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六十九章 盟約
爾瑪孜丹點點頭,鄭重了顏色,掏出張拓印的卷宗,一字一頓,朗聲誦念,前時還初生牛犢般的她,此刻忽的,就宛如山河拜首的上位者。
“公子平息羌與魏的戰爭,體恤我羌民,收我子民民心。勞心月餘,神明見證,我羌與魏簽訂盟約,今後羌人歸入川蜀,受蜀官調遣,但習俗與王政,需保我羌王之權(注1)。今日盟約已定,歃血為盟,魏民與羌人各得太平,皆大歡喜。”
看了眼江離,後者依舊懶散地靠在圈椅裏,臉上沒有一絲表情,女子這才收回視線,重新念了下去。
“吾,爾瑪孜丹,蒙天神聖意,得萬物賜福,被尊為羌族釋比(注2)。但如今,羌和魏已為兄弟之邦,為標羌王交好之誠,特遣吾以釋比身份,追隨公子左右,傳羌人之善,和兩族同心。天神見證,不得有違。”
爾瑪孜丹深吸一口氣,有些生疏地按照中原禮節,向江離跪拜稽首,頭叩首至地,正經的小臉很是恭順。
“本釋比,不,爾瑪孜丹從此效忠公子,任蜀地官吏差遣。”
殿中諸人靜靜地看著女子行禮,不自覺挺直腰杆,雖然盟約是“兄弟友邦”,但誰都明白,這不過是場“雙方都要麵子”的政治遊戲。
曆時半月有餘,蜀軍一戰,贏了羌人。兼之戰後幫助百姓築房,分發天畝賑濟米糧,無論羌王羌官如何,羌民倒是歸了心。
考慮到唇亡齒寒,尤其是邊疆,大魏不想真的滅了羌,羌也無力死磕到底,於是,一紙交好盟約,為這場持續下去雙方都沒好處的戰爭畫上了句號。
明麵上,雖然贏的搏了好名聲,輸的也沒丟臉,但暗地裏,畢竟敗的是羌,羌王也有眼力勁兒,自覺送來本族“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釋比,一方是顯示誠意,一方也是作為人質。
想到這兒,柳禛臉上泅起抹傲然:“羌王雖是蠻夷,卻也懂得棋局規矩。是個聰明人。”
“伏龍先生這話就好笑了。”爾瑪孜丹忽的抬眸,似笑非笑地看了過來,“既然已是兄弟之邦,還一口一個蠻夷。怕是大有不妥罷。”
柳禛略帶輕蔑地一笑:“小丫頭嘴硬。盟約不過是麵子活兒。拋開虛的,戰爭中贏為主輸為奴,你該什麽態度,自己看不清形勢麽。”
爾瑪孜丹下頜微揚,正色朗聲道:“我羌是輸了,但沒有輸掉這一身骨頭。就算不能打贏魏,但我羌子民各個是好漢,不死不休拚下去,也能讓大魏掉塊肉。能與大魏定下盟約,不是我們怕了,而是顧慮百姓。戰火連天,無論輸贏,受苦的橫豎是子民。吾等不願為一己王業,而苦百姓,顧為盟約,獻上吾族之誠。”
一番辯駁不慌不忙,條理清晰,加上那女子眉眼雪亮,並沒有敵意,卻是不卑不亢,一身清骨崢崢,教柳禛微微變了臉色。
“胡言亂語!我中原乃禮儀之邦,民生社稷還用爾等來教?”柳禛雙目一瞪,語調加重了分不善。
然而,爾瑪孜丹依然麵色平靜,隻是瞳仁愈亮,簡直像天上的雲朵,清澈得倒映出了世間百態,任何人心在她麵前都如塵埃。
“能將吾送來,是羌之誠,隻請大魏與我同心。否則,我羌有彎下脊梁的仁慈,也保留隨時磨骨為劍的權利。”
一字一頓,擲地有聲。那女子身影單薄稚嫩,卻放佛瞬間具有了無上的力量,日月星光在她眸底閃爍,河山故土被她扛於肩上,最後她護於身後無形的,是百萬萬羌族百姓。
蚍蜉亦可撼樹。星光亦可映日。一隅蠻夷彈丸之地,亦可數風流人物。
柳禛唇角抽了抽,正要反駁,忽聽上首傳來一聲劍鳴——
“夠了。”
原是江離豎起根瑩指,輕輕地叩了下劍刃,聲音不大,卻恍若不可違抗的命令,讓諸人兀地縮回脖子,啞巴了。
江離再次抬起眼眸,瞥了兩眼女子,淡淡道:“汝誠心歸順我魏,則我魏,必會給足你麵子。無論是為百姓還是國本,本公子一諾千金,決不食言。”
“公子英明!”柳禛並數十官吏撲通聲下拜,山呼如雷。
爾瑪孜丹迸發出燦爛的笑意,哪怕是嚴肅的場合,她也露出兩行碎米牙,唇一彎眼一眯,笑得像個孩子。
“好!一言為定!”
春風入殿來,劍南的春也來了。潛龍之淵乘風起,送我真龍出蜀川,戰九州,王天下!
大局拉開,棋局終局,欲平天下,舍我其誰!
與之同時,長安。某處城郊偏僻的小山丘。
雖是個小山丘,但也蒼山翠樹,鳥語花香,景致也不差。山間一處別邸,亦是雕龍繡鳳,遠遠一看就知是大戶人家。
而此幢別邸內的一間廂房。李景霆看著榻上的女子,眉頭蹙成了團:“嫻妹,你怎的病成這樣了?”
靜嫻公主蜷縮在被窩裏,已經骨瘦如柴的身子,隻弓起小小的一團,露出半張慘白的小臉,凹陷的眼眶下都是兩痕青黑。
這再也不是曾經牡丹嬌俏的大魏千金,而隻是病入膏肓的垂垂老朽。
“皇兄,不是病成這樣,是命已至此。醫也不用醫了。”靜嫻公主費力地擠出一句話,上氣又不接下氣來。
李景霆連忙為她掖緊背角,心疼地連連勸道:“別說了。好好養著,如今什麽都別想,養好身子才是。”
靜嫻公主泛起抹苦笑:“當年他離開後……我就犯上這病了。不過是壓著,殘存了一點希望的壓著……然而,再次相見,他身旁已有了別人,他做出了選擇……我撐下去也沒有意義了……”
“不許胡說!”李景霆佯裝生氣,輕輕捂住她的嘴,“你還有本王,還有母妃,還有李知燁那個夫君,以後還會有孩子。你怎麽可以任性,這麽評價你的餘生。”
然而,聽到李知燁三字,靜嫻公主立馬痛苦地白了臉:“別提他……我就算死在這裏,也不願再見他……成婚之後,他從沒靠近過我三丈,也從不正眼瞧我,我一個皇家公主,在他李府,卻連最下等的老媽子都不如……沒有人理我,沒有人和我說話,我成天像活死人樣呆在房裏……數那房梁上垂下的蜘蛛結了幾根絲……數啊數……”
“那個畜生竟然這麽對你!你怎麽不說呢!和本王說,或者和母妃說!我堂堂大魏公主,還怕了他個隴西李?”李景霆驀地怒火中燒,拳頭攥得咯咯響。
靜嫻公主苦笑愈濃,無力地搖搖頭:“皇兄氣什麽呢?當年皇兄不也是允了這門婚事?將我推進地獄的,僅僅是李知燁麽?”
一句輕柔的話,帶了淡淡的怨念,讓李景霆乍然瞳孔收縮。
他的火立馬散了,渾身一抖,拳頭垂下,無奈而悲涼的一股愧疚,籠罩了他發白的臉:“你說得對……我和母妃,都是幫凶……”
注釋
1.盟約:保留羌王之權句,參考唐朝羈縻製度。唐朝以羈縻製度管理邊疆,在唐朝軍事力量籠罩之下的地區設立的羈縻州、縣,其長官由部族首領世襲,內部事務自治,並進行象徵性的進貢,但是負有一些責任,如忠於中原政府、不吞並其他羈縻單位和內地州縣,以及按照要求提供軍隊等等,實際上中原政權將其視為領土的一部分。
2.釋比:羌族原始宗教的宗教祭司自稱“許”,現在羌族聚居區,特別是在川西北汶川縣以南以西的岷江和雜穀腦河沿岸,端公自稱“詩卓”,尊稱為“釋比”,簡稱“比”,漢語稱“端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