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二十九章 天命

“有什麽想法?這可是皇室才能閱覽的卷策,雖然有時候也會被人偷去瞧了,但總的來說,不是天下人都能看的東西。”李赫拿回卷策,珍惜地理好每一個書褶,“你估計也聽人說過,如今親眼瞧了,如何?”

辛夷深吸一口氣。潤了潤嘴唇,才斟酌地吐出每一個字:“天下之權,在於民,帝業之道,在於人。若天下英雄入彀中,則江山霸業等閑中。臣女以前隻當此書玩笑,如今看來,這不愧是一本英雄之榜,馭人之書,不,也不是。”

辛夷平靜下來,深深看向李赫,眉梢精光雪亮:“王道之書!此乃王道之書!”

治世,在於馭人。馭人,在於識人。識人,在於歸心。

天下英雄入吾彀中,則王圖霸業覆我掌中。棋榜,評定天下英雄,裁斷英傑天命,如此,若帝王治世之鑰,馭人之權杖,民心歸順。

謂之,王道。

似乎很滿意辛夷的答案,李赫露出一絲笑意:“那,對於自己是選王,有什麽想法?朕以前也告知過你,不過你那時,隻當笑話聽罷了。”

辛夷起身,後退兩步,複拜倒,竟是行了大禮,滾燙的額頭磕在冰冷的金磚上,才能些些平穩她心底的激**,滔天之浪。

“臣女隻一言:若是天命,則臣女要掌己身之命!管他黑或者白,臣女隻為自己而活!選王又如何,臣女隻願此生行事,不違己心!選王,選是隨緣,不選,也沒誰能判決臣女!對或者錯,沒有誰能以此為借口,掌控民女的命運!”

字字句句,擲地有聲。恍若一股英氣衝九霄,盤旋而去,若聞鸞鳳清鳴。

殿下的女子雖是跪著,卻比任何人都高大,明明隻是平民,渾身卻散發出天生上位者的威壓,讓人禁不住心神震徹。

李赫有一霎愣住,似笑非笑:“你這番話,可是字字,都能誅九族的。”

辛夷心裏咯噔一下,卻隻是片刻,就抬起頭,毫無畏懼地直視李赫,她眸底有火星爆射,山川河海恍若隨身繞,龍嘯鳳吟。

“若棋榜是王道,民女此生,隻願成本心之道,不求青史流名,但求功德圓滿!”

成我之道,無關輸贏。

不求成聖,但求圓滿。

李赫同樣直視辛夷,見後者始終毫無退卻,忽的一掃陰雲,朗聲大笑起來:“好好好,若是辛夷說這番話,朕立馬砍了你腦袋。但若是朕的選王,朕反而更期待了!”

辛夷重重地籲出一口濁氣,心底卻絲毫不敢鬆懈,一字一頓:“皇上為何要此時,告知我棋榜真相呢?”

李赫眉梢一挑,笑意古怪起來:“你可知長安成了什麽樣子?”

“略有耳聞。王家叛變,攻破明德門。晉王守城失利,退守朱雀門。如今長安一半的主子,已經成了姓王的。”辛夷直言不諱,看了眼李赫,微暗,“而且,關中的關隘被王家控製,皇室禦駕被困在關外,根本回去不得。”

“對了。打得熱鬧哩。朕這兒卻安靜,放佛事不關己。然而。”李赫頓了頓,或許是一絲同病相憐感,也毫無隱瞞,“若王儉贏了,你以為朕活得下去?隻怕得躺著回去了。若是晉王贏了……”

“王爺一定會贏!一定會恭迎聖駕回京!”辛夷急急接了口,沒來頭的,她就想相信那個人,她名義上的夫婿。

李赫瞥了她半眼,涼涼一笑:“若是晉王贏了,你以為,情況會有什麽不同?不,隻怕是更可怕的活死人。”

活死人。被籠子囚禁的金絲雀,或者,被禁錮住臂膀的金龍,都可謂,活著的死人。

辛夷一驚,慌忙拜伏:“不會的!王爺不是那種人!皇上要相信王爺父子情深……”

“父子情深?權力前麵無父子,帝業麵前皆可棄。何況朕這個老三,本就是這種人。王朝更替,權柄轉移,這是大明宮的規則,也是我皇家的傳統。”李赫加重了“傳統”二字,自嘲地咧咧嘴,“記住,辛夷,這場變動中,朕,首先是一個皇帝,而他們,首先是臣子。”

君君臣臣,斷無父子,果然應了那句,棋局之中唯有利益,無有真情。

哪怕是剛才看棋榜,辛夷都未覺有此刻這般,哀涼無力,就算心底深處道理她都懂,然而揭開鮮花帳子,看到後麵的肮髒虱子,本身就是一種殘忍。

有時懂的太多是痛苦,誰不願一場自欺欺人。

辛夷的小臉愈發蒼白了,卻沒有出言反駁,身為選王的她,此刻隱隱察覺到,她往後的立場,背負著選王之名,她要經曆的掙紮。

選王,選定帝王。

無關乎情愛和本心,僅僅為了世代帝業,做出所謂的“最正確”的決定。

這是她的命,錄入棋榜的天命,她發誓要掌控在手中,隨心而動隻求無悔的一生。

李赫看著辛夷臉色幾變,些微欣慰地點頭:“辛夷,要變天了,無論輸贏,這場塵埃落定後,大魏的天兒要變了。所以朕決定,把你推到台子前麵去。”

辛夷從走神中醒來,壓下心底洶湧,一愣:“推到前麵去?”

李赫起身,走到窗前,兀地推開窗,天台山蒼山靜謐,枝影橫斜,一切都那麽太平靜好,和此刻長安的風雲,放佛在兩個世界。

李赫深吸一口氣,隱藏在棋局後十餘年的氣勢,刹那爆射而出,煌煌若日月之輝,巍巍臨帝王之尊

“不錯。作為選王。朕的時代結束了,兩個王選和一個選王的最終之局,開始了。”

辛夷的瞳孔猛地收縮。

李赫每一個字,都如洪鍾大呂,撞得她耳膜劇痛,心口一陣陣驚浪卷,拍得她有片刻眩暈。

問帝業,問君王,問江山萬裏,問國祚千載。

還不待辛夷緩過神,咚一聲微響,兩張卷軸被扔了過來,李赫幽幽的聲音響起,有些不真實:“是時候了。是時候,把這東西交給朕的選王了。”

那是兩張卷軸。明黃綾,朱砂印,彰顯著它們無上的尊貴和權力。

聖旨,這是兩道聖旨。

或者說,兩道遺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