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六十六章 春色

辛夷翻出一卷曆日(注1),研墨提筆,在日子上勾了幾個小圈,眸底氳開淡淡的落寞:“兩日了……他的回信還沒到……是不明白我那白箋的意思麽……還是,不知道如何回我……”

春風簌簌,桃瓣窸窣。除了房簷下啾啾的一窩燕子,並沒有任何回答。

狼毫凝滯在辛夷指尖,墨汁嗒嗒淌下,在曆日上留下一團團墨花,正如一爿爿的哀涼,像陰影般侵襲了女子瞳仁。

“…公子,你是棋藝無雙,我卻是凡夫俗子…對不起…我怕我等不起…”辛夷惘然失神,渾身一陣無力,狼毫杵然墜落在地,墨花四濺。

一滴墨花正好濺在進屋來的男子袍腳上。

“辛姑娘!咦,這是怎地?”男子把什麽東西嘩啦聲放在地上,憂心地瞧著發呆的辛夷,眉頭乍然蹙成團。

辛夷眸色一閃,意識被拉了回來,待看清來者並他帶回的東西,不禁一愣:“晉王爺?你折來這些桃花作甚?”

原來李景霆去而複返。風塵仆仆,錦靴沾泥,略微淩亂的青絲攜帶來三月青草的氣息,儼然是方才在林間洗畔行過。

他初進來時,懷裏抱了一大捧折桃花,如今放在地麵上,桃枝橫斜,或打朵兒或荼蘼,露珠盈盈欲墜,緋紅深淺的桃香充斥了整個屋子。

李景霆一笑,眉眼幹淨:“這是東山頭的桃花,開得正好。本王為你折來,便是給你帶來這一山的春色。”

為君折桃花,桃之夭夭,予君一山春色穠,人間三月。

“一山春色,美則美矣……但為什麽?”辛夷在短暫地沉醉於桃香後,就略帶警戒地發疑。

李景霆還是笑得清淺,淡淡道:“本王說過,本王誌在江山。但江山之下第一位,一定是辛姑娘。本王才惹姑娘不快,現下也隻想到這笨法子,將功贖罪了。”

辛夷燕尾般的睫毛撲閃,愈發糊塗了:“江山和桃花有什麽關係?”

李景霆笑意愈濃,眸底海澤幽微,泛著磷光的波浪,他再沒有平日老鐵樹的冷臉兒,反而好似個孩子,在心愛的人兒麵前,說話都帶了討好。

“江山之下,定是姑娘…本王會手握這八百裏河山,然後,護姑娘一生笑靨如花…雖然本王現在做不到,但如今,稍微,在本王金翅閣的封地……本王可予你滿山春色,願姑娘重綻笑顏……”

辛夷瞳孔一縮。

李景霆頓了頓,親手拾起一枝梅花,放到辛夷麵前的桌案上,桃瓣盈盈,似緋雲般堆砌,映得男子耳根子,泛起了幾抹紅意。

“金翅閣占地百畝,納十餘峰,盡為本王權域…不止東山,還有西山,東南山等,也都春色山山殊異,姹紫嫣紅…辛姑娘你等著,你等著!”

李景霆丟下幾句話,在辛夷緩過神來前,就急匆匆地轉身離去,門扇哐當哐當響,都來不及掩上。

來如風去如風。除了滿地桃枝芳菲,辛夷懵了半天,才理清剛才發生了什麽。

長安人稱千年老鐵樹的晉王爺,居然一口江山一口笑靨,然後給她帶來了一山春色,並且,還大有把附近幾峰春色都擷來的架勢。

“這晉王……從哪裏學的油嘴滑舌……”辛夷蹙眉啐了句,心底卻是連自己都沒察覺地,湧上一絲歡喜。

春風拂過辛夷小臉,楊柳不寒,兩靨的小絨毛都舒展開來,辛夷搖搖頭,準備把心思重新投回曆日,卻又是被一聲哐當嚇了一跳。

“辛姑娘!你看!”

隨著熟悉的聲音,李景霆再次闖門而入,這次,他手裏捧了一卷芭蕉葉,碩大的葉子被卷成弧,葉中一脈清水。

“解凍的春水。這是西山頭解凍的溪水,本王瞧著水碧如澄,心下歡喜,覺得若論西山春色,當是此水。所以,給你掬來了一捧春水。”在辛夷眉頭蹙緊前,李景霆主動解釋了。

“桃花是東山的春色,所以這溪水,便是西山的春色?”辛夷若有所思地接了話。

“不錯。西山的春。”李景霆一邊應了,一邊小心翼翼地把芭蕉葉擱在花架上,任那掬春水在日光下**漾,白水綠葉,宛如琉璃。

辛夷咬了咬下唇,遲疑半晌,最後喃喃吐出句:“晉王爺最近著魘了麽,人越來越傻了。”

李景霆笑了笑,沒有多言,他認真地調整著芭蕉葉,不讓那春水淌出來,小心翼翼的樣子,好似在對待個珍寶。

辛夷沉默了。微微覷了半個眼去,偷偷打量李景霆,後者兩靨泛紅,額角滲汗,一身玉蟒錦袍沾上了不少青草沫和花枝子,儼然從一個山頭到另一個,他腳步放得匆忙。

“這麽短時間,好幾裏山路,就為了一掬春水,半路上不帶歇麽?”辛夷脫口而出,可話音剛落,就意識到不妥,慌忙加了句,“王爺身子金貴,若是半路累倒了,民女受不起大不敬的罪。”

李景霆唇角一翹,自動略過女子後半句,抹了把額角,笑應道:“春色鮮妍,時不我待。本王隻想著快些,再快些,把此時此刻本王眼中所倒映出的春,帶回到你的眼裏。所以歇不歇的,又有何妨。辛姑娘,我金翅樓還有幾峰,你等著!”

李景霆再次丟下幾句話,身影就消失在門外,留下辛夷一人坐在房中,瞧著滿地桃枝,葉中春水,不明所以地發著愣。

果然,不到半個時辰,一模一樣的男聲又響起“辛姑娘,你看!”

隨著一陣春風入室來,李景霆風塵仆仆地跑進來,手裏攥了幾顆石頭,石上青苔碧綠,還黏著幾隻蝸牛。

辛夷兜不住臉,噗嗤聲笑出來:“這次是石頭?哪一山的春色,是幾顆呆石頭!”

“怎是呆石頭,此乃春苔。春日的綠苔。”李景霆鄭重地把石頭放到案上,臉上的笑意不似開玩笑。

辛夷眉梢一挑,若有所思:“春霖催得鎖煙濃,竹院莎齋徑小通。誰愛落花風味處,莫愁門巷襯殘紅(注2)。李有中曾賦得春苔之韻,沒想到誌在江山的王爺,也會悟得其中三昧。”

李景霆一笑。抹了把額頭的汗珠,累得黑紅的臉,格外托顯笑時露出的大白牙:“北山春苔。便是給姑娘的北山春色。”

附庸風雅。油奸嘴滑。辛夷本想啐出的幾個字,到了喉嚨又咽了回去,半晌,才回避開視線,竟是不自覺問道:“南山,還有南山。南山春色,又當為何?”

從最開始的不在意,到放進心底。女子簡單的一問,如滿地桃花一架春水三兩春苔,霎時在李景霆心尖綻放一抹春。

李景霆笑得更開心。汗珠咕嚕咕嚕滾,一行白牙幹淨得像個孩童。

“南山,對,還有南山!辛姑娘等著!”李景霆累得步伐放慢了,興致卻是愈高,轉身一呼啦就沒了影。

注釋

1.曆日:唐朝及其以前,人們日常生活中所使用的日曆(當時稱曆日)是中央政府統一頒發的。中央的相關機構就是太史局,根據《唐六典》卷十的記載,太史局長官太史令的職掌是“觀察天文,稽定曆數”,而更具體的負責者是太史局之下的兩名“司曆”,他們的職責是“掌國之曆法,造曆以頒於天下”。

2.春霖催得鎖煙濃句:五代南唐詩人李中(字有中)所作《春苔》一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