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媽媽—”

二樓朝夕的房間發出撕心肺裂的慘叫。

陸蓁穿著睡袍光著腳撲向女兒的床鋪,頓時也嚇得尖叫,隻見朝夕的被子上爬滿蚯蚓,枕頭上也是,朝夕因極度恐懼哭叫著,幾乎接不上氣。陸蓁撲過去將女兒抱下床,將她身上頭上的蚯蚓拍掉,一邊拍一邊跟著女兒哭。

樊世榮也聞聲跑進了房間。

“滾—”陸蓁根本不讓他碰,指著樊世榮大罵,“都是你兒子幹的好事!你們到底要把我們怎麽樣啊,弄死我吧,你們幹脆弄死我們母女好了,這樣的日子我一天也不要過了……”

“蓁蓁,你聽我說。”樊世榮試圖去抱朝夕,被陸蓁推開。

每天都是這樣,朝夕總是一不留神就發出淒厲的哭叫,隻要樊疏桐在家,就不讓朝夕好過。他以捉弄朝夕為最大的生活樂趣,因為朝夕一哭,陸蓁就會哭,陸蓁一哭鬧,樊世榮就會焦頭爛額,這可比直接衝撞老子還來得過癮。而自從槍擊事件後,樊世榮在兒子麵前徹底失去了威信,以前他板臉、吼罵或者拍桌子多少還能起到點震懾作用,可現在哪怕他跳起來罵,樊疏桐都無動於衷了,貌似還很樂見老子冒火。抑或是樊疏桐長大了,再也不是那個十七八歲剛剛冒喉結的毛頭小子了,在南沙守了三年島,再不濟也經曆了風吹雨淋的磨礪,男孩總是要成長到男人的,剛剛年滿二十的樊疏桐“光榮”地混到了男人的隊伍。用他經常拍胸脯說的話形容,我一大老爺們兒,頂天立地,還能怕了老子?

最難捱的是陸蓁,整日生活在恐懼中,度日如年。她受夠了,她真的是受夠了!終於有一天,她趁樊世榮去鄰市開會,保姆阿珍買菜去了,收拾東西帶上朝夕偷偷逃離了大院。這個逃亡計劃她謀劃了很久,先是坐了四個多小時的汽車,再又坐火車,坐了一夜的火車又趕汽車,來回倒騰了數次,最後坐上的那趟列車讓她放鬆了很多,心想轉來轉去轉了這麽多趟,樊世榮應該是不會發現她的了。

一放鬆戒備,陸蓁就覺得疲憊不堪,加之朝夕突然發燒,簡直讓她手忙腳亂。她原計劃是準備去湖南投靠一個遠房親戚,稍作休憩後再繼續新的旅程。親戚在湖南郴州,豈料人算不如天算,陸蓁在郴州一下車還沒出火車站廣場,就被樊世榮的部下“請”上了一輛軍用吉普車。原來,一路上就有人盯著她,隻是她不知道而已,她甚至不知道是什麽時候被盯上的。

她第一次見識了樊世榮的“本事”。

自從當上首長夫人,因為整天悶在大院裏,出門就有警衛跟著,她其實對樊世榮的了解甚少,就知道他很忙,不是上北京開會就是到下麵視察。而家裏柴米油鹽什麽的,根本都不需要她操心,除了照顧女兒朝夕,她不知道自己還能幹什麽,人一閑得發慌就會胡思亂想,她以為樊世榮忙得忽略了她,所以她才萌生逃走的想法。

陸蓁哪裏知道樊世榮從未忽略過她,即便兩人經常溝通不暢,一開口就吵架,但是陸蓁心裏想什麽又如何逃得過打了一輩子仗的樊世榮的眼睛。陸蓁一出軍區大院,就有人匯報給了軍區,樊世榮人在外地,一邊處亂不驚地遙控指揮,一邊還叮囑部下,不要驚嚇到陸蓁,要毫發無損地將她們母女帶回來。

陸蓁灰頭土臉地被護送回聿市的時候,剛好也是淩晨,就像當初她被人從醴陽接過來時一樣,樊世榮站在家門口,背著手,笑吟吟地衝陸蓁打招呼:“蓁蓁,回來了?”

一樣的場麵。

不過是“小陸”改口成了“蓁蓁”。

陸蓁當時瞅著樊世榮那樣子,恨不得一頭撞死在他麵前。他愈是波瀾不驚,不惱不怒,陸蓁愈是覺得挫敗,樊世榮那神情分明是把她當淘氣的孩子,一時賭氣跑出門玩兒去了,既然是“玩兒”去了,做家長的自然不會太過計較。

“家長”樊世榮一邊抱過朝夕,一邊和顏悅色地跟陸蓁說:“餓了吧,先洗個熱水澡,然後吃點東西,好好睡一覺。”說著又“吧噠”地狠狠親了下朝夕,“想不想爸爸,朝夕,快說,想不想爸爸?”

小朝夕脆生生地答:“想。”

“真是爸爸的好閨女!”樊世榮抱著朝夕連轉了兩個圈。陸蓁黑著臉進屋,懶得理他。一進屋就看見樊疏桐正坐在沙發上蹺著腿嗑瓜子,見她進門,他朗聲大笑:“喲,被抓回來了?計劃失敗?”

陸蓁蓬頭垢麵地上樓,甩上門就再也不肯出來。

此後很長一段時間,這件事都成為樊疏桐嘲諷陸蓁的笑柄,沒事就抖出來激激她,很讓陸蓁抬不起頭。

原本性格活潑的陸蓁越發抑鬱了,話少了很多,整日悶悶不樂,也就跟朝夕在一起時偶爾露下笑臉,精神狀況堪憂。樊世榮工作又忙,並沒有太多的時間跟她溝通,或者是陪她散心,隻能是心裏急,卻又無計可施。

倒是樊疏桐覺得很無趣了,陸蓁一天到晚像個木頭樁子似的不言不語,任憑他怎麽挑釁,那女人就是裝聾作啞,眼睛都不朝他看。慢慢的他覺得一個人較勁沒多大意思,何況他現在是大老爺們兒了,老跟個女人計較,會讓兄弟們看笑話。鑒於上述種種原因,他放緩了整治陸蓁母女的步伐。

至於大老爺們兒樊疏桐怎麽“光榮”地晉升為男人的,則是秘而不宣的事情,隻有在跟寇海、黑皮和細毛喝了酒後胡吹海吹的時候,他才會小小地透露點兒。就是那麽一點兒,也讓除了母親和妹妹連女人手都沒摸過的海子他們頂禮膜拜,黑皮更是涎水都要流出來了,每次都推搡著樊疏桐說:“說,說,接下來怎麽樣,到底怎麽樣啊……”

樊疏桐則總是賣關子:“實踐是檢驗真理的唯一標準,你自己試試不就知道了嗎,這事兒啊,隻可意會不可言傳。”

“士林,咱們要有機會試,還用問你啊。”黑皮垂頭喪氣。

當時是在柳蔭路寇海姥姥家的小院裏,幾個年輕人湊在一起“開會”,說是開會,其實就是找個大人盯不著的地兒抽煙喝酒什麽的。黑皮和細毛也是軍區大院裏長大的孩子,黑皮他爸還是樊疏桐老子帶出來的兵,細毛則是寇海老子手下的部將,樊疏桐和寇海自小當“司令”、“政委”的時候,黑皮和細毛自然就是他們的跟班。比如他們玩董存瑞炸碉堡,永遠是樊疏桐當董存瑞,黑皮在後麵給他遞“炸藥包”,那炸藥包當然不是真的,是用舊報紙碼起來,捆好捆結實了,樊疏桐抱著匍匐前進,一直匍匐到軍區行政大樓的牆根下,然後舉起炸藥包喊聲“中國人民萬歲”,再英勇地將炸藥包扔出去。細毛則在旁邊製造點音響效果,怎麽製造的呢,就是將幾個雷鳴炮蓋在破臉盆下,引線留在外麵,點燃引線後,“砰”的一聲悶響,臉盆飛上天,樊疏桐就以英雄的姿勢光榮地倒地“犧牲”。寇海則領著一幫屁大的孩子喊聲“衝啊”,進攻開始了,目標就是司令政委們辦公的軍區行政大樓。每次聽到狗崽子們在樓下喊進攻,寇振海就忍俊不禁,跟樊世榮說:“這下好,我們又被一鍋端了。”

“不用說,又是老樊家的那個崽子領的頭。”大家都見怪不怪,有時候開著會,猛聽到臉盆飛上天,然後又“哐當”落地,樊世榮總是氣惱地說:“媽拉個巴子,老子打了一輩子仗,到頭來被這幫狗崽子給端了。”

會場免不了一場哄笑。

沒幾年的事兒,怎麽眨眼工夫都長大了呢?“炸碉堡”的任務已經由樊疏桐光榮地傳給了比他們小的孩子了,每次見著一幫光著屁股的孩子在院子裏衝啊喊啊的,樊疏桐總是以司令的口氣跟孩子們揮手:“同誌們辛苦了。”

“首長辛苦了!”孩子們熱烈地回應。

樊疏桐真覺得倍兒有麵子。雖然他已經長大,但餘威仍在,走到哪兒都是“首長”,那威風一點也不亞於他老子樊世榮。

雖然樊疏桐無限懷念兒時的無惡不作,但如果要選擇,他還是願意選擇長大,因為炸碉堡之類的事屬於小孩玩家家,大人不會去做,而很多大人做的事,小孩是不能做的。長大可忒好了,可以抽煙喝酒,可以和老子叫板,可以和女孩子約會,樊疏桐非常榮幸自己比寇海他們領先一步成為男人,這簡直成了他炫耀的資本,每次“開會”,他都會在眾人的央求下透露一點兒,然後藏著一點兒,半遮半掩的,可把男孩們對異性原始的向往激發出來了。

“男人的成長,是需要女人洗禮的。”樊疏桐那會兒開口閉口都少不了“女人”。而讓他成長為男人的那個女人在他斷斷續續的敘述中終於浮出水麵,是大院外的,一個理發店的妞兒,不是黃花閨女,是個有夫之婦。

寇海帶著黑皮和細毛曾先後去理發店瞻仰過那個妞兒,也未見得是什麽天仙,無外乎是皮膚白些,身材不似少女那樣板,渾身上下肉多,而且多得恰到好處,尤其是胸脯那塊兒簡直是山峰,還有屁股,渾圓的翹得老高,走路還一扭一扭。看得黑皮和細毛直吞涎水沫子。寇海倒還好,雖然對女性也充滿好奇,但仍屬“性本善”的一類,除了覺得好玩兒,他並沒有太過幻想。

用樊疏桐的話說,他還沒開竅。

顯然,樊疏桐已經“開竅”,而那個走路扭屁股的妞兒無疑是他的性啟蒙老師,兩人怎麽好上的已經無從考究,反正就是睡了。樊疏桐事後形容他的“第一次”,開始不怎麽舒服,後來就舒服得欲仙欲死。至於怎麽個欲仙欲死,樊疏桐也形容不出來,他攛掇黑皮和細毛去實踐實踐就知道了,黑皮舌頭吐得老長:“我要敢,我爸不把我崩了才怪。”

細毛說:“問題是找誰實踐呢?我們可沒你這樣的本事。”

倒是寇海意見不一致,左想右想覺得不對勁:“我說士林,我怎麽覺得占便宜的不是你哩?你說那個妞兒是有男人的,她肯定每天都有‘實踐’吧,問題是你嫩著哩,就被她這麽糟蹋了?”

一句話讓樊疏桐噎住了。

黑皮猛拍大腿:“對啊,你是童子之身哩,應該是那娘們占你便宜吧?”

樊疏桐發愣了,他腦子一向好使,不過片刻工夫就轉過彎了,他的確是被人占了便宜,虧他還得意忘形呢!他頓覺羞惱不已,撂下酒瓶就去找那妞兒“算賬”,引誘他上床,真不是個東西。但是走到半路上他又沒底了,因為這是一個願打一個願挨的事,並沒有人把他捆上床,他憑什麽找人家去算賬?

很多年後,每每樊疏桐回想這件事就覺得憋屈,豈止憋屈,簡直吃大虧了,從此淪為死黨們的笑柄。寇海時不時地要把這事拿出來曬曬,黑皮和細毛也笑死他,樊疏桐一世英名全栽女人身上了。也正是這件事讓他對女人始終沒有太多的好感,雖然後來他有很多很多的女人,但他極少在哪個女人身上用真心,他發跡後換女人跟換衣裳似的,用他自己的話說,就是“扳本”。

而且,以樊疏桐睚眥必報的個性,豈會咽下這口氣?他斷不會放過那個奪去他處子之身的女人。他裝作什麽事也沒發生,再次約會那女人,待她把衣服都脫光了,鑽進被窩喊他上床的時候,他借口上茅廁溜了出來,然後靜等好戲開鑼。果然,不出一會兒,那女人被她男人打得屁滾尿流,因為她男人接到神秘人報信,說有人上他老婆,她男人當時在外麵打牌,操起家夥就趕回家。當時是晚上,黑燈瞎火的,那女人還以為是樊疏桐上完茅廁回來了,就浪聲喊他快上床,結果是她男人……樊疏桐在樓下聽到樓上傳來那女人的慘叫,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爛女人!”他當時狠狠吐了口唾沫。

而那個神秘的報信人,自然就是黑皮了。黑皮開始死活不肯幹,樊疏桐就威脅他:“幹不幹隨你,反正以後你不要跟我混了。”

最後還能怎麽著呢,黑皮隻得助紂為虐。

寇海後來知道這事了,大罵他們禽獸。樊疏桐回了句:“我什麽時候不是禽獸了?”為此哥倆還大吵一架,鬧得不歡而散。

由此可見,寇海多數情況下是個有正義感的人,雖然渾球的時候也很渾球,但是非分明,什麽事可為,什麽事不可為,他分得清清楚楚。寇海最看不慣的是樊疏桐對朝夕的捉弄,他覺得縱然大人得罪了他,一個大老爺們竟然拿個孩子出氣,實在不是男人幹的事。而且,寇海很喜歡小朝夕,雖然他自己也有妹妹,但他覺得朝夕比自己的妹妹可愛,小臉兒粉嘟嘟的,說話清清脆脆,見著寇海就喊“海哥哥”,那個奶聲奶氣的調兒,讓寇海打心眼裏著迷。

而小朝夕到底年幼,十歲都不到,還不懂得記仇,即便早上被樊疏桐捉弄得大哭,可晚上見著樊疏桐還是喊“大哥哥”。隻要連波不在家,她就跟在樊疏桐屁股後麵趕,“大哥哥,等等我—”“大哥哥,你的頭發怎麽比我的還長啊?”“大哥哥,你幹嗎老是抽煙?”……樊疏桐每每被煩得不行,恨不得把她扔出窗戶。當時的樊疏桐已經進入青春叛逆期,做什麽都求出格,街上流行什麽他就整什麽回來,那個時候的男青年很流行長頭發,過耳根,發梢翹起,在脖子後麵甩來甩去,樊疏桐覺得特酷。他就上理發店也整了個這樣的發型回來,不止發型,他還穿上了時髦的花襯衫和喇叭褲,鼻梁上還架副蛤蟆樣的墨鏡,第一次以這樣的流行裝扮走進軍區大院,他吹著口哨,雙手抄在褲袋裏,所經之處無不滾落一地眼珠子。

部隊大院從來就隻有綠軍裝,樊疏桐花裏胡哨的形象整個就是個不良青年,但他是樊司令的公子,即便背後被人議論紛紛,也沒有人敢當麵指責他。倒是寇振洲暗示樊世榮,讓兒子注意下形象,部隊裏不比地方,穿成這樣進出,對戰士們有很不好的影響。可是樊世榮奈何不得,他哪還管得了兒子穿什麽衣服理什麽發型?父子已然是勢如水火,每次話說不了兩句就吵起來了。而每次吵架後,樊疏桐總是變本加厲地捉弄朝夕,不把她弄得大哭不罷休,唯恐家裏不亂,越亂他越滿足。所以一般情況下,樊世榮根本不敢跟兒子吵,一吵,最後總是以朝夕的的哭叫收尾。朝夕一哭,陸蓁就要跟樊世榮鬧個沒完,動不動就要搬出去,在外麵威風凜凜的樊世榮私下裏總是唉聲歎氣地跟寇振洲說:“打了一輩子仗,敵人的炮火我不怕,槍子兒我也不怕,我就怕了這狗崽子,你說這是為什麽啊?”

“唉,垮掉的一代。”寇振洲也歎氣。

唯一慶幸的是,樊世榮還有個沒有垮掉的兒子連波給他撐臉,連波很爭氣,在重慶軍校讀書,每次都是大紅的獎狀拿回來。也唯有說到連波,樊世榮的臉上才有那麽點光彩,逢人就誇連波:“這小子,天生的文將。”

連波文筆一流,是學校數一數二的筆杆子,經常在報上發表文章,說話做事也極有條理,不溫不火,不急不慢,跟樊疏桐的炮筒子脾氣截然不同。人也長得文氣,清清瘦瘦,笑容靦腆,絕對是長輩們誇讚的對象。不僅長輩喜歡他,像朝夕這樣的小孩也喜歡他,每次連波回家來,朝夕就會像過節一樣,開心得蹦上蹦下,二哥哥二哥哥的喊個沒完,不是勾著他的脖子撒了歡地笑,就是坐在他的膝上聽他講故事。連晚上睡覺也不要媽媽哄,要連波哄:“二哥哥給我講故事我才睡。”

朝夕最喜歡聽連波講故事。

而連波也非常喜歡朝夕,他隻要一回來,就會帶朝夕玩兒,到哪兒都帶著,讓樊疏桐很冒火:“帶什麽不好,帶個拖油瓶。”

因為樊疏桐跟連波最親,到哪兒都喜歡帶連波去,而連波又總帶著拖油瓶朝夕,於是就形成了一道獨特的景象,兩個英俊挺拔的青年後麵,蹦著一個小丫頭片子。而朝夕又很喜歡牽連波的手,牽了連波,又想牽樊疏桐,結果樊疏桐每次都厭惡地甩開,朝夕也不惱,就一手牽著連波,一手拽著樊疏桐的衣襟,跟在他們中間走。

寇海他們第一次見到此番景象,笑得前仰後合,因為一身不良青年打扮的樊疏桐旁邊跟著個蹦蹦跳跳的小丫頭,說不出來的滑稽。

“笑什麽笑,都怪連波!”樊疏桐沒好氣地瞪他們。

於是在大家“開會”的時候,朝夕就在院子裏跑進跑出,一會兒捉蝴蝶,一會兒逗狗玩,一會兒又要爬到棗樹上摘棗,總之沒有片刻安靜。連波很有耐心,朝夕要什麽,他都給她去弄,要摘棗,連波就幫她摘。而且連波也很會照顧小孩,朝夕的手髒了,他就會牽她到廚房,細心地給她洗手;朝夕玩得滿頭大汗,連波就掏出潔白的手絹給她拭汗;朝夕玩累了,連波就會抱她到沙發上睡,還脫下外套蓋她身上,生怕她著涼。

眾人目睹連波幼師級的體貼照顧隻有瞪眼的份兒,細毛尤其對連波那潔白的手絹充滿好奇:“我說秀才,這玩意你還隨身帶著啊?”

連波反問一句:“為什麽不可以?”

樊疏桐戲謔地說:“他這輩子投錯了胎,本來應該是個女人,結果跑快了,成了個男人。”

“去!沒句正經的。”連波罵。

寇海倒是很欣賞:“連波將來絕對是個好丈夫,會照顧女人和孩子。我也有妹妹,我就沒這麽細心地照顧過。”

“你妹妹?”黑皮吧嗒吧嗒過著煙癮,咧嘴一笑,“你是說常英?我的天,她比你還像男人。”

眾人大笑。

“滾!”寇海就要拿腳踹黑皮。

細毛笑著打抱不平:“我說海子,黑皮沒說錯啊,你家常英那可真是女中豪傑,別的不說,長這麽大,我就從來沒見她穿過裙子。”

“也沒紮過辮子。”黑皮補充。

細毛連連點頭:“對,對,成天跟一幫小子打架,比海子還江湖。”

寇海唉聲歎氣,對這個妹妹也是一點辦法都沒有:“唉,我也懷疑,這丫頭是不是也投錯了胎……”

又是一陣爆笑。

寇海的妹妹不姓寇,隨母姓常,可見寇家是很民主的。常英自小就是被父親當兒子養的,一直到上中學都是留著男孩子的頭發,穿著綠色的改良軍襖,走路也是大步流星,和寇海走在一起,如果她不說話,簡直就是哥倆,一點也不像兄妹。常英的性格也是男孩子樣的,愛打抱不平,比寇海還喜歡惹事,小時候哥哥們在大院裏衝鋒陷陣,常英總是自願擔當寇海的警衛,開口閉口“報告政委”,見了樊疏桐更是站得筆直,舉著小手敬禮:“報告首長!”……樊疏桐總是摸她的頭,模仿他老子的語氣說:“好小子,是個打仗的料,去,把你家那瓶剛買的麥乳精拿來貢獻給解放軍!”

樊疏桐出入寇家如出入自家門,對他們家的情況了如指掌,每次寇家有了什麽好吃的好玩的,寇海一走漏風聲,樊疏桐就指揮常英深入敵穴,為黨為人民舍身保後勤,吃的、喝的、煙啊什麽的,都是常英回家摸來貢獻給樊疏桐等人的。比如那次在寇海的身上聞到了麥乳精的香味,樊疏桐就命令常英:“目標—東區二號樓一樓廚房。我軍所需的麥乳精就藏在某個櫃子裏,仔細檢查,發現後馬上拿來!”

常英連忙立正,舉著手大聲道:“報告首長,一定完成任務!”

“記住,不要驚動敵方!”

“是!”常英站得筆直,真正是英姿颯爽。

樊疏桐滿意地點頭,背著手,有板有眼地喊口號:“好—跑步前進!一二一,一二一……”

常英那個時候也就八九歲,成天穿著經她媽改小的小號綠軍裝,腰間還扣著同樣改小了的皮帶,以標準的出操向著目標—她家前進。不過一會兒工夫,就將她家的麥乳精摸出來貢獻給了樊疏桐。麥乳精是一種黃色顆粒狀的甜食,可以幹吃,也可以衝水喝,是那個時候孩子們最愛吃的零食,很高檔,一般人家不常買。外包裝跟現在的罐裝牛奶類似,多是作送禮用。雖然現在這種食物已經被淘汰,但是很多七八十年代走過來的人都記憶猶新,很香,也很甜,男孩女孩都愛吃。樊疏桐也很大方,把常英貢獻的麥乳精分給大家吃,寇海連聲讚好吃,咂吧著舌頭說:“嗯,不錯,跟我們家的那罐味道簡直一模一樣。”

樊疏桐從小練就了麵不改色心不跳的本事,正色道:“那你怎麽不拿來給我們分享?”

寇海說:“我媽鎖著呢,說是吃多了不好。”

“那你還吃?”樊疏桐挑著眉反問。寇海當時舔著手指說:“跟首長在一起,就是毒藥我也吃。”

樊疏桐一臉壞笑,拍著他的肩膀說:“好樣的,不愧是我出生入死的兄弟!”

結果晚上回到家,寇海發現櫃子裏的麥乳精不見了,問妹妹,常英理直氣壯地回答:“貢獻給首長了!”寇海氣得就差沒抽妹妹,但他也不能聲張,隻能咽了這個啞巴虧,此後類似的事情常有發生,寇海也就習慣了,每次家裏有好吃的好玩的不見了,就會隨聲問妹妹:“我那盤鄧麗君的磁帶呢?又貢獻給首長了?”

“報告政委,正是!”常英簡直就是樊疏桐的內線,用現在的話說,就是臥底。沒辦法,常英從小就崇拜樊疏桐,那感覺跟崇拜她爸爸和哥哥是不一樣的,簡直是將樊疏桐奉為英雄,樊疏桐種種劣跡在她眼裏成了英雄事跡。樊疏桐在大院裏無惡不作,壞事做得越多,常英越崇拜。

一晃幾年過去,哥哥們都長大了,常英也有了十三四歲,性別意識還沒有覺醒,樊疏桐他們在柳蔭路的小院裏“開會”,常英一有空也要過去湊熱鬧。每次過去,看到連波帶著小朝夕,就會覺得很好玩,捏著朝夕的粉臉說:“多好看的娃娃,比我家掛曆上的娃娃還好看,連波哥哥,她怎麽生出來的啊?”

常英的意思是,這麽好看的小人兒應該不是人類生出來的,因為她也是媽媽生的女兒,怎麽就沒生得這麽好看。

樊疏桐搭話道:“她媽是個妖精。”

連波斥責哥哥:“哥,在小孩子麵前說話注意分寸!”

小朝夕歪著腦袋,撅著嘴說:“我媽媽不是妖精,我媽媽是仙女。”

“對嘍,朝夕就是個小仙女!”連波將朝夕摟在懷裏,很好地保護著她。常英又將她拉過來,問她:“那小仙女,你長大了想做什麽?”

“我長大了要嫁人。”朝夕一臉天真,但是又很認真地回答這個問題。

常英樂了,逗她:“那你嫁給誰啊?”

朝夕將手一指,正指著連波:“就嫁給連波哥哥,我給她做媳婦兒。”

“哦喲—”

院子裏起哄了,黑皮和細毛拍著手,嘴巴都快笑歪。連波臉皮薄,滿臉通紅,支吾著說:“小孩子說的話,你們也當真?”

隻有樊疏桐沒有笑,眯起眼睛,瞥著小仙人兒似的朝夕,嘀咕了句:“臭丫頭,真是跟你媽一個德行……”

樊疏桐和陸蓁的交惡,其實從來就沒有緩和過。

陸蓁對樊疏桐沒好臉色,樊疏桐對這個漂亮的後媽也不買賬,兩人很少當麵吵,一直是冷戰。住在一個屋簷下,抬頭不見低頭見,至少表麵應該保持平和,但就是這表麵上的平和樊疏桐都做不到。當然,陸蓁也做不到。

但與之截然不同的是,陸蓁對連波卻非常和善,這跟連波知書達禮,又嗬護朝夕有關,更重要的是連波很尊敬陸蓁,雖然以陸蓁的年齡還遠不夠做連波的後媽,可人就是這樣,你敬我一尺,我就讓你一丈,連波一直把陸蓁當長輩樣的尊敬,陸蓁當然也對這個僅小自己十來歲的“晚輩”關愛有加。兩人經常在一起聊天,談生活談理想,連波有什麽不懂的事情也會請教陸蓁。尤其是連波非常懷念自己已故的母親更讓陸蓁覺得這個孩子很善良,一個對父母都沒感情的人,那跟禽獸沒有區別。比如樊疏桐。

而陸蓁顯然也表現得太明顯了,夏天切西瓜,人人都有份,連門口站崗的警衛都有份,就是沒樊疏桐的份。過年上街買禮物,連照顧朝夕的阿姨都有份,樊疏桐的,想都別想。甚至於隻要朝夕進了樊疏桐的房間,陸蓁就會暴跳如雷,不罵朝夕,罵阿姨,話往往說得很難聽,無非是指桑罵槐。陸蓁不知道,她這是給自己給朝夕種惡果,最後嚐惡果的隻能是她自己,還有朝夕。

樊疏桐是個極記恨的人,一點一滴他全記著呢。比如收拾理發店的那個女人,他固執地認為那個女人利用他年少無知占了他便宜,於是借她男人之手狠狠收拾了她,不僅如此,還通過關係網讓那女人連理發店都開不成,最後不得不灰溜溜地搬到聿市下麵的縣城去住了。他一直沒有動陸蓁,並不表示他怕她,或者是動不了她,而是他覺得時機未到。

樊疏桐一直在瞅時機收拾陸蓁。

機會終於來了!

有一天樊疏桐從外麵晃悠回來,在軍區門口看見警衛盤問一個試圖想進去的男子,本來他沒有在意,結果聽到那人說:“我就是找一個叫陸蓁的,聽說她是你們這兒一個首長的老婆,憑啥不讓我進去?”

陸蓁?樊疏桐轉過身,打量那男子。隻見那人一身藍色中山裝,戴副眼鏡,長相很斯文,拎著一個黑色行李包,看樣子就是從外地來的。樊疏桐走過去,問他:“你找陸蓁?”

“是,是,我就找她。”那男子見有人跟他搭訕,意識到這人可能認識陸蓁,像遇見了救星,“可這位解放軍同誌不讓我進去,我大老遠的來這多不容易啊,轉了幾趟火車,你看我的樣子也不像壞人嘛,他說要什麽介紹信……”

樊疏桐說:“軍區是隨便能進去的嗎?軍事重地,懂不懂?”說著又上下打量那男子,“你是陸蓁什麽人?”

“這個……”男子支吾起來,麵露難色,“我不是她什麽人。”

旁邊的崗哨斥道:“不是她什麽人怎麽能進去?沒有介紹信就不能進去,馬上走,這裏是軍事重地,不是老百姓可以隨便進去的。”

男子都快哭了:“可,可我大老遠的來……”

“你到底是她什麽人?”樊疏桐很好奇。

“我,我……”男子吞吞吐吐,最後終於說了實話,“我是她女兒的父親,我叫鄧鈞,從F省過來的……”

此人正是陸蓁當年在老家處過的一個相好,是F省派到醴陽市的一個地質勘探隊搞勘探的技術員。陸蓁的老家上坡鎮當年要建一個大水庫,勘探隊在水庫設計階段就早早就進駐到鎮上,至於勘探是個什麽東西,鄉親們都不知道,隻覺得新鮮,一大幫子人起早貪黑地在水庫周圍拉尺子提標本,很多人圍著他們看熱鬧,陸蓁就是其中一個。至於鄧鈞怎麽被她看上的,理由很簡單,鄧鈞是那一撥人裏最幹淨的後生。那時候是夏天,烈日炎炎,勘探隊很多人都光著膀子,唯有鄧鈞穿著潔白的襯衫,一看就是的確良,這種布料在當時可不容易買到。他的頭發很黑,在陽光下閃閃發亮,陸蓁從來沒見過男人有這麽黑亮的頭發,起風的時候,額前的頭發飄飄的,常讓陸蓁看得發呆。還有他的鞋子,永遠潔淨,不像其他人那樣沾滿黃土。因為他穿著皮鞋呀!棕色的,還很新的樣子,擦得發亮。那年頭穿得起皮鞋的人可不多,陸蓁的眼睛很好使,她見鄧鈞又是皮鞋又是的確良的襯衣,笑起來一口白牙,清清爽爽,言談舉止也非常有禮貌,文質彬彬的,斷定他家裏條件好。

陸蓁的老家因為交通閉塞,很窮也很荒蠻,除了冬天,男人們幾乎不穿鞋也不穿褂子的,到哪兒都可以看到光著膀子的漢子,蹲在門口或是田邊地頭大口大口地扒飯,隨口大聲吐痰。陸蓁見慣了這樣的男人,骨子裏非常厭棄,也覺得他們很沒出息,鄧鈞在當時年方十七歲的陸蓁眼裏,簡直成了稀罕。她覺得這就是她要找的男人!

但鄧鈞一直很有分寸,雖然他也很喜歡漂亮的陸蓁,陸蓁要他做什麽,他都會盡心盡力地去做,可他從不越界,開口閉口“小陸妹妹”。有時候陸蓁主動拉他的手,他還會甩開,滿臉通紅。這樣的局麵一直持續到勘探隊的撤離,陸蓁著急了,她知道一旦他們撤隊,她這輩子都沒有機會再遇見鄧鈞這樣的男人了。陸蓁是個很有頭腦的姑娘,關鍵時候是絕對拿得出氣魄的,她一不做二不休,勘探隊撤離前鎮裏為他們舉行了一個歡送會,陸蓁就是在會後拿下了鄧鈞。因為鄧鈞那晚喝了酒,男人一喝酒,什麽防線都是假的……但鄧鈞還沒有醉到人事不省,他也是有些舍不得陸蓁的,在酒精的作用下終於失了控,他記得很清楚,陸蓁是黃花閨女。清醒後他對陸蓁說:“等我幾年,我在工作上幹出點名堂了就來接你。”

陸蓁信以為真,這可是男人的承諾啊,她滿眼含淚地答應等他。誰知鄧鈞剛走不久,她就發現自己懷孕了,一個未出嫁的姑娘就被人搞大肚子,這在當時可是了不得的醜事,父親差點將她的腿打斷,她也忍了,而且誓死沒有說出鄧鈞的名字。她知道一旦說出來,鄧鈞就完了,他要是完了,她這輩子就沒什麽指望了。陸蓁當時最大的指望就是鄧鈞有一天來接她走,讓她遠離那個荒蠻的山溝溝,過上城裏人的生活。當然,後來她確實過上了城裏人的生活,但不是依靠的鄧鈞,誰讓陸蓁是個有頭腦的姑娘呢,她知道女人可是等不起的,她必須抓住一切可以讓她出頭的機會。

陸蓁當然是出頭了,尤其是嫁給樊世榮後,成了上坡鎮乃至整個思鄉縣了不得的“大人物”,首長夫人啊,比縣長都不知道大到哪兒去了。所以當若幹年後鄧鈞重返上坡鎮打聽陸蓁時,聽到的都是她的傳奇經曆,陸蓁的下落很容易就打聽到了,尤其是在得知她未婚生女時,鄧鈞差點哭出聲,憑直覺他知道那孩子就是他的。他千裏迢迢趕到G省來找陸蓁,並沒有特別的想法,他知道以現時他的身份,連仰視的資格都沒有,人家都是首長夫人了,他還能怎麽著?但他想看看孩子,哪怕是一眼,也讓他心裏好過些,畢竟是自己的骨肉啊,他不能親自養育她,看看她也是必須的,否則他將來老了會痛恨自己,如果孩子長大後得知生父如此絕情,也會恨他。

樊疏桐瞪大眼睛聽完鄧鈞的敘述,半晌沒有回過神。

當時是在軍區大院旁邊的一個飯館裏,他招待鄧鈞吃飯,鄧鈞千恩萬謝,尤其在得知樊疏桐就是首長的兒子後,簡直感激涕零。其實鄧鈞並非沒有錢吃飯,看他的穿著也不是鄉下人,他隻是吃不下,甭說看孩子了,連軍區大院的門他都進不去,他想起來就懊喪得不行。

“小兄弟,你能帶我進去嗎?我,我沒別的意思,就是想看看孩子……”鄧鈞紅著眼眶,幾乎是央求樊疏桐。

樊疏桐支著下頜,目不轉睛地盯著鄧鈞,臉上看不出什麽表情,但腦子裏早就是萬馬奔騰了,他搖搖頭:“恐怕不行。”

“為什麽?”鄧鈞一聽就急了。

“不是我不帶你進去,而是你不能進去。”樊疏桐故意放慢語速,“因為我爸……他可不會同意你見陸蓁,我爸……你知道的,他是首長……”

“知道知道,很貿然打擾首長我也過意不去,可……”

“他有很多警衛,還有槍。”樊疏桐打斷他。

鄧鈞本能地一縮,連忙擺手:“我,我沒有惡意的。”

樊疏桐在他臉上看到了滿意的效果,繼續嚇唬他:“他崩了你,都沒人敢吭聲……我是他的親生兒子,都差點被他一槍崩了,當時是為了救朝夕,朝夕你知不知道,就是你閨女,我爸打她,我去護,結果老頭子從警衛手裏拔過槍就朝我射,砰—”樊疏桐做了個開槍的手勢,正對著鄧鈞的腦門,“就是一槍!”

鄧鈞一震,臉色煞白,就像是真的中了一槍一樣,霎時動彈不得。

樊疏桐更加誇大其詞:“你不知道啊,當時子彈‘嗖’地從我耳朵邊飛過去,我是他親生兒子呃,他都敢開槍,你也敢去?”

鄧鈞拿著筷子的手明顯在發抖。到底是地方上的百姓,沒見過真刀實槍,隨便嚇唬嚇唬,都可以麵如土色。鄧鈞是良民一個,哪經得起這樣的嚇,眼淚嘩嘩地流出來:“我,我閨女……她挨首長的打?”

“可不是?”樊疏桐睜眼說瞎話的本事絕對是歎為觀止,眼皮都不眨一下,說得就跟真的似的,“我是他親生兒子都經常挨他的打,何況是沒有血緣的一個丫頭片子,造孽啊……”樊疏桐歎著氣,連連搖頭,“不僅是打她,還經常不給她飯吃,那孩子餓得……見著什麽都往嘴裏塞,她媽也怕我爸,誰不怕我爸?我爸是首長,一聲令下,千軍萬馬,誰不怕?”

鄧鈞的筷子掉到了地上,堂堂七尺男兒,竟然捂著臉痛哭起來:“都是我的錯,是我的錯啊……”

樊疏桐嘴角露出得意的笑容。

他這麽嚇唬鄧鈞的目的隻有一個,讓鄧鈞把朝夕帶走,朝夕一走,她娘還能在大院裏待得下去?他恨死了那女人,說不清怎麽會那麽恨,都是因為她,他們父子才形同陌路,他豈能輕饒了她?趕走了她,她到了地方上也沒人要,做過樊世榮的老婆,誰敢要?樊疏桐就是巴不得她一輩子不好過!

拿定主意後,樊疏桐一方麵將鄧鈞安頓在軍區招待所住下,當然,少不了又是一番聲情並茂的嚇唬,鄧鈞是個老實人,樊疏桐說什麽他都信。如果樊疏桐找個人販子把他賣了,隻怕他還會幫樊疏桐數鈔票。而樊疏桐絲毫也未覺得過意不去,用寇海的話說,他就是一禽獸。在某些時候,連禽獸都不如。樊疏桐那次還頂了句:“沒辦法,誰讓我攤上一個禽獸爹呢。”

安頓好鄧鈞,樊疏桐大搖大擺地回家了。剛好遇見放學回來的朝夕,被警衛牽著,蹦蹦跳跳的,像隻靈動的小鹿。朝夕一見著樊疏桐就掙脫警衛的手直奔過來:“大哥哥—”如果是往常,樊疏桐肯定厭惡地甩開她,但是不知道怎麽回事,今天他沒有甩開,任她髒髒的小手拽著他的衣襟。

樊疏桐邊走邊問朝夕:“朝夕啊,你有沒有想過你爹啊?”

“我爹就在家呀。”朝夕沒有聽明白樊疏桐的意思,她那麽小的年紀,也聽不明白。而且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她管樊世榮叫“爸爸”了,把樊世榮樂得,每天一進屋第一件事就是高高地把她舉起轉圈兒,逢人就誇“我閨女如何如何”,陸蓁也沒有反對女兒這麽叫樊世榮,孩子親他,她覺得也未嚐不可。

但是樊疏桐此刻就存心教唆她:“朝夕,我說的是你的親爹哦,親爹你知不知道,就是生你的那個爹。”

朝夕仰著一張紅彤彤的小臉兒,似乎明白,又似乎不明白:“我的親爹呀,我不知道在哪裏呢,但是我現在的爹很疼我呀,我喜歡現在的爹。”

臭丫頭!樊疏桐在心裏罵,她還分得清現在的爹不是親爹呢。“那如果我帶你去見你的親爹,你去嗎?”樊疏桐試探著問。

“我的親爹在哪裏?”

“你想見他嗎?”

“想見。”

有這句話就夠了,至少不需要用麻袋捆她去見鄧鈞了。到了家,已經快開飯了,阿姨連忙從樊疏桐的手裏牽過朝夕去廚房洗手。陸蓁詫異地看了眼樊疏桐,似乎還不大樂意樊疏桐牽朝夕。連波和樊世榮都已經在餐桌前坐好了,連波說:“哥,快坐下,就差你了。”

樊疏桐在樊世榮的對麵坐下,看看老子,又看看後媽,嘴角難得地露出笑容:“對了,我剛剛在門口碰到一個人。”他把目光對準陸蓁,“說是你的親戚。”

“我的親戚?”陸蓁愕然。

“沒錯,但警衛不放他進來,我把他安頓在招待所了。”

陸蓁一臉茫然,似乎一時還想不起哪個親戚會來這找她。自從當年生下朝夕遠走他鄉,她就跟家裏斷了行走,隻有一個哥哥偶爾還通下信,但絕對不會來這找她,有什麽事哥哥肯定會在信裏說的。會是誰呢?

樊世榮聽聞陸蓁的親戚來了,馬上跟兒子說:“既然是親戚,就應該邀請人家來家裏嘛,大老遠的,來一趟多不容易。”說著交代連波,“吃完飯你去趟招待所,把人領回來……”

陸蓁還在想是哪個親戚找她。

樊疏桐唯恐天下不亂,笑著跟老爸說:“父親,您知道他是誰嗎?”剛說完,朝夕洗完手跑了出來,樊疏桐還沒說,小朝夕倒先兜了出來:“我知道!是我的親爹來了—”

一家人目瞪口呆。

陸蓁的臉“刷”的一下就白了,支支吾吾:“說,說什麽呢。”

“他叫鄧鈞,說是朝夕的父親。”樊疏桐見狀也不賣關子了,笑得合不攏嘴,還不忘添油加醋,“那位鄧大哥說,他大老遠的來就是想見你,他找了你很久,很懷念你們在一起的時光。”

說著拿眼睛瞟樊世榮。

還用說?樊世榮的臉就像是從冰河裏撈出來的,冷得絲絲冒寒氣。但他到底見過世麵,隨即恢複常態,端著碗看了下陸蓁,說:“那你抽空過去趟吧。”說完埋頭扒飯,裝作什麽事也沒有樣的,夾菜,塞進嘴裏,咀嚼。

一桌的人全看著他吃。

偌大的餐廳就聽見他一個人咀嚼的聲音。

樊世榮在樓上樓下踱步子的時候,樊疏桐就坐在沙發上啃蘋果。他笑眯眯地看著父親佯裝沒事,但分明又坐不住的焦急樣子,心裏覺得特痛快。陸蓁去見鄧鈞了,樊世榮能不急嗎?當然,是他批準陸蓁去見的。他可以不批準,但如果他不批準,就顯不出他的大將之風。堂堂一個司令,還能怕了一個地方上百姓搶走老婆?說出去,豈不讓人笑掉大牙?何況他批準陸蓁去見舊情人,是派了警衛跟著的,陸蓁能跑哪兒去?但不知道為什麽,樊世榮就是坐立不安,不時看表,當初在戰場上攻敵人碉堡的時候他也沒像現在這樣急過,他是常勝將軍呢,從容不迫運籌帷幄,何曾這麽失魂落魄過?

陸蓁去見鄧鈞的時候,樊世榮的一個部下來匯報工作。樊世榮將那個部下帶到了樓上書房,似乎是為了避開“看戲”看得正起勁的兒子。樊疏桐鬼精似的,當即察覺父親有名堂,於是踮起腳湊到書房門口。

果然聽到部下在裏麵匯報:“首長,資料都在這兒,您過目。”

樊世榮顯然在翻閱資料,半晌沒有吭聲。過了很久,樊疏桐才聽到父親說:“這小子家境不錯啊,資料準確嗎?”

部下答:“這是當地組織部報上來的,絕對無誤。鄧鈞的父親是淺水灘市的市委書記,母親在當地婦聯工作,鄧鈞畢業於中南地質學院,畢業後分配在F省地質勘探隊,七五年四月被派駐H省醴陽市思鄉縣上坡鎮執行水庫勘探任務,同年十一月結束任務回到省城。第二年被保送至北京讀研究生,畢業後留在北京……”

樊疏桐躲在門外差點笑出聲,原來老頭子是去摸人家的底了。

樊世榮聽到部下的匯報,似乎稍稍放下心:“還好,不是社會上烏七八糟的人,也算是根正苗紅,父母都是地方幹部,這小子在北京讀書就業,應該也差不到哪兒去。”停頓了下,似在嘀咕“陸蓁怎麽還沒回來”……

一直到晚上,樊疏桐才見到鄧鈞,問他見到陸蓁的情況,不問還好,一問鄧鈞就哽咽落淚:“她,她趕我走,罵我……沒良心。我想見見朝夕,她都不肯,說這輩子都不會讓我見到朝夕……”

“我早說了,她是個愛慕虛榮的女人,她當然舍不得離開我爸,我爸是首長呃,她跟著我爸可風光了,肯定不會回地方。”

“我不是要她跟我回地方,我隻是想見見朝夕。”

“是啊,隻是見見嘛,她也不樂意?”

“嗯,她要我馬上走。”鄧鈞頭埋得很低很低,聲音發顫,“小兄弟,你不知道,我如果這次見不到我女兒,以後恐怕很難見到了,因為我馬上要調去新疆支援新疆建設,都不知道還能不能回來。”

“新疆?那可是很遠哪。”

“是啊,很遠。那裏自然條件惡劣,而我們搞地質勘探的,哪裏有危險就得去哪裏。那邊到處都是沼澤地,要不就是沙漠,我有四個隊友前年派過去,結果,結果隻回來兩個,另外兩個說是陷進沼澤地……再也沒有起來。”

樊疏桐倒吸一口涼氣,不免又問:“聽說你家裏條件不錯,你爹媽還是幹部,怎麽會讓你去新疆呢?就不能找上頭說說?”

“就因為我是幹部子弟,所以才要下基層,我爸這人很正直,最反感幹部子女特殊化,他說要起帶頭作用,我姐是搞文藝的,去年也被他發到了陝西。”

“你的這個爹跟我爹還真是一路人啊。”樊疏桐越發同情鄧鈞來。

鄧鈞捂著臉,直搖頭:“我隻想見見女兒,真的,就見一見,她都不答應……我總有種預感,這次見不到,以後就再也見不到了。”

樊疏桐眉頭深鎖:“如果讓你帶朝夕回去見你爹媽,你爹會不會改變主意?你都是當了爹的人,女兒要人管的,你爹多少會體恤些吧?”

鄧鈞沒有吭聲,似乎陷入沉思。

“唉,其實也就是因為我一直沒有成家,我爸很冒火,派我去新疆是我在這事上惹惱了他,他想我要是去了新疆吃不了那個苦肯定會回來,老老實實成家的。我不是不願意成家,是因為心裏一直惦記著……不,我不是那個意思,我,我是覺得很內疚,我是男人,卻沒有對她負責,所以……”

“現在你死心了?她都是首長夫人了!”

“對她我是死心了,可沒見到女兒我不死心,做鬼都不死心。”

“……”

一股熱血騰上心頭,樊疏桐覺得這件事他還非插手不可了,雖然跟這個人才見過兩次麵,但他知道這是個難得的好人,心地善良,重情義,否則不會時隔八九年還打聽舊情人的下落。樊疏桐心想如果把朝夕還給鄧鈞,鄧鈞他爹見到了孫女,肯定是不會把他派去新疆的,樊疏桐沒有去過新疆,但在南沙時連隊裏就有新疆來的戰友,那可是寸草不生的荒原之地,鄧鈞一旦被派去,隻怕這輩子都回不來了。那他想借由鄧鈞遣走朝夕繼而趕走陸蓁的如意算盤就落空了。不行,他必須搶先行動!

而且,他也確實很想幫鄧鈞,雖然自己是禽獸,在大院裏壞事做絕,人神共憤,但這並不表示他沒有做好事的心,隻是很多時候壞事做多了形成了慣性,用他跟寇海的話說,偶爾做下好事有益身心健康。於是他當即拍板:“這事包在我身上!不過以我的看法,見一兩麵沒有多大意義,你也不能不去新疆,你應該……”

鄧鈞看到了希望的曙光:“應該怎樣?”

然而,樊疏桐到底太年輕了,沒有社會經驗,考慮問題很幼稚。他單方麵地認為,隻要讓鄧鈞把朝夕帶走,陸蓁就會待不下去,一定會去找女兒。即使她不走,朝夕若跟了鄧鈞,他爹也斷不會把他派到鳥不生蛋的邊疆去建設祖國。

但是樊疏桐忽略了,樊世榮視朝夕為己出,豈肯讓鄧鈞帶走?而且,堂堂軍區司令的千金,誰能帶得走?

縱然是樊疏桐指使,也不能!

應該說,樊疏桐還是經過精心策劃的,他先給鄧鈞買好車票,讓他在車站等,然後去學校接朝夕,不巧朝夕因為感冒發燒,那天沒有上學。樊疏桐隻好先回家,一進門就看到朝夕正在院子裏的石桌上畫畫呢,石桌就砌在花架下,架上的紫藤蘿開得正盛,滿眼皆是深深淺淺的紫,仿佛瀑布,無聲地在風中流淌。小朝夕穿了件鵝黃的小背心,藍色的喇叭褲,戴著紫色的漂亮頭箍,在那流淌的紫色瀑布裏美得簡直入了畫,樊疏桐站在院子門口,竟有一瞬間的失神。

“大哥哥,你回來啦!”小朝夕一抬頭就看到了樊疏桐,一張粉粉的小臉兒立即喜笑顏開。

如果是平時,樊疏桐肯定睬都不睬她,直接往屋裏走。但是這次,他走了過去,居高臨下地看著那張可愛的小臉兒:“你今天怎麽沒上學?”

“我生病了,吃了藥,很乖的呢,一口氣就吃下去了。”朝夕覺得自己很勇敢,然後拿起自己的畫給樊疏桐看,“你看,我畫的,美不美?”

其實就是張很普通的兒童畫,畫的是三個人兒,兩個大人牽著一個小孩,朝夕怕樊疏桐看不明白,就指給他看,說:“這個是二哥哥,這個是大哥哥,中間這個娃娃就是我……”

樊疏桐心裏某個地方動了一下。

“我們永遠在一起。”朝夕補充了句。

仿佛是下意識,樊疏桐伸手摸了摸朝夕的頭,非常柔軟的頭發,像是那種極細膩的綢緞,拂過指間時讓他的心不由得一陣顫動。

樊疏桐在石凳上坐下,朝夕很自然地坐到了他的膝蓋上,就像她平常最喜歡往樊世榮和連波身上蹭一樣,完全是無意識的。如果是往常,樊疏桐肯定把她往下拽了,但這次他沒有,他聞到了她身上淡淡的甜香,像是花香,又像是她身上本來的味道。有那麽一瞬間,樊疏桐想過放棄。

他跟朝夕說:“朝夕,把這張畫送給我吧。”

“好呀,我送給你!”朝夕爽快地答應了,還很認真地在畫上寫上自己的名字,正寫著,陸蓁出來了,一眼就看到朝夕坐在樊疏桐的膝上,勃然大怒:“朝夕,你幹什麽—”

樊疏桐都被嚇了一跳。

朝夕也嚇住了,本能地溜了下來。

陸蓁幾步奔過來,一把拽過朝夕就往屋裏拖:“叫你不要到外麵吹風,你怎麽這麽不聽話!”說著拿眼光狠狠地瞪樊疏桐,嫌惡得好像他身上有瘟疫,又衝著屋內大叫:“阿珍啊,你死哪兒去了,叫你看著朝夕,你聾了呀!”

阿珍係著圍裙急急忙忙從屋內跑出來。

陸蓁劈頭蓋臉一頓罵,看似是罵阿珍,其實是在罵樊疏桐,因為樊疏桐分明聽到陸蓁那句“流氓”。

她罵他流氓!

樊疏桐坐在石凳上一動不動,直直地看著陸蓁拖著朝夕進屋,他竟然微微笑了下,心下倒釋然了,一丁點的負罪感都沒有了。陸蓁見他笑,嘴裏低聲又罵了句什麽,那眼皮翻得,讓原本姣好的麵容近似扭曲。

陸蓁完全不知道,樊疏桐那笑對她來說意味著什麽。如果人都有先知先覺,這世上一定少了很多悲劇吧。

當天下午,朝夕就失蹤了。

開始都以為朝夕肯定貓哪兒玩去了,不會跑遠,至少不會跑出大院。直到天色漸黑,阿珍和陸蓁尋了幾個小時沒有尋見朝夕這才慌了,樊世榮下班回來得知朝夕不見了大發雷霆,警衛隊四處詢問,獲知一條重要線索,下午三點多的時候樊疏桐曾領著朝夕出了軍區大院,出去後就沒有再回來。

陸蓁當即癱了,腦子裏馬上閃現樊疏桐的笑。

樊世榮也意識到情況不妙,連忙召集人出去找。一直找到深夜,連寇振洲都幫忙出動了警衛,還是沒有朝夕的下落。

晚上十一點多的時候,樊疏桐晃悠悠地從外麵回來了。樊世榮找他要人,他倒兩手一攤:“你把我關起來吧,朝夕被我送她爹那兒去了,她應該回到她親爹的身邊。”說著還指著樊世榮的鼻子,“你—不是她爹!”

樊世榮一巴掌甩過去。

樊疏桐踉蹌幾步,差點跌倒,一摸嘴角,都出血了。他一點也不怒,嘴角向上一揚,笑得很邪氣:“這都是你該得的!”說這話時他的眼睛是看著陸蓁的,補充一句,“不是不報,隻是時候未到,你明白嗎?”

陸蓁瑟瑟發抖,號啕大哭起來:“朝夕—”

“大哥哥,你要帶我去哪裏?”當樊疏桐牽著朝夕疾步走出大院的時候,朝夕覺得很好奇,大哥哥怎麽會突然帶她出去玩?當時他們剛好走出大院大門,樊疏桐明明有些緊張,但還是裝作若無其事地衝門口警衛吹了兩聲口哨,警衛都認識他,知道他的混世底子,都當他是帶妹妹出去玩兒,絲毫沒有在意。

樊疏桐直接將朝夕帶到了火車站,廣場上的人很多,朝夕立即變得興奮起來,她就是喜歡人多的地方,喜歡熱鬧,想來是平日在大院憋久了,突然出來感受到自由的空氣,自然是歡呼雀躍,她拉著樊疏桐的手問:“大哥哥,我們也要坐火車嗎?”

朝夕當時已經十二歲了,當然認得火車站,候車大樓的頂上高高掛著一口曆經風霜的大鍾,在陰沉沉的天空下顯得格外滄桑凝重。入站口處,人們排著長長的隊,拎包的,背麻袋的,擠得水泄不通。

樊疏桐覺得自己確實有些緊張,看了看大鍾顯示的時間,才知道自己早來了半個小時,他隻得把朝夕拉到廣場邊上的一根柱子後麵躲起來,不時警惕地打量周圍。都說做賊心虛,這話還真是不假。

但朝夕可不願躲著,她被廣場邊上各色小攤小販吸引了目光,那些小攤販有賣水果的,賣旅行箱包的,賣小吃的,也有賣各種小玩意的。朝夕扯了扯樊疏桐的衣角,仰著一張小臉眼巴巴地看著他說:“大哥哥,我餓。”

那可愛又可憐的小樣兒任誰都沒法鐵石心腸,樊疏桐摸了摸她的頭:“好,你想吃什麽,哥哥給你去買。”

朝夕小手一指,指向賣米糕的小攤。

樊疏桐很快就買了來,朝夕吃得津津有味,還塞了塊米糕到樊疏桐的嘴裏:“大哥哥你吃,吃嘛,可好吃了!”當時樊疏桐坐在柱子下的台階上,朝夕習慣性地又爬到他的膝上坐,一邊給他塞米糕一邊說:“你是不是要帶我旅行?我們去哪裏?爸爸媽媽他們知道嗎?我們還沒拿行李的呢……”

朝夕唧唧喳喳地問這問那,對即將啟程的旅行充滿好奇,樊疏桐心煩意亂,勉強地應付著她,也任由她坐在膝上,任她把米糕的碎末糊得他滿身都是,他什麽都由著她,因為他不知道過了今天他還能不能見到這丫頭。而朝夕呢,什麽也不知道,她就覺得今天的大哥哥怎麽這麽好,她要什麽他就給她買什麽,吃的玩的,一下就買了一堆。當時的朝夕雖說有十二歲了,看上去卻像個八九歲的孩子,因為一直被母親陸蓁保護著,心智也很不成熟,她隻是知道自己很喜歡被大哥哥抱著,他的懷抱那麽溫暖,她依偎在他懷裏覺得很安全,雖然滿眼皆是陌生的人群,她一點都不覺得害怕。

隻要有他在,她就不會害怕。

天塌下來,她都不怕。

“大哥哥,你真是世上最好的人!”當樊疏桐又給朝夕買了個彩色紙風車的時候,朝夕毫不掩飾對樊疏桐的喜愛。

樊疏桐居高臨下地摸摸她的頭,似笑非笑:“你不覺得我壞嗎?我是個壞人你知不知道?”

“你是好人!最好最好的人!”朝夕可喜歡手裏的紙風車了,五彩的熒光紙紮的,她撅著小嘴兒使勁吹,風車頓時嘩嘩地轉起來,樂得她咯咯地笑。

朝夕沉浸在單純的快樂裏,她完全沒在意樊疏桐說的話,在她眼裏大哥哥和連哥哥一樣,都是最疼她的人,從小到大她所見的、所遇到的都是疼她的人。哪怕大哥哥過去經常捉弄她,她也認為那是大哥哥逗她玩兒,大哥哥隻是不愛笑而已,那是因為爸爸(樊世榮)經常凶他,他經常挨罵甚至是挨打,大哥哥其實是個可憐的人。

所以,當樊疏桐將朝夕交給一個陌生叔叔的時候,朝夕絲毫沒有意識到自己將麵臨怎樣的境遇,她還仰著小臉問樊疏桐:“大哥哥,爸爸媽媽他們知道我們要去旅行嗎?”

“朝夕,他才是你的爸爸!”樊疏桐將她往那男人的懷裏推,指著他,“看清楚沒,他是你親生的爸爸!”

朝夕惶恐地看著那個叔叔,隻覺陌生,非常非常的陌生,而那人顯得很激動,兩眼含淚地打量她,幾乎語無倫次:“她就是我的女兒嗎?她,她真是像她媽媽……”說著,他試圖撫摸朝夕的頭,結果被朝夕一手推開。朝夕跳到樊疏桐的身邊,緊緊拽著大哥哥的手,瞪著一雙大眼,臉上沒有一絲一毫的親近。

樊疏桐俯身哄她:“朝夕,他就是你的親爸爸哦,跟我爸是不一樣的,你明不明白?你要跟他走……”

“不!我不認識他!我不要跟他走!”朝夕倔強地拽著樊疏桐的手,怕他丟了她,她幹脆抱著他的腰,非常可怕的直覺,她隱約意識到他不要她了。

樊疏桐沒轍,就跟鄧鈞說:“我送你們上車吧。”

鄧鈞唯唯諾諾地點頭,他已經完全失去了主張,什麽都聽命於樊疏桐的。樊疏桐牽著朝夕跟他一起進站,到了站台上,朝夕還不肯撒手,樊疏桐隻好也跟著上車,朝夕以為安全了,高興極了,拉著樊疏桐的手坐窗邊上。

廣播裏已經在催送客的人趕緊下車,因為列車馬上就要開了。樊疏桐給鄧鈞遞了個眼色,盡可能地讓自己表情自然,裝出很著急的樣子著跟朝夕說:“哎呀,朝夕,我忘了跟你媽媽打電話了,她還不知道我們要去旅行呢,我得趕緊下車給你媽媽打電話去!”

朝夕一聽就急了,本能地拽緊他的手:“不,我不讓你走。”

“我去一會兒就來,不然你媽找不著你會著急的,乖,聽話,我馬上就來。”樊疏桐起身想甩開她的手,朝夕拽著不放,眼淚一下就出來了,“不,大哥哥,我要跟你在一起,你帶我去打電話……”她不是傻子,她已經意識到即將發生什麽,可是樊疏桐由不得她了,沒有時間了,他使勁抽自己的手,抽不脫就一根根掰她的手指,十指連心,她疼得嘴唇發烏哭叫不止,也不肯撒手。她隻知道她不能撒手,她要他,她不能離開他,縱然未來的日子依然被他捉弄,他依然對她沒好臉色,她也不能跟一個陌生人走,她就要跟他在一起,她哪兒都不去。

她的哭聲撕心肺裂,軟臥車廂內已經有人好奇地張望,樊疏桐衝鄧鈞吼:“抱住她!”那時候他已經紅了眼,什麽都顧不上了,他在掰朝夕手指的時候心裏也很疼,待他掰開她,衝出車廂將朝夕的哭聲遠遠甩在後麵的時候,他的心疼得直抽搐。下了車他往車廂裏看,車窗是開著的,朝夕尖叫著不顧一切地要往車窗外爬,那張原本可愛的小臉哭得變了形,眼神極度的恐怖,鄧鈞在背後抱著她,死死抱著她,而她隻是哭,一雙小手在空中胡亂地劃著,仿佛溺水的孩子,拚命想抓住一根浮木。

而火車這時候已經緩緩啟動了。

樊疏桐看著那張淒厲的小臉和那雙無助的小手,全身發抖,有那麽一會兒,他想衝上車將她抱回來。

但是他站著沒動,全身虛弱得連動下小指頭的力氣都沒有,他從來沒有見她那樣哭過,那哭聲很多年後都縈繞在他夢中揮之不去。他承認他這麽做隻是一時衝動,甚至隻是他一時興起冒出的念頭,他想幫鄧鈞,想給陸蓁一個教訓,想趕她們母女出門,他想得到父親的關注,想擁有正常家庭的幸福。然而,人生的規則殘酷無奈,一念之差的代價往往是萬劫不複。那時候的樊疏桐還不能理解什麽是萬劫不複,他不會想到,年少輕狂犯下的錯也許會讓他用一生來懺悔,等他意識到的時候,他已經在深淵了。

而對於文朝夕而言,她原本如童話般美好純真的世界就是在她十二歲那年被徹底顛覆的,她才十二歲,就過早地看到了人性的險惡。她是那麽信任他,那麽依賴他,她從來不掩飾對他的喜愛,即便是在火車站即將被他丟給那個陌生人時,她仍是喜歡他的,他對她的一點點的好,都會被她無限地擴大,擴大,然後她就隻能看到他的好。她並沒有做錯什麽,她真的沒有做錯什麽,如果她確實做錯了,他可以教訓她,可以罵她,可以不理她,可是,他什麽要丟掉她?!

人都是有信念的,即便是小孩子,也有自己執信的東西,何況她已經十二歲了,對現實世界已經有了模糊的是非觀,他那麽殘忍地丟下她,撇開她,他在掰她的手指的時候完全沒有顧及她的疼痛,甚至是她的死活。她在他眼裏看到了可怕的隔閡,就是那麽一刹那,她忽然明白他並不喜歡她,從來就沒喜歡過她,他給她買米糕、買風車隻是把那當做誘餌,他想要她順從他,就給她施舍那麽一點點的好。而她真是傻,就是那麽一點點的“好”,她就完全信任了他,把他當做世上最好最好的人,可他偏偏丟掉了她,毀滅了她對這整個世界的希冀,所有美好的、善良的,一切的一切在她眼裏都變得支離破碎。從此,她對這個世界,對人性充滿懷疑。

她哭,拚命地哭,除了哭,她不知道怎麽表達自己的絕望和恐懼,看著他的身影在站台上變成一個小黑點,直至最後消失不見,她哭得肝腸寸斷,整個人都抽搐在一起。她的哭聲和鄧鈞慌亂的表情引起了列車員的注意,列車長親自過來問話,鄧鈞結結巴巴,前言不搭後語。

最要命的是,當列車長指著鄧鈞問朝夕“你認不認識他”時,朝夕哭著拚命擺頭。她沒有撒謊,她確實不認識他。盡管這個人看上去麵目和善,似乎並沒有惡意,也拚命想對她好,買了一堆的東西哄她,可她真的不認識他!這一切來得太突然,她沒法理解她跟這個男人的血緣關係,更沒有想到,這是她和親生父親僅有的一次交集,太短了,四個小時都不到,以至於成年後無論她怎樣回憶,搜腸刮肚地去回憶,都無法回憶起他的樣子,一點點都回憶不起來了。

可憐的鄧鈞被乘警中途押下車的時候,他還以為他可以申辯,他隻是想帶走女兒,她是他的女兒,他沒有要拐騙她。直到下了車,站台上擁過來黑壓壓的一群警衛的時候,鄧鈞才意識到他可能犯了個愚蠢的錯誤,這個孩子的身份是首長的女兒,而不是他的,首長的女兒豈是說帶走就能帶走的?他傻了,整個的傻了,他沒有通過正常途徑就想跟女兒相認簡直是異想天開,他真是太傻了!

不過鄧鈞被抓到的時候,並沒有反抗,隻是惶恐地跟警衛說:“我是她爹,我是她親爹……”反反複複,他隻有這一句話。

朝夕安然無恙地被帶回了大院,可是整個人都變了,不哭也不鬧,安靜得駭人。原本那麽活潑的一個孩子,現在陡然成了啞巴,很長很長一段時間,她沒有說過一句話。而且她看任何人都是充滿懷疑的眼光,尤其是在麵對樊疏桐的時候,她會直直地盯著他,她不問他為什麽丟掉她,也不問他怎麽還有臉麵對她,她什麽都不問,就那麽盯著他看,原本清澈明亮的眼眸變得深不見底,目光冷冽如冰淩,直刺到他的心底。樊疏桐天不怕地不怕,就怕朝夕的目光。

很多年後,都怕。

至於鄧鈞,被抓到後關了一段時間就被移交給了地方公安,本來是要以拐騙兒童罪被提起公訴的,但陸蓁向樊世榮求情,希望樊世榮給他一條生路,她跟樊世榮保證,這輩子都不會再見這個人。到底是朝夕的生父,何況年少時還有過那麽一段刻骨銘心的愛戀,陸蓁不可能眼睜睜地看著他死。

樊世榮什麽也沒說,給地方打了個電話說明情況,鄧鈞就被放了。而鄧鈞遠在F省的父親得知兒子差點坐牢的事,一氣之下跟他斷絕了父子關係,鄧家門風甚嚴,是斷不會容許這樣的事情發生的,鄧鈞既沒見到女兒,又被家人拋棄,所受的打擊可想而知。他無路可去,心灰意冷,隻能接受既定的安排去新疆支援建設,結果在一次執行勘探任務的時候,車子翻入峽穀,車毀人亡,粉身碎骨。

消息傳到陸蓁耳朵裏的時候,她開始並沒有往深處想,隻是難過,非常難過,抱著朝夕默默流淚。樊疏桐聽到消息也很意外,他對鄧鈞的印象一直不錯,沒有幫上忙反而害了他,樊疏桐心裏很不好受,可他認為這件事情陸蓁難辭其咎,如果她當初不阻止鄧鈞見朝夕,那麽後來的事根本就不會發生,鄧鈞跟女兒相認也許能讓鄧父放他一馬,從而不用被派去新疆,不去新疆,鄧鈞能死嗎?

樊疏桐越發的恨死了這個女人,自古就說紅顏禍水,這女人還真就是一禍水,他和父親鬧到水火不容,鄧鈞無辜慘死,都是拜她所賜,他決不讓她好過!

那天樊世榮沒有在家,朝夕上學去了,珍姨也去買菜了,家裏就剩了樊疏桐和陸蓁,樊疏桐瞅著神情抑鬱的陸蓁就來氣,他幾乎不打腹稿,看似漫不經心,實則別有用心地跟陸蓁說:“你又造孽了,這麽好的一個人說沒就沒了,你不覺得自己罪孽深重?”

陸蓁當時正在沙發上織毛衣,是給朝夕織的,織得很慢很慢,鵝黃色的毛線在她的指間纏繞不清,一如她的心緒。自從鄧鈞去世,陸蓁的精神狀況比從前更糟了,整日神思恍惚,常常一個人坐在房間裏發呆,不知道在想什麽。當時聽到樊疏桐的話,她懵懵懂懂地抬起頭,目光是虛的,沒有焦點:“你,你什麽意思?”

“什麽意思還用我說嗎?”樊疏桐笑了笑,他笑起來的樣子跟魔鬼無異,“老頭子一向疼你,眼睛裏容不得沙,他連自己的親生兒子都可以動槍呢,你說鄧鈞是意外嗎?”

他又在睜眼說瞎話。

他明明是在睜眼說瞎話,可是卻還笑得出來。

陸蓁的臉霎時慘白,連連擺頭:“不,不可能的,是車子翻下山穀……”

樊疏桐肩一聳:“你這麽認為也可以的,畢竟心裏會好受些,隻是朝夕長大後肯定不會原諒你,你信不信?”

“不,是……是意外……”陸蓁堅持,渾身篩糠似的抖。

樊疏桐懶得理她,徑直上樓去了,有意無意地丟下一句:“伴君如伴虎啊,早晚我們都是屍骨無存。”

說完還哼起了小曲。

他剛關上臥室的門,樓下客廳就傳來陸蓁的尖叫:“不—”

當晚陸蓁就跟樊世榮大吵,無論樊世榮怎麽解釋,陸蓁就是一相情願地認定是他派人做了手腳,否則鄧鈞不會這麽平白無故地就死了。就算是意外,如果鄧鈞不去新疆,他好好待在城市裏,又怎麽會翻山穀裏去。鄧鈞肯定是被樊世榮打發到新疆去的,她是見識過樊世榮的本事的。這讓陸蓁無法接受,雖然那段感情已經過去,但鄧鈞是朝夕的親爹啊,她以後怎麽跟朝夕交代?鄧鈞死得太冤了,而她等於充當了間接凶手的角色,如果她不阻止鄧鈞跟朝夕相認,鄧鈞就不會“拐走”朝夕,不拐走朝夕不就什麽事都沒有了嗎?

很多事情就是這樣,不能太過執拗地去想,再尋常的一件事經過左思右想也會麵目全非,何況這根本就是不尋常事,人命關天啊!陸蓁就是在日日夜夜的糾結中,漸漸看清自己犯下了怎樣的錯,樊疏桐說得沒錯,她就是罪孽深重!

一連數天,陸蓁茶飯不思,每天除了哭,就是在房子裏大喊大叫。隻要不看到樊世榮,一看到就衝他砸東西。

其實她更恨的是自己,恨到不知道怎麽恨了,就變得有些神誌混亂,腦子裏一天到晚渾渾噩噩,別人跟她說什麽,她都聽不明白了。

連朝夕她都不管了。

那段時間的朝夕就等於是沒娘的孩子,雖然生活上仍然有阿姨的照顧,可是媽媽整個人都變了,不再對她溫言細語,不再把她打扮得漂漂亮亮,她穿什麽吃什麽,開不開心,學習怎樣,有沒有跟同學打架,媽媽通通都不聞不問。媽媽連自己都不管了,從來就是精精致致的媽媽變得越來越邋遢,常常幾天不洗臉,幾天不梳頭,一天到晚蓬頭垢麵,情緒也越來越失控,家裏再無往日的寧靜。

到後來,陸蓁幾次三番地鬧自殺,一家人都被她搞得心驚膽戰。連波剛好回來休假,聞知事情經過,從來溫吞的連波大罵樊疏桐:“早晚你要遭報應的!”

家裏被搞成這個樣子,樊疏桐原本應該高興才是,這不是他最初想要的嗎?可是他一點都高興不起來,特別是近來他連著幾夜做噩夢,夢見鄧鈞渾身是血,可憐巴巴地向他求救。他當然知道鄧鈞的死不可能是父親做了什麽手腳,父親鐵骨錚錚,一生光明磊落,斷不會做這種事,他再不怎麽待見父親,對於父親的人品他還是了解的,他之所以那麽胡謅,就是為了故意刺激陸蓁,他就是要她不好過!

那個時候的樊疏桐還不能理解人性的弱點,也不知道人一旦被攻擊到死穴會是什麽後果,哪怕是外表看似爭強好勝的陸蓁,在麵對鄧鈞無辜死去的消息時,再也無法保持清醒的頭腦和理智的思維。她失去了精神力量的支撐,一下子就垮了。可是樊疏桐把事情看簡單了,他以為陸蓁難過一陣子就會很快恢複過來,女人就是愛鬧,鬧過了就沒事了,由此可見他到底還是太年輕,對人性的認知還淺薄得可憐。直到陸蓁出現間歇性精神失控,醫生診斷說是精神病的前兆時,樊疏桐才意識到,一切已無可挽回,包括和朝夕的兄妹情分,也都無可挽回。

樊疏桐每次看到朝夕用那種冰冷的目光盯著他的時候,他心裏就不單單是發虛,他隱約覺得,他早晚會為自己的所作所為付出代價。

他也試著修複兩人的關係,在朝夕十三歲生日的時候,送她一個可愛的絨毛玩具,還是他托人從香港帶來的,內地根本買不到。可是朝夕竟然當著他的麵將那隻玩具往窗戶外扔出去了,扔完後繼續吃蛋糕,就像什麽也沒發生過一樣。她臉上的沉靜完全超出了她的年齡,自從母親瘋瘋癲癲,目睹家庭的破碎,她越發的沉默了,臉上再難見笑容。連波想盡辦法逗她開心,樊世榮也使出渾身解數,都無濟於事。

而陸蓁的病情愈來愈嚴重,在一次割破手腕後,她恢複了些清醒,躺在病**決然地看著樊世榮說:“給我自由,我要離婚。”

樊世榮當然不肯,但由不得他不肯,陸蓁不知道是真瘋還是假瘋,到後來竟然瘋到當街脫衣服,那次如果不是被常惠茹看見把她拉回去,後果不堪設想。而軍區大院是很嚴肅的地方,住著個瘋子肯定是不妥的,樊世榮被迫同意離婚,忍痛讓陸蓁的家人將她接回老家去了,而朝夕也拒絕留下,執意跟隨母親回到久已生疏的故鄉。

回去沒多久,就傳來消息,陸蓁被送進了當地一家精神病院。她是真的瘋了!樊世榮派人去看望陸蓁,希望將她接回聿市治療,遭到陸蓁家人的拒絕。更準確地說,是朝夕的拒絕。她托人捎話過來,這輩子都不想見到樊家的任何一個人。此後兩年,樊世榮又多次派人去探望陸蓁,都遭到了朝夕的拒見。有一次樊世榮到H省開會,特意安排人去接陸蓁母女到省會見個麵,結果派去的人回來報告說,陸蓁女兒反應激烈,根本無法讓人接近。樊世榮隻得作罷,他知道,這孩子是真的恨樊家,這份親情已經斷了,再也維係不起來了。

而最痛苦的莫過於連波,朝夕回老家後他幾天幾夜沒出房間門。他一直記得,送走朝夕的那天,他是如何的心如刀絞,已經長成大小夥的他竟然當眾在火車站哭了起來,那麽多人看著,他都不顧。他舍不得朝夕,沒有人知道,他有多舍不得朝夕;也沒有人知道,朝夕對他意味著什麽。

那天他沒有坐父親的車,一個人走路回大院的。在林蔭道碰見樊疏桐和寇海他們,幾個人站在路邊抽煙,不知道是不是在等他。

連波目不斜視,徑直從樊疏桐身邊走過。

樊疏桐叫他:“秀才。”

連波回頭,冷冷地瞥著他,道:“你現在該滿意了吧?”說完掉頭就走,腳步踉蹌,那背影消失在林蔭道盡頭的時候,樊疏桐隻覺像有刀子在心口生生地割,一刀一刀,痛到他吸氣都不能緩解。於是他知道,他的人生從此將不同,究竟哪裏會不同他也說不上來,隻覺難過,送走陸蓁母女他理應高興,可是為什麽還這麽難過?

他第一次在兄弟們麵前深深低下頭。

煙燃到了指頭都不顧。

寇海搭住他的肩膀,意味深長地說了句:“來日方長。”

四年後,陸蓁去世的消息傳到聿市的時候,樊世榮病倒入院。連波當時已經轉業,在聿市的晚報社工作,照顧父親的任務落在了他身上。樊疏桐沒有在聿市,自從陸蓁和朝夕被送回老家後,樊世榮就沒有正眼看過這個兒子一眼,當他不存在。無論他在外麵多麽渾球,闖了多大的禍,樊世榮都置之不理。父子倆已然形同陌路。樊疏桐也就越發的放浪不羈,從部隊複員後在市裏一家事業單位掛著,可他一天班都沒上過,整日在外麵遊**,不是打架鬥毆,就是跟社會上各種各樣的女孩鬼混,家對他而言比地獄還可怕,因為家裏除了珍姨,沒人跟他說話。就連連波跟他的話也很少,一是連波在報社的工作很忙,經常出差,兄弟倆十天半月碰不上麵是常有的事;二是連波在感情上明顯地疏離了樊疏桐,見了麵很客氣,那種客氣怎麽覺著都生分,樊疏桐知道,還是朝夕的事讓連波沒有釋懷。

其實他自己也很後悔,隻是他不願意承認而已。

偶爾回家,總能看到樊世榮在陸蓁和朝夕的房間流連,一坐就是半天。朝夕的房間一直還保持著原樣,平常除了珍姨打掃,外人是不準進那個房間的,包括樊疏桐。看著父親偉岸的身軀變得佝僂,坐在朝夕的書桌前,拿著她們母女倆的相框摩挲著,樊疏桐心裏一點也不好受。

所以,樊疏桐能不回家就不回家。他受不了那氣氛。

不久,樊疏桐因為打群架被關進了派出所,事出得還很大,樊疏桐發狠,把對方一個小子的胳膊砍廢了,而那小子的來頭也不小,他老子是市裏的秘書長。其實也就是為一個女孩鬧的,那女孩是個護士,樊疏桐先看上,好了一段時間,不知怎麽被秘書長的兒子盯上了,一來二去的雙方就幹上了。如果是普通鬥毆,派出所裏關個幾天就會放出來,就算樊世榮對這個兒子不聞不問,但到底是樊司令的公子,地方上多少都是要買些麵子的,否則樊疏桐早被判了。但問題是這次被砍的人也是高幹子弟,肯定不會相讓,結果樊疏桐的案子在派出所擱了幾天就上報到檢查院了,一旦法院開庭審理,不在號子裏蹲個三五年是出不來的。

事情驚動了軍區,有人請示樊世榮,要不要出麵打個招呼,當時樊世榮正在批閱文件,頭都不抬:“判吧,為民除害。”

就連連波跟父親求情都無濟於事,樊世榮就是不肯出麵。最後還是寇振洲看不過去,親自請秘書長吃了飯,還賠了一大筆錢,這事才勉強壓了下來。可是樊疏桐一點也不慶幸,他知道,他跟父親終於是完了。從看守所出來後,他回了趟家,收拾東西走人,說是去深圳打工賺錢。

“有了錢,閻王都給老子讓道!”他跟連波說。

連波攔不住他,著急了:“你一個人到外麵怎麽行,萬一又有點什麽事,誰來罩你?在聿市,到底是爸的地盤……”

“正因為如此我才要走!”樊疏桐去意已決,惡狠狠地說,“我不想一輩子被他看扁,我樊疏桐這輩子不會就隻這個樣子!”

那晚他等著樊世榮下班回來,樊世榮可能也知道他要走,瞥了眼他腳邊的行李,一聲不吭地上樓。

“……爸。”樊疏桐記不起自己已經多久沒有叫過爸,他看著父親的背影,“咚”地一下就跪下了,“爸,我要走了,我知道你恨我,不想看到我,那我就走遠點好了。今天這一拜,是感謝你的養育之恩,今生今世,也不知道還有沒有機會再回來,我一無所有,沒有東西報答你的養育之恩,就叩個頭吧。”

說著對著樊世榮僵直的背連磕了三個響頭。磕完後,起身拿起行李就往外走,“哥!”連波拽住他的胳膊,“你不能就這麽走……”

樊疏桐回頭看著弟弟,眼眶“刷”的就紅了:“秀才,你將來會比我有出息,咱家就指望你了,我這一去也許回不來了,來世我們再做兄弟吧,好好照顧爸。”說完頭也不回地衝出了院子。

珍姨也追了出去:“桐桐,你回來—”

而樊世榮仍然背對著大門口,依然保持著上樓的姿勢。那一刻,沒有人看到,他眼中閃動著的是什麽。

院子裏的紫藤蘿花開了又謝,謝了又開,一晃四年過去,連波每天下班回家,都會在花架下坐上好一陣子。看著那稀稀疏疏的紫色花簾迎風起伏,他的心總是由最初的平靜,漸漸漾起波瀾。

“連哥哥……”

風中仿佛傳來她清脆的笑聲。

四年了,他努力地想保留對她的記憶,可是人就有這麽奇怪,越是努力地去回想,記憶中那張可愛的小臉反而越來越模糊。如果不是她房間的照片,他真怕自己已經記不起她的樣子了。為什麽會這樣?

他不知道為什麽會那麽惦念那個孩子。哦,她還隻是個孩子,從第一次見到她,她就是個孩子……可是,在他心底某個地方隱約覺得,他和這個“孩子”有著非同尋常的牽連,不僅僅是因為她是“妹妹”,是他的親人,好像還有別的什麽,一直在隱隱地牽扯著他的心。

兩年前,因為太過想念,連波借著到H省出差的機會,輾轉千裏去醴陽市看望朝夕,當然,也是父親托付他去看看那母女倆的。那個叫上坡鎮的地方真是很偏僻,他在路上整整顛簸了一天才到達目的地。下了長途客車,整個人灰頭土臉的,他一路問到朝夕家,卻見一個破敗的院子大門緊閉,鄰居說他們一家去縣城給陸蓁看病去了。陸蓁發病得厲害,怕是快不行了。

當時已經黃昏,連波坐到門檻上,仰靠著破舊的木門無限悲涼。門口有株老榕樹,一隻烏鴉棲在樹梢,更添了幾分淒惶。因為他一身城裏人裝扮,引來好奇的鄰裏駐足觀望,有幾個年紀大的老人問他話:“哪來的,找老陸家作甚?”

連波說明緣由,反過來問老鄉:“老伯,陸阿姨他們什麽時候回來?”

“今兒怕是回不來嘍,昨兒夜裏才抬去縣城,咳血……”

“朝夕呢?”

“在縣城中學讀寄宿哩。”

……

鎮上的鄉親很淳樸,見天黑了連波沒落腳的地方,鄰裏們紛紛招呼連波到他們家歇息,第二天了可以再去縣城。連波住在了朝夕家隔壁,那家人姓楊,說跟朝夕家是幾十年的老鄰居了,連波潛意識裏想通過他們了解更多關於朝夕母女的事情。老楊家有個女兒小恩,跟朝夕差不多年紀,吃飯的時候就不停地偷偷瞄連波,吃完飯又主動為他收拾房間,打洗腳水。聊起來才知道,小恩跟朝夕原本都在鎮上的中學讀書,但朝夕比她功課好,高中的時候考到縣城的重點中學去了,讀的是寄宿,除了偶爾回來看母親,很少回鎮上。

朝夕的母親,也就是陸蓁,情況很不好,不僅瘋瘋癲癲,還患上了結核病,用鄉下的話說,就是癆病。經常咳血。

“估計拖不了多久了。”小恩說。

當時連波坐在堂屋裏跟小恩說話,小恩她爸老楊歎著氣說:“老陸家的境況是一日不如一日了,老陸前年過身後,朝夕她舅的負擔很重,自己有兩個娃,老大到現在都沒成家,再加上朝夕娘兒倆……”

“朝夕在縣城給人做工呢,自己賺生活費。”小恩插了句。

“做工?做什麽工?”連波一驚。

小恩正要說什麽,被老楊用眼色製止了,估計是怕連波聽了心裏不好受。連波也沒有追問,至此陷入沉默。

晚上,他根本無法入睡,一個人站在院子裏徘徊,看著一牆之隔的朝夕家,大門仍是緊閉,明明如此接近,卻感覺那麽遙遠。她的生活,已超出了他的想象。一想到朝夕這麽小就在外麵做工,他的心疼得都揪一塊了。幾年不見,連波對朝夕的印象一直還是那個嬌滴滴的小女孩,他不能想象奶聲奶氣的小朝夕怎麽去做工,她是被人捧在手心的洋娃娃,怎麽做得了工?十幾歲就在外麵做工,該吃多少苦啊……

第二天,他一早就上路返回縣城。按照小恩提供的路線找到縣城一中,可是跟朝夕同班的女生說,朝夕在醫院裏照看她媽媽。連波趕緊又去醫院找,錯過了,他趕到醫院的時候,陸蓁剛剛被家人抬走,朝夕也不知去向。如果不是有公務在身,他會繼續找,可是沒辦法,他必須在當天趕回聿市。他又急匆匆地返回學校,留了個信封給朝夕的同桌,裏麵有些錢,還有他特意給朝夕精心製作的紫藤蘿花標本。

他不知道她還記不記得聿市那個開滿紫藤蘿花的大院。

但他記得她,一切的一切,都記得。

回聿市後,他熱切地期待著朝夕能給他寫信,因為他給她留了地址和電話。可是一年過去,他沒有等到她的隻言片語。開始他每個月都給她寄錢,但是每次都被退回來,沒有任何解釋,就是拒絕接受他的幫助。他本來想再去看看她,但憑直覺他知道她並不樂意見他,她的沉默就是回答。他很清楚,她還在恨樊家,恨樊家的每個人!

也因此,連波對樊疏桐始終沒法消除芥蒂,樊疏桐自己當然也知道,於是才遠走他鄉,數年杳無音信。不久陸蓁病逝的噩耗傳到聿市,樊世榮因心肌梗塞被緊急送往二七六醫院,醫生連下了幾次病危通知單,連波正急得不知所措時,樊疏桐不知道從哪兒得到消息,竟然趕了回來。

當時連波在病房外的走廊上見到樊疏桐,差點沒認出他來,隻見樊疏桐一身筆挺的西裝,外麵套了件深藍色的長風衣,脖子上還搭了條白色圍脖,頭發亦是一絲不亂,溫文爾雅的樣子跟過去那個衣著誇張留著長發的渾球小子簡直判若兩人。他高大了,成熟了,見到連波莞爾一笑:“秀才,你還是老樣子啊。”

連波疑心自己看錯,隻覺這人打扮好生眼熟,愣了半晌才反應過來,這不就是《上海灘》裏的許文強嘛,自從那部電視劇在內地播出後,好幾年都流行這個,滿大街都是長風衣白圍脖,女孩子則放棄了時髦的波浪卷,學馮程程盤起了辮子。樊疏桐唯一不同的是,手裏拎了個小巧的黑色皮箱,後來連波才知道那是密碼箱。

“哥,是……是你嗎?”連波顫動著嘴唇,又驚又喜。

說話間樊疏桐已經走到他跟前,拍拍他的肩膀,頗有大哥派頭:“我還活著,你很意外吧?”

“我曾經問個不休,你何時跟我走,可你卻總是笑我,一無所有。我要給你我的追求,還有我的自由,可你卻總是笑我,一無所有,噢……你何時跟我走……”

自從崔健那嘶啞的嗓音唱遍大江南北,人們開始發現,這個世界變了,買東西不再需要憑票了,糧票、布票、肉票逐漸淡出了人們的視野。那時候很流行“下海”這個詞,國有企業不再那麽吃香了,很多膽子大的都砸了鐵飯碗,跑去廣州、深圳這樣的南方城市淘金。這些人不少都發了,於是衣錦還鄉,仿佛一夜之間,酒樓、賓館、夜總會隨處可見脖子上掛著粗金鏈的暴發戶,經過了漫長歲月的窮困,他們終於在政策的號召下先富起來,雖然是少數人,但足夠刺激大多數窮人的眼球。人們經常聽到這樣的傳聞:某個大款在某酒店跟人拚酒時,把幾千上萬一瓶的XO、人頭馬當二鍋頭灌,喝不完就砸,誰砸得多就證明誰有錢……

當然,傳聞隻是傳聞,普通老百姓還是照常過著自己的小日子,雖說物價上漲,不過人們的業餘文化生活也比以前豐富多了,除了電影,時髦的小青年那時候很熱衷唱卡拉OK、跳迪斯科,歌廳舞廳比比皆是,上個廁所都能聽到對麵馬路的歌廳裏傳出歌聲。那時候楊鈺瑩很紅,滿大街都是她甜得發膩的歌,內地終於也有了自己的流行歌手,當然港台那邊還是最搶風頭,屁大的孩子都知道“四大天王”,很多中學女生喜歡哼孟庭葦的歌,男生們則喜歡模仿王傑……

不過那都是些小女生小男生熱衷的事,已經跨入成年的樊疏桐、寇海他們久別重逢,談得最多的當然是怎麽發家致富。位於聿市東城區的喀秋莎飯店成為他們聚會的首選,作為聿市首屈一指的高消費場所,除了消費昂貴,飯店獨具一格的俄羅斯風格也是吸引客人的重要招牌。裏麵的服務員很多都是俄羅斯過來的,那時蘇聯剛剛解體,逐漸富起來的中國成為那些俄羅斯姑娘首選的淘金地,她們個個貌美如花,服務未必有多周到,中文也磕磕巴巴,但是她往你身邊一站,那感覺就絕對不一樣,吃飯的時候如果能點到俄羅斯姑娘服務,那是很顯身份和檔次的。因為不是所有的客人都有幸能點到俄羅斯姑娘,不僅要有錢,還要有身份,據說飯店老板私底下有自己的一本花名冊,能登上花名冊的非富即貴,來了不用自己開口,老板會很周到地安排俄羅斯姑娘服務。作為聿市軍區政委的長公子,寇海自然也在花名冊上,而且他本人剛剛轉業,在海關工作,寇大公子走到哪裏都是一呼百應,多的是人為他前後打點。不過這頓飯不是寇海請客,是樊疏桐埋單,早說好了的,寇海找地方,他付賬。

喀秋莎飯店吃的是西餐,餐廳布置得很有異國情調,巨大的水晶吊燈璀璨輝煌,牆麵上掛著色彩飽滿的俄羅斯油畫,餐桌一律都是鋪著格子流蘇桌布,四位以下的坐小餐桌,像寇海他們呼啦啦一下來了八位,就被安排坐在了最顯氣派的長餐桌,頭頂就是水晶吊燈,銀質的餐具在燈光下泛著耀眼的光芒,數名穿著俄羅斯傳統服裝的俄羅斯姑娘笑吟吟地過來端茶遞水。這自然引得餐廳其他客人紛紛側目,一下就點了這麽多俄羅斯姑娘,還坐最顯要的位置,人們都猜測這幫小子肯定是大有來頭。

的確,連黑皮和細毛都是西裝革履,還帶了各自的女伴,要派頭有派頭,要架子有架子,不招搖才怪。寇海也有女伴,不過帶的是自己的妹妹常英,黑皮見麵就臭他:“瞧你這沒出息的樣,滿大街都是母的,居然把妹妹帶來了,怕別人不知道你們兄妹情深是吧?”寇海還沒說什麽,常英上前就是一拳:“你丫找抽是吧,滿大街都是公的,我還就願意跟我哥混,怎麽著,你有意見啊?”

常英在北京讀警校,不僅學得一手好拳腳,還學了一口京片子。黑皮知道她的底子,連連作揖:“好妹妹,算我說錯了,哥哥在這賠禮了。”

雖然做東的是樊疏桐,但他沒有女伴,身邊坐著的是連波。久別重逢,大家似乎有太多的話要說,又不知道從何說起,於是就喝酒,不過片刻工夫就幹掉了三瓶伏特加。隻有連波基本沒怎麽喝,他一向不飲酒,大家也就沒有勉強他。很意外,樊疏桐是在座所有人中最沉默的,很少主動說話,大家問他什麽,他隻“嗯嗯啊啊”地笑笑,很少正麵回答。雖然他沒有說什麽話,但是從他臉上可以看出,這幾年他在外麵經曆了不少,那種滄桑感是根本掩藏不住的。

眾人在高聲說笑的時候,他多是喝酒,或是悶悶地抽煙,頂多附和兩聲,表情始終是波瀾不驚。常英是挨著他坐的,一個勁地給他敬酒,問這問那,寇海看出樊疏桐很勉強地在應付,就說妹妹:“你怎麽跟個麻雀似的,嘴巴不停,士林才回來挺累的,有什麽問題以後再問。”

大家還是習慣叫樊疏桐“士林(司令)”。

時間過得真快,一晃大家都長大了,各自都有了各自的工作和生活。但有一點是共同的,他們都離開了部隊,轉業到了地方上。沒有經過事先商量那是假的,因為都在一個大院長大,三天兩頭地碰麵,自然就回避不了留在部隊或轉業的話題。為此他們還專門“開會”研究過,地點還是寇海姥姥家的小院,隻不過少了樊疏桐。當時正是五月天,院子裏的石榴花開得正好,蜜蜂嗡嗡地圍著花樹飛。

黑皮一邊吃著寇海姥姥做的棗糕,一邊說:“不行了,我招架不住了,我家老頭子硬逼我去雲南野戰部隊,我舅舅在那兒呢,老頭子說要我多下前線鍛煉,擔心我成天在家吃喝玩樂成紈絝。”

黑皮的爹是樊世榮的部下,年輕時候跟樊世榮一起參加過自衛反擊戰,現在在軍區也是身居高位。黑皮其實有名有姓,本名叫陸春江,他爹是黑龍江人,有很深的思鄉情結,就給他取了個江字,而他娘生他的時候難產差點犧牲,他爹為感謝他娘就在江字前麵又加了個春,他娘的名字裏就有春。為此陸春江同誌從小到大就被死黨們笑話,明明是個爺們兒,偏取了個女人的名字。

細毛的名字也強不到哪兒去,甚至更慘,本名叫樸赫,爹是朝鮮人,娘是漢人,細毛出生時他爹剛好立了戰功,於是就給他取名“赫”,寓意是好的,希望兒子將來也能為祖國為人民立下赫赫戰功。不料細毛從小就有口吃的毛病,尤其是緊張的時候,更加磕磕巴巴,聽他說話是件忒費勁的事。結果開學第一天,細毛在自我介紹的時候把自己的名字樸赫念成了“嫖客”,幾個年紀稍大點的同學都偷著壞笑,當時細毛還小,傻不拉唧啥都不懂,被同學取了“嫖客”做外號他還不知道咋回事,回家就問他爹嫖客是什麽意思。他爹氣得當場扇他兩耳光,那兩耳光扇得有點重,細毛當時就口鼻流血。後來他的成績一直不咋地,每次被他爹訓,他就反咬一口,說是他爹把他打傻的。他爹氣得直哼哼,就差沒一槍把這傻兒子給崩了。

細毛對於轉業的問題的意見很明確:“肯定要出去,我不想留部隊,你說我們從小就在這大院長大,閉上眼睛都……都是綠軍裝,我……我煩了!我也……也厭了!而且我們隻要還在部隊,就擺脫不了爹媽的影子,甭說雲南海南,去哪兒都會有人給他們匯報,你說這有意思嗎?忒……忒沒意思!”

“就是這個理!”寇海放下茶杯,也發話了,“我也不想一輩子被他們盯著,在部隊幹得再好也會被人說成是沾了老頭子的光,我寇海再不濟,出去飯總能混到吃的,我要證明給他們看,沒他們這棵大樹我照樣混得風生水起……”說著把目光投向一直沉默不語的連波,“我說秀才,你也發表下意見吧,你是首長的公子呃,你想一輩子活在你家老頭子光環下?”

連波顯然早有主意,很斯文地笑笑:“不。”

他就一個字。不。

於是大家結成了同盟,發誓跟家裏老頭死磕到底。連波還好,樊世榮雖然覺得讓他離開部隊很惋惜,但也沒有勉強他,隻說出了這大院的門,他就不是部隊上的人了,社會上可不比部隊單純,要他好自為之。寇海就慘了,他爹就差沒跟他斷絕父子關係,倒是他娘常惠茹很開明,同意讓兒子出去見識見識,說早晚他還會回來的。黑皮和細毛情況也好不到哪兒去,家裏老頭子幾乎將他們掃地出門,尤其黑皮,差點挨他爹的皮帶抽,但他發揚了先輩們不怕死的光榮傳統,誓死沒當叛徒,最終取得了轉業鬥爭的偉大勝利。

黑皮後來在寇海姥姥家的小院裏作總結報告時說:“那麽粗的皮帶在我麵前甩來甩去的,我眉毛都沒抬下,我敢打賭我上輩子肯定是一烈士,被敵人嚴刑拷打最後光榮犧牲,所以這輩子我還是秉承了烈士的無畏精神。”

細毛“呸”了聲:“你,你是烈士,那我是……是什麽啊?”

“嫖—客—”

眾人異口同聲。

轉眼兩年過去,兄弟們間的差距很快就顯出來了,連波自不必說,成了晚報社的名記,工作非常出色。寇海也果然沒成孬種,到地方海關後,全然沒了年少時的叛逆,不僅工作上口碑極佳,人品也備受讚譽,到底是將門之子,沒有給他爹丟臉。相比之下,黑皮和細毛就算是不務正業了,到地方後上了幾天班,就各自出來做買賣,什麽賺錢就做什麽,錢是賺了些,但一天到晚在外麵喝酒交朋友,手頭並不寬裕,還經常找寇海借錢。寇海的妹妹常英則讓所有人跌破眼鏡,竟然考上了警校,依然還站在軍人的行列,現在被她爹寇振洲當成僅存的碩果,寵得無法無天。常英從小就跟個小子似的,喜歡打架,進了警校很學了點拳腳功夫,未來女警官的風采已經顯露無遺。連寇海都不是她的對手,所以一般情況下寇海不敢惹妹妹,這次聚會本來不帶她來的,結果常英眼睛朝他一盯,沒說話,就盯了五秒,寇海舉起雙手:“我投降。”

跟樊疏桐他們見了麵,寇海還沒來得及打招呼,常英就衝前麵了,對著樊疏桐就是一拳,拍著他的肩膀笑聲朗朗:“首長,您回來了!”

她還記著小時候的稱謂呢。

“首長”樊疏桐上下打量已經長成大姑娘的小警衛,摸著她的短發直咂舌:“嘖嘖嘖,好小子,都這麽大了。”

他在潛意識裏還是把常英當小子。

一句話就逗樂了黑皮和細毛,兩個人笑得前仰後合。

“笑什麽笑!想當沙包是吧?!”常英眼一橫,搓著雙手說,“姑娘好幾天沒練拳了,你們皮也癢了吧,要不要我給你們撓撓?”

她不說“姑娘”還好,一說姑娘,黑皮和細毛,包括她哥哥寇海更加笑得肩膀直聳,黑皮和細毛帶來的女伴也忍不住掩嘴偷笑。

常英泄氣了,目光一轉,落在高大英俊的樊疏桐身上:“首長,您看清楚了,”她指了指自己,“我是雌的,雌的!”說著又把手指向黑皮和細毛,“他們才是公的!這麽明顯的區別您怎麽看不出來呢?”

樊疏桐眉毛一揚,笑答:“我也是公的。”

又是一陣哄笑,現場氣氛更加熱鬧得不得了。大家坐下來吃吃喝喝,都對樊疏桐這兩年的情況非常好奇,問他現在在做什麽。“做點小買賣唄。”樊疏桐含糊其辭,沒有正麵回答。但可以看出他做的可不是小買賣,出手闊綽,一頓飯吃掉兩千連眼睛都不眨。那個時候的兩千相當於現在的上萬了,再看他身上的穿戴,都不是商場裏隨便買得到的便宜貨,手表都是金晃晃的,常英問他在哪兒買的,他說是香港。

“哎喲喂,你都去過香港了?啥樣,給哥們兒介紹介紹?”黑皮兩眼放光,那時香港還沒有回歸,在很多內地人眼裏是非常神秘和富有的。

樊疏桐聳聳肩:“沒什麽,就那樣。”

顯然,他並不願意多談。

“哪樣啊,我這輩子去美國是沒……沒指望了,就想去……去趟香港。”細毛不僅緊張的時候口吃,喝了酒口吃更嚴重。

寇海因為在海關工作,是去過香港的,瞥了一眼細毛:“我勸你還是別去,就你這樣,去了如果被警察收容,問你話,會被你急死。”

細毛眼一翻:“我說海……海子啊,兄弟現在是……是落魄,但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誰敢打包票我……我日後不吃香的喝辣的?到那時候,別說香港,美國都不算個屁了,人不可貌相海水不……不……不可鬥量,是吧士林……”說完抹了抹頭上的汗,顯然自己也覺得說話很吃力。

樊疏桐閑閑地吐著煙圈,又隻是笑笑,並未發表意見。

連波側臉打量樊疏桐,越發覺得他很陌生,雖然相貌上他沒有太大的變化,但他的目光和神態明顯的老練深沉多了,總有種漠然的恍惚感。人還是那個人,靈魂卻變了。至少連波是這麽感覺的。除了在醫院問過“這幾年你還好吧”,連波沒有再多問一句這幾年他在外麵做過什麽,遇到了什麽,他沒有問,樊疏桐也沒有說。

在喀秋莎吃完飯,兄弟倆一起去醫院看父親。樊世榮已經脫離生命危險,但一直在昏睡,兩人進病房的時候,護士正在給他擦背,以防他生褥瘡。

“我來吧。”樊疏桐說了聲,徑直走過去接過護士手中的毛巾。

連波詫異地看著哥哥,更像是不認得了。

但樊疏桐沒有理會連波的目光,脫下外套,俯身掀起父親的病號服,輕輕為他擦拭後背,非常非常的輕,好像生怕把父親弄疼了似的。他什麽也沒說,抹完背又抹父親的手和脖頸,連波在一邊默默地看著,眼眶泛起潮湧的霧氣。

忙完後,兩人到病房外的露台上抽煙。深秋的夜很涼,墨黑天幕上零星的星光顯得遙遠而寂寥,露台下是醫院的後花園,冬青樹被罩上了一層薄薄的銀紗,空氣中有冷冽的清香,極大地緩解了病房內消毒水的味道。

“你什麽時候也學會抽煙了?”樊疏桐打量著連波,目光沒有了在飯店時的冷漠淡然,更多的是融融的暖意。

“很少抽,偶爾來一兩根。”連波笑笑。

他笑起來的樣子總是這麽斯文,但樊疏桐卻感覺到了兩人間沉默的空氣,以及無法忽視的疏離。他熟練老到地吐出一個大大煙圈,舉起手,端詳指間忽明忽滅的煙頭,像是漫不經心,又明顯是醞釀已久:“秀才,你還恨我是吧?”

“哥,說這些幹嗎。”連波轉過臉,夜風將他額頭的頭發吹得很亂,他伸手拂了下,並不願意談這個話題。

樊疏桐沒有看他,自顧說:“真沒想到,我們兄弟會因為一個小丫頭鬧成今天這樣……其實第一次見到那丫頭,我就有種很奇怪的感覺,我覺得她會給我們這個家帶來什麽,隻是沒想到帶來的會是這個家……支離破碎……不是我有意的,我不是針對她,你該知道的……”

“哥,事情都過去了,就別說了。”

“可是在你心裏從來沒有過去,我知道,我什麽都知道。”樊疏桐的聲音漸漸沙啞,背過身仰起頭來,“這幾年我心裏一直不好受,除了賺錢,人也變得懶惰很多,不願意跟自己不熟悉的人打交道,喜歡一個人待著胡思亂想……有些事真的不能想, 一想心裏就……”他指指自己的胸口,“很堵,透不過氣,堵得難受……”說著他猛抽了幾口煙,抽急了被嗆住,劇烈地咳嗽起來。

連波輕拍他的背:“哥,什麽也別說了,隻要你好好的,爸好好的,比什麽都強。”這麽說著,隻覺眼眶發熱,他忙低下頭掩飾著捏了下鼻頭,不知道接下來該說什麽。

樊疏桐咳了好一會兒才緩過勁,伏在露台欄杆上喘氣:“我們還有可能回到過去嗎?你明知道沒有可能的,對吧?”

“我現在隻擔心朝夕,陸阿姨不在了,她該怎麽辦?”連波搖著頭,想好了不說她的,一提到她,那種避無可避的刺痛就讓他的心不由自主地抽緊,“其他的事我一概都不去想,朝夕……朝夕她可怎麽辦,她還這麽小,一個人怎麽生活?她恨我們家,哥,她恨……”

樊疏桐抬頭側臉看著他:“聽說你去看過她。”

“是的,可是沒見著。”連波愣了下,覺得不對頭,“你怎麽知道?”

樊疏桐嘴唇動了動,欲言又止的樣子,但終於什麽也沒說,笑了笑:“我啥事不知道呢?人在外麵,心一刻也沒有離開過大院……這兩年我到過很多地方,哪兒都比不上我們的大院,有時候在路上碰見穿軍裝的,就格外激動,激動得像個傻子。人真是很奇怪,為什麽失去了的回頭看又覺著惦念呢?”

連波沒有應答,歎息著吐出一句:“我想再去看看朝夕。”

“算了吧,讓她過自己的生活吧,她可能……並不樂意我們去打攪她,她的人生才剛剛開始,讓她忘掉過去吧。”

“軍區派人過去了,陸蓁應該是今天出殯。”連波總是答非所問。

樊疏桐低下頭,指間的煙頭已經燃盡了,他扔掉煙頭重新點了根。風有點大,他躬著身子背對著露台,“哧”的一聲輕響,他劃亮一根火柴,小小的幽藍的火光在他手心忽閃搖曳,卻怎麽也點不著煙,以為是風太大,其實是他手不停在抖的緣故。

“我來吧。”連波拿過火柴盒,劃亮火柴,將幽藍的火遞上前。這麽多年了,樊疏桐還是改不了用火柴點煙的習慣,很小的時候,他就喜歡偷父親的火柴和煙,一根一根地劃亮。他喜歡那種短暫的光亮,喜歡火柴燃燒時散發出的好聞的硝煙味,其實那是磷燃燒的味道,但他聞著總覺得像硝煙,像極了父親身上的味道。父親戎馬一生,戰爭的痕跡已經越來越淡,和平年代不需要打仗,但是父親身上卻很奇妙地留下了硝煙的味道,非常獨特的氣息。樊疏桐從小迷戀那種味道,渴望得到父親的親近,哪怕是一個擁抱,也會讓他激動很多天,可是自懂事後父親沒有抱過他,跟他說話也總是板著臉,父子間的戰爭演變到最後終於是他離家出走。

在外麵漂泊的這幾年,他口袋裏始終揣著盒火柴,身邊經常有人笑他老土,都什麽年月了還用火柴,可是他不在乎別人怎麽看,他也不去想自己為什麽喜歡用火柴,他隻是喜歡那種味道。那幽藍的小火苗,雖然短暫,卻出人意料地給他溫暖。

有時候他覺得自己很可憐,孤獨到需要火柴給予他溫暖,比童話裏那個凍死的小女孩還悲慘。火柴的光亮讓他看到了自己脆弱的心。

此刻他低著頭,看著手中的香煙,一縷縷煙霧嫋嫋升起,目光追著那團霧,無盡的憂傷彌漫開來,他又深深地吸了一口,將它緩緩吐在空氣中,就像他年少時常有的姿態一樣,漫不經心地撅起嘴唇,輕輕地吹散那一縷縷煙……

半晌,他才嗡嗡地說了句:“我殺了人。”連波駭得一凜,倏地瞪大眼睛。他趕緊解釋:“我殺了朝夕的爸爸,如果不是我,那個老實巴交的男人就不會死,那個女人也不會瘋……秀才,我現在終於明白,這世上不僅有不需子彈的戰爭,同時也有不動刀子的殺人,我有種很可怕的直覺,我將來會為這事付出代價。而朝夕……即便我們不去找她,我預感她也會來找我們討債,這是命中注定的,她一定會來的……”

“哥,你想得太多了,朝夕是善良的孩子。”

“她已經不是孩子了,跟她媽一樣高……也很漂亮……”

“你怎麽知道?你去見過她?”連波一把拽過樊疏桐。

“沒,沒見過,我隻是這麽想的。”樊疏桐目光閃爍,拍了拍連波的肩膀,“我們都這麽大了,她也會長大的,今年該十七了吧。”

連波點點頭:“是啊,她已經十七歲了,到我們家時才八歲呢。”

樊疏桐眯起眼睛看定了他:“你很想她是吧?”

“她是我們的親人,不管你怎麽想,我一直把她當我們的親人。”

“可是她……把我們當仇人。”

“哥,你怎麽這麽說她?”連波麵露慍色,沉下臉,“過去你怎麽待她都已經過去,你能不能別戴著有色眼鏡看她?她是個單純善良的孩子……就算她對我們家有什麽怨言,那也是因為我們本來就欠她們母女……”說著把目光投向病房內昏睡不醒的樊世榮,深深歎口氣,“你不知道,她們走後爸有多難過,每天下班回來都要在朝夕的房間裏坐著發好一會兒呆,爸是真的愛陸阿姨愛朝夕,這種感覺你不會懂,那種疼痛你不會懂……”

“你怎麽知道我就不懂?”樊疏桐目光灼灼地盯著連波,嘴唇有些輕微的顫動,興許是月光太過皎潔,襯得他的臉色白中泛著青,“你以為我是木頭人不知道疼?你以為我沒有失去過?你以為我的心裏沒有流過血?連波,你到底是不懂我還是在恨著我呢,你真當我是禽獸吧?”

“哥……”連波一時語結。

樊疏桐眸底暗光流轉,臉上的肌肉也不由自主地抽搐起來,睥睨著他,一字一句格外清晰:“我就是禽獸,也有疼的時候。”

樊世榮的狀況一日日好轉起來,到底是身居高位,住的是首長病房,有最權威的醫生專家集中會診,都是北京過來的,醫院自然是如臨大戰,一絲一毫都不敢馬虎,首長打個噴嚏,也會讓醫生護士緊張得如末日來臨。起先,樊世榮並不知道樊疏桐已經回來,每次醫生讚他養了個好兒子,他都以為說的是連波,因為每次他醒來忙前忙後的都是連波,他不無欣慰地說:“誰說養兒不親,我這個兒子啊,那真是沒的說。”

大約是樊疏桐怕刺激到父親,從未在他醒著的時候來過醫院,他是有意回避的。其實每次樊世榮睡著的時候,守候在床邊的都是樊疏桐,連波白天要上班,報社的工作很忙,根本不可能時時刻刻看護父親的。

而陸蓁的後事也已經處理完畢,雖然和樊世榮已經離婚,但到底曾經是首長夫人,部隊給了其家屬一筆數目不小的慰問金,應該是給朝夕了,連波這才稍稍放下心,部隊上給的錢,朝夕該不會拒絕吧?

這天中午,樊疏桐又來到醫院,他知道樊世榮有午休的習慣,白天他一般選擇中午來,晚上則是在十點以後父親睡了他才來。連波為此說他:“哥,沒必要的,爸其實挺惦記你,幹嗎不讓爸看看你?”

樊疏桐每每敷衍過去,從不正麵回答。

而在他這次來醫院之前,軍區政委寇振洲剛剛來看過樊世榮,寇振洲聲音洪亮,跟老戰友打趣說:“老樊啊,不服老都不行了,這人一上了歲數,鐵打的都生鏽,我也比你強不到哪兒去,現如今是渾身上下都疼,腰疼、肩椎疼、胃疼、頭疼,他奶奶的,連牙也疼,沒看我這半邊臉都是腫的,我都喝了一個禮拜的稀飯了。”

樊世榮半躺在病**嗬嗬笑:“我看咱們是給和平歲月給閑的,要是有仗打,什麽他娘的病都沒有了,老子還躺這兒?沒去炸碉堡也去堵槍眼了……”

“呃,呃,話不能這麽說,還是和平世界好,沒有戰爭老百姓才能安居樂業嘛。”寇振洲意味深長地歎口氣,“我們是從戰場上的死人堆裏爬過來的,我們吃過的苦可不想讓子孫後代吃啊,可是……”老政委話一轉,又怨聲載道起來,“你說我們打下江山吧,按理是給狼崽子們享受的,但他們享受過頭了啊,吃香的喝辣的不說,開口閉口不是黃土高坡就是妹妹大膽地往前走,要麽就是一無所有,他奶奶的,我們在戰場上出生入死都沒說一無所有,他……他們倒扯著嗓子吼上了……”

“要不怎麽說垮掉的一代呢?”樊世榮也是連連搖頭。

正好主治醫生老梁進來查房,聽到二人的談話可不認同:“樊司令,可不是所有的年輕人都垮掉嘍,我看你兒子就不錯嘛,又孝順又禮貌,看他的樣子也應該是很有成就的哩,我們這院裏的醫生護士可都在背後議論他呢。”

樊世榮臉上立即笑開了花:“你是說連波啊,這小子沒白養,沒白養……”

梁醫生醫連擺頭:“不是連波,連波我認識啊,我說的是您另一個兒子,老開小車過來的,個兒高,特派頭……”

樊世榮的笑容僵在臉上。

寇振洲也是詫異不已:“你說疏桐?”

“叫啥名我不知道,反正每次來都是首長睡著的時候來的,”梁醫生一邊給樊世榮量血壓,一邊嘖嘖咂舌,“哎喲喂,那個孝心,每次來不是提水果就是送湯,如果是晚上,在首長床邊一坐就是天亮,護士幹什麽他都不放心,得自己盯著,藥水滴快了他都要發脾氣,又是端水又是擰毛巾的,我還真沒見過這麽孝順的兒子……”

寇振洲觀察樊世榮的反應,臉板得跟個石像似的,嘴角沉著,一聲不吭。寇振洲連忙給梁醫生遞眼色,梁醫生反應很快,趕緊住口。

病房內的空氣迅疾凝固了似的,梁醫生給樊世榮把完脈很識趣地走了出去,寇振洲見狀隻得岔開話題:“陸蓁那邊……我已經安排人過去了,慰問金也送到了位,你就放心吧,你交代的事情我都要人照辦了。這不,我給你帶來了這個……”寇振洲從口袋裏掏出一個疊起來的紙袋,遞給樊世榮,“是我叫人在陸蓁的墳上抓的土,她是土葬,沒有骨灰,你……你就留著做個紀念吧……”

樊疏桐進病房的時候,樊世榮已經側身睡了。他輕手輕腳地關上門,將一大袋蘋果擱床頭櫃上。見窗戶開著的,風將窗簾撩得老高,他連忙過去關上窗戶,又給父親掖了掖被子,這才在床邊的椅子上輕輕坐下。他習慣性地掏出煙和火柴,但馬上又放回去了,意識到這是在病房。

“爸,我要走了,明天下午的飛機。”他明知道父親不會聽見,仍輕輕地說,“沒辦法,深圳那邊事情太多,來了這麽些天,都翻天了……連波昨天問我還回不回來,說實話,我也不知道,我回來……又能怎樣呢?”說著他深深地歎口氣,鬱積在心底的悲傷整個兒壓倒了他,“爸,我不是怕你恨我,我是不知道自己該怎麽麵對你。以前不懂事,總覺得世間的一切真理都在自己手上,自己認為是對的就不會錯,可是這幾年栽了這麽多跟頭,我算是明白了,人不可能一下子就能認知這個世界,總有個過程,而我的過程……唉,我都不知道怎麽說,很多事情是沒辦法走回頭路的。”

“可是爸,我從來就沒有在心裏真正跟你對抗過,我做的那些事無論多麽渾球,都是為了……為了證明自己很強大,證明我可以不在乎你怎麽對我,證明我不需要父親一樣可以活得很好,可是我越去證明越表示我其實太在乎你,在乎你對我的看法,在乎你對我的感情,太在乎反而跟你期待的方向背道而馳。即便這幾年賺了些錢,在外麵也很風光,可以說什麽都不缺,但我不開心,有家不能回,有親人不敢見,我很清楚自己失去了什麽,而失去的,這輩子都找不回來了……”

“我曾經去找過朝夕,就是去年見的她,真的……讓我都認不出來了,她好漂亮,比她媽還漂亮……可她看上去過得不太好,大冷天還幫人看夜攤賺生活費,性子比她媽還拗。我很真誠地懇求她的原諒,她跟我說了句‘如果我媽能聽得懂,我就原諒你’,我知道這是不可能的,她媽……當時瘋得都不像樣子了。爸,這都是我造的孽啊,就是現在,我還在造孽……”

樊疏桐捂住臉,壓抑著聲音。

壓抑得很痛苦,渾身都在戰栗,仿佛有根無形的長鞭在無情地抽打著他,劈劈啪啪抽得他皮開肉綻。而他自知這是他該得的,他今生都將被那樣的鞭子抽打,看不見的鞭子,足以抵上千刀萬剮。從小到大,他都不怕疼,被父親揍得屁股開花哼都不哼一聲,長大後才明白,真正的疼痛並不是肉體上的,而是心裏!

他伏到父親床沿,雙臂圈住頭,恨不能就這麽把自己窒息著憋死,哽咽著語不成句:“爸,我該怎麽做才可以讓你不再恨我,讓朝夕不再用那樣的眼神看我……爸,我好怕朝夕用那樣的眼神看我,怕極了,做夢都夢見她瞪著眼睛看我,什麽也不說,就那麽看著我,我寧願下地獄也不願麵對那樣的目光,不,不,我已經下地獄了,我不再是禽獸,我是地獄裏的魔鬼,我從來沒這麽恨過自己,爸!爸……”

他一直這麽伏著哭了很久。

他從不在人前哭,男兒有淚不輕彈,可是他無助的時候比孩子還脆弱,一個人在外麵打拚,累得像條狗的時候不會有人來撫慰他,沒有朋友,沒有兄弟,什麽都沒有,除了女人。可是那些女人給不了他要的寬慰,連上帝也指不了他的迷路。

仿佛是直覺,他感覺**輕輕動了下。

他一個激靈,緩緩抬起頭,頓時像隻撞見槍口的兔子哆嗦起來。父親,不知道什麽時候已經坐直了身體靠著床頭,一動不動,冷冷地看著他。

他也看著父親,臉上依稀還有淚痕。

窗外有颯颯的風聲,那麽遙遠。

仿佛隔絕的是一個世紀,滄海桑田,歲月嘩嘩地流淌,轉眼誰也不認識誰了。兒子看著老子,他還是那個兒時將他高高舉起笑聲如雷的父親嗎?老子看著兒子,他還是那個領著一幫小屁孩無惡不作的鬼崽子嗎?他是嗎?他是嗎?

“爸……”

“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