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節 人格麵具的倒退性重建

意識態度的瓦解可是一件非同小可的事!它往往是世界末日的縮影,因為一切已退回原初的混沌狀態。個體已失去支配力和方向感,就像一艘失去動力而任由他人心情操控的船隻。至少這些個體看起來就是如此。實際上,他們已重新落入目前取得了主導權的集體無意識裏。人們可能會持續碰到這類案例,而且一些“可解圍的”想法、靈視(Vision)和“內在的聲音”還會在緊要時刻挾著絕對的說服力,出現在這些案例裏,為案主指點迷津。同樣地,人們或許也經常碰到這樣的例子:意識態度的瓦解已無異於一場足以毀掉個人的災難。在這種悲慘的時刻裏,病態的信念會穩固地存在著,或者出現同樣糟糕的情況,也就是理想的徹底毀滅!前一種情況會導致個體的怪異心理或精神異常(Psychose),後一種情況則使個體陷入彷徨迷茫和道德敗壞的狀態。不過,當無意識內容已進入意識,並以相當強大的說服力充滿意識時,人們就會問道:個體對此將如何反應?個體是否受到這些無意識內容的控製?或者,個體會一味地相信或否定這些無意識內容?(在這裏,我並沒有把個體出現批判性理解的理想狀態攬入考慮)個體受到無意識內容的控製,意味著本身患有妄想症(Paranoia)或精神分裂症(Schizophrenie);個體一味地相信無意識內容,會讓本身變成像預言家那般的怪人,或是停留在嬰兒期但卻已被人類的文化共同體(Kulturgemeinschaft)排除在外的人;個體一味地否定無意識內容,則相當於人格麵具的倒退性重建(regressive Wiederherstellung)。

有鑒於這種說法聽起來具有高度的專業技巧性,因此,讀者如果據此推測這是關乎在分析治療過程中所能觀察到的複雜心理反應,似乎順理成章。但人們不該誤以為這種情況隻會出現在心理治療之中。在實際的生活處境裏,人們也同樣可以——普遍來說,甚至遠比在心理治療裏更容易——觀察到這種過程,它就在所有被殘酷的命運以毀壞性方式介入的人生曆程裏。每個人都在麵對可惡的命運,但命運所帶來的創傷大部分是可以愈合的,並不會留下傷殘的後遺症。然而,我們在這裏所談論的情況,卻和足以徹底摧折人們或至少持續扭曲人們的那些破壞性經曆有關。我們現在就舉某位行事過於冒險而招致破產的商人做例子:如果這位商人不但沒有因為破產的沮喪經驗,而失去冒險的勇氣,反而還堅定不移地保有冒險精神——或許已出現有益的緩和——那麽,他的破產所造成的傷口就會痊愈,而且不會留下殘廢的後遺症。反之,如果他因為破產而崩潰,此後便放棄一切的冒險,而在十分受限的人格範疇裏以受驚嚇孩童的思維方式,輕鬆地從事絕對低於本身能力水平的工作,並經由這種方式,費力地試圖恢複從前的社會聲望,那麽——以心理專業技巧的角度來說——他就是以倒退性方式重建自己的人格麵具。他因為受到破產的驚嚇,退回到比較早期的人格發展階段,而且還貶低自己,裝出一副仿佛自己仍麵臨那個危急處境,卻束手無策,隻能重複回想那場導致破產的商業冒險的樣子。或許從前他的企圖心曾強過實現事情的能力,但現在的他已不敢再跨出自己真正的能力範圍。

這種危難體驗會以各種可能的形式,出現在所有的生活領域裏——因而也會出現在心理治療的過程中——且亦關聯到人格的擴展,以及外在或內在性質的冒險。在心理治療裏,這種危難體驗存在何處?前麵那位主修哲學的女大學生案例已經透露答案:移情!就像我在前麵指出的,患者在無意識中會忽略移情的阻礙;在這種情況下,移情的阻礙就不會成為患者的體驗,而所發生的一切也就不徹底。醫師期待碰到這樣的患者,全是出於本身的怠惰。不過,如果患者具有洞察力,就會自行發現本身存在著這個問題。如果醫師後來變成患者的父親情人——就像我在那位哲學係女學生的案例裏所麵對的情況——而承受如潮水般撲麵而來的大量要求時,他就必須思考該如何麵對這種衝擊,好讓自己不被卷入這樣的漩渦裏,同時又不會讓患者受到傷害。因為,粗暴地中斷患者對醫師的移情會使患者的病情完全複發,有時甚至會造成病情惡化,因此,醫師必須更謹慎、更有策略地處理這個問題。當然,最可行的方式,就是期待這樣的“胡鬧”會“隨著時間流逝”而漸漸自行停止。一切當然會漸趨止息,但這種過程卻會持續很久。當醫師和患者都無法忍受他們所麵臨的困難時,雙方就會立刻放棄“時間”這個輔助因素。

弗洛伊德的精神官能症理論,把患者的依賴解釋成(已取代合理的性活動的)嬰兒式性需求(infantil-sexueller Anspruch),這似乎已為“消除”(Bekämpfung)移情提供了一個遠遠更好的工具。至於個體心理學家阿德勒所提出的相關理論也具有相同的優點,[33]隻不過他把患者的移情解釋為嬰兒期的權力意圖,以及“保衛的傾向”(Sicherungstendenz)。由於這兩者的理論相當切合精神官能症患者的思維方式,因此都可以解釋所有精神官能症患者的案例。[34]這個事實之所以相當值得注意,且必然可以獲得所有客觀人士證實,是因為弗洛伊德的“嬰兒期情欲”(infantile Erotik)和阿德勒的“權力傾向”(Machttendenz)其實是相同的東西——如果我們完全撇開弗洛伊德學派和阿德勒學派之間的意見爭執。“嬰兒期情欲”或“權力傾向”會顯露在移情現象裏,它們根本就是已失控的(起先是不受控製的)與生俱來的驅力性質的一部分。那些逐漸浮現在意識表層的古老而原始的幻想形式,無非為這個事實提供了另一個證明。

醫師可以嚐試以這兩派理論讓患者明白,他們的要求有多麽荒誕、多麽不像話,而且還具有高度的嬰幼性!最終他們或許會因為這樣的告誡而回歸本身的理性。不過,我所治療的那位主修哲學的女大學生卻不在此列,而且她還不是唯一的例子。醫師會用這兩派理論來保全自己的麵子,且還——或多或少基於人性——想方設法地讓自己擺脫這種難堪的處境。沒錯,情況就是這樣!有些病患確實不值得(或看來不值得)醫師的付出;然而,也有些案例顯示,醫師以這兩派理論對患者所做的告誡,對患者的心靈來說,簡直是一種愚蠢的傷害。由於我當時還無法了解這位女大學生的情況,所以隻好放棄先前所采取的那些理性嚐試,以便讓她的本性有機會自行修正本身的“胡鬧”(在我看來,似乎是這樣)——當然,我那時仍禁不住對自己這種新做法感到的懷疑。然而,就像我前麵曾提到的,我卻在這種情況裏認識到某種非常重要的東西,也就是無意識的自行調節(unbewußte Selbstregulierung)的存在。無意識不隻會有所“向往”,也會揚棄本身的向往。這樣的認識對人格的整合來說非常重要,但是,那些始終認為這種無意識現象隻和幼稚型症(Infantilismus)有關的患者,卻對此渾然不知。他們將會背離這樣的認知,並認為:“這一切當然都是胡鬧!我是患有精神疾病的空想者,而且最懂得埋藏或拋開無意識,以及一切跟無意識相關的東西。”對他們來說,內心極度渴望的東西將隻是嬰兒式的胡鬧。他們會了解,本身的渴望是荒唐可笑的,而且還學會寬恕自己和聽天由命。那麽,他們究竟能做什麽呢?他們畏於衝突的發生而退縮不前,如果他們盡量要讓自己做得更好,就會以倒退性方式重建本身所失去的人格麵具,而拋除所有曾出現在移情裏的希望和期待。如此一來,他們就會變得比以前更狹隘、更拘束,也更理性。或許我們不該認為,這樣的結果肯定對所有人來說都是不幸的。畢竟有太多人覺得自由的環境比較難以應付,而出現顯著的不適應,反而在理性的係統裏有比較健全的發展。誰如果可以忍受自己以倒退性方式重建人格麵具,就可以套用浮士德的這段話來表達自己:

我已充分洞悉這個世間,

而不再指望超越彼岸;

愚者才會瞇著雙眼望向那方,

臆想他的同類就在雲端之上!

他應當穩固地站立,

並在此地環顧四周;

這個世界不會對有為之士一言不發。

他何必漫步走向永恒!

他所認識的,都能掌握。

他就這樣度過在世間的歲月,

幽靈出現時,他依然我行我素……[35]

要是人們真的可以抽走無意識的能量,使其無法起作用,從而擺脫本身的無意識,那確實是圓滿的解決辦法。但從經驗來看,無意識隻會被取走局部,而非全部的能量。原因在於,無意識包含了為我們注入心理要素的力比多(Libido)的根源,[36]甚至無意識本身就是力比多的根源,所以始終都在發揮效應。如果人們認為可以透過某種神奇的理論或方法,將力比多從無意識裏抽取殆盡,繼而使無意識幾乎無法起作用,這將是錯誤的想法!人們如果已沉迷於這種想法一段時間,終究必以浮士德的這段話來表露心聲:

現在空氣中充滿了這樣的幽靈,

沒有人知道,該如何才能避開。

即使白天明朗而冷靜地對我們微笑,

黑夜卻使我們陷入夢的網羅裏;

我們愉悅地從平疇綠野中返回,

有隻鳥兒呱呱地啼叫;它在叫什麽?不幸的事。

遲早會受到迷信的蠱惑:

或切中,或預示,或提出警告。

孤獨的我們是如此膽怯。

門嘎嘎地響著,卻沒有人走進來……[37]

人們無法任意剝奪無意識的效力。所以,認為自己可以使無意識失去效力,隻是在欺騙自己,就像歌德在《浮士德》裏(譯按:為一位名叫“憂愁”的婦女)所寫下的台詞:

如果我的耳朵無法聽到,

但願它在我的心裏隆隆作響;

我在已轉變的形象裏,

發揮可怕的力量。[38]

無意識隻有在麵對明確的外在困境時,才會受到影響(但是,對本身的無意識比較了解的人,卻在外在困境的背後,也看到他們先前在內在困境裏所看到的樣貌)。內在困境會轉化為外在困境,而且隻要外在困境確實——而不是裝模作樣地——存在著,心靈的難題通常就沒有施展的空間。因此,惡魔梅菲斯特會給討厭“神奇魔法”的浮士德這樣的建議:

好吧!有一種方法,不用金錢

不用醫生,也不用魔法:

你不妨立刻走向田間,

開始鋤土,開始挖掘,

讓你和你的感官停留在

一個很狹隘的範圍裏,

讓你自己吃簡單的食物,

讓你自己像牲畜般地與牲畜為伍,而別認為有失身份,

而且你所收割的田地要自己施肥。[39]

大家都知道,人們無法裝模作樣地過著“簡單的生活”,因此,人們也無法透過模仿而讓自己可憐的聽天由命的人生變得一帆風順。迫於本性必須過著“簡單的生活”——而不是可能過這種生活——的人,將無法察覺而忽略這種生活所浮現的問題,畢竟看清該問題已超出他們的理解能力。即使他們可以體認到浮士德所遭遇的問題,但那條通往“簡單的生活”的出路,卻已被阻斷。當然,沒有人會攔阻他們過著“簡單的生活”——比如入住鄉村地區的一間兩房公寓、在花園裏四處掘土或生吃蕪菁——不過,他們的靈魂卻會嘲笑自己這種掩人耳目的欺騙手法。總而言之,隻有人們真正的所是,才具有療愈的力量。

當人生的關鍵性失敗乃起因於個體本身的心理膨脹時,對人格麵具的倒退性重建便成為個體的人生契機。這些人便會借由矮化本身的人格,而回到自己可以達成的標準裏。不過,在其他情況下,聽天由命和自我矮化卻是一種逃避,而且隻有當精神官能症遲遲無法治愈時,這種逃避才會長期持續下去。從精神官能症患者的意識來看,他們本身的狀態當然不像逃避,而比較像是無法掌握問題。他們通常是孤獨的,而我們當前的文化卻難以或根本無法對他們有所幫助;當心理學強調他們的過渡狀態(Durchgangszustände)具有無可避免的古老而原始的嬰幼性,而致使自己無法被接受時,便隻會以化約式觀點(reduktive Auffassungen)來反對他們。由於醫師無法想起任何可以幫助自己或多或少優雅地擺脫治療困境的臨床理論,因此,化約式的心理學理論便顯得極其切合精神官能症患者的本質,因為它們有助於改善醫師本身的處境。

第二節 對集體心理的認同

個體性擺脫集體心理的第二種無效方法,便是對集體心理的認同。或許對集體心理的認同等於讓本身接受了心理膨脹,但現在這種認同可能已被提升為某種係統;換言之,人們可能幸運地持有尚待發現的偉大真理,以及某種意味著人民福祉的總結性認知。這種態度(Einstellung)不必相當直接地去展現本身的過度自信,而是應該讓這種過度自信在改革者、預言家和烈士身上,以那種眾所周知的、和緩的方式流露出來。心智脆弱的人往往具有更強烈的企圖心和虛榮心,以及更不合宜的天真,並且還因為本身屈從於這類**,而承擔著不小的風險。開啟通往集體心理的入口對個體來說,就是生命的更新;至於這種更新是否帶給個體舒服的感受,就無所謂了!人們希望生命確實獲得更新,有些人想借此增強生活的感受,有些人渴望借此大幅增長見識,而另有些人則想借此發現促使本身生命轉化的關鍵。因此,所有不願放棄隱藏於集體心理的偉大價值的人,就會以某種方式努力讓自己確實和生命的根源重新建立連結。[40]對集體心理的認同似乎是一條最可行的途徑,因為人格麵具消融於集體心理,的確會使自己和集體心理這個深淵結合在一起,而且在融入其中時,還不會留下任何記憶(erinnerungslos)。這部分的神秘主義是所有比較優質的人的特點——就像“眷戀母親”是人類與生俱來的特點一樣——他們會把該部分當作對自己出身根源的回顧。

就像我從前曾詳細指出的,在倒退性的渴望——曾被弗洛伊德解釋成“嬰兒式固著”(infantile Fixierung)或“**願望”(Inzestwunsch),這是眾所周知的——裏,存在著特殊的價值與特殊的必要性。舉例來說,正是人民當中最勇武、最優秀的人物——即人民的英雄——會依隨本身的倒退性渴望,並願意冒著被母方大怪物所吞噬的危險,讓倒退性渴望的特殊必要性,得以在神話裏凸顯出來。正因為這些佼佼者最後非但未被大怪物吞下,反而還打敗它們——甚至不止一次,而是多次獲勝——所以,他們便成了英雄。隻有集體心理的獲勝才能產生真正的價值,才能奪取寶藏、強大無比的武器、具有神奇魔力的防身用品,或神話所呈現的那些值得爭取的對象。因此,如果有人認同集體心理——也就是說,如果有人被大怪物吞噬(神話的表達方式),而且還化為大怪物的一部分——那麽,他本身就會受到極度的壓迫和損害,雖然他可以和巨龍(譯按:即大怪物)所守護的寶藏為伍。

當人們意識到認同集體心理有多麽可笑時,大概就沒有勇氣把這種認同提升為原則。對集體心理的認同之所以危險,是因為許多人缺乏必要的幽默感,或恰恰不具備幽默的能力:他們內心充滿**,並認為一切似乎都蘊藏著意義,而使本身所有的自我批評都無法發揮應有的效應。大體上,我不想否認真正預言者的出現,但為了謹慎起見,首先我會質疑每一位預言者。由於人們對預言者的真偽充滿太多疑慮,以至於人們無法立即判斷預言者的真實性。真正的預言者首先都會以本身的男子氣概,反抗無意識對本身的預言角色的過度要求。所以,如果有人突然說出預言,人們最好記得,那是出於他的心理失衡。

除了成為預言者的可能性之外,還有一種更微妙、看來更具正當性的樂趣——也就是成為預言者的門徒。它對大多數人來說,簡直是一種美妙不已的方法,它的優點在於:“憎惡的尊嚴”(odium dignitatis)——即預言者不凡的職責——已轉變成更討喜的“閑暇的恥辱”(otium indignitatis)。這些門徒不具有價值,他們會謙卑地崇拜“大師”,並提防本身所產生的想法。精神的散漫遂成了他們的美德,而且他們還享有至少帶有一半神性的陽光。他們不用付出任何心血,就可以讓本身的無意識幻想的幼稚型症,以及古老的原始性完全獲得滿足,因為,他們已把所有的職責都推給“大師”。由於他們把大師當作偶像崇拜,而不自覺地使本身升上高處,並獲得偉大的真理。雖然該真理不是他們自己發現的,但至少是“大師”親自授予的。這些門徒之所以始終相係在一起,當然不是出於友愛,而是出於一個易於了解的目的:彼此的協調一致,可以讓他們在本身的信念裏輕鬆地屹立不搖!

一方麵是門徒對於似乎妥當得多的集體心理的認同,另一方麵是預言者因本身的身份所獲得的聲望,以及連帶承擔的可能招致災禍的責任。雖然門徒本身不過是區區的門徒,但他們同時也因為這個角色,而成為大師所掘獲的大量寶藏的共同管理者。他們感受到身為大師的門徒所得到的一切榮譽和負擔,並把這樣的身份當作自己最重要的職責,而且在道德上,還必須攻擊所有想法不同的人、勸導人們改變既有的信仰,並徹底地揭示人性,仿佛他們本身就是預言者似的!正是這些認同集體心理而出現心理膨脹,並帶著看似謙虛的人格麵具的門徒,會突然出現在世界這張銀幕上。畢竟不隻是預言者,就連預言者的門徒也是集體心理的原初意象。

集體無意識在這兩者身上產生心理膨脹,而損害了這些個體的獨立自主性。但由於不是所有的個體都能長期擁有獨立自主的能力,因此,門徒的幻想或許是個體所能完成的最好的東西。至於與幻想相關的心理膨脹所帶來的樂趣,對個體所喪失的自由來說,至少是些許補償。此外,人們也不該忽略那些真正的,或被人們認定的預言者的生命,其實充滿著痛苦、失望和匱乏,因此,為其頌讚的門徒對他們來說,便具有補償的價值。這一切在人性上是如此清楚明了,因此,當某種使命還促使人們應該邁向進一步的超越時,人們或許會感到驚訝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