隋統一戰爭在中國戰爭史上占有重要地位,它結束了西晉以來長達300年之久的分裂局麵,使中國重新歸於統一。

南北朝末期,北周大定元年(581年),大丞相楊堅取代北周,建立隋朝,隨即著手做滅陳準備。開皇三年(583年),隋出兵反擊突厥獲勝,北部邊患基本消除,解除了南下滅陳的後顧之憂。又經數年治理,隋朝國力日強。陳朝傳至後主陳叔寶,政治日益腐敗,庫空民窮,戒備懈怠。

開皇九年正月,下遊隋軍主力乘陳朝歡度元會(即春節)之機,分路渡江。行軍總管韓擒虎、賀若弼兩軍配合鉗擊建康,至行軍總管宇文述軍占據石頭(今南京城西清涼山),至此,隋軍主力已完成對建康的包圍。隨後,賀若弼軍與陳軍主力激戰於白土岡(今南京城東),陳軍全線潰退。韓擒虎軍首先進入建康城,俘獲陳叔寶。楊廣入城後,令陳叔寶以手書招降上遊陳軍。吳州(治吳縣,今已撤銷)、湘州(治今長沙)等地陳將拒降,二月間均為隋軍擊破。嶺南數郡共奉高涼(今廣東陽江西)冼夫人為主,保境拒守。隋派使臣安撫嶺南,楊廣亦命陳叔寶致書冼夫人,勸其歸隋。冼夫人與其孫率眾迎接隋使,嶺南諸州悉為隋地。至此,隋文帝完成了統一南北的大業。

【原文】

禎明二年(戊申,588年)

秦王俊督諸軍屯漢口,為上流節度。詔以散騎常侍周羅睺都督巴峽緣江諸軍事以拒之[1]。

【注釋】

[1]緣:沿著;順著。

【譯文】

禎明二年(戊申,588年)

隋朝秦王楊俊督率各部軍隊進駐漢口,節度指揮上遊各軍。南陳後主詔令散騎常侍周羅睺負責指揮監督巴峽一帶沿江的軍事防務,以抵抗隋朝軍隊。

【原文】

隋朝秦王楊俊督率各部軍隊進駐漢口。

及隋軍臨江,間諜驟至[1],憲等殷勤奏請[2],至於再三。文慶曰[3]:“元會將逼,南郊之日,太子多從;今若出兵,事便廢闕[4]。”帝曰:“今且出兵,若北邊無事,因以水軍從郊,何為不可!”又曰:“如此則聲聞鄰境,便謂國弱。”後又以貨動江總[5],總內為之遊說,帝重違其意[6],而迫群官之請,乃令付外詳議。總又抑憲等,由是議久不決。

【注釋】

[1]驟:屢次。[2]憲:袁憲,陳尚書仆射。[3]文慶:施文慶,是執掌機密的權臣。[4]元會:元旦,這天天子要朝會群巨。南郊:當時每隔一年正月第一個辛日在南北二郊舉行祭祀天地的大典。廢闕:指缺漏。[5]江總:陳尚書令。[6]重違:難以反對。

【譯文】

到了隋軍進至長江北岸的時候,江南地區突然出現了大批密探,袁憲等人多次上奏稟報此事。施文慶對陳後主說:“正月的大朝會即將來臨,南郊大祀那天,太子勢必要率領較多的軍馬;現在如果向京口、采石以及江麵派遣軍隊和艦船,南郊大祀之事就得廢省。”陳後主說:“現在暫且派出軍隊,到時候如果北邊戰場無事,就順便使用這支水軍跟從到南郊,參加祭祀,又有什麽不可以!”施文慶又回答說:“這樣做會被鄰國知道,隋朝會認為我國弱小。”後來施文慶又用金銀財物賄賂尚書令江總,於是江總進宮為施文慶遊說,陳後主不好違背江總的意見,但又迫於群臣百官再三奏請,於是下令由朝廷百官大臣再仔細商議決定。江總又利用職權多方壓製袁憲等人,所以長時間商議都沒有做出決定。

【原文】

帝從容謂侍臣曰:“王氣在此[1]。齊兵三來[2],周師再來[3],無不摧敗。彼何為者邪!”都官尚書孔範曰[4]:“長江天塹,古以為限隔南北,今日虜軍豈能飛渡邪!邊將欲作功勞,妄言事急。臣每患官卑,虜若渡江,臣定作太尉公矣!”或妄言北軍馬死,範曰:“此是我馬,何為而死!”帝笑以為然,故不為深備,奏伎、縱酒、賦詩不輟。

【注釋】

[1]王氣:王者之氣,這是古人的迷信說法。[2]齊兵三來:梁敬帝紹泰元年(555年)北齊徐嗣徽攻建康,太平元年(556年)北齊軍再逼建康,陳文帝天嘉元年(560年)北齊劉伯球、慕容恃德等助梁叛將王琳攻蕪湖,都告失敗。[3]周師再來:陳文帝天嘉元年(560年)北周獨孤盛、賀若敦率兵入湘川,陳廢帝光大元年(567年)北周宇文直等助原陳湘州刺史華膠起兵,也都告失敗。[4]都官尚書:主管刑部,相當於後來的刑部尚書。

【譯文】

陳後主若無其事地對身邊的侍衛說:“帝王的氣數在此地。自立國以來,北齊軍曾經三次大舉進犯,北周軍也曾經兩次大兵壓境,無不遭到慘重失敗。現在隋軍又能把我怎麽樣呢?”都官尚書孔範附和說:“長江是一道天塹,古人認為這是上天為了隔絕南方和北方而設的。現在敵軍難道能飛渡不成?邊鎮的將帥想建立功勳,所以才謊報邊事緊急。我常常擔心自己現在的官職太低,如果敵軍能越過長江,我一定會建功立業,榮升太尉的。”有人信口說隋軍的馬匹死了很多,孔範又說:“這些軍馬都是我國的馬,怎麽會死亡呢!”陳後主聽後大笑,認為孔範說得很對,所以根本不加以防備,每天不停地奏樂觀舞,縱酒宴飲,賦詩取樂不止。

【原文】

是歲,吐穀渾裨王拓跋木彌請以千餘家降隋[1]。隋主曰:“普天之下,皆是朕臣,朕之撫育,俱存仁孝。渾賊惛狂,妻子懷怖,並思歸化,自救危亡。然叛夫背父,不可收納。又其本意正自避死,今若違拒,又複不仁。若更有音信,但宜慰撫,任其自拔,不須出兵應接。其妹夫及甥欲來,亦任其意,不勞勸誘也。”

【注釋】

[1]拓跋木彌:拓跋黨項在隋朝時的首領,西夏的先祖。本是吐穀渾裨王,因為吐穀渾可汗誇呂年老昏庸,太子大臣都背叛他歸附隋朝。開皇八年(588年),拓跋木彌請求率領所屬部落一千餘家降附隋朝。隋文帝為了表明自己不鼓勵背叛行為,對歸附部落慰勉安撫,聽其自然,不出兵接應。

【譯文】

這一年,吐穀渾裨王拓跋木彌請求率領所屬部落一千餘家降附隋朝。隋文帝說:“普天之下,都是朕的臣民,朕撫育蒼生黎民,用的是仁孝之心。吐穀渾可汗誇呂昏聵狂暴,為政苛刻,以致連他的妻兒都心懷恐懼,都想歸附我朝,拯求自己免遭屠戮。但背叛丈夫和父親,有違忠孝,不能接納他們。又因為他們的本意隻是逃避死亡,現在如果拒絕了他們,又顯得我大隋朝不仁不義。如果再有音信來,隻應該加以慰勉安撫,聽任他們自己率領所屬部落前來歸附,不要出兵接應。如果他的妹夫和外甥想來歸附,也聽任自便,不要進行勸誘。”

【原文】

高祖文皇帝上之上開皇九年(己酉,589年)

春,正月乙醜朔,陳主朝會群臣,大霧四塞,入人鼻,皆辛酸,陳主昏睡,至晡時乃寤[1]。

【注釋】

[1]晡時:黃昏時。寤:醒。

【譯文】

隋文帝開皇九年(己酉,589年)

春季,正月乙醜朔(初一),陳朝舉行元旦朝會,陳後主朝會群臣百官時,大霧彌漫,吸入鼻孔,感到又辣又酸,陳後主昏睡過去,一直到黃昏才醒過來。

【原文】

是日,賀若弼自廣陵引兵濟江[1]。先是弼以老馬多買陳船而匿之,買弊船五六十艘,置於瀆內。陳人覘之[2],以為內國無船[3]。弼又請緣江防人每交代之際,必集廣陵,於是大列旗幟,營幕被野,陳人以為隋兵大至,急發兵為備,既知防人交代,其眾複散;後以為常,不複設備。又使兵緣江時獵,人馬喧噪。故弼之濟江,陳人不覺。韓擒虎將五百人自橫江宵濟采石[4],守者皆醉,遂克之。晉王廣帥大軍屯六合鎮桃葉山[5]。

【注釋】

[1]賀若弼:隋大將,在晉王楊廣(即後來的隋煬帝)統率下領兵平陳。廣陵:今江蘇揚州。江:長江。[2]覘:偵察。[3]內國:指隋朝統治的北方。[4]韓擒虎:隋大將,在晉王統率下領兵平陳。橫江:在今安徽和縣。采石:在今安徽當塗西北長江東岸。[5]六合鎮:今江蘇六合。桃葉山:在今六合,原為渡江之處,今距長江已遠。

【譯文】

這天,隋吳州總管賀若弼從廣陵率軍渡過長江。起先,賀若弼賣掉軍中老馬,大量購買陳朝的船隻,把這些船隻藏匿起來,又買了五六十艘破舊的船,停泊在小河裏。陳軍觀察到的都是破船,以為隋軍沒有好船。賀若弼又請求朝廷,沿江防守的兵士每次調防,讓他們務必都集中在廣陵,於是隋軍大舉旗幟,帳篷布滿原野,陳朝以為是隋朝大軍來了,急忙調兵遣將準備迎戰,隨後知道是隋朝士卒換防交接,就將已聚集的軍隊又解散了;後來陳朝對此習以為常,就不再加強戒備。賀若弼又時常派遣軍隊沿江打獵,人喊馬嘶。所以賀若弼渡江時,陳朝守軍竟沒有發覺。廬州總管韓擒虎率領將士五百人從橫江浦夜渡到采石,陳朝守軍全都喝醉了酒,隋軍輕而易舉攻下了采石。晉王楊廣統帥大軍駐紮在六合鎮桃葉山。

【原文】

丙寅,采石戍主徐子建馳啟告變;丁卯,召公卿入議軍旅。戊辰,陳主下詔曰:“犬羊陵縱,侵竊郊畿,蜂蠆有毒,宜時掃定。朕當親禦六師,廓清八表,內外並可戒嚴。”以驃騎將軍蕭摩訶、護軍將軍樊毅、中領軍魯廣達並為都督[1],司空司馬消難、湘州刺史施文慶並為大監軍,遣南豫州刺史樊猛帥舟師出白下,散騎常侍皋文奏將兵鎮南豫州。重立賞格,僧、尼、道士,盡令執役。

【注釋】

[1]蕭摩訶:陳驃騎將軍。

【譯文】

丙寅(初二),陳朝采石鎮戍主將徐子建攜帶告急文書飛騎趕赴都城,報告隋軍已渡江的消息;丁卯(初三),陳後主召集公卿大臣進宮商議軍務事宜。戊辰(初四),陳後主下詔說:“隋軍膽敢任意興兵淩逼,侵犯占據我都城近郊,就好似蜂蠆有毒,應及時掃滅。朕當親自統帥大軍,廓清天下,朝廷內外要實施戒備。”於是任命驃騎將軍蕭摩訶、護軍將軍樊毅、中領軍魯廣達三人為都督,任命司空司馬消難、湘州刺史施文慶二人為大監軍,派南豫州刺史樊猛統帥水軍從白下城出發,散騎常侍皋文奏統帥軍隊鎮守南豫州。陳後主下令設立重賞,僧、尼、道士等出家人都讓他們從軍服役。

【原文】

庚午,賀若弼攻拔京口[1],執南徐州刺史黃恪[2]。弼軍令嚴肅,秋毫不犯,有軍士於民間酤酒者,弼立斬之。所俘獲六千餘人,弼皆釋之,給糧勞遣,付以敕書,令分道宣諭[3]。於是所至風靡。

【注釋】

[1]京口:古城名,故址在今江蘇省鎮江市。因城西有京觀山得名。[2]南徐州:今江蘇省鎮江市。[3]宣諭:解釋、宣布命令,曉諭。

【譯文】

庚午(初六),賀若弼率軍攻克京口,生擒南徐州刺史黃恪。賀若弼的軍隊紀律嚴明,秋毫無犯,有士卒在民間買酒的,賀若弼令立即將其斬首。所俘獲的陳朝軍隊六千餘人,賀若弼把他們全部釋放了,發給資糧,好言安慰,遣返回鄉,並付給他們隋文帝敕書,讓他們分道宣傳散發。因此,隋軍所到之處,陳朝軍隊望風潰敗。

【原文】

於是賀若弼自北道,韓擒虎自南道並進,緣江諸戍,望風盡走;弼分兵斷曲阿之衝而入。陳主命司徒豫章王叔英屯朝堂,蕭摩訶屯樂遊苑,樊毅屯耆闍寺,魯廣達屯白土岡[1],忠武將軍孔範屯寶田寺,己卯,任忠自吳興入赴[2],仍屯朱雀門。

【注釋】

[1]白土岡:在今江蘇南京市東。[2]任忠:陳鎮東大將軍、侍中。

【譯文】

在此時,隋將賀若弼率軍從北道,韓擒虎率軍從南道,兩軍齊頭並進,夾攻建康,陳朝沿江鎮戍要塞的守軍都望風而逃;賀若弼分兵占領曲阿,隔斷了陳朝援軍的通道,自己率主力進逼建康。陳後主命令司徒、豫章王陳叔英率軍守衛朝堂,蕭摩訶率軍駐守樂遊苑,樊毅率軍駐守耆闍寺,魯廣達率軍駐守白土岡,忠武將軍孔範率軍駐守寶田寺。己卯(十五日),任忠率軍自吳興到京師,駐守朱雀門。

【原文】

辛未,賀若弼進據鍾山[1],頓白土岡之東。晉王廣遣總管杜彥與韓擒虎合軍,步騎二萬屯於新林[2]。蘄州總管王世積以舟師出九江破陳將紀瑱於蘄口,陳人大駭,降者相繼。晉王廣上狀,帝大悅,宴賜群臣。

【注釋】

[1]鍾山:在今江蘇南京市郊。[2]新林:在今江蘇江寧西南。

【譯文】

辛未,賀若弼率軍占據鍾山,駐紮在白土岡的東麵。晉王楊廣派遣總管杜彥和韓擒虎合軍,共計步騎兩萬人駐紮在新林。隋蘄州總管王世積統帥水軍出九江,在蘄口擊敗陳將紀瑱,陳朝將士大為驚恐,不斷有將士向隋軍投降。晉王楊廣上表稟報軍情,隋文帝非常高興,於是宴請並賞賜百官群臣。

【原文】

時建康甲士尚十餘萬人,陳主素怯懦,不達軍士,唯日夜啼泣,台內處分,一以委施文慶。文慶既知諸將疾己,恐其有功,乃奏曰:“此輩怏怏[1],素不伏官[2],迫此事機,那可專信!”由是諸將凡有啟請,率皆不行[3]。

【注釋】

[1]怏怏:因不滿而鬱鬱不樂。[2]官:當時稱皇帝為官。[3]率:大概,大抵。

【譯文】

當時建康還有軍隊十餘萬人,但是陳後主生性怯懦軟弱,又不懂軍事,隻是日夜哭泣,台城內的所有軍情處置,全部交給施文慶辦理。施文慶知道將帥們都恨自己,唯恐他們建立功勳,於是向陳後主上奏說:“這些將士們平時總是心懷不滿,一向不甘心服侍陛下,現在到了危機時刻,怎麽可以完全信任他們呢。”因此這些將帥們凡是有所啟奏請求,絕大部分都不能獲得批準。

【原文】

賀若弼之攻京口也,蕭摩訶請將兵逆戰,陳主不許。及弼至鍾山,摩訶又曰:“弼懸軍深入,壘塹未堅,出兵掩襲,可以必克。”又不許。陳主召摩訶、任忠於內殿議軍事,忠曰:“兵法:客貴速戰,主貴持重。今國家足兵足食,宜固守台城[1],緣淮立柵,北軍雖來,勿與交戰;分兵斷江路,無令彼信得通。給臣精兵一萬,金翅三百艘[2],下江徑掩六合;彼大軍必謂其渡江將士已被俘獲,自然挫氣。淮南土人與臣舊相知悉[3],今聞臣往,必皆景從[4]。臣複揚聲欲往徐州[5],斷彼歸路,則諸軍不擊自去。待春水既漲,上江周羅睺等眾軍必沿流赴援[6]。此良策也。”陳主不能從。明日,欻然曰:“兵久不決,令人腹煩,可呼蕭郎一出擊之[7]。”任忠叩頭苦請勿戰。孔範又奏:“請作一決,當為官勒石燕然[8]。”陳主從之,謂摩訶曰:“公可為我一決!”摩訶曰:“從來行陳,為國為身;今日之事,兼為妻子。”陳主多出金帛賦諸軍以充賞。甲申,使魯廣達陳於白土岡,居諸軍之南,任忠次之,樊毅、孔範又次之,蕭摩訶軍最在北。諸軍南北亙二十裏[9],首尾進退不相知。

【注釋】

[1]台城:東晉南朝中央政府機關和宮殿的所在地,築有城牆。[2]金翅:戰船的名稱。[3]土人:當地人。[4]景從:景,通“影”。景從,如影相從。[5]徐州:治所在今江蘇徐州。[6]上江:指長江上遊今湖北地區。周羅睺:陳散騎常侍,在上江督水軍。[7]欻然:突然。蕭郎:指蕭摩訶。[8]勒石燕然:東漢竇憲破匈奴,登燕然山,刻石紀功而還。燕然山,即今蒙古杭愛山。[9]亙:連貫。

【譯文】

賀若弼進攻京口時,陳朝都督蕭摩訶曾經請求率軍迎戰,陳後主不許。等到賀若弼的人馬到了鍾山,蕭摩訶又上奏說:“賀若弼孤軍深入,立足未穩,如果乘此時出兵襲擊,可保必勝。”陳後主還是不許。陳後主召集蕭摩訶、任忠在宮中內殿商議軍事,任忠說:“兵法上說:來犯之軍利在速戰,守軍利在堅持。現在國家兵足糧豐,應該固守台城,沿著秦淮河建立柵欄,隋軍雖然來攻,不要與他們交戰;分兵截斷長江水路,讓隋軍音信無法相通。陛下可給我一萬精兵,金翅戰船三百艘,順江而下,徑直突襲六合鎮;這樣,隋朝大軍一定會認為他們渡過江的將士已經被我們俘獲,自然會挫敗他們的銳氣。淮南土著居民以前與我就互相熟悉,如今聽說是我率軍前往,必定會響應跟從。我再揚言將要率軍進攻徐州,切斷隋軍的退路,這樣,各路隋軍就會不戰自退。待到雨季春水漲了,上遊周羅睺等軍必定順流而下趕來增援。這是一個很好的計策。”陳後主不聽從。到了第二天,陳後主忽然說:“與隋軍長久相持不進行決戰,令人心煩,可叫蕭摩訶出兵攻打一下。”任忠向陳後主跪地叩頭,苦苦請求不要出戰。忠武將軍孔範又上奏說:“請求與隋軍決一死戰,我軍必勝,我將為陛下在燕然山刻石立碑紀念戰功。”陳後主聽從了孔範的意見,對蕭摩訶說:“你可為我率軍與隋軍一決勝負!”蕭摩訶說:“從來作戰都是為了國家與自己,今日與敵決戰,兼為妻子兒女。”於是陳後主拿出很多金錢財物,分配給諸軍用作獎賞。甲申(二十日),命令魯廣達在白土岡擺開陣勢,在各軍的最南邊,由南往北,依次是任忠、樊毅、孔範,蕭摩訶的軍隊在最北邊。陳朝軍隊所擺開的陣勢南北長達二十裏,首尾進退彼此都不知曉。

【原文】

賀若弼將輕騎登山,望見眾軍,因馳下,與所部七總管楊牙、員明等甲士凡八千,勒陳以待之[1]。陳主通於蕭摩訶之妻,故摩訶初無戰意;唯魯廣達以其徒力戰,與弼相當。隋師退走者數四,弼麾下死者二百七十三人,弼縱煙以自隱,窘而複振。陳兵得人頭,皆走獻陳主求賞,弼知其驕惰,更引兵趣孔範;範兵暫交即走,陳諸軍顧之,騎卒亂潰,不可複止,死者五千人。員明擒蕭摩訶,送於弼,弼命牽斬之,摩訶顏色自若,弼乃釋而禮之。

【注釋】

[1]陳:同“陣”。

【譯文】

賀若弼率領輕騎登上鍾山,望見陳朝的軍馬,於是騎馬下山,與所部七位總管楊牙、員明等將領率兵士八千人,擺好陣勢準備迎戰。陳後主與蕭摩訶的妻子私通,所以蕭摩訶一開始就不想打這一仗;隻有魯廣達率領部下拚死力戰,與賀若弼的軍隊不相上下。隋軍曾經四次被迫後退,賀若弼部下戰死的有二百七十三人,後來賀若弼部下縱放煙火用來掩護,才擺脫困境重新振作起來。陳朝兵士獲得隋軍人頭,紛紛跑去獻給陳後主以求得獎賞,賀若弼看到陳朝軍隊驕傲輕敵,於是再次率軍衝擊孔範的軍陣;孔範的兵士與隋軍剛一交戰即敗走,陳朝諸軍望見,騎兵、步卒大亂,紛紛潰逃,不可阻止,死了五千人。總管員明擒獲蕭摩訶,把他送交賀若弼,賀若弼命令推出去斬首,蕭摩訶神色自若,賀若弼於是給他鬆綁並對他以禮相待。

【原文】

任忠馳入台,見陳主言敗狀,曰:“官好住,臣無所用力矣!”陳主與之金兩縢,使募人出戰,忠曰:“陛下唯當具舟楫,就上流眾軍,臣以死奉衛。”陳主信之,敕忠出部分[1],令宮人裝束以待之,怪其久不至。時韓擒虎自新林進軍,忠已帥數騎迎降於石子岡[2]。領軍蔡徵守朱雀航[3],聞擒虎將至,眾懼而潰。忠引擒虎直入朱雀門,陳人欲戰,忠揮之曰:“老夫尚降,諸軍何事!”眾皆散走。於是城內文武百司皆遁,唯尚書仆射袁憲在殿中,尚書令江總等數人居省中。陳主謂袁憲曰:“我從來接遇卿不勝餘人,今日但以追愧。非唯朕無德,亦是江東衣冠道盡[4]。”

【注釋】

[1]部分:部署,安排。[2]石子岡:今江蘇江寧南。[3]朱雀航:即朱雀橋,建康南門外浮橋,跨秦淮河兩岸,是當時重要的交通要道。[4]衣冠:當時南朝自以為衣冠之邦,而賤視北朝為夷狄。

【譯文】

任忠馳馬進入建康台城,謁見陳後主,述說了失敗經過,說:“陛下好自為之,我已是無能為力了!”陳後主給他兩串金子,讓他再募兵出戰,任忠說:“陛下隻有趕緊準備船隻,前往上遊會合周羅睺等人統領的大軍,我拚死護送陛下。”陳後主相信了任忠,敕令他出外布置安排,又下令後宮宮女收拾行裝,等待任忠,久等不至,覺得奇怪。當時韓擒虎率軍從新林向台城進發,任忠已經率領部下數騎到石子岡去投降。當時陳朝領軍將軍蔡徵率軍守衛朱雀橋,聽說韓擒虎將到,手下驚懼害怕,都望風潰逃。任忠帶領韓擒虎的人馬徑直進入朱雀門,還有一些陳軍將士想進行抵抗,任忠對他們揮揮手說:“我都投降了,你們還抵抗什麽!”於是陳軍全都逃散。此時,台城內文武大臣全都逃跑,隻有尚書仆射袁憲在殿內,尚書令江總等數人在省府中。陳後主對袁憲感歎道:“我從來待你不如別人好,今日隻有你還留在我的身邊,我對以前的事感到很慚愧。這不隻是朕失德無道所致,也是江東士大夫的氣節喪失淨盡了。”

【原文】

陳主遑遽,將避匿,憲正色曰:“北兵之入,必無所犯。大事如此,陛下去欲安之!臣願陛下正衣冠,禦正殿,依梁武帝見侯景故事。[1]”陳主不從,下榻馳去,曰:“鋒刃之下,未可交當,吾自有計!”從宮人十餘出後堂景陽殿,將自投於井,憲苦諫不從;後舍人夏侯公韻以身蔽井[2],陳主與爭,久之,乃得入。既而軍人窺井,呼之,不應,欲下石,乃聞叫聲;以繩引之,驚其太重,及出,乃與張貴妃、孔貴嬪同束而上[3]。沈後居處如常[4]。太子深年十五,閉而坐,舍人孔伯魚侍側,軍士叩而入,深安坐,勞之曰:“戎旅在途,不至勞也!”軍士鹹致敬焉。時陳人宗室王侯在建康者百餘人,陳主恐其為變,皆召入,令屯朝堂,使豫章王叔英總督之,又陰為之備,及台城失守,相帥出降。

【注釋】

[1]梁武帝見侯景:侯景作亂,攻入建康,梁武帝坐於殿上見侯景,侯景未敢公然殺害。[2]:“閣”的異體字。後舍人:是皇帝親近的官員。[3]張貴妃:名麗華,與孔貴嬪都是陳後主最寵愛的妃嬪。[4]沈後:陳後主的皇後,無寵,陳後主曾打算廢掉她立張貴妃為皇後。

【譯文】

陳朝後主驚慌失措,想躲藏起來,袁憲嚴肅地說道:“隋軍進入皇宮後,必不會對陛下有所侵侮。事已至此,陛下還能躲到什麽地方去!我請求陛下把衣服冠冕穿戴整齊,端坐正殿,依照當年梁武帝見侯景的做法。”陳後主沒有聽從,下了坐床飛奔而去,說:“兵刃之下,不能拿性命去冒險,我自有辦法!”於是跟著十餘個宮人逃出後堂景陽殿,要往井裏跳,袁憲苦苦勸諫,陳後主不聽。後舍人夏侯公韻用自己的身子擋住井口,陳後主極力相爭,很長時間才得以跳進井裏。不久,有隋軍兵士向井裏窺視,並大聲喊叫,井下無人回應,士兵揚言要往下扔石頭,這才聽到井下有人呼叫,於是拋下繩索往上拉人,感到非常重,十分吃驚,直到把人拉上來,才看見是陳後主與張貴妃、孔貴嬪三人綁在一起上來了。而沈皇後仍像平常一樣,毫不驚慌。皇太子陳深當時十五歲,關上門,安然端坐,太子舍人孔伯魚在一旁侍奉,隋軍兵士推門而入,陳深端坐不動,好言慰勞說:“你們一路上鞍馬勞頓,還不至於過於疲勞吧?”隋軍兵士都紛紛向他致敬。當時陳朝宗室王侯在建康城中的人有一百多,陳後主恐怕他們發動政變,就把他們全都召進宮裏,命令他們聚集在朝堂,派豫章王陳叔英監督他們,並暗中嚴加戒備。到台城失守以後,他們都相繼出降。

【原文】

賀若弼乘勝至樂遊苑,魯廣達猶督餘兵苦戰不息,所殺獲數百人,會日暮,乃解甲,麵台再拜慟哭,謂眾曰:“我身不能救國,負罪深矣!”士卒皆流涕歔欷,遂就擒。諸門衛皆走,弼夜燒北掖門入,聞韓擒虎已得陳叔寶,呼視之,叔寶惶懼,流汗股栗,向弼再拜。弼謂之曰:“小國之君當大國之卿,拜乃禮也。入朝不失作歸命侯,無勞恐懼。”既而恥功在韓擒虎後,與擒虎相,挺刃而出;欲令蔡徵為叔寶作降箋[1],命乘騾車歸己,事不果。弼置叔寶於德教殿,以兵衛守。

陳叔寶向賀若弼跪拜叩頭。

【注釋】

[1]降箋:降書。

【譯文】

隋將賀若弼率軍乘勝進入樂遊苑,陳朝都督魯廣達仍督率殘兵敗將苦戰不止,共殺死俘虜隋軍數百人,趕上天色近晚,魯廣達方才放下武器,麵向台城拜了三拜,失聲痛哭,對部下說:“我沒有能夠拯救國家,負罪深重啊!”部下兵士也都痛哭流涕,於是被隋軍俘獲。台城的宮門衛士都四散逃走,賀若弼率軍在夜間焚燒北掖門而進入皇宮,得知韓擒虎已抓住了陳叔寶,就把他叫來親自察看,陳叔寶非常害怕,汗流浹背,渾身戰栗,向賀若弼跪拜叩頭。賀若弼對他說:“小國的君主見了大國的公卿大臣,按照禮節應該跪拜。閣下到了隋朝仍不失封歸命侯,所以不必恐懼。”過後,賀若弼因功在韓擒虎後覺得很沒麵子,就與韓擒虎發生爭吵,隨後怒氣衝衝地拔刀而出,準備讓陳朝前吏部尚書蔡徵為陳叔寶起草降書,又下令陳叔寶乘坐騾車歸附自己,但沒有實現。於是賀若弼將陳叔寶置於德教殿內,派兵守衛。

【原文】

高熲先入建康[1],熲子德弘為晉王廣記室,廣使德弘馳詣所,令留張麗華,熲曰:“昔太公蒙麵以斬妲己,今豈可留麗華!”乃斬之於青溪。德弘還報,廣變色曰:“昔人雲,‘無德不報’,我必有以報高公矣!”

【注釋】

[1]高熲:字昭玄,一名敏渤海蓚(今河北景縣東)人,隋朝傑出的政治家,著名的軍事家、謀臣,隋代名相。其父高賓是楊堅妻父的僚佐,官至刺史。

【譯文】

高熲先進入建康,當時高熲的兒子高德弘是晉王府記室參軍,楊廣就派他馳馬來見高熲,傳令留下張麗華,高熲說:“古時候薑太公呂尚蒙麵斬了殷紂王的寵姬妲己,今天豈能留下張麗華!”於是在青溪將張麗華斬首。高德弘回去稟報楊廣,楊廣臉色大變說:“古人雲:‘無德不報。’我一定要回報高公!”

【原文】

廣以賀若弼先期決戰,違軍令,收以屬吏。上驛召之,詔廣曰:“平定江表,弼與韓擒虎之力也。”賜物萬段;又賜弼與擒虎詔,美其功。

【譯文】

晉王楊廣因為賀若弼率軍與陳朝軍隊先期決戰,違犯了軍令,下令將他收捕送交執法官吏。隋文帝派驛使傳令召賀若弼入朝,並對楊廣下詔說:“這次平定江表地區,全仗著賀若弼和韓擒虎二人之力。”於是下令賞賜賀若弼布帛等物一萬匹。又賜給賀若弼和韓擒虎詔書,讚美他們二人的功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