公主抿了抿下唇,有些緊張,有些嬌羞,同樣壓低了語調:“直到那日,你來找我商談壓低蜀酒,我看到了與你同來的男子。麵容三分相似,氣度四分相似。”
辛夷心底咯噔一下:“他乃民女表哥,竇安。”
竇安。簡單的兩個字,卻讓靜嫻的眸底乍然騰起異彩。
“不錯。他就叫阿安。當年,他說他家道中落,被迫出來自己營生。與人合夥做生意,被耍了賠本,遂淪落成乞兒。府裏都叫他阿安。我喚他安哥哥。那時他十九歲,比我還長五歲,不過麵黃肌瘦,竹竿似的,看上去比我還小。敢問令兄今歲幾何?”靜嫻的目光緊緊攥住辛夷,多了分急切。
“二十三。”辛夷遲疑,“公主是懷疑,家兄便是那乞兒阿安?”
靜嫻點點頭。臉色一寸寸暈上激動的紅:“四年,過去四年。他如今也該是廿三。名字裏又有個安字。容貌氣度皆有四五分相似。”
“可是公主,民女以為,家兄不大可能是那小乞兒。”辛夷的眉頭卻是一蹙:“麵容變化大,安字為名也常見。況且,家兄雖然家道中落,也不會到要自己出門營生,乃至淪落為乞兒的地步。”
靜嫻公主一愣。臉上的紅暈一涼。
辛夷搖搖頭道:“況且,四年前,家父還是朝臣,辛府雖不富庶,多雙筷子也是無妨。家兄大可投奔辛府,也沒有人都到長安了,還要倒在人家府門口。”
靜嫻公主隻覺心頭被澆了盆涼水。從頭到腳頓時涼了個徹底。
她的推論隻憑一麵之緣。
辛夷的證據卻是句句在理。
“……不……我找了安哥哥四年……難道終歸是無緣……”靜嫻公主蹬蹬後退幾步,瞳仁擴大,眉間騰起抹哀然,“……辛夷,求你……哪怕有一絲可能,請幫我親口問問他……”
辛夷本想再勸幾句,到底作罷。多問一句半句,也算ChéngRén之美:“也好。公主想帶什麽話。”
靜嫻公主忽的愣了。千言萬語,四年日夜,到了此刻卻說不上半句。
對他說什麽呢?
她是帝家公主,就要嫁到隴西李,君命不可違。除了還君明珠,她什麽也許不了他,軒車錯過,蕭郎陌路。
他當年就已離去,功名利祿留不了,佳人如斯留不了。如今若真是他,重逢了也不相認,江湖已遠,早已相忘。
“……說什麽呢……什麽也不用說了吧……當年一別,就別了一生罷……真是他假是他,又有什麽區別……不用了……”
靜嫻公主臉色恍惚,瞳仁哀愴。她踉蹌地轉身回走,一路低低呢喃,腳步不穩得,像是墜入了夢裏的人。
一語驚醒夢中人,醒來時,卻剛好是訣別,徹骨的涼。
帶什麽話呢?什麽也不用了。
當年一別,別的就是一生罷。
靜嫻公主若中了魘般,就這麽晃晃離去。徒留下辛夷一個人在原地,心裏忽涼忽熱。
紅牆一堵,隔夢裏夢外,命不由己,都回不去了。
回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