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四十一章 歸來
“不知哪兒染上的病,惡有惡報。大過年的,郎中也過年,上哪兒找去。活該沒救,站著走出去躺著回來,才是真菩薩顯靈。”鄭斯瓔扇了扇鼻翼,忽的心情大好,連連嗤笑。
辛夷眉梢一挑,還沒發話,那女子倒是先懟了回去:“菩薩可不是瞎眼的,誰該去西天,誰該下地獄,老天爺瞧得清!你自己也清楚!說話難聽,罪加一等,可別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
“喲,這脾氣,前時還沒瞧出來。有意思。”辛夷噗嗤聲笑了,來時隻見女子被鄭斯瓔打得狼狽,沒想到還是個牙尖嘴利的角色。
這份“不好惹”,脾氣強,口舌快,偏還黑白分明,不卑不亢,讓人歡喜到不行,也讓辛夷驀地覺得,像極了一個人。
一個故人。
她看向女子的目光,頓時多了幾分親切,主動解釋:“我最近心思鬱結,茶飯不思,身子都拖垮了,讓府中族親擔憂不少。終於拂不過爹爹的麵,打算請個郎中瞧瞧。可碰巧撞上大過年,郎中也都回鄉吃團年飯,上哪兒找去。好在打聽到城郊的春風館還有開門,此行便去問診。”
女子點點頭,瞧著辛夷說幾句話,都停下幾番喘氣,擔憂地蹙起眉:“姑娘怕是病得不輕。請郎中去府上問診便是,何苦頂著大風雪跑一趟。”
“你不知道,春風堂是個怪脾氣,哪怕是皇親貴族,郎中都不出診!沒見著越王殿下,還每年進京尋他配藥麽!”長生接了話,旋即又自覺莽撞,不好意思地撓撓頭,惹來女子銀鈴般的笑聲。
雪地裏頓時笑語盈盈,若有春風來,和前時鄭斯瓔的打鬧相比,恍若兩個天地。
這一幕卻讓鄭斯瓔太紮眼了,她咬牙切齒道:“心思鬱結,茶飯不思?辛夷,你果然得了見不得光的病,老天開眼,我不痛快,也休讓你痛快!”
“這麽說來,何時你痛快了,大家才都痛快!”再一次,不等辛夷開口,女子毫無畏懼地朝鄭斯瓔作了個鬼臉,“但瞧姑娘你的勁頭,待痛快得有些日子。那長安城天天淒風苦雨,沒人有活路來!”
言罷,長生和女子都爆發出笑聲。襯著鄭斯瓔不善的青臉,好似一場逗猴戲。
辛夷瞧著女子笑靨,眸色愈軟。最開始路過,見女子撞倒鄭斯瓔,以為是個莽乎勁的丫頭,沒想到言談清晰,有條有理,連相識不久的長生都能玩笑上,隱隱透出股和年齡不符的成熟。
這再次,像極了一個人。
“你叫什麽名字?”辛夷脫口而出。
女子抬眸一笑,瞳仁明亮,雜花生樹——
“翠蜻!”
辛夷瞳孔乍然收縮。
翠蜻。翠綠的蜻蜓。綠蝶。碧綠的蝴蝶。
竟宛若一對。蝴蝶蜻蜓,翠意可憐,魂兮歸來兮,故人如昔。
辛夷呆著。翠蜻愣愣地裹了裹身上的絨毯,看了看辛夷虛弱的身子,單薄的中衣,被北風席卷進車的白雪,下意識地一問——
“又下雪了,姑娘今年的冬衣製好了麽?”
問君一聲,冬衣可新成。和當年那個她最後問的話,一模一樣。
一年了。墳頭青草成碧,蝴蝶如昨翩躚否。
辛夷的淚乍然就下來了。
無法控製的淚水瞬間湮沒了她的小臉,一滴滴淌在車廂上,她腦海裏一片空白,時光在一瞬間倒流,她恍若又回到那天,那個她躺在她懷裏,萬箭穿心,閉上了眼。
老天垂簾,或許是冥冥中的定數,故人歸來於茲,不負君兮,我攜丹心如昨,問君安好。
“三春闌珊蝶飛來,暗夜丹心映四方……三春闌珊蝶飛來……”辛夷忽的開始哼唱這首童謠,她有些不清晰,好似陷入了個夢裏,眼前水霧一片。
夢裏,魂歸。蝶又飛,蜻蜓來。
所有人都愣住了。他們隻見得辛夷若犯了癡,呆坐在車裏,哼著些太久遠早就不時興的童謠,淚如泉湧。
歌聲如斯,聲聲喚君歸。我於茲兮,聲聲待君歸。
鄭斯瓔不屑地從鼻翼裏擠出絲冷笑:“我說哩,什麽心思鬱結,原是犯了癔症。惡有惡報,衝撞了神明,招鬼上身了罷!”
“休得對姑娘無禮!”長生和翠蜻同時怒喝,很有默契地並肩而站,擋在了辛夷麵前。
“你們都眼瞎了麽!瞧她那樣子,不是失心瘋麽●31小說app下載地址●!這種人為什麽活得好好的!憑什麽!”鄭斯瓔尖叫起來,又發癲往辛夷的車衝來,伸手就要打二人。
眼看又要亂成一團,一雙玉手卻從車中伸出,伸向了翠蜻——
原是辛夷伸出手,對翠蜻笑了,笑得淚珠往下滾:“可願來我辛府,為我大丫鬟?我必待你如姐妹,同甘共苦。”
“姑娘折煞俺了!”翠蜻撲通聲跪下,又喜又哭地磕頭,“俺本是豐州村民,因大河水患,和爹娘一路投奔進京,途中爹娘染上瘟疫沒了,就剩俺一人。隻求有個地討飯吃。俺手腳勤快,什麽都能做,又哪裏敢和姑娘稱姐妹!”
辛夷抹了把臉上的淚,不作多解釋,伸手扶她:“那就這麽定了。去醫館包紮傷口後,就一同回府罷。”
翠蜻又是一陣磕頭,含混不清地喜著“有飯吃了”,像個孩子一樣,再無半分懟鄭斯瓔的強模樣。
長生卻是湊過來,壓低聲音道:“六姑娘是不是太草率了?一個外州來的流民,底細都不清楚,就這麽帶進府,還是大丫鬟?香佩怎麽辦?”
“香佩的話,我自己和她說。至於是否草率。”辛夷頓了頓,眸色一晃,有些恍惚起來,也不知是對著誰,就看向虛空,噙淚一歎。
“她走了那麽久……該回來了……”
長生不明所以,還欲勸什麽,卻聽得觀望良久的趙王儀駕,傳出李景霈一聲喝:“耽擱這麽久,還不跟上來?嫌出醜不夠麽?誤了進宮見母後的時辰,本王要你好看!”
儼然是對鄭斯瓔所說。
鄭斯瓔雖火頭沒消,但不敢違背李景霈命令,狠狠地刮了辛夷半眼,就匆匆地追李景霈儀駕而去。
曾經金貴的嫡大姑娘,獨自一人,滿身髒雪,一腳深一腳淺地跌撞在雪地裏,攆在人家車馬屁股後,像條家養的狗,還是條滑稽的狗。
“能忍非常人能忍。隻怕她的運數,還遠遠未完。”
辛夷壓下心底的涼意,收回視線,看向了漫天的大雪,一片片,幹淨如斯——
她走時是初冬,還不曾有這般雪。
辛夷伸出手,去接那雪瓣,笑了。
“晚了一點……但還好……歡迎回來……”
天和十二年的新歲,以幾件鬧劇結尾。
先是大河水患,王家瞞報釀大錯,晉王率一幹朝臣私自出兵,協助兩岸百姓撤離,後有長安棋局詭譎,昔日出盡風頭的鄭大姑娘,被王家送去照顧趙王,端茶倒水,淪為笑話。
天和十二年的新歲,則以幾件喜事開始。
先是按照婚約,靜嫻公主下嫁隴西李嫡子李知燁,一姓同源再結親,再是天竺遣國書,與魏修好,並派高僧一行入魏,弘揚佛法遍播菩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