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西晉王朝的滅亡,中國呈現出南北方對峙的政治局麵。在南方,司馬睿重建晉朝,史稱東晉;在北方,各少數民族的上層人物紛紛起兵,建立政權,史稱十六國。北方各國為爭權奪利互相混戰,直至前秦永興元年(357年),前秦苻堅降服了鮮卑、羌、羯各族,統一北方。

前秦王苻堅在王猛的輔佐下,將前秦治理得井然有序,國力逐漸強大,苻堅的名望也越來越高。苻堅在自信滿滿的時候很自然地想到了伐晉,他的心腹謀臣王猛在臨終前曾經勸諫他不要南征。但是在383年,苻堅終於還是決定出兵。

苻堅的臣下、親人無一讚成出兵。他們很清楚,臣服的諸國各懷異心,而東晉遠不如苻堅以為的那樣不堪一擊。但苻堅一意孤行,堅持要打這一仗。

383年,這場戰爭在淮南淝水展開,這是一次決定五胡時代命運的交鋒。這場戰爭的結果出乎當時很多人的意料,東晉軍隊以少勝多,八萬晉軍戰勝了號稱九十七萬的前秦大軍。淝水之戰中,前秦軍被殲滅和逃散的共有七十多萬,唯有鮮卑慕容垂部的三萬人馬完整無損。苻堅統一南北的希望徹底破滅。不僅如此,北方暫時統一的局麵也隨之解體,再次分裂成更多的地方民族政權。鮮卑族的慕容垂和羌族的姚萇等貴族重新崛起,各自建立了新的國家。苻堅本人也在兩年後被姚萇俘殺,前秦隨之滅亡。各族紛紛獨立,中國北方重新陷入分裂混亂的局麵,先後成立了十國。直到439年,北魏才又重新統一北方。

“淝水之戰”也成為以少勝多的著名戰例,它對後世兵家的戰爭觀念和決戰思想產生了深遠的影響。

【原文】

溫弟江州刺史衝,問溫以謝安、王坦之所任,溫曰:“渠等不為汝所處分。”其意以為,己存,彼必不敢立異,死則非衝所製,若害之,無益於衝,更失時望故也。

溫以世子熙才弱,使衝領其眾。於是桓秘與熙弟濟謀共殺衝,衝密知之,不敢入。俄頃,溫薨,衝先遣力士拘錄熙、濟而後臨喪。秘遂被廢棄,熙、濟俱徙長沙。詔葬溫依漢霍光及安平獻王故事。衝稱溫遺命,以少子玄為嗣[1],時方五歲,襲封南郡公。

【注釋】

[1]玄:即桓玄。桓溫少子,深受桓溫鍾愛。桓溫臨終,命為繼嗣,襲爵南郡公,時年五歲。

【譯文】

桓溫的弟弟江州刺史桓衝,向桓溫詢問謝安、王坦之應該擔任什麽職務,桓溫說:“他們不由你來安排。”這話的意思是,自己活著的時候,他們一定不敢公開抗衡,等自己死了以後,則不是桓衝所能控製的,如果謀害了他們,對桓衝沒有什麽好處,反而會使其失去聲望。

桓溫考慮到世子桓熙才能不足,就讓桓衝統領他的兵眾。因此桓秘和桓熙的弟弟桓濟謀劃一起殺掉桓衝。桓衝私下裏知道此事,不敢進入府內。不久,桓溫死了,桓衝先派身強力壯的士兵拘捕了桓熙、桓濟,然後才前去吊喪。桓秘於是也被廢黜了,桓熙、桓濟都被遷徙到長沙。孝武帝下詔,依據漢代霍光及安平獻王的舊例安葬桓溫。桓衝稱桓溫留下遺囑,以小兒子桓玄為繼承人。當時桓玄剛剛五歲,繼承南郡公的爵位。

【原文】

太元七年(壬午,382年)[1]冬,十月,秦王堅會群臣於太極殿[2],議曰:“自吾承業,垂三十載,四方略定,唯東南一隅[3],未沾王化。今略計吾士卒,可得九十七萬,吾欲自將以討之,何如?”秘書監朱肜曰[4]:“陛下恭行天罰[5],必有征無戰,晉主不銜璧軍門[6],則走死江海,陛下返中國士民[7],使複其桑梓[8],然後回輿東巡,告成岱宗,此千載一時也。”堅喜曰:“是吾誌也。”

【注釋】

[1]太元七年:太元,晉孝武帝年號。七年,即382年。[2]秦王堅:即氐族所建前秦國的皇帝苻堅,字永固,一名文玉。少博學多才,有大誌。352年,堅叔父健稱秦帝,任堅為龍驤將軍。357年,堅殺健子生,自立為大秦天王。在位期間,重用著名漢族政治家王猛,修明政治,鎮壓豪強,提倡儒學和佛教,加速各民族與漢族的融合;又先後滅前燕、前涼,取仇池,攻下東晉漢中、成都等地,在十六國中其國勢最強,國力一度超過東晉數倍。王猛死後,堅率大軍攻晉,但在淝水大敗,秦國內部久懷異心的慕容垂(前燕後裔)、姚萇(羌酋)等乘機分裂,堅為姚萇所殺。傳見《晉書》卷113、卷114《苻堅載記》。太極殿:前秦皇宮的正殿。[3]隅:一角,指東晉。[4]秘書監朱肜:秘書監,掌典圖書文字的官署長官。朱肜(音[18]óng),《晉書》作“朱彤”。[5]恭行天罰:恭敬地代天討伐。[6]銜璧軍門:自縛其手,口銜碧玉,到宮門來投降。[7]中國:指中原。[8]桑梓:指故鄉。

【譯文】

太元七年(壬午,382年)

秦王苻堅認為時機成熟,想要討伐東晉。

冬季,十月,前秦王苻堅在太極殿會見群臣,和他們商量說:“自從我繼承先王的大業,至今已經三十年了,四方之地大致平定了,隻有東南的東晉,尚未蒙受君王的教化。如今粗略地計算一下我的兵力,能有九十七萬,我想親自統帥軍隊討伐晉朝,怎麽樣?”秘書監朱肜說:“陛下恭敬地奉行上天的懲罰,一定是隻需要出征而不需要戰鬥,晉朝國君不是在軍營門前口銜璧玉來投降,就是倉皇出逃,葬身於江海,陛下讓中原之國的百姓返回故土,讓他們恢複家園,然後回車東巡,在岱宗泰山奉告成功,這是千載難逢的時機。”苻堅高興地說:“這正是我的誌向。”

【原文】

尚書左仆射權翼曰[1]:“昔紂為無道,三仁在朝[2],武王猶為之旋師。今晉雖微弱,未有大惡;謝安,桓衝皆江表偉人[3],君臣輯睦[4],內外同心,以臣觀之,未可圖也!”堅嘿然良久,曰:“諸君各言其誌。”

【注釋】

[1]尚書左仆射:尚書省的長官。[2]三仁:指夏朝微子、箕子、比幹三人。[3]江表:長江以外,即江南地區。[4]輯睦:和睦。

【譯文】

尚書左仆射權翼說:“過去商紂王無道,但微子、箕子、比幹三位仁人在朝,周武王尚且為此回師,不予討伐。如今晉朝雖然衰微軟弱,但還沒有大的罪惡;謝安、桓衝又都是長江一帶才識卓越的人才,他們君臣和睦,內外同心,以我來看,不可圖謀!”苻堅沉默了良久,說:“你們都說說自己的見解。”

【原文】

太子左衛率石越曰[1]:“今歲鎮守鬥[2],福德在吳,伐之必有天殃。且彼據長江之險,民為之用,殆未可伐也。”堅曰:“昔武王伐紂,逆歲違卜[3]。天道幽遠,未易可知。夫差、孫皓皆保據江湖[4],不免於亡。今以吾之眾,投鞭於江,足斷其流[5],又何險之足恃乎?”對曰:“三國之君皆**虐無道[6],故敵國取之,易於拾遺[7]。今晉雖無德,未有大罪,願陛下且按兵積穀,以待其釁[8]。”於是群臣各言利害,久之不決。堅曰:“此所謂築舍道傍[9],無時可成。吾當內斷於心耳。”

【注釋】

[1]太子左衛率:護衛太子的官。[2]歲鎮守鬥:歲,即木星,也稱“太歲”。鎮,指土星。鬥,指牛、女星。[3]逆歲違卜:逆歲,逆著太歲的方向行動。[4]夫差:春秋時吳國的君主。[5]足斷其流:完全可以橫斷長江的流水。[6]三國之君:指殷紂、夫差、孫皓。[7]易於拾遺:比撿起遺落的東西還容易。[8]釁:空隙。[9]築舍道傍:比喻自己沒有主見,亂聽別人指點,做事永遠不能成功。

【譯文】

太子左衛率石越說:“今木星、土星居於鬥宿,福德在吳地,如果討伐他們必有天災。而且他們占據長江天險,百姓又為其所用,恐怕不能討伐。”苻堅說:“過去周武王討伐商紂,就是逆太歲運行的方向行動,也違背了占卜的結果。天道隱微幽遠,不是可以輕易知道的。夫差、孫皓全都據守江湖,但也不能免於滅亡。如今憑借我的兵力,把鞭子投進長江,也足以斷絕水流,又有什麽天險足以憑借依靠呢。”石越回答說:“商紂、夫差、孫皓這三國之君,全都**虐無道,所以敵對的國家攻取他們,比撿起遺落的東西還容易。如今晉朝雖然缺乏道德,但沒有大的罪惡,願陛下暫且按兵不動,積聚糧穀,等待他們災禍的降臨。”於是群臣們各言利害,久久未能決斷。苻堅說:“這正所謂在道路旁邊修築屋舍,什麽時候才能夠建成。我要自我決斷了。”

【原文】

群臣皆出,獨留陽平公融[1],謂之曰:“自古定大事者,不過一二臣而已。今眾言紛紛,徒亂人意,吾當與汝決之。”對曰:“今伐晉有三難:天道不順,一也;晉國無釁,二也;我數戰兵疲[2],民有畏敵之心,三也。群臣言晉不可伐者,皆忠臣也,願陛下聽之。”堅作色曰[3]:“汝亦如此,吾複何望!吾強兵百萬,資仗如山[4];吾雖未為令主[5],亦非劣。乘累捷之勢,擊垂亡之國,何患不克?豈可複留此殘寇,使長為國家之憂哉?”融泣曰:“晉未可滅,昭然甚明。今勞師大舉,恐無萬全之功。且臣之所憂,不止於此。陛下寵育鮮卑、羌、羯[6],布滿畿甸,此屬皆我之深仇。太子獨與弱卒數萬留守京師,臣懼有不虞之變生於腹心肘掖[7],不可悔也。臣之頑愚,誠不足采。王景略一時英傑[8],陛下常比之諸葛武侯,獨不記其臨沒之言乎?”堅不聽。於是朝臣進諫者眾,堅曰:“以吾擊晉,校其強弱之勢,猶疾風之掃秋葉,而朝廷內外皆言不可,誠吾所不解也。”

太子宏曰:“今歲在吳分,又晉君無罪,若大舉不捷,恐威名外挫,財力內竭,此群下所以疑也。”堅曰:“昔吾滅燕[9],亦犯歲而捷,天道固難知也。秦滅六國,六國之君豈皆暴虐乎?”

【注釋】

[1]陽平公融:指苻融,苻堅的弟弟,這時為征南大將軍,封陽平公。[2]我數戰兵疲:引自《通鑒·晉紀二十六》載,陽平國常侍慕容紹對其兄楷說的話。[3]作色:改變臉色。[4]資仗:軍資和武器。[5]令主:好君主。令,善。[6]寵育:寵愛養育。[7]不虞:意料不到。掖:同“腋”。肘掖,比喻近處。[8]王景略:即王猛,字景略。[9]燕:即前燕,鮮卑人建立的政權。

【譯文】

群臣們都出去了,苻堅唯獨把陽平公苻融留下了。苻堅對他說:“自古參與決定大事的人,不過是一兩個大臣而已。如今眾說紛紜,隻能擾亂人心,我要與你來決定此事。”苻融對苻堅說:“如今討伐晉朝有三難:天道不順,此其一;晉國自身無災禍,此其二;我們頻繁征戰,士兵疲乏,百姓懷有畏敵之心,此其三。群臣當中說不能討伐晉朝的人,全都是忠臣,願陛下聽從他們的意見。”苻堅臉色一變說:“你也是如此,我還寄希望於誰呢?我有百萬強兵,資財兵器堆積如山;我雖然不是好的君主,但也不是昏庸之輩。乘著捷報頻傳之勢,攻擊垂死掙紮之國,還怕攻不下來嗎?怎麽可以再留下這些殘敵,使他們長久地成為國家的憂患呢!”苻融哭泣著說:“晉朝無法滅掉,事情非常明顯。如今大規模地出動疲勞的軍隊,恐怕沒有完全取得勝利的可能。況且我所憂慮的,還不僅於此。陛下寵愛養育鮮卑人、羌人、羯人,讓他們布滿京師,這些人都對我們有深仇大恨。太子獨自和數萬弱兵留守京師,我害怕有不測之變出現在我們的心腹地區,後悔莫及。我的意見不高明又頑固,確實不值得采納。可是王猛是英明傑出的人,陛下常常把他比作諸葛亮,為什麽唯獨不銘記他的臨終遺言呢?”苻堅依然沒有聽從。此時向苻堅進諫的朝臣很多,苻堅說:“以我們的力量攻打晉朝,比較雙方的強弱之勢,就像疾風掃秋葉一樣,然而朝廷內外都說不能攻打,這確實令我不能理解。”

太子苻宏說:“如今木星在吳地的分野,再加上晉朝國君沒有罪惡,如果大舉進攻不能取勝,我擔心在外威風名聲受挫,在內資財力量耗盡,這就是群臣不明白為什麽要出戰的原因。”苻堅說:“過去我消滅燕國,也違背了木星的征兆,但取得了勝利,天道本來就是難以確知的。秦滅六國,六國之君難道全都是暴虐的君主嗎?”

【原文】

冠軍、京兆尹慕容垂言於堅曰[1]:“弱並於強,小並於大,此理勢自然,非難知也。以陛下神武應期[2],威加海外,虎旅百萬,韓、白滿朝[3],而蕞爾江南[4],獨違王命,豈可複留之以遺子孫哉?《詩》雲:‘謀夫孔多,是用不集[5]。’陛下斷自聖心足矣,何必廣詢朝眾?晉武平吳[6],所仗者張、杜二三臣而已,若從朝眾之言,豈有混一之功[7]?”堅大悅曰:“與吾共定天下者,獨卿而已。”賜帛五百匹。

【注釋】

[1]冠軍:冠軍將軍。京兆尹:京城長安的行政長官。慕容垂:淝水之戰時為苻堅的冠軍將軍、京兆尹,淝水之戰後,自稱燕王,建都中山,曆史上稱為後燕。[2]應期:應運而生。[3]韓、白:韓信、白起。用以比喻名將。[4]蕞爾:藐小的樣子。[5]謀夫孔多,是用不集:見《詩經·小雅》。孔,甚。不集,不成。這兩句的意思是,因為出主意的人太多,所以事情辦不成。[6]晉武:晉武帝司馬炎。[7]混一:統一。

【譯文】

冠軍將軍、京兆尹慕容垂向苻堅進言說:“弱被強所並,小被大所吞,這是自然的道理與趨勢,並不難理解。像陛下這樣威武神明,適應天意,威名遠播海外,擁有強兵勁旅百萬,韓信、白起那樣的良將滿朝都是,而江南彈丸之地,獨敢違抗王命,豈能再留下他們而交給子孫後代呢?《詩經》雲:‘出謀劃策的人太多,所以事情辦不成。’陛下自己在內心做出決斷就完全可以了,何必廣泛征詢眾朝臣的意見?晉武帝平定吳國,所倚仗的隻有張華、杜預兩三位大臣而已,如果聽從眾朝臣的話,難道能有統一天下的功業?”苻堅十分高興地說:“與我共同平定天下的人,隻有你而已。”賞賜給慕容垂五百匹帛。

【原文】

堅銳意欲取江東,寢不能旦[1]。陽平公融諫曰:“‘知足不辱,知止不殆。’自古窮兵極武,未有不亡者。且國家本戎狄也,正朔會不歸人[2]。江東雖微弱僅存,然中華正統,天意必不絕之。”堅曰:“帝王曆數[3],豈有常邪,惟德之所在耳。劉禪豈非漢之苗裔邪。終為魏所滅。汝所以不如吾者,正病此不達變通耳。”

【注釋】

[1]寢不能旦:睡覺總睡不到天亮就醒。意思是說極其興奮的狀態。[2]正朔:正月初一。古時改朝換代要改正朔。[3]曆數:氣數,運命。

【譯文】

苻堅想要攻取晉朝,連睡覺也不能睡到天明。陽平公苻融勸諫他說:“‘知道滿足就不會感到恥辱,知道停止就不會出現危險。’自古以來,窮兵黷武的人沒有不滅亡的。況且我們的國家本來就屬戎狄之人,天下的正宗嫡傳大概不會歸於像我們這樣的外族人。長江以南的晉朝雖然衰微軟弱,殘喘生存,但他們是中華的正統,天意一定不會滅絕他們。”苻堅說:“帝王更替之道,怎麽會有一成不變的呢?隻看道德在哪裏。劉禪難道不是漢朝的後裔嗎?但最終被魏國所滅。你之所以不如我的原因,症結正在於不了解變通的道理。”

【原文】

堅素信重沙門道安[1],群臣使道安乘間進言。十一月,堅與道安同輦遊於東苑,堅曰:“朕將與公南遊吳、越,泛長江,臨滄海,不亦樂乎?”安曰:“陛下應天禦世[2],居中土而製四維[3],自足比隆堯、舜,何必櫛風沐雨,經略遐方乎?且東南卑濕,沴氣易構[4],虞舜遊而不歸,大禹往而不複,何足以上勞大駕也!”堅曰:“天生烝民而樹之君,使司牧之,朕豈敢憚勞,使彼一方獨不被澤乎?必如公言,是古之帝王皆無征伐也。”道安曰:“必不得已,陛下宜駐蹕洛陽[5],遣使者奉尺書於前,諸將總六師於後,彼必稽首入臣,不必親涉江、淮也。”堅不聽。

【注釋】

[1]沙門道安:沙門,即僧人。道安,姓衛,晉朝時的名僧。苻堅攻下襄陽,對他非常器重,把他迎到長安。[2]應天禦世:應天,上應天命。禦世,指統治國家。[3]製四維:統治全國。思維,指四方。[4]沴氣易構:沴氣,惡氣。構,遭遇。[5]駐蹕:蹕,清道。皇帝出巡,途中暫住在某地,叫駐蹕。

【譯文】

苻堅曆來信任重視僧人道安,群臣們讓道安尋找機會向苻堅進言。

十一月,苻堅與道安同乘一車在東苑遊覽,苻堅說:“朕將要與你一起南遊吳、越之地,泛舟長江,親臨滄海,不也是快樂的事情嗎?”道安說:“陛下順應天意統治天下,身居中原而控製四方,自身的昌隆足以與堯、舜相比,何必再櫛風沐雨,經營遠方呢?而且東南地區低窪潮濕,容易遇到災害不祥之氣,虞舜前去遊獵就沒有回來,大禹去了一趟就再沒去第二趟,有什麽值得勞您大駕的呢!”苻堅說:“上天生育民眾而為他們選定了君主,是讓君主統治他們,朕豈敢害怕辛勞,唯獨使那一方土地不承受恩澤呢?如果一定像你所說的那樣,古代的帝王就都沒有征伐之事了。”道安說:“一定要這樣做的話,陛下應該在洛陽停駐,先派遣使者給他們送去書信,眾將領統領六軍跟隨於後,他們就一定會叩首稱臣,您不必親自過長江、淮河。”苻堅並沒有聽從。

【原文】

堅所幸張夫人諫曰[1]:“妾聞天地之生萬物,聖王之治天下,皆因其自然而順之,故功無不成。是以黃帝服牛乘馬[2],因其性也;禹浚九川[3],障九澤,因其勢也;後稷播殖百穀[4],因其時也;湯、武帥天下而攻桀、紂,因其心也[5],皆有因則成[6],無因則敗。今朝野之人皆言晉不可伐,陛下獨決意行之,妾不知陛下何所因也!《書》曰:‘天聰明自我民聰明。’天猶因民,而況人乎?妾又聞王者出師,必上觀天道,下順人心。今人心既不然矣,請驗之天道。諺雲:‘雞夜鳴者不利行師,犬群嗥者宮室將空,兵動馬驚,軍敗不歸。’自秋冬以來,眾雞夜鳴,群犬哀嗥,廄馬多驚,武庫兵器自動有聲,此皆非出師之祥也。”堅曰:“軍旅之事,非婦人所當預也!”

【注釋】

[1]所幸張夫人:幸,寵愛。張夫人,苻堅妾,明辨有才識,諫議苻堅不要伐晉,苻堅不聽。後苻堅敗於壽春,張夫人乃自殺。[2]服牛乘馬:服牛,駕牛,用牛拉車。乘馬,騎馬。[3]浚:疏通。[4]後稷:周人的祖先。[5]因其心:順著人心。[6]有因:有所遵循。

【譯文】

苻堅所寵愛的張夫人勸諫他說:“妾聽說天地滋生萬物,聖王治理天下,全都是順其自然,所以功業無所不成。黃帝之所以能駕牛騎馬,是順應了它們的稟性;大禹之所以能疏通九川,擋住九澤,是順應流水的趨勢;後稷之所以能播種繁殖百穀,是順應了天時;商湯、周武王之所以能率領天下人攻下夏桀、商紂,是順著人心,全都是順應則成功,不順應則失敗。如今朝野上下都說晉朝不可討伐,唯獨陛下一意孤行,妾不知道陛下是順應了什麽!《尚書》上說:‘上天的聰慧明察來自於民眾的聰慧明察。’上天尚且要順應民意,何況是人呢?妾又聽說君王出動軍隊,一定要上觀天道,下順人心。如今人心既然不同意討伐晉朝,請您再查驗一下天道。俗諺說:‘雞夜鳴時不利於出師,犬群嚎時宮室將空,出征時遇馬驚,軍敗難歸。’自秋末冬初以來,眾雞夜鳴,群犬哀嗥,圈馬多驚,武庫裏的兵器自己響動,這些都是不能出師的兆頭。”苻堅說:“軍旅之事,不是婦人所應當參與的!”

【原文】

堅幼子中山公詵最有寵[1],亦諫曰:“臣聞國之興亡,係賢人之用舍。今陽平公,國之謀主,而陛下違之,晉有謝安、桓衝,而陛下伐之,臣竊惑之。”堅曰:“天下大事,孺子安知[2]!”

【注釋】

[1]中山公詵:《晉書·苻堅載記》:“少子中山公詵,有寵於堅。”b孺子安知:小孩子哪裏知道。

【譯文】

苻堅的小兒子中山公苻詵最受寵愛,他也勸諫苻堅說:“我聽說國家的興亡,與對賢明之人的棄用相聯係。如今陽平公苻融,是國家的主謀,然而陛下卻不聽他的意見,晉朝有謝安、桓衝,而陛下卻要討伐他們,我私下裏感到大惑不解。”苻堅說:“天下大事,小孩子知道什麽!”

【原文】

太元八年(癸未,383年)

秋,七月,秦王堅下詔大舉入寇[1],民每十丁遣一兵;其良家子年二十已下[2],有材勇者,皆拜羽林郎。又曰:“其以司馬昌明為尚書左仆射[3],謝安為吏部尚書[4],桓衝為侍中[5],勢還不遠[6],可先為起第。”良家子至者三萬餘騎,拜秦州主簿趙盛之為少年都統[7]。是時朝臣皆不欲堅行,獨慕容垂、姚萇及良家子勸之[8]。陽平公融言於堅曰:“鮮卑、羌虜,我之仇讎[9],常思風塵之變以逞其誌,所陳策畫,何可從也?良家少年皆富饒子弟,不閑軍旅[10],苟為諂諛之言,以會陛下之意。今陛下信而用之,輕舉大事,臣恐功既不成,仍有後患,悔無及也。”堅不聽。

【注釋】

[1]入寇:侵入東晉。[2]良家子:古代多調發罪人從軍作戰,對於來自一般人家的應募子弟,叫作良家子。[3]司馬昌明:即東晉孝武帝司馬曜,字昌明。[4]謝安:字安石,東晉陳國陽夏(今河南太康)人。出身名門大族,少有重名,年四十餘始仕為桓溫司馬,後曆任侍中、吏部尚書、中護軍等職。簡文帝死後,他與王坦之合力挫敗桓溫稱帝之謀,並於溫死後執政,繼承王導之政風,“鎮之以和靜”,“為政務舉大綱,不為小察”。淝水戰後,以功拜太保,都督揚、江等十五州諸軍事,加黃鉞。不久,被孝武帝同母弟司馬道子排斥,病卒。[5]桓衝:字幼子,東晉譙國(治今安徽亳縣)龍亢人,桓溫之弟。溫死後,衝領其軍職,累遷徐州、荊州刺史,都督江、荊等九州軍事,與謝安同心保護朝廷。苻堅南征,衝以為謝安不任軍事,故有“吾其左衽”語。及謝玄等破苻堅,自以為失職,慚恨成疾而死。[6]勢還不遠:意謂依情勢看,凱旋還師,為時不遠。即苻堅斷定南征必勝,東晉必亡,所以詔書中連東晉皇帝、大臣歸降後的官職都預先派定。[7]秦州:今甘肅天水。都統:武官名,始置於十六國時期,為統兵將官。[8]慕容垂:字道明,鮮卑人,世居昌黎(今遼寧義縣)棘城,為前燕主慕容日加韋之叔,封吳王。369年,率軍擊敗東晉桓溫軍於枋頭(今河南浚縣西南),以功遭燕主忌,被迫投奔苻堅。曆任前秦京兆尹,統兵轉戰有功,封泉州侯。淝水戰後,前秦分裂,垂遂於384年自稱燕帝,都中山(今河北定州),建立後燕。姚萇:字景茂,晉南安赤亭(今甘肅隴西縣西)燒當羌人。父弋仲、兄襄皆為羌酋,附後趙、東晉。襄被苻堅所殺後,萇降前秦,得堅信任,命為將,屢立戰功,但始終心持異端。淝水戰後,前秦分裂,萇於384年據北地(今陝西富平),自稱大將軍、大單於、萬年秦王。次年,攻殺苻堅,取長安,自稱秦帝,建立後秦。[9]仇讎:仇敵。[10]閑:通“嫻”,熟習、懂得。

【譯文】

太元八年(癸未,383年)

秋,七月,秦王苻堅下詔大舉發兵侵入東晉,百姓每十名成年男子中征一人當兵;良家子弟年齡在二十歲以下,勇武有力的人,都被任命為羽林郎。又說:“勝利後要用東晉皇帝司馬昌明為尚書左仆射,宰相謝安為吏部尚書,車騎將軍桓衝為侍中,以此形勢來看,這是很快的事了,可以先為他們起好宅第。”良家子弟自帶戰馬應征而來的有三萬多人,任命秦州主簿趙盛之為少年都統,統領這些人。當時,朝臣都不想讓苻堅南行,隻有慕容垂、姚萇和應征來的良家子弟希望苻堅南下。陽平公苻融對苻堅說:“鮮卑、羌族的俘虜都是我們的仇敵,他們一直在等待機會報仇複國,他們所說的計策怎麽能聽呢?良家少年都是富家子弟,不熟悉軍旅的事,不過是說些阿諛奉承的話討陛下的歡心罷了。如今陛下相信並采納了他們的話,輕率地率大軍南下,我擔心不僅不能成就戰功,還會有後患,到時後悔就來不及了。”苻堅不聽。

苻堅銳意欲取江東。

【原文】

八月戊午,堅遣陽平公融督張蠔、慕容垂等步騎二十五萬為前鋒;以兗州刺史姚萇為龍驤將軍,督益梁州諸軍事。堅謂萇曰:“昔朕以龍驤建業[1],未嚐輕以授人,卿其勉之!”左將軍竇衝曰:“王者無戲言,此不祥之征也!”堅默然。

慕容楷、慕容紹言於慕容垂曰:“主上驕矜已甚,叔父建中興之業,在此行也。”垂曰:“然。非汝,誰與成之!”

甲子,堅發長安,戎卒六十餘萬,騎二十七萬,旗鼓相望,前後千裏。九月,堅至項城[2],涼州之兵始達鹹陽,蜀、漢之兵方順流而下,幽、冀之兵至於彭城[3],東西萬裏,水陸齊進,運漕萬艘。陽平公融等兵三十萬先至潁口[4]。

【注釋】

[1]昔朕以龍驤建業:苻堅是苻健弟雄之子,健稱秦帝,任堅為龍驤將軍。355年,健死,子生繼位,凶狠殘暴。357年,苻堅借眾怒殺生,自立為秦帝,故有此語。[2]項城:今河南項城東南槐坊店。[3]彭城:今江蘇徐州。[4]潁口:即潁水入淮之口,在晉下蔡縣(今安徽潁上縣)附近。

【譯文】

八月戊午(初二),苻堅派陽平公苻融督帥張蠔、慕容垂等人的步、騎兵二十五萬人為前鋒,任命兗州刺史姚萇為龍驤將軍,督益州和梁州各方麵的軍事。苻堅對姚萇說:“過去我靠龍驤將軍的官位建立了大業,不曾輕易地把這個官位授予別人,你好好努力吧!”左將軍竇衝說:“君王無戲言,這話是不祥的征兆!”苻堅沉默不語。

慕容楷、慕容紹對慕容垂說:“主上驕縱傲慢已經非常嚴重,叔父建立中興大業,就在此行。”慕容垂說:“對。除了你們,誰能和我一起成就大業呢!”

甲子(初八),苻堅從長安出發,有步兵六十餘萬,騎兵二十七萬,旌旗戰鼓彼此相望,前後綿延千裏。九月,苻堅到達項城,而涼州的軍隊才到達鹹陽,蜀、漢的軍隊正沿長江順流而下,幽州、冀州的軍隊到達彭城,東西萬裏之內,水陸並進,運輸的船隻數以萬計。陽平公苻融等率兵三十萬先到達潁口。

【原文】

詔以尚書仆射謝石為征虜將軍、征討大都督[1],以徐兗二州刺史謝玄為前鋒都督[2],與輔國將軍謝琰、西中郎將桓伊等眾共八萬拒之[3];使龍驤將軍胡彬以水軍五千援壽陽[4]。琰,安之子也。

【注釋】

[1]謝石:字石奴,謝安之弟。累官尚書仆射。淝水戰後,升任尚書令,封南康郡公。無幹才,聚斂無厭,為時所譏。[2]謝玄:字幼度,謝安兄奕之子。以才略聞名,為安所器重。曾任徐州、兗州刺史,屢與前秦軍作戰,其部將劉牢之亦隨征成為東晉名將。淝水戰中,玄軍為晉軍主力,其前鋒五千人即劉牢之統率的北府兵。秦軍敗後,玄任前鋒都督,率軍北伐,收複徐、兗、青、司、豫、梁六州,劉牢之部還直入河北名都鄴城。戰後,玄以功加都督徐、兗等七州諸軍事,封康樂縣公。[3]謝琰:字瑗度,謝安之子。淝水戰前任輔國將軍,戰後以功封望蔡縣公,累官至徐州刺史。後與劉牢之共同鎮壓孫恩起義,兵敗,為部將所殺。桓伊:字叔夏,東晉譙國(治今安徽亳縣)銍人。以有武材,被薦為淮南、曆陽等郡太守,屢與前秦軍作戰有功,任西中郎將。淝水戰後,以功封永修縣侯,累官至豫州、江州刺史。又以善音樂聞名,時稱江左第一。[4]壽陽:今安徽壽縣。

【譯文】

東晉下達詔令,任命尚書仆射謝石為征虜將軍、征討大都督,任命徐兗二州刺史謝玄為前鋒都督,與輔國將軍謝琰、西中郎將桓伊等人的兵馬計八萬人抵抗前秦;讓龍驤將軍胡彬率領五千水軍援助壽陽。謝琰是謝安的兒子。

【原文】

是時秦兵既盛,都下震恐[1]。謝玄入,問計於謝安,安夷然答曰[2]:“已別有旨。”既而寂然。玄不敢複言,乃令張玄重請[3]。安遂命駕出遊山墅,親朋畢集,與玄圍棋賭墅[4]。安棋常劣於玄,是日,玄懼,便為敵手而又不勝。安遂遊陟,至夜乃還。桓衝深以根本為憂[5],遣精銳三千入衛京師。謝安固卻之,曰:“朝廷處分已定,兵甲無闕,西藩宜留以為防[6]。”衝對佐吏歎曰:“謝安石有廟堂之量[7],不閑將略。今大敵垂至,方遊談不暇,遣諸不經事少年拒之[8],眾又寡弱,天下事已可知,吾其左衽矣[9]!”

【注釋】

[1]都下:指東晉朝廷上下。[2]夷然:夷,平坦。夷然,形容坦然而無異於平日的樣子。[3]張玄:《晉書》無傳。按《晉書·謝玄傳》謂:謝玄轉授會稽內史,時吳興太守、晉寧侯張玄之亦以才顯,自吏部尚書與謝玄同年到郡。玄之名亞於玄,時人稱為“南北二玄”。疑玄之即此張玄之字。[4]與玄圍棋賭墅:謂謝安和謝玄下圍棋,以別墅作賭注。[5]根本:指東晉都城建康(今江蘇南京)。[6]西藩:桓衝時鎮荊州(治今湖北江陵),地當京師建康之西,故稱西藩。[7]廟堂之量:廟即太廟,堂即明堂。古代帝王每遇大事,皆告於太廟而議於明堂,後即以廟堂喻指朝廷。廟堂之量,謂執掌朝政的才能和度量。[8]不經事:即未經曆過世事、不懂事之意。[9]吾其左衽矣:語出《論語·憲問》,乃孔子讚揚管仲之言,原意謂:如果沒有管仲,我大概就要披發左衽了。衽即衣襟,左衽指衣襟向左交領。按古代北方遊牧民族都披發左衽,而中原華夏民族則束發右衽。桓衝在這裏借用此典故,意指東晉將會戰敗,國民都將臣服於前秦氐族人的統治。

【譯文】

這時前秦的軍隊正是最強盛的時候,東晉朝廷上下聞聽苻堅南下的消息,都震驚恐慌。謝玄入朝,向謝安詢問應對之策,謝安一副平靜的樣子,回答說:“已經另有打算了。”緊接著就不說話了。謝玄不敢再問,就讓張玄重新請求指令。謝安於是就命令駕車出遊山間別墅,親戚朋友雲集,與謝玄在別墅玩圍棋賭博。謝安的棋術平時不如謝玄,這天,謝玄由於內心恐懼,在有利的形勢下反而不能取勝。於是謝安,登山漫遊,到夜晚才回來。桓衝對東晉的根基大業感到很憂慮,於是派精銳部隊三千人到建康來保衛京師。謝安堅決地阻攔他,說:“朝廷的處理辦法已經決定,士兵武器都不缺乏,應留在西藩以做防備。”桓衝對藩府參佐歎息道:“謝安有執掌朝政的才能和度量,但不熟悉帶兵打仗的方法。如今大敵馬上就要到了,還盡情遊玩,高談闊論不止,隻派遣未經戰事的年輕人前去抵抗,再加上兵力不足,力量弱小,天下的結局已經可以知道了,我們將要受外族的統治了!”

【原文】

冬,十月,秦陽平公融等攻壽陽,癸酉,克之,執平虜將軍徐元喜等。融以其參軍河南郭褒為淮南太守。慕容垂拔鄖城[1]。胡彬聞壽陽陷,退保硤石[2],融進攻之。秦衛將軍梁成等帥眾五萬屯於洛澗[3],柵淮以遏東兵。謝石、謝玄等去洛澗二十五裏而軍,憚成不敢進。胡彬糧盡,潛遣使告石等曰:“今賊盛糧盡,恐不複見大軍!”秦人獲之,送於陽平公融。融馳使白秦王堅曰:“賊少易擒,但恐逃去,宜速赴之!”堅乃留大軍於項城,引輕騎八千,兼道就融於壽陽[4]。遣尚書朱序來說謝石等[5],以為“強弱異勢,不如速降”。序私謂石等曰:“若秦百萬之眾盡至,誠難與為敵。今乘諸軍未集,宜速擊之。若敗其前鋒,則彼已奪氣,可遂破也。”

【注釋】

[1]鄖城:在晉江夏郡雲杜縣(今湖北安陸市境)。[2]硤石:胡三省注引《水經注》說:“淮水東過壽春縣北,右合肥水;又北逕山峽中,謂之峽石,對岸山上結二城,以防津要。”又引杜佑《通典》說:“硤石,今汝陰郡下蔡縣。”按其地當在今安徽壽縣西北、鳳台縣東南。[3]洛澗:胡三省注引《水經注》說:“洛澗上承死馬塘水,北曆秦墟,下注淮,謂之洛口。”按即今安徽洛河。源出肥東縣北,流經定遠、壽縣間,過淮南市東,至懷遠縣西南入淮河。[4]兼道:加倍趕路。[5]朱序:字次倫,東晉義陽(今河南新野南)人。家世為將,曾任東晉梁州刺史,鎮襄陽,前秦攻陷襄陽時被俘,任為秦度支尚書。淝水戰後,複歸東晉,曆官豫州刺史等職。

【譯文】

冬季,十月,前秦陽平公苻融等攻打壽陽,癸酉(十八日),攻入城中,擒獲了東晉平虜將軍徐元喜等人。苻融任命他的參軍河南人郭褒為淮南太守。慕容垂攻克鄖城。東晉胡彬聽說壽陽陷落,便退守硤石,苻融進軍攻打硤石。前秦衛將軍梁成等率領五萬將士駐紮在洛河,在淮河上設立柵欄以阻止東晉的援軍。謝石、謝玄等在離洛澗二十五裏的地方紮營,因為害怕梁成而不敢進兵。胡彬糧草將要用盡,暗中派人向謝石等報告說:“現在賊寇強盛而我的糧食已經耗盡,恐怕不能再見到大軍了。”秦人抓到送信的人,押送到苻融那裏。苻融急速派使者向前秦王苻堅報告說:“晉軍人少,容易擒獲,隻怕他們逃走,應該迅速率兵前來。”苻堅於是將大軍留在項城,自己帶了八千輕騎兵,日夜兼程,趕赴壽陽和苻融會合。苻堅派尚書朱序去勸降謝石,認為“形勢強弱懸殊,不如趕快投降”。朱序私下卻對謝石等人說:“如果秦軍百萬之眾全數到達,晉軍實在很難與之對抗。現在趁各路大軍尚未會集,應該迅速出擊。如果打敗前秦前鋒,那他們就喪失了士氣,就可擊敗他們了。”

【原文】

石聞堅在壽陽,甚懼,欲不戰以老秦師[1]。謝琰勸石從序言。十一月,謝玄遣廣陵相劉牢之帥精兵五千趣洛澗[2],未至十裏,梁成阻澗為陳以待之[3]。牢之直前渡水,擊成,大破之,斬成及弋陽太守王。又分兵斷其歸津,秦步騎崩潰,爭赴淮水,士卒死者萬五千人,執秦揚州刺史王顯等,盡收其器械軍實。於是謝石等諸軍,水陸繼進。秦王堅與陽平公融登壽陽城望之,見晉兵部陣嚴整,又望見八公山上草木[4],皆以為晉兵,顧謂融曰:“此亦勍敵,何謂弱也!”憮然始有懼色[5]。

【注釋】

[1]老秦師:老,疲、衰之意,這裏作使動用法,謂使秦軍疲乏力衰。[2]劉牢之:字道堅,彭城(今江蘇徐州)人,東晉名將。[3]阻澗為陳:阻,搶先占據。陳,同“陣”。謂搶先占據洛河,布成陣勢。[4]八公山:古山名,在今安徽壽縣北、淮南市西。傳說漢淮南王劉安好神仙,有八公須眉皓白,至門求見,守門者謂:“吾王好長生,今先生等無駐衰之術,未敢以聞。”八公忽都變為童子,淮南王遂於此山立廟祭祀,名為八公山。一說當時廟內所供奉的是淮南王的門客左吳、伍被等八人。[5]憮然:悵然失意貌。

【譯文】

謝石聽說苻堅已到壽陽,非常害怕,想用不出戰的方式拖垮前秦的軍隊。謝琰勸謝石聽從朱序的話。十一月,謝玄派廣陵相劉牢之率領五千精兵直奔洛澗,在離洛澗不到十裏的地方,梁成就依澗布好陣勢等待他們。劉牢之徑直向前渡水,攻擊梁成,大破梁成的前秦軍,斬殺了梁成和弋陽太守王。又分兵阻斷秦軍撤退的險要渡口,秦軍步兵和騎兵陷入混亂中,爭相渡河,損失了一萬五千人馬,抓獲前秦揚州刺史王顯等,全部繳獲了他們的武器軍備和糧餉。於是謝石諸軍從水陸相繼前進,秦王苻堅與陽平公苻融登上壽陽城觀望,見東晉的軍隊布陣嚴整,又望見八公山上草木搖動,以為都是晉兵,苻堅回頭對苻融說:“晉軍也同樣是勁敵,怎麽能說他們軟弱呢!”悵然若失,臉上開始有畏懼之色。

【原文】

秦兵逼肥水而陳[1],晉兵不得渡。謝玄遣使謂陽平公融曰:“君懸軍深入,而置陳逼水,此乃持久之計,非欲速戰者也。若移陳少卻,使晉兵得渡,以決勝負,不亦善乎?”秦諸將皆曰:“我眾彼寡,不如遏之使不得上,可以萬全。”堅曰:“但引兵少卻,使之半渡,我以鐵騎蹙而殺之[2],蔑不勝矣[3]。”融亦以為然,遂麾兵使卻[4]。秦兵遂退,不可複止。謝玄、謝琰、桓伊等引兵渡水擊之。融馳騎略陳[5],欲以帥退者,馬倒,為晉兵所殺,秦兵遂潰。玄等乘勝追擊,至於青岡[6]。秦兵大敗,自相蹈藉而死者[7],蔽野塞川。其走者聞風聲鶴唳[8],皆以為晉兵且至,晝夜不敢息,草行露宿,重以饑凍,死者什七八。初,秦兵少卻,朱序在陳後呼曰:“秦兵敗矣!”眾遂大奔。序因與張天錫、徐元喜皆來奔[9]。獲秦王堅所乘雲母車及儀服、器械、軍資、珍寶、畜產不可勝計[10]。複取壽陽,執其淮南太守郭褒。

【注釋】

[1]陳:同“陣”,布陣。[2]蹙:通“蹴”,踢、踩、踏之意。[3]蔑不:蔑,無。蔑不,即無不。[4]麾:指揮。[5]馳騎略陳:騎著馬來回奔馳,想要壓住陣腳。[6]青岡:古地名。今安徽鳳台西北。胡三省注:“青岡去今壽春縣(今安徽壽縣)三十裏。”g蹈藉:踐踏倒臥,縱橫相枕。[8]風聲鶴唳:形容驚慌失措,或自相驚擾。唳,鶴叫聲。[9]張天錫:字純嘏,晉安定烏氏(今甘肅平涼西北)人。本為張軌所建前涼國的末代君主,376年被苻堅擊滅,降秦,官尚書。苻堅攻晉,任南征司馬。淝水戰中,又奔降東晉,官涼州刺史,甚為晉人所輕。[10]雲母車:別的版本“雲母車”下有“及儀服、器械、軍資、珍寶、畜產不可勝計”十五字。雲母晶體透明,成板狀,有色彩,古代用以飾車,以示貴重。晉製:以雲母飾犢車,以賜王公,臣下不得乘。

【譯文】

前秦的軍隊在靠近淝水的地方布好陣,晉軍無法渡江。謝玄派使者對陽平公苻融說:“您孤軍深入,而靠著河岸列陣,這是做持久戰的打算,不是想迅速交戰的辦法。如果貴軍能將兵陣稍稍向後移動一下,讓晉兵能夠渡過河,然後一決勝負,不也是件好事嗎?”前秦的將領都說:“我眾敵寡,不如遏製晉軍渡河,使他們不能上岸,這樣才能萬無一失。”苻堅說:“我們帶領兵眾稍微後撤一點,等他們渡河渡到一半的時候,我們再出動鐵甲騎兵奮起攻殺,這樣沒有不勝的道理。”苻融認為也可以,於是就揮舞戰旗,指揮兵眾後退。秦兵一退就停不下來。謝玄、謝琰、桓伊等立刻帶兵渡河追擊。苻融騎馬布陣,想要指揮後退的士兵,但是馬被絆倒,為晉兵所殺,秦兵於是潰敗。謝玄等乘勝追擊,一直追到青岡。秦兵大敗,自相踐踏而死的人,遮蔽山野,堵塞山川。逃走的士兵聽見風聲和鶴的鳴叫聲,都以為是東晉的軍隊將要來到,晝夜不敢停下來休息,慌不擇路,風餐露宿,凍餓交加,死者十有七八。當初,秦兵稍作退卻時,朱序就在陣後麵高聲呼喊:“秦兵敗了!”兵眾們聽到後就狂奔亂逃。朱序乘機和張天錫、徐元喜投奔到東晉。晉軍俘獲秦王苻堅所乘坐的裝飾著雲母的車乘及儀服、器械、軍資、珍寶、畜產不可勝數。又收複壽陽,抓獲前秦淮南太守郭褒。

【原文】

堅中流矢,單騎走至淮北,饑甚,民有進壺飧、豚髀者[1],堅食之,賜帛十匹,綿十斤。辭曰:“陛下厭苦安樂,自取危困。臣為陛下子,陛下為臣父,安有子飼其父而求報乎[2]?”弗顧而去。堅謂張夫人曰:“吾今複何麵目治天下乎[3]?”潸然流涕。

【注釋】

[1]壺飧、豚髀:飧,《孟子·滕文公》:“饔飧而治。”趙岐注:“饔飧,熟食也;朝曰饔,夕曰飧。”胡三省注引《字林》釋飧曰:“水澆飯也。”按這裏當從胡注,壺飧即用壺盛裝的稀飯。豚,豬。髀,大腿。豚髀,指豬腿肉。[2]飼:給人吃食。[3]張夫人:苻堅的寵姬,曾勸堅不可伐晉。

【譯文】

苻堅中了流箭,單槍匹馬逃到淮北,十分饑餓,有的百姓送來盛在壺裏的水泡飯,苻堅吃了以後,賞賜給他們十匹布帛,十斤綿。這些人推辭說:“陛下不肯安於逸樂,冒險征伐東晉,是自取困苦。臣民是陛下的兒子,陛下是臣民的父親,哪裏有兒子給父親飯吃還求取報償的呢?”他們連賞賜的那些東西看也沒看就離開了。苻堅對張夫人說:“我如今再以什麽麵目去治理天下呢?”說著便潸然淚下。

【原文】

是時,諸軍皆潰,惟慕容垂所將三萬人獨全,堅以千餘騎赴之。世子寶言於垂曰[1]:“家國傾覆,天命人心皆歸至尊,但時運未至,故晦跡自藏耳。今秦主兵敗,委身於我,是天借之便以複燕祚,此時不可失也,願不以意氣微恩忘社稷之重[2]。”垂曰:“汝言是也。然彼以赤心投命於我,若之何害之[3]!天苟棄之,不患不亡。不若保護其危以報德,徐俟其釁而圖之,既不負宿心,且可以義取天下。”奮威將軍慕容德曰[4]:“秦強而並燕,秦弱而圖之,此為報仇雪恥,非負宿心也,兄奈何得而不取,釋數萬之眾以授人乎?”

【注釋】

[1]世子寶:即慕容寶,慕容垂第四子。苻堅時,任太子洗馬、萬年令。垂稱帝,建後燕,立寶為太子;垂死,寶繼位為後燕帝。[2]意氣微恩:指苻堅厚待慕容垂父子事。[3]若之何:如何、怎能。[4]慕容德:字玄明,慕容垂的少弟。前、後燕時,封範陽王。後慕容寶被殺,德在滑台(今河南滑縣東)稱燕王。400年,攻下廣固(今山東益都縣北),稱帝,建立南燕。

【譯文】

這時,前秦的各路軍隊全都潰散,唯獨慕容垂所統領的三萬人完整保全,苻堅帶領一千多騎兵到了他那裏。長子慕容寶向慕容垂進言說:“國與家覆滅,天命人心全都歸於極其尊貴的帝王,隻是時運還未到,所以應該掩飾形跡不要表露出來。如今秦主兵敗,委身於我們,這是上天賜予的有利時機以恢複燕國,這個時機不可失去,願您不要因為受到過小恩小惠而忘掉了恢複燕國的重要事情。”慕容垂說:“你說得對。然而他以一片赤誠之心把自身的安全交給我,我怎能傷害他!假如上天拋棄他,不用擔心他不滅亡。不如在危難中保護他,以報答他的恩德,慢慢地等待他的災禍,然後再圖謀他,這樣既不違背往日的心願,又能以道義征服天下。”奮威將軍慕容德說:“秦國強大的時候吞並了燕國,秦國微弱的時候圖謀它,這是報仇雪恥,不是違背往日的心願。哥哥為什麽得到了卻不占取,放棄數萬兵眾而給他人呢?”

【原文】

垂曰:“吾昔為太傅所不容[1],置身無所,逃死於秦,秦主以國士遇我,恩禮備至。後複為王猛所賣[2],無以自明,秦主獨能明之,此恩何可忘也?若氐運必窮,吾當懷集關東[3],以複先業耳,關西會非吾有也。”冠軍行參軍趙秋曰:“明公當紹複燕祚,著於圖讖[4];今天時已至,尚複何待!若殺秦主,據鄴都鼓行而西,三秦亦非苻氏之有也[5]!”垂親黨多勸垂殺堅,垂皆不從,悉以兵授堅。平南將軍慕容屯鄖城[6],聞堅敗,棄其眾遁去;至滎陽[7],慕容德複說起兵以複燕祚,不從。

【注釋】

[1]太傅:指前燕慕容時的太傅慕容評。評與太後可足渾氏密謀誅慕容垂,迫垂投奔前秦。[2]後複為王猛所賣:王猛,字景略,北海劇(今山東昌樂西)人,十六國時著名政治家。少貧賤,隱居華山讀書,尤好兵書。後事苻堅,甚見親信,累官至丞相,鎮壓豪強,休息民力,選拔清廉,無才不任,使前秦出現漢魏以來少見的清明政治。臨終語堅,說東晉乃正統所在,希勿攻伐;又勸堅斬除鮮卑慕容氏、西羌姚氏等仇敵,以杜後患。堅不聽,後果如猛所言。慕容垂謂為王猛所賣事,當指370年王猛伐前燕,以垂子令參軍事,任向導,至洛陽詐為垂使者讓令叛秦,以借此謀殺垂,但因苻堅不欲罪垂而未果。[3]懷集關東:謂以懷柔之策召集關東兵民。關東,指潼關以東地區。[4]著於圖讖:著,顯現、顯示。圖讖,古代巫師、方士所製作的一種隱語或預言,以作為吉凶的符驗或征兆,多為王者受命的輿論工具。[5]三秦:指關中(亦稱關西)地區。按:秦朝滅亡後,項羽稱西楚霸王,將關中秦國故地劃分為三部分,分別封授給雍王章邯(領有鹹陽以西地)、塞王司馬欣(領有鹹陽以東地)、翟王董翳(領有今陝北地),三地合稱“三秦”。[6]慕容:字景茂,前燕主慕容儁第三子,嗣儁即位稱帝。因燕國貴族爭權內亂,於370年為前秦王猛率軍攻破,被俘,前燕亡。苻堅封為新興侯,後任平南將軍,從堅伐晉;淝水戰敗,又隨堅返長安。慕容垂起兵叛秦時,欲謀殺堅以應,事泄被殺。[7]滎陽:郡縣名,治所在今河南鄭州西、黃河南岸。

【譯文】

慕容垂的親信黨羽勸他殺掉苻堅,慕容垂一概沒有聽從,命令把軍隊交給苻堅。

慕容垂說:“我過去被太傅慕容評所不容,無處安身,逃死到了秦國,秦國主像對待國中才能出眾的人那樣對待我,恩義禮遇沒有做不到的地方。後來我又被王猛所出賣,無法自我明辯,唯獨秦國主能明察,這樣的恩情怎麽能忘記呢?如果氐族人的命運必定窮盡,我應以懷柔之策召集關東兵民,以光複先帝的大業,關西之地必定不會歸我所有。”冠軍行參軍趙秋說:

“明公您應當繼承光複燕國的國統,這已經明顯地表現在圖讖上了;如今天時已經到了,還等待什麽!如果殺掉秦國主苻堅,占據鄴都,之後再向西發展,三秦之地也就不歸苻氏所有了!”慕容垂的親信黨羽大多都勸他殺掉苻堅,慕容垂一概沒有聽從,命令把軍隊交給苻堅。平南將軍慕容駐紮在鄖城,聽說苻堅失敗後,丟棄了他的兵眾逃走了。到達滎陽,慕容德又勸說慕容起兵以恢複前燕的國統,慕容沒有聽從。

【原文】

謝安得驛書,知秦兵已敗,時方與客圍棋,攝書置**,了無喜色[1],圍棋如故。客問之,徐答曰:“小兒輩遂已破賊。”既罷,還內,過戶限,不覺屐齒之折[2]。

【注釋】

[1]攝書置**,了無喜色:攝,收、斂。床,坐榻。了無,全無、毫無。謂謝安把信收起放在坐榻上,臉上全無喜色,這是描寫他故作鎮靜。[2]過戶限,不覺屐齒之折:戶限,門檻。屐齒,木屐的底齒。謂謝安盡管故作鎮靜,但仍難以控製內心喜悅之情,以致過門檻時步履不穩,不知不覺間竟折斷了屐齒。

【譯文】

謝安接到驛站傳來的書信,知道前秦的軍隊已經失敗,當時他正與客人玩圍棋,拿著信放到了**,毫無高興的樣子,像沒接到書信之前一樣繼續下棋。客人問他是什麽事,他慢條斯理地回答說:“小孩子們已經打敗敵寇了。”下完棋後,他返回屋裏,過門檻時,高興得竟然連屐齒被折斷都沒有發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