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壁之戰後,荊州被曹操、劉備、孫權三方瓜分。曹操占據南陽和江夏北部,劉備奪取了長沙、武陵、零陵、桂陽四郡,孫權據有南郡和江夏南部。曹操回軍北方並將兵鋒指向關中、涼州一帶。公元210年,在劉備的請求和魯肅的規勸之下,孫權又把位於長江北岸的戰略要地借給了劉備。這樣一來,劉備實際上基本控製了荊州。劉備通過武力奪得西川和漢中後,已經擁有了橫跨二州(益州和荊州一部分)的龐大勢力。到了211年,孫權占據交州(今廣東、廣西)後,力量進一步擴大,此時曹操正忙於穩定後方,無暇南顧。孫權趁機向劉備索還荊州,而劉備則以“須得涼州,當以荊州相與”為借口拒絕歸還。由於當時雙方正在合力抗曹,這一矛盾暫時未被激化。
漢中和荊州是蜀漢的兩個戰略基地,從漢中可以北出潼關,攻打洛陽;從荊州北上可以經襄陽攻打許昌,東下則可以直搗吳國的腹地,使蜀漢處於進可以攻,退可以守的有利地位。東吳處於長江中下遊,對劉備勢力的迅速發展深感不安。
建安二十四年(219年),關羽發動“襄樊戰役”。孫權乘蜀漢荊州軍北攻襄陽、樊城,與曹魏大軍激戰不已,趁後方空虛之際,派大將呂蒙“白衣渡江”,襲占江陵。關羽聞訊後倉促率軍回救,結果兵敗被殺,孫權遂占有了整個荊州。孫、劉聯盟破裂,矛盾全麵激化,最終導致了“夷陵之戰”。
麵對強敵,東吳主帥陸遜采取積極防禦的方針,實施戰略退卻,把難以展開兵力的峽穀險地留給了蜀軍,使蜀軍顛簸在崇山峻嶺之間,將士疲憊,處於極為不利的境地。吳軍掌握了主動,集中兵力進行決戰,最終贏得了勝利。
劉備兵敗逃到白帝城後,陸遜為避免曹魏方麵乘機渾水摸魚、襲擊後方,遂停止追擊,主動撤兵。次年四月,劉備因“夷陵之戰”的慘敗一病不起,亡故於白帝城。“夷陵之戰”就此結束。
【原文】
魏文帝黃初二年(辛醜,221年)
蜀中傳言漢帝已遇害[1],於是漢中王發喪製服,諡曰孝湣皇帝。群下競言符瑞,勸漢中王稱尊號。前部司馬費詩上疏曰:“殿下以曹操父子逼主篡位,故乃羈旅萬裏,糾合士眾,將以討賊。今大敵未克而先自立,恐人心疑惑。昔高祖與楚約,先破秦者王之。乃屠鹹陽,獲子嬰,猶懷推讓;況今殿下未出門庭,便欲自立邪!愚臣誠不為殿下取也。”王不悅,左遷詩為部永昌從事。夏,四月,丙午,漢中王即帝位於武擔之南[2],大赦,改元章武。以諸葛亮為丞相,許靖為司徙。
【注釋】
[1]漢帝:獻帝,名劉協。延康元年(220年),曹操死,次子曹丕繼任魏王之位,其後廢漢獻帝,建立了魏朝,稱魏文帝。當時盛傳獻帝已經遇害,甚至魏國邊境大臣蘇則也不知詳情,誤信流言為獻帝發喪。[2]漢中王:魏黃初二年(221年),劉備為了延續漢朝,實現霸業,乃於成都稱帝,立國號為漢,史稱蜀漢,改元章武元年,蜀漢政權正式建立。
【譯文】
魏文帝黃初二年(辛醜,221年)
蜀地紛紛傳言漢獻帝已經遇害,於是,漢中王劉備下令全國披麻戴孝,為漢獻帝舉行喪禮,尊諡漢獻帝為孝湣皇帝。群臣上書說,有很多吉祥之兆,請求劉備即位稱帝。前部司馬費詩上書說:“殿下因為曹操父子逼迫皇帝,篡奪帝位,所以才萬裏流亡,召集士卒,領兵討伐曹氏奸賊。如今大敵還沒有擊敗而先自稱皇帝,恐怕人們會產生疑惑。從前漢高祖與楚人相約,先滅掉秦朝的人稱王。等到攻克鹹陽,俘獲了子嬰,漢高祖對王的稱號尚且還推讓。而如今殿下尚未走出門庭,便要自己稱皇帝,我實在認為您不應該這樣做。”漢中王聽了很不高興,將費詩降職為州部永昌從事。夏季,四月丙午(初六),劉備在成都西北的武擔山之南登基稱帝,大赦天下,改年號為章武。任命諸葛亮為丞相,許靖為司徙。
【原文】
漢主恥關羽之沒,將擊孫權。翊軍將軍趙雲曰:“國賊,曹操,非孫權也。若先滅魏,則權自服。不應置魏,先與吳戰。兵勢一交,不得卒解,非策之上也。”群臣諫者甚眾,漢主皆不聽。
秋,七月,漢主自率諸軍擊孫權,權遣使求和於漢。南郡太守諸葛瑾遺漢主箋曰[1]:“陛下以關羽之親,何如先帝?荊州大小,孰與海內?俱應仇疾,誰當先後?若審此數,易於反掌矣。”漢主不聽。
【注釋】
[1]諸葛瑾:三國時期吳國大臣,諸葛亮之兄。經魯肅推薦,為東吳效力。胸懷寬廣,溫厚誠信,得到孫權的信賴,努力緩和蜀漢與東吳的關係。建安二十五年(220年)呂蒙病逝,諸葛瑾代呂蒙領南郡太守,駐守公安。
【譯文】
劉備為報殺害關羽之仇,調集兵力準備進攻孫權。翊軍將軍趙雲諫勸道:“國賊是曹操,而不是孫權。如先出兵滅掉魏國,孫權自會屈服投降。不應把大敵魏國置於一邊,先去與吳國交戰。戰爭一旦打起來,是不能很快結束的,伐吳不是上策!”向劉備勸諫的臣子很多,劉備都不聽。
秋,七月,劉備親率各路大軍討伐孫權,孫權派人向劉備議和。吳國南郡太守諸葛瑾寫了一封信給劉備,說:“您與關羽的關係,與先帝比起來哪個近呢?以荊州的大小與整個國家比起來哪個大呢?您與吳魏都有仇怨,哪個在先,哪個在後?如果您明白我說的這寫話,就很容易明白先攻哪個了。”劉備不理睬。
【原文】
漢主遣將軍吳班、馮習攻破權將李異、劉阿等於巫,進兵秭歸[1],兵四萬餘人。武陵蠻夷皆遣使往請兵[2]。權以鎮西將軍陸遜為大都督、假節[3],督將軍朱然、潘璋、宋謙、韓當、徐盛、鮮於丹、孫桓等五萬人拒之。
【注釋】
[1]秭歸:今湖北省秭歸縣。[2]武陵:郡名,治所臨沅,在今湖南省常德市西。蠻夷:指居住在武陵山上的少數民族。[3]假節:假以符節,持節。古代使臣出行,持節為符信,故稱。漢末與魏晉南北朝時,掌地方軍政的官往往加使持節、持節或假節的稱號。
【譯文】
劉備派將軍吳班、馮習帶兵在巫山打敗孫權的守將李異和劉阿,率兵四萬多人繼續向秭歸推進。武陵地方的少數民族首領派使者到劉備那裏,請求派兵前往武陵。孫權任命鎮西將軍陸遜為大都督,假節,率領將軍朱然、潘璋、宋謙、韓當、徐盛、鮮於丹、孫桓等五萬人去迎戰劉備。
【原文】
八月,孫權遣使稱臣,卑辭奉章[1],並送於禁等還[2]。朝臣皆賀,劉曄獨曰:“權無故求降,必內有急。權前襲殺關羽,劉備必大興師伐之。外有強寇,眾心不安,又恐中國往乘其釁,故委地求降[3],一以卻中國之兵,二假中國之援,以強其眾而疑敵人耳。宜大興師,徑渡江襲之。蜀攻其外,我襲其內,吳之亡不出旬日矣。”帝不聽,遂受吳降。
【注釋】
[1]卑辭:言辭謙恭。[2]於禁:東漢末年、三國時期曹魏重要將領,為五子良將之一。關羽攻樊城,於禁與龐德一起救援曹仁,時漢水暴漲,於禁援軍被大水淹沒,於禁與龐德都被關羽捉住。龐德不肯投降,被關羽處斬,於禁卻向關羽投降。曹操說:“我與於禁相知三十年,怎料到在危難時,他還不及龐德呢!”之後,孫權奪取了荊州,於禁留在東吳。[3]委地:蜷伏於地。
【譯文】
八月,孫權派人向魏國稱臣,在給魏文帝的表文中,孫權言辭謙恭,極力恭維魏文帝,並把以前為關羽俘虜的魏國將軍於禁送回來。魏國的大臣都向文帝祝賀,隻有劉曄說:“孫權無緣無故來向我們稱臣,國內必定有緊急的事情。孫權以前偷襲荊州殺了關羽,劉備一定大舉興師地討伐他。孫權外麵有強大的敵人進攻,內部人心惶惶,又怕我們魏國趁機去攻他,所以來向我們投降,一則可以阻止魏國出兵,二則可以借魏國的名義,來壯大他們的士氣迷惑敵人。我們應乘此機會大舉出兵,直接渡江襲擊東吳。這樣,劉備攻外麵,我們突然襲擊它,用不了多少天,吳國就滅亡了。”文帝不聽劉曄的建議,於是接受了吳國的投降。
【原文】
漢主自秭歸將進擊吳,治中從事黃權諫曰:“吳人悍戰,而水軍沿流,進易退難。臣請為先驅以當寇,陛下宜為後鎮。”漢主不從,以權為鎮北將軍,使督江北諸軍;自率諸將,自江南緣山截嶺,軍於夷道猇亭[1]。吳將皆欲迎擊之。陸遜曰:“備舉軍東下,銳氣始盛;且乘高守險,難可卒攻。攻之縱下,猶難盡克,若有不利,損我大勢,非小故也。今但且獎勵將士,廣施方略,以觀其變。若此間是平原曠野,當恐有顛沛交逐之憂;今緣山行軍[2],勢不得展,自當罷於木石之間,徐製其敝耳。”諸將不解,以為遜畏之,各懷憤恨。
【注釋】
[1]夷道:在今湖北省宜都市西北。猇亭:在夷道縣(古縣名)境內,今湖北省宜都市西北。[2]緣:沿著。
【譯文】
劉備從秭歸進攻東吳。
劉備從秭歸進攻東吳,治中從事黃權勸道:“吳國人驍勇善戰,我水軍順流而下,前進容易,後退就難了。我請作為先鋒在前麵抵擋敵人,陛下應當在後麵坐鎮。”劉備不聽,任命黃權為鎮北將軍,讓他統領江北的軍隊;自己帶領諸將,從長江南岸翻山越嶺,一直進軍到夷道的猇亭。吳將都想立刻迎戰。陸遜說:“劉備率領大軍沿江東下,士氣正盛;而且據高固守險要的地方,不容易很快攻破他。縱然能攻下,也難全部攻取,如果我們失利,將損傷我們的主力,這不是小事。現在,我們隻有獎勵士兵,鼓舞士氣,從多方麵考慮攻擊敵人的策略,以此觀察敵情的變化,待機破敵。如果這裏是平原曠野,恐怕我們早已有被驅逐的危險;現在劉備沿山進軍,兵力展不開,隻有在山林岩石中間,使他的軍隊筋疲力盡,我們可以慢慢攻擊他的弱點。”將領們不了解陸遜的作戰意圖,以為陸孫懼怕敵人,都極為不滿。
【原文】
漢人自巫峽建平連營至夷陵界[1],立數十屯,以馮習為大督,張南為前部督,自正月與吳相拒,至六月不決。漢主遣吳班將數千人於平地立營,吳將帥皆欲擊之,陸遜曰:“此必有譎,且觀之。”漢主知其計不行,乃引伏兵八千從穀中出,遜曰:“所以不聽諸君擊班者,揣之必有巧故也。”遜上疏於吳王曰:“夷陵要害,國之關限,雖為易得,亦複易失。失之,非徒損一郡之地,荊州可憂[2],今日爭之,當令必諧。臣初嫌之水陸俱進,今反舍船就步,處處結營,察其布置,必無他變。伏願至尊高枕,不以為念也。”
【注釋】
[1]巫峽:在今湖北省巴東縣西。夷陵:同“彝陵”,在今湖北宜昌。[2]荊州:今湖北省江陵。
【譯文】
蜀軍從巫峽建平起到夷陵,接連設營,一路上設了幾十個大營,任命馮習為大都督,張南為前部都督,自正月與吳軍交戰,到了六月,雙方一直相持不下。劉備派吳班帶領數千人在平地立營,吳軍將領都想出戰。陸遜說:“這裏麵一定有詐,我們暫且看看再說。”劉備知道這一計不成,就帶著八千伏兵從山穀中撤出。陸遜對他的部下說:“我之所以不聽你們的話迎戰吳班,因為我猜想他一定有什麽巧謀奇計。”接著陸遜上書給孫權說:“夷陵地處要害,是我們東吳重要的關口,雖然很容易攻取,也很容易失守。一旦失去,不僅隻是損失一個郡的問題,就連荊州也難以保住。今天我們爭奪這個地方,要一舉成功,一勞永逸。當初我顧慮劉備水陸大軍同時前來,那樣,我們勢必要分兵抵抗,現在他不走水路隻沿陸路進軍,又在處處結營,兵力分散,看來劉備的布置,不會再有什麽變化。陛下放心,不用再把此事掛在心上。”
【原文】
閏月,遜將進攻漢軍,諸將並曰:“攻備當在初,今乃令入五六百裏,相守經七八月,其諸要害皆已固守,擊之必無利矣。”遜曰:“備是猾虜,更嚐事多,其軍始集,思慮精專,未可幹也。今住已久,不得我便,兵疲意沮,計不複生。掎角此寇[1],正在今日。”乃先攻一營,不利,諸將皆曰:“空殺兵耳!”遜曰:“吾已曉破之之術。”乃敕各持一把茅,以火攻,拔之;一爾勢成,通率諸軍,同時俱攻,斬張南、馮習及胡王沙摩柯等首,破其四十餘營。漢將杜路、劉寧等窮逼請降。
【注釋】
[1]掎角:分兵牽製或夾擊敵人。
【譯文】
閏六月,陸遜要向蜀軍發動進攻,將領們都說:“發動進攻應在劉備立足未穩的時候,如今蜀軍已深入我境內五六百裏,和我們對峙七八個月了,險要的地方都加強了防守,現在進攻是不會取勝的。”陸遜說:“劉備是個很狡猾的家夥,再加之經驗豐富,蜀軍剛剛集結的時候,他思慮周詳,我們無法向他發動攻擊。如今蜀軍已駐紮很長時間,卻仍找不到我軍的漏洞,將士疲憊且心情沮喪,再也無計可施。兵分夾擊敵人,就在今天。”於是,下令先向蜀軍的一個營壘發動攻擊,戰鬥失利,將領們都說:“白白損兵折將!”陸遜說:“我已經有了破敵之策。”於是命令戰士每人拿一束茅草,用火攻擊,得勝;接著,又乘勢領各路軍全麵出擊,斬殺張南、馮習及胡王沙摩柯等,攻破蜀軍營壘四十餘座。蜀將杜路、劉寧等走投無路,隻得向吳軍投降。
【原文】
漢主升馬鞍山[1],陳兵自繞,遜督促諸軍,四麵蹙之,土崩瓦解,死者萬數。漢主夜遁,驛人自擔燒鐃鎧斷後,僅得入白帝城[2],其舟船、器械,水、步軍資,一時略盡,屍骸塞江而下。漢主大慚恚曰[3]:“吾乃為陸遜所折辱,豈非天耶!”將軍義陽傅肜為後殿,兵眾盡死,肜氣益烈。吳人諭之使降,肜罵曰:“吳狗,安有漢將軍而降者!”遂死之。從事祭酒程畿溯江而退,眾曰:“後追將至,宜解舫輕行。”畿曰:“吾在軍,未習為敵之走也。”亦死之。
夷陵之戰蜀軍土崩瓦解。
【注釋】
[1]馬鞍山:今湖北省宜昌馬鞍山。[2]白帝城:在今四川省奉節縣白帝山上。[3]慚恚:羞慚怨恨,羞慚憤怒。
【譯文】
劉備登上馬鞍山,布置好軍隊,陸遜督促各軍四麵圍攻,緊縮包圍圈,蜀軍土崩瓦解,被殺死的數以萬計。劉備連夜逃走,一路上將輜重、器械焚燒,堵塞山路隘口,才阻止了東吳的追兵,劉備得以逃進白帝城。蜀軍的船隻、器械,水、陸軍的軍用物資,全都落到東吳手裏,蜀軍的屍體浮滿江麵,順流而下。劉備羞慚怨恨地說:“我被陸遜羞辱,這是天意啊!”將軍義陽人傅肜掩護大軍退卻,部下全部戰死,傅肜愈戰愈勇,吳軍勸他投降,傅肜大罵說:“吳狗,哪有漢將軍會投降的!”終於血戰而死。從事祭酒程畿逆長江乘船退卻,部下說:“後麵追兵就要到了,應把兩船聯結的方舟拆開,輕舟撤退。”程畿說:“我從軍以來,還未學過如何逃跑。”也戰死了。
【原文】
初,吳安東中郎將孫桓別擊漢前鋒於夷道[1],為漢所圍,求救於陸遜,遜曰:“未可。”諸將曰:“孫安東,公族,見圍已困,奈何不救?”遜曰:“安東得士眾心,城牢糧足,無可憂也。待吾計展,欲不救安東,安東自解。”及方略大施,漢果奔潰。桓後見遜曰:“前實怨不見救;定至今日,乃知調度自有方耳!”
【注釋】
[1]孫桓:吳國建武將軍。二十五歲拜安東中郎將,與陸遜共拒劉備伐吳。
【譯文】
當初,吳安東中郎將孫桓,率軍在夷道抗擊蜀軍前鋒,被蜀軍包圍,向陸遜求援,陸遜說:“不可以。”將領們說:“孫將軍是大王的同族,如今被圍受困,為什麽不派兵救援?”陸遜說:“孫將軍深得軍心,城池堅固,軍糧充足,不必擔憂。等我的計劃成功之後,不去救孫將軍,而孫將軍的包圍會自行解除。”等到陸遜的計劃大獲成功,包圍孫桓的蜀軍果然爭相逃走。後來,孫桓見到陸遜說:“之前確實埋怨你不來救我,到現在才知道你調度有方啊!”
【原文】
初,遜為大都督,諸將或討逆時舊將,或公室貴戚,各自矜恃[1],不相聽從。遜按劍曰:“劉備天下知名,曹操所憚[2],今在疆界,此強對也。諸君並荷國恩,當相輯睦,共翦此虜,上報所受,而不相順,何也?仆雖書生,受命主上,國家所以屈諸君使相承望者,以仆尺寸可稱,能忍辱負重故也。各在其事,豈複得辭!軍令有常,不可犯也!”及至破備,計多出遜,諸將乃服。吳王聞之曰:“公何以初不啟諸將違節度者邪?”對曰:“受恩深重,此諸將或任腹心,或堪爪牙,或是功臣,皆國家所當與共克定大事者,臣竊慕相如、寇恂相下之義以濟國事。”王大笑稱善,加遜輔國將軍,領荊州牧,改封江陵侯。
【注釋】
[1]矜恃:自負。[2]憚:怕,畏懼。
【譯文】
起初,陸遜被任命為大都督時,部下將領,有的是討逆將軍孫策的老部下,有的是孫權的同族或親戚,都很傲慢,不服從指揮調度。陸遜手按寶劍說:“劉備是天下聞名的人,曹操都忌憚他,如今率大軍進入我境內,是我們的強勁對手。諸位都受過國家大恩,應該和睦相處,齊心合力消滅強敵,來報效國家,然而你們卻不服從我的指揮,這是為什麽呢?我陸遜雖為一介書生,卻是受了主公的任命。主公之所以委屈各位做我的部下,是認為我仍有一點可稱道之處,就是我可以忍辱負重。大家各有職責,豈能推辭!軍有常法,不可違犯!”等到大敗劉備,知道計謀多出自陸遜,各位將領於是心悅誠服。吳王知道這些後,對陸遜說:“將軍為什麽當初不向我舉報那些不聽指揮的人呢?”陸遜回答說:“我受主公恩德深重,這些將領,有的是陛下的心腹愛將,有的是陛下的得力助手,有的是國家功臣,都是陛下應當依賴、共同成就大業的人。我仰慕藺相如、寇恂以國事為重,委曲求全的做法,為的是有利於國家大事。”吳王大笑,倍加讚賞,加給陸遜輔國將軍稱號,兼任荊州牧,改封為江陵侯。
【原文】
初,諸葛亮與尚書令法正好尚不同[1],而以公義相取,亮每奇正智術。及漢主伐吳而敗,時正已卒,亮歎曰:“孝直若在,必能製主上東行;就使東行,必不傾危矣。”漢主在白帝,徐盛、潘璋、宋謙等各競表言“備必可禽[2],乞複攻之。”吳王以問陸遜。遜與朱然、駱統上言曰:“曹丕大合士眾,外托助國討備,內實有奸心,謹決計輒還。”
【注釋】
[1]好尚:愛好和崇尚。好,喜好。[2]禽:同“擒”。
【譯文】
起初,諸葛亮和尚書令法正的愛好與崇尚不同,但二人均以公事為重,各取所長,諸葛亮很讚賞法正的智謀。到劉備攻吳慘敗,那時法正已經去世,諸葛亮感歎道:“如果法正仍然在世,一定能阻止主公進攻吳國的行動;即使去進攻吳國,也絕不會失敗。”劉備逃至白帝城,吳將徐盛、潘璋、宋謙等人爭相上表說:“一定能生擒劉備,請繼續進攻蜀兵。”吳王問陸遜怎麽辦。陸遜和朱然、駱統上書說:“曹丕正在調集軍隊,表麵上稱幫助我們討伐劉備,實際包藏奸心,請您下令全軍退回。”
【原文】
初,帝聞漢兵樹柵連營七百餘裏,謂群臣曰:“備不曉兵,豈有七麵裏營可以拒敵者乎!‘苞原隰險阻而為軍者為敵所禽[1]’,此兵忌也[2]。孫權上事今至矣。”後七日,吳破漢書到。
【注釋】
[1]“苞原隰險阻而為軍者為敵所禽”一句:苞,茂盛;隰,低濕的地方;險阻,路途險惡而有阻礙。[2]兵忌:兵家所當避忌者。
【譯文】
起初,魏文帝聽說蜀軍樹立木柵紮營,相連七百餘裏,便對他的大臣們說:“劉備不懂軍事,哪有連營七百裏可以和敵人對峙的呢!‘在雜草叢生、地勢平坦、潮濕低窪、艱險阻塞等處安營的軍隊,一定會被敵人打敗’,這是兵家所當避忌的。孫權報捷的上奏就要到了。”僅過七天,吳軍攻破蜀軍的捷報就送來了。
【原文】
漢主既敗走,黃權在江北,道絕,不得還,八月,率其眾來降。漢有司請收權妻子,漢主曰:“孤負黃權,權不負孤也。”待之如初。帝謂權曰:“君舍逆效順,欲追蹤陳、韓邪?”對曰:“臣過受劉主殊遇,降吳不可,還蜀無路,是以歸命。且敗軍之將,免死為幸,何古人之可慕也!”帝善之,拜為鎮南將軍,封育陽侯,加侍中,使陪乘。蜀降人或雲漢誅權妻子,帝詔權發喪。權曰:“臣與劉、葛推誠相信,明臣本誌。竊疑未實,請須[1]。”後得審問,果如所言。馬良亦死於五谿。
【注釋】
[1]須:等待。
【譯文】
劉備已經大敗而逃,道路被吳軍切斷,黃權在長江北岸,無法退回,八月,率部下向曹魏投降。蜀漢的有關官員請示是否收捕黃權的妻子、兒女,劉備說:“我對不起黃權,黃權沒有對不起我。”仍同以前一樣對待黃權的家屬。文帝問黃權說:“你舍棄叛逆,投效朝廷,是想效法陳平、韓信脫離項羽,投奔漢高祖嗎?”黃權回答說:“臣下以前受蜀主的厚恩,不能向吳國投降,可又因道路不通而無法回蜀,隻好歸順了陛下。況且敗軍之將,能保住一條性命已是萬幸,哪裏還敢談效法古人!”文帝待他很好,拜為鎮南將軍,封育陽侯,加給侍中的官銜,還讓他做自己的陪乘。有從蜀漢投降過來的人說,蜀漢已處死黃權的家屬,文帝要黃權為親人發喪。黃權說:“我與劉備、諸葛亮以誠相待,他們深知我的為人和誌向。我懷疑此事未必屬實,應再等一等。”後來得到確切消息,事實果然如黃權所說。馬良也死在武陵的五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