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武門之變

因為李淵父子的同心協力,唐朝得以順利地建立政權。但是在短短幾年時間內,因為繼承人的問題,皇室內部起了極大的衝突。衝突的一方是太子李建成和齊王李元吉,另一方則是立下赫赫戰功的秦王李世民。他們各自擁有自己的官屬和軍事力量,暗中招兵買馬,籠絡人心。隨著天下局勢的穩定,到武德六七年以後,雙方的關係越來越緊張。

從《資治通鑒》的記載看,高祖李淵經常在兩邊搖擺。由於太子一方爭取到了後宮的支持,所以隨著時間的推移,李淵越來越傾向於太子。在數度暗算失敗以後,李建成、李元吉分散秦王的屬下,削奪他的兵權,準備尋找時機除掉秦王。

李世民的態度則一直不明確,他和對手一樣,也在暗中擴大自身實力,甚至收買對方心腹,但在表麵上始終容忍退讓。在對方的步步緊逼和下屬的忠心勸諫之下,626年六月,秦王發動兵變,一舉除掉了太子李建成和齊王李元吉。因為事變發生在皇宮北麵的玄武門,所以被後世稱為“玄武門之變”。事變的結果是李世民大獲全勝,很快掌握了政權。

司馬光在最後的評論中指出,從太原起兵開始,李世民就是李唐皇室真正的締造者,所以在唐高祖立長的時候就埋下了禍根。換言之,這也是為李世民發動政變辯護的最主要的理論依據。事實上,這是唐代修史以來一貫的思路,但是這一觀點近年來遭到部分史家的質疑。考慮到貞觀以後對於史書的修正,關於如何評價秦王、太子甚至是李淵在唐朝建立過程中的作用,還需要進一步的分析。

【原文】

武德七年(甲申,624年)

初,齊王元吉勸太子建成除秦王世民[1],曰:“當為兄手刃之!”世民從上幸元吉第,元吉伏護軍宇文寶於寢內[2],欲刺世民,建成性頗仁厚,遽止之。元吉慍曰[3]:“為兄計耳,於我何有!”

【注釋】

[1]齊王元吉勸太子建成除秦王世民:唐高祖李淵四子,長子建成,次子世民,三子早逝,四子元吉。建成被立為太子,和齊王元吉關係友善。[2]護軍:唐初秦王府和齊王府各置左右六府護軍,武職。[3]慍:含怒,生氣。

【譯文】

武德七年(甲申,624年)

當初,齊王李元吉勸太子李建成除掉秦王李世民,他說:“我自當為兄長親手殺掉他!”李世民跟隨高祖李淵駕臨李元吉的府第,李元吉派護軍宇文寶埋伏在寢室內,準備刺殺李世民,李建成生性頗為仁愛寬厚,馬上製止了他。李元吉惱怒地說:“我這都是為兄長著想,對我有什麽好處呢!”

【原文】

建成擅募長安及四方驍勇二千餘人為東宮衛士,分屯左、右長林[1],號長林兵。又密使右虞侯率可達誌從燕王李藝發幽州突騎三百[2],置東宮諸坊[3],欲以補東宮長上[4],為人所告。上召建成責之,流可達誌於巂州[5]。

【注釋】

[1]屯:駐軍防守。左、右長林:長林門,太極宮東宮的宮門。[2]右虞侯:東宮官屬,掌警衛伺查。突騎:精銳騎兵。[3]坊:官署。[4]長上:武官名。唐時九品,其職為守邊和宿衛宮禁。[5]巂州:今四川西昌地區。

【譯文】

太子李建成擅自招募了長安和各地的驍勇之士二千餘人為東宮衛士,讓他們分別駐紮在左、右長林門,號稱長林兵。李建成又暗中讓右虞侯率可達誌從燕王李藝那裏調來幽州三百精銳騎兵,將他們安置在東宮東麵的各個坊市中,準備用這些騎兵補充東宮宿衛的軍官。這件事被人告發,高祖召見李建成把他責備了一番,將可達誌流放到巂州。

【原文】

楊文斡嚐宿衛東宮,建成與之親厚,私使募壯士送長安。上將幸仁智宮,命建成居守,世民、元吉皆從。建成使元吉就圖世民[1],曰:“安危之計,決在今歲。”又使郎將爾朱煥、校尉橋公山以甲遺文斡[2]。二人至豳州[3],上變,告太子使文斡舉兵,使表裏相應。又有寧州人杜鳳舉亦詣宮言狀[4]。上怒,托他事,手詔召建成,令詣行在[5]。建成懼,不敢赴。太子舍人徐師謨勸之據城舉兵[6];詹事主簿趙弘智勸之貶損車服[7],屏從者,詣上謝罪,建成乃詣仁智宮。未至六十裏,悉留其官屬於毛鴻賓堡[8],以十餘騎往見上,叩頭謝罪,奮身自擲[9],幾至於絕。上怒不解,是夜,置之幕下,飼以麥飯,使殿中監陳福防守[10],遣司農卿宇文穎馳召文斡[11]。穎至慶州[12],以情告之,文斡遂舉兵反。上遣左武衛將軍錢九隴與靈州都督楊師道擊之[13]。

【注釋】

[1]圖:圖謀。[2]郎將:武官名。秦置,主宿衛、車騎。校尉:為武散官低品官號。[3]豳州:今陝西彬縣。[4]寧州:今甘肅寧縣。[5]行在:皇帝所在的地方。[6]太子舍人:東宮屬官,掌文書。[7]詹事主簿:東宮屬官,類似於秘書官。[8]毛鴻賓堡:今陝西淳化西。[9]奮身自擲:以頭碰地,表示自責之意。[10]殿中監:殿中省長官,多以皇帝之親戚、貴臣擔任,掌管皇帝生活起居之事。[11]司農卿:官名,掌國家倉廩。[12]慶州:今甘肅慶陽。[13]左武衛將軍:唐代十二衛中之一。靈州:治所在今寧夏靈武。都督:軍事長官。

【譯文】

楊文斡曾經在東宮擔任東宮侍衛,李建成親近並厚待他,悄悄派他招募壯士送到長安。高祖準備去仁智宮,便命令李建成留守京城長安,李世民、李元吉隨駕。李建成讓李元吉乘機除去李世民,他說:“無論我們的打算是平安還是危險,就決定在今年了。”李建成又派郎將爾朱煥和校尉橋公山將盔甲送給楊文斡。二人到了豳州,就向皇帝稟報了太子的圖謀,告發太子指使楊文斡起兵,讓他與自己內外呼應。還有寧州人杜鳳舉也到仁智宮舉報太子的事。高祖大怒,借口別的事,親筆詔書傳召李建成,讓他到仁智宮來。李建成心裏害怕,不敢前去。太子舍人徐師謨勸他占據長安城,發兵起事;詹事主簿趙弘智則勸他免去太子的車駕章服,屏除隨從人員,單獨覲見皇帝去承認罪責,於是李建成決定前往仁智宮。還沒走六十裏的路程,李建成就將官屬全部留在北魏毛鴻賓遺留下來的堡柵中,隻帶了十多個人騎馬前去進見皇帝,向皇帝磕頭請罪,以頭碰地,撞得幾乎暈死過去。高祖怒氣仍未消除,這天夜裏,高祖將太子安頓在幕下,給他麥飯充饑,並派殿中監陳福看守著他,又派司農卿宇文穎速去傳召楊文斡。宇文穎到了慶州,將太子的情況告訴了楊文斡。於是,楊文斡起兵造反。高祖派左武衛將軍錢九隴和靈州都督楊師道迎擊。

【原文】

甲子,上召秦王世民謀之,世民曰:“文斡豎子,敢為狂逆,計府僚已應擒戮,若不爾,正應遣一將討之耳。”上曰:“不然。文斡事連建成,恐應之者眾。汝宜自行,還,立汝為太子。吾不能效隋文帝自誅其子,當封建成為蜀王。蜀兵脆弱,他日苟能事汝,汝宜全之;不能事汝,汝取之易耳!”

【譯文】

甲子(二十六日),高祖召秦王李世民商議楊文斡叛亂的事,李世民說:“楊文斡這小子竟然敢做這樣狂妄謀逆的事,想來他幕府的僚屬應當已經將他捉拿並殺掉了,如果不是這樣,朝廷就應該派一員將領率兵討伐他。”高祖說:“不是這樣的。楊文斡的事牽連著建成,恐怕響應的人會很多。你應該親自出征討伐,得勝回朝,我就立你為太子。我不能效法隋文帝去誅殺自己的兒子,到時候封建成為蜀王。蜀中兵力薄弱,這樣的話,如果以後他能夠侍奉你,你應該保全他的性命;如果他不肯侍奉你,你要製伏他也容易啊!”

【原文】

上以仁智宮在山中,恐盜兵猝發,夜,帥宿衛南出山外。行數十裏,東宮官屬將卒繼至,皆令三十人為隊,分兵圍守之。明日,複還仁智宮。

【譯文】

仁智宮建造在山中,高祖擔心盜兵突然發難,便連夜率領擔任警衛的軍隊從南麵走出山來。走了數裏地的時候,太子東宮所屬的官員相繼到來,高祖讓大家一概以三十人為一隊,將兵馬分散開來,圍繞並守衛著。第二天,高祖才又返回仁智宮。

【原文】

世民既行,元吉與妃嬪更迭為建成請,封德彝複為之營解於外[1],上意遂變,複遣建成還京師居守。惟責以兄弟不睦,歸罪於太子中允王珪、左衛率韋挺、天策兵曹參軍杜淹[2],並流於巂州。挺,衝之子也。初,洛陽既平,杜淹久不得調,欲求事建成。房玄齡以淹多狡數,恐其教導建成,益為世民不利,乃言於世民,引入天策府。

【注釋】

[1]營解:營救。[2]太子中允:東宮屬官。王珪:貞觀名臣。天策兵曹參軍:秦王的天策上將府屬官。

【譯文】

李世民出征以後,李元吉與後宮妃嬪們相繼為李建成求情,封德彝又在外朝設法營救他,高祖的想法就因此改變了,重新派李建成返回長安駐守。高祖隻是責備他與兄弟不和,將罪責推給了太子中允王珪、左衛率韋挺、天策兵曹參軍杜淹,將他們一並流放到巂州。韋挺是韋衝的兒子。當初,洛陽平定以後,杜淹很久都不得調任,想侍奉李建成。房玄齡認為杜淹狡猾多計,擔心他會教唆李建成,越發對李世民不利,便向李世民進言,將杜淹推薦到天策府任職。

【原文】

上校獵城南,太子、秦、齊王皆從,上命三子馳射角勝[1]。建成有胡馬,肥壯而喜蹶[2],以授世民曰:“此馬甚駿,能超數丈澗[3],弟善騎,試乘之。”世民乘以逐鹿,馬蹶,世民躍立於數步之外,馬起,複乘之,如是者三,顧謂宇文士及曰:“彼欲以此見殺,死生有命,庸何傷乎!”建成聞之,因令妃嬪譖之於上曰[4]:“秦王自言,我有天命,方為天下主,豈有浪死[5]!”上大怒,先召建成、元吉,然後召世民入,責之曰:“天子自有天命,非智力可求。汝求之一何急邪!”世民免冠頓首,請下法司案驗。上怒不解,會有司奏突厥入寇,上乃改容勞勉世民,命之冠帶,與謀突厥。閏月己未,詔世民、元吉將兵出豳州以禦突厥,上餞之於蘭池[6]。上每有寇盜,輒命世民討之,事平之後,猜嫌益甚。

【注釋】

[1]角勝:爭勝負。[2]蹶:顛覆。[3]超:越過。澗:山間流水的溝。[4]譖:無中生有地說人壞話。[5]浪死:徒然死去,白白送死。[6]蘭池:在今陝西鹹陽東。

【譯文】

高祖到城南設場圍獵,太子李建成、秦王李世民、齊王李元吉都隨同前往,高祖下令,讓三人比賽騎馬射獵,以決勝負。李建成有匹胡馬,膘肥體壯,但是喜歡尥蹶子,李建成將這匹胡馬交給李世民說:“這匹馬跑得很快,能躍過數丈寬的澗水,二弟善於騎馬,騎上它試一試吧。”李世民便騎馬逐鹿,胡馬忽然尥起後蹶,李世民躍身而起,跳到數步以外站穩,胡馬站起來以後,李世民便再騎上去,這樣連續好幾次,李世民回頭對宇文士及說:“他想用這種方式來害我,可是死生有命,難道他能傷害我什麽嗎!”李建成聽說了,就讓妃嬪對高祖說李世民的壞話:“秦王自己說,上天授命於我,將來要成為天下之主,怎麽會這樣白白死去呢!”高祖非常生氣,先命人將李建成和李元吉二人召來,然後召李世民進見,責備他說:“誰是天子,自然會有上天授命於他,不是人的智力所能夠謀求的。你未免也太著急了吧!”李世民摘去王冠,伏地叩頭謝罪,請求將自己交付執法部門調查。高祖仍然怒氣不息,正在此時,有司上奏突厥入侵,高祖這才換了臉色,安慰勉勵李世民,讓他重新戴上王冠,係好腰帶,和他商量對付突厥的事。閏七月,己未(二十一日),高祖頒詔讓李世民、李元吉帶兵由豳州出發前去抵禦突厥,高祖在蘭池為他們餞行。每當有戰事,高祖總是讓李世民前去討伐敵人,待戰事平息以後,高祖對李世民的猜忌就愈發厲害了。

【原文】

秦王世民既與太子建成、齊王元吉有隙,以洛陽形勝之地[1],恐一朝有變,欲出保之,乃以行台工部尚書溫大雅鎮洛陽,遣秦府車騎將軍滎陽張亮將左右王保等千餘人之洛陽,陰結納山東豪傑以俟變,多出金帛,恣其所用[2]。元吉告亮謀不軌,下吏考驗,亮終無言,乃釋之,使還洛陽。

【注釋】

[1]形勝:地理位置優越,地勢險要。[2]恣:放縱,任憑,無拘束。

【譯文】

秦王李世民因為和太子李建成、齊王李元吉結下嫌隙,想到洛陽地勢險要,擔心將來一旦發生變故,就打算離京防守此地,於是就讓行台工部尚書溫大雅去鎮守洛陽,派秦府車騎將軍滎陽人張亮率親信王保等千餘人前往洛陽,暗中結識接納山東豪傑,等待時勢的變化,並拿出大量金銀布帛,任由他們使用。李元吉告發張亮圖謀不軌,張亮被交付法官考察驗證,張亮最終什麽也沒講,法官便釋放了他,讓他返回洛陽。

【原文】

建成夜召世民,飲酒而鴆之。世民暴心痛[1],吐血數升,淮安王神通扶之還西宮[2]。上幸西宮,問世民疾,敕建成曰:“秦王素不能飲,自今無得複夜飲。”因謂世民曰:“首建大謀,削平海內,皆汝之功。吾欲立汝為嗣[3],汝固辭,且建成年長,為嗣日久,吾不忍奪也。觀汝兄弟似不相容,同處京邑,必有紛競,當遣汝還行台[4],居洛陽,自陝以東皆王之。仍命汝建天子旌旗,如漢梁孝王故事[5]。”世民涕泣,辭以不欲遠離膝下,上曰:“天下一家,東、西兩都,道路甚邇[6],吾思汝即往,毋煩悲也。”將行,建成、元吉相與謀曰:“秦王若至洛陽,有土地甲兵,不可複製;不如留之長安,則一匹夫耳[7],取之易矣。”乃密令數人上封事[8],言“秦王左右聞往洛陽,無不喜躍,觀其誌趣,恐不複來”。又遣近幸之臣以利害說上。上意遂移,事複中止。

【注釋】

[1]暴:突然而猛烈。[2]淮安王神通:高祖李淵的堂弟。[3]嗣:繼承人。[4]行台:台省在外者稱行台。魏晉始有之,為出征時隨其所駐之地設立的代表中央的政務機構,北朝後期,稱尚書大行台,設置官屬無異於中央,自成行政係統。唐貞觀以後漸廢。[5]漢梁孝王故事:漢梁孝王是漢景帝的同母弟,準許他建天子旌旗。[6]邇:近。[7]匹夫:泛指尋常的個人。[8]封事:密封的奏章。

【譯文】

李建成在夜間叫來李世民,請他飲酒,借機在酒中下毒。李世民突然感到心痛,吐了幾口血,淮安王李神通扶他回到西宮。高祖到西宮探望李世民,詢問他的病情,下詔書給李建成說:“秦王平素不善於飲酒,以後再不要與他夜間飲酒了。”高祖為此又對李世民說:“第一個提出反隋的謀略,並平定了海內,這些都是你的功勞。我想立你為太子,你堅持推辭掉了,況且建成年長,又做了很長時間太子,我不忍心廢黜他的儲位。看你們兄弟之間好像彼此不能相容,一起待在京城長安肯定要發生紛爭,我打算派你回行台,駐守洛陽,陝州以東都由你主持。讓你建天子旌旗,一如漢梁孝王開創的先例。”李世民哭泣著,以不願意遠離高祖膝下為理由,表示推辭,高祖說:“天下都是一家,西都和東都離得很近,我想念你了就去看你,你不用煩惱悲傷。”秦王就要出發時,李建成和李元吉商議說:“秦王如果到了洛陽,有土地和軍隊,就無法再控製他了,不如將他留在長安,那他不過是個尋常人,製伏他也就容易了。”於是,他們暗中讓幾個人密奏皇帝,說:“秦王身邊的人聽說前往洛陽,無不歡喜雀躍,察看李世民的意向,恐怕去了之後就不會再回來了。”又派皇帝親近寵信的大臣以秦王去留的得失利弊勸說高祖,高祖便改變了主意,李世民去洛陽的事就被半途擱置了。

【原文】

建成、元吉與後宮日夜譖訴世民於上,上信之,將罪世民。陳叔達諫曰:“秦王有大功於天下,不可黜也。且性剛烈,若加挫抑,恐不勝憂憤,或有不測之疾,陛下悔之何及!”上乃止。元吉密請殺秦王,上曰:“彼有定天下之功,罪狀未著,何以為辭?”元吉曰:“秦王初平東都,顧望不還,散錢帛以樹私恩,又違敕命,非反而何!但應速殺,何患無辭!”上不應。

【譯文】

李建成、李元吉與後宮嬪妃們日夜不停地在高祖麵前講李世民的壞話,高祖信以為真,準備懲治李世民。陳叔達勸諫說:“秦王為全國立下了巨大的功勞,是不能夠廢免的。況且他性情剛強嚴正,倘若加以壓抑貶斥,恐怕經受不住內心的憂傷憤鬱,一旦染上難以測知的疾病,到那時陛下可就後悔莫及了!”於是,高祖也就不再追究。李元吉秘密地向高祖奏請殺掉李世民,高祖說:“秦王有平定天下的功勞,而他的罪狀並不顯著,用什麽理由殺他呢?”李元吉說:“秦王剛剛平定東都洛陽的時候,觀望形勢,不肯返回長安,廣施財物樹立個人的恩德,又違抗父皇的詔命,這不是造反又是什麽!應該立刻處死他,何必擔心找不到借口!”高祖沒有回答他。

【原文】

秦府僚屬皆憂懼不知所出。行台考功郎中房玄齡謂比部郎中長孫無忌曰[1]:“今嫌隙已成,一旦禍機竊發,豈惟府朝塗地[2],乃實社稷之憂,莫若勸王行周公之事以安家國[3]。存亡之機,間不容發[4],正在今日!”無忌曰:“吾懷此久矣,不敢發口。今吾子所言,正合吾心,謹當白之。”乃入言世民。世民召玄齡謀之,玄齡曰:“大王功蓋天地,當承大業!今日憂危,乃天讚也。願大王勿疑。”乃與府屬杜如晦共勸世民誅建成、元吉[5]。

【注釋】

[1]行台考功郎中:秦府屬官,吏部官員,掌官員考核事宜。房玄齡:唐代初年名相。比部郎中:刑部所屬四司之一的比部司官,掌稽核簿籍。長孫無忌:先世為鮮卑拓跋氏,後改為長孫氏。長孫無忌是唐太宗李世民的內兄,文德順聖皇後的哥哥。[2]塗地:徹底敗壞而不可收拾。[3]周公之事:西周時,成王年幼,輔政的周公旦誅殺叛亂的管叔、蔡叔等諸侯,安定天下。[4]間不容發:中間容不下一根頭發。比喻與災禍相距極近,情勢極其危急。[5]杜如晦:出身於西北望族,唐初名相。

【譯文】

秦府官員都擔心害怕,不知如何是好。行台考功郎中房玄齡對比部郎中長孫無忌說:“如今秦王和太子的嫌隙已經造成,一旦禍患暗中發動起來,不隻是秦王府會受到損害,實在也是國家的憂患,不如勸秦王效法周公誅管、蔡之事,以安定皇室和國家。如今正是一觸即發的危急關頭,采取行動就在今天!”長孫無忌說:“我早就有這樣的想法了,隻是不敢講出來。如今你所說的話正合我意,讓我去稟告秦王。”於是,長孫無忌進去告訴了李世民。李世民召房玄齡計議此事,房玄齡說:“大王的功勞足以遮蓋天地,應當繼承大業!如今局勢危急,正是上天幫助我們。希望您不要猶豫。”於是,房玄齡和秦王府的屬官杜如晦共同勸李世民誅殺李建成、李元吉。

【原文】

建成、元吉以秦府多驍將,欲誘之使為己用,密以金銀器一車贈左二副護軍尉遲敬德[1],並以書招之曰:“願迂長者之眷,以敦布衣之交。”敬德辭曰:“敬德,蓬戶甕牖之人[2],遭隋末亂離,久淪逆地[3],罪不容誅。秦王賜以更生之恩,今又策名藩邸,唯當殺身以為報。於殿下無功,不敢謬當重賜。若私交殿下,乃是貳心,徇利忘忠[4],殿下亦何所用!”建成怒,遂與之絕。敬德以告世民,世民曰:“公心如山嶽,雖積金至鬥,知公不移。相遺但受,何所嫌也!且得以知其陰計,豈非良策!不然,禍將及公。”既而元吉使壯士夜刺敬德,敬德知之,洞開重門,安臥不動,刺客屢至其庭,終不敢入。元吉乃譖敬德於上,下詔獄訊治,將殺之,世民固請,得免。又譖左一馬軍總管程知節[5],出為康州刺史[6]。知節謂世民曰:“大王股肱羽翼盡矣[7],身何能久!知節以死不去,願早決計。”又以金帛誘右二護軍段誌玄,誌玄不從。建成謂元吉曰:“秦府智略之士,可憚者獨房玄齡、杜如晦耳。”皆譖之於上而逐之。

【注釋】

李元吉、李建成想收買尉遲敬德,被他拒絕了。

[1]左二副護軍:和下文的左一馬軍總管、右二護軍等相似,都是唐初王府的武職官員。尉遲敬德:唐初著名大將。[2]蓬戶甕牖:指貧窮人家。蓬戶,用蓬草編成的門戶。甕牖,用破甕做的窗戶。[3]久淪逆地:指尉遲敬德在降唐之前曾經跟隨劉武周。[4]徇利忘忠:即見利忘義。[5]程知節:唐初名將。[6]康州:今甘肅省成縣。[7]股肱:比喻左右輔助得力的人。

【譯文】

李建成、李元吉認為秦府有很多驍勇善戰的將領,想要收買過來以為己用,於是就私下裏將一車金銀器物送給左二副護軍尉遲敬德,並且寫信給他,對他說:“我希望得到您的顧念,以加深我們之間的布衣之交。”尉遲敬德辭謝道:“敬德出身貧苦,遭逢隋末亂世,一直到現在淪落到抗拒朝廷的境地裏,實在是罪大惡極,罪不容誅。秦王賜予我重生的恩德,如今又成為秦王府的屬下,隻能以死來報答秦王的知遇之恩。敬德沒有為殿下立過尺寸之功,不敢憑空接受殿下如此豐厚的賞賜。如果我私下和殿下交往,就是對秦王懷有二心,因貪圖財利而忘掉忠義,殿下要這種人又有什麽用處呢!”李建成大怒,便與他斷絕了往來。尉遲敬德把此事告訴了李世民,李世民說:“您的心就像山嶽般堅定,即使成鬥的黃金放在眼前,您的心也不會動搖的。如果太子再送禮物,您就收下,這有什麽值得猜疑的呢!而且這樣做還可以知道他們的陰謀,豈不是一個上好的計策!不然的話,禍事就要降臨到您的頭上了。”不久,李元吉派壯士夜裏行刺尉遲敬德,尉遲敬德得知這一消息後,將重重門戶都打開,自己安然躺著不動,刺客數次到了他的庭院裏,最終還是沒敢進屋。於是,李元吉就在高祖麵前誣陷尉遲敬德,高祖下詔將尉遲敬德下獄並審訊拷打,想要處死他,由於李世民一直為他求情,尉遲敬德才得以幸免。李元吉又誣陷左一馬軍總管程知節,高祖將他外放為康州刺史。程知節對李世民說:“輔佐大王的人都被調走了,大王自身又怎麽能夠長久呢!知節寧死不離開京城,希望大王及早決定下來。”李元吉又用金銀布帛引誘右二護軍段誌玄,段誌玄不肯從命。李建成對李元吉說:“在秦府有謀略的人物中,值得畏懼的隻有房玄齡、杜如晦而已。”李建成與李元吉在高祖麵前說他們的壞話,讓高祖把他們趕走。

【原文】

世民腹心唯長孫無忌尚在府中,與其舅雍州治中高士廉[1]、右候車騎將軍三水侯君集及尉遲敬德等[2],日夜勸世民誅建成、元吉。世民猶豫未決,問於靈州大都督李靖[3],靖辭;問於行軍總管李世[4],世辭。世民由是重二人。

【注釋】

[1]治中:官名,為州刺史的助理。[2]三水:今陝西省旬邑縣北。侯君集:唐朝名將,淩煙閣二十四功臣之一。[3]李靖:唐朝名將。[4]行軍總管:武官名。唐初在各州設總管,邊鎮和大州設大總管,均為地方軍政長官,後恢複都督名稱,但統兵出征的將帥仍稱為總管。李世:本姓徐,入唐後賜姓李,後避唐太宗諱,單名。唐初名將。

【譯文】

李世民的親信隻有長孫無忌還在秦王府中,他和他的舅舅雍州治中高士廉、右候車騎將軍三水侯君集及尉遲敬德等人,日夜勸說李世民誅殺李建成和李元吉。李世民猶豫不決,向靈州大都督李靖問計,李靖推辭了;又問行軍總管李世,李世也推辭了。從此,李世民便器重他們二人。

【原文】

會突厥鬱射設將數萬騎屯河南[1],入塞,圍烏城[2],建成薦元吉代世民督諸軍北征,上從之,命元吉督右武衛大將軍李藝、天紀將軍張瑾等救烏城。元吉請尉遲敬德、程知節、段誌玄及秦府右三統軍秦叔寶等與之偕行,簡閱秦王帳下精銳之士以益元吉軍。率更丞王晊密告世民曰[3]:“太子語齊王:‘今汝得秦王驍將精兵,擁數萬之眾,吾與秦王餞汝於昆明池,使壯士拉殺之於幕下,奏雲暴卒,主上宜無不信。吾當使人進說,令授吾國事。敬德等既入汝手,宜悉坑之,孰敢不服!’”世民以晊言告長孫無忌等,無忌等勸世民先事圖之。世民歎曰:“骨肉相殘,古今大惡。吾誠知禍在朝夕,欲俟其發,然後以義討之,不亦可乎!”敬德曰:“人情誰不愛其死!今眾人以死奉王,乃天授也。禍機垂發,而王猶晏然不以為憂[4],大王縱自輕,如宗廟社稷何!大王不用敬德之言,敬德將竄身草澤[5],不能留居大王左右,交手受戮也[6]!”無忌曰:“不從敬德之言,事今敗矣。敬德等必不為王有,無忌亦當相隨而去,不能複事大王矣!”世民曰:“吾所言亦未可全棄,公更圖之。”敬德曰:“王今處事有疑,非智也;臨難不決,非勇也。且大王素所畜養勇士八百餘人,在外者今已入宮,擐甲執兵[7],事勢已成,大王安得已乎!”

【注釋】

[1]鬱射設:阿史那鬱射設,突厥將領。[2]烏城:今陝西定邊南。[3]率更丞:官名,為太子屬官,率更令下屬。[4]晏然:安定的樣子。[5]竄身:藏身。竄,躲藏。[6]交手受戮:合著雙手等別人來殺自己。[7]擐甲:穿上甲胄,貫甲。執兵:手執武器。

【譯文】

適逢突厥鬱射設率領數萬騎兵屯駐黃河以南,侵入邊關,包圍了烏城,李建成便推薦李元吉代替李世民率軍北征突厥,高祖答應了,讓李元吉督率右武衛大將軍李藝、天紀將軍張瑾等人前去援救烏城。李元吉請求讓尉遲敬德、程知節、段誌玄及秦府右三統軍秦叔寶等人與他一同出征,檢閱並挑選秦王帳下精銳之士編入李元吉軍中,來增強李元吉的軍力。率更丞王晊秘密稟告李世民說:“太子對齊王說:‘現在你得到秦王手下的驍將精兵,擁有數萬人馬,我同秦王在昆明池為你餞行,讓勇士就在帳幕裏摧折他的肋骨,將他殺死,上奏說他暴病身亡,皇上該不會不相信。我會讓人進言,請陛下將國事交與我。敬德等人既然到你手中,你就全部活埋了他們,誰還敢不服呢!’”李世民將王晊的話告訴了長孫無忌等人,長孫無忌等人勸李世民先發製人。李世民歎息道:“骨肉相殘,是自古以來最大的惡行。我也知道早晚會有禍事,但一直想等他們先動手,然後再用有負道義的罪名討伐他們,這不也是可以的嗎!”尉遲敬德說:“作為人之常情,誰能舍生死去呢!如今眾人甘心冒著生命危險擁戴大王,這是上天所授。禍患隨時都會發生,而大王仍舊態度安然,不以此事為憂,大王即使不把自己的生命看得那麽重要,又怎麽對得起宗廟社稷呢!如果大王不肯采用我的主張,敬德就將藏身於民間,不能再留在大王身邊,拱手等著別人來殺我!”長孫無忌說:“如果大王不肯聽從尉遲敬德的主張,事情現在便已經敗了。尉遲敬德等人不會再跟隨大王,無忌也會隨之離開,不能再侍奉大王了!”李世民說:“我所說的意見也不能夠完全舍棄,您再計議一下吧。”尉遲敬德說:“如今大王處理此事猶有疑慮,這是不智;麵臨危難不能決斷,這是不勇。況且,大王平時畜養的八百多名勇士,凡是在外麵的,現在也已經進入宮中,他們穿好盔甲,手執兵器,起事的形勢已經形成,大王怎麽能夠製止得住呢!”

【原文】

世民訪之府僚,皆曰:“齊王凶戾[1],終不肯事其兄。比聞護軍薛實嚐謂齊王曰:‘大王之名,合之成“唐”字,大王終主唐祀。’齊王喜曰:‘但除秦王,取東宮如反掌耳。’彼與太子謀亂未成,已有取太子之心。亂心無厭[2],何所不為!若使二人得誌,恐天下非複唐有。以大王之賢,取二人如拾地芥耳[3],奈何徇匹夫之節[4],忘社稷之計乎!”世民猶未決,眾曰:“大王以舜為何如人?”曰:“聖人也。”眾曰:“使舜浚井不出[5],則為井中之泥,塗廩不下[6],則為廩上之灰,安能澤被天下,法施後世乎!是以小杖則受,大杖則走[7],蓋所存者大故也。”世民命卜之,幕僚張公謹自外來,取龜投地,曰:“卜以決疑;今事在不疑,尚何卜乎!卜而不吉,庸得已乎!”於是定計。

【注釋】

[1]戾:凶暴,猛烈。[2]厭:滿足。[3]如拾地芥:比喻取之極易。[4]徇:無原則地順從。[5]浚:疏通,挖深。文中所舉的舜的例子都是關於他遭受父親和弟弟迫害的事例。[6]廩:米倉。[7]小杖則受,大杖則走:儒家講究的孝道,父親生氣了要打人,兒子應該逆來順受,但是如果父親大怒,可能會致兒子於死地時,兒子就應該先行逃跑,以免真的被打死,陷父親於不義不慈之地。

【譯文】

李世民就此事向秦王府僚屬詢問,大家都說:“齊王凶暴乖張,終究是不肯侍奉自己的兄長的。近來聽說護軍薛實曾經對齊王說:‘大王之名,合起來可以成為一個“唐”字,看來大王最終是要主持大唐祭祀的。’齊王歡喜地說:‘隻要能夠除掉秦王,再除東宮就易如反掌了。’李元吉和太子共同謀事還未成功,就已經有了奪取儲位的心思。他作亂的心思沒有滿足的時候,什麽事做不出來呢!假使太子和齊王如願以償了,恐怕天下就不再歸大唐所有。以大王的賢明,捉拿這兩個人如撿取草芥一樣容易,怎麽能為了信守平常人的節操,而忘記社稷大事呢!”李世民仍猶豫未決。眾人說:“大王認為舜是什麽樣的人呢?”李世民說:“是聖人。”眾人說:“假如舜挖井的時候沒能逃出來,他便化為井中的泥土了,假如他在粉刷糧倉的時候沒能下來,就成為倉庫上麵的灰燼了,還怎麽能夠使自己的恩澤遍及天下,法度流傳後世呢!所以,虞舜在遭到父親用小棍棒笞打的時候便忍受了,在遭到父親用大棍棒笞打的時候便逃走,這恐怕是因為虞舜心裏所想的是大事啊。”李世民讓人占卜一下這樣做是否順利,恰好幕僚張公謹從外麵進來,他拿起占卜用的龜甲扔到地上說:“占卜是用來決定疑難之事的,如今的事根本沒有疑問,還占卜什麽呢!如果占卜得到的結果是不吉的,難道就不采取行動了嗎!”於是秦王做了決定。

【原文】

己未,太白複經天。傅奕密奏:“太白見秦分,秦王當有天下。”上以其狀授世民。於是世民密奏建成、元吉**後宮,且曰:“臣於兄弟無絲毫負,今欲殺臣,似為世充、建德報仇讎[1]。臣今枉死,永違君親,魂歸地下,實恥見諸賊!”上省之[2],愕然[3],報曰:“明當鞫問[4],汝宜早參。”

【注釋】

[1]世充、建德:王世充、竇建德,都是唐朝建立時的對手,為李世民所平定。[2]省:知覺。[3]愕然:形容吃驚。[4]鞫問:審訊。

【譯文】

己未(初三),金星再次白天出現在天空正南方的午位。傅奕密奏道:“太白在秦地上空出現,這是秦王應當擁有天下的征兆。”高祖把傅奕的密狀交給了李世民。於是,李世民向高祖奏陳李建成與李元吉**後宮,並且說:“兒臣絲毫沒有對不起哥哥與弟弟的地方,如今他們想要殺死兒臣,好像是要為王世充、竇建德報仇。兒臣要是枉死,永遠離開陛下和親人,魂魄回到地下,實在羞於見到經我手除滅的那些賊人。”高祖有所醒悟,驚訝不已,答複道:“明天我會審問此事,你最好及早前來朝參。”

【原文】

庚申,世民帥長孫無忌等人,伏兵於玄武門。張婕妤竊知世民表意,馳語建成。建成召元吉謀之,元吉曰:“宜勒宮府兵[1],托疾不朝,以觀形勢。”建成曰:“兵備已嚴,當與弟入參,自問消息。”乃俱入,趣玄武門。上時已召裴寂、蕭瑀、陳叔達等,欲按其事。

【注釋】

[1]勒:統率,率領。

【譯文】

庚申(初四),李世民率長孫無忌等人進宮,在玄武門埋伏好士兵。張婕妤私下裏得知李世民上表的大意,派人前去告訴李建成。李建成召李元吉商議,李元吉說:“我們應該率領東宮與府中的兵力,稱病不去上朝,看看形勢再說。”李建成說:“我們的兵力已經布置嚴密了,我還是應該和你一同入朝,親自打聽消息。”於是二人一起入朝,向玄武門走來。當時,高祖已經召裴寂、蕭瑀、陳叔達等人入宮,準備查問這件事情了。

【原文】

建成、元吉至臨湖殿,覺變,即跋馬東歸宮府。世民從而呼之,元吉張弓射世民,再三不彀[1],世民射建成,殺之。尉遲敬德將七十騎繼至,左右射元吉墜馬。世民馬逸入林下,為木枝所[2],墜不能起。元吉遽至[3],奪弓將扼之[4],敬德躍馬叱之。元吉步欲趣武德殿,敬德追射,殺之。翊衛車騎將軍馮翊馮立聞建成死,歎曰:“豈有生受其恩而死逃其難乎!”乃與副護軍薛萬徹、屈咥直府左車騎萬年謝叔方帥東宮、齊府精兵二千馳趣玄武門。張公謹多力,獨閉關以拒之,不得入。雲麾將軍敬君弘掌宿衛後,屯玄武門,挺身出戰,所親止之曰:“事未可知,且徐觀變,俟兵集,成列而戰,未晚也。”君弘不從,與中郎將呂世衡大呼而進,皆死之。君弘,顯雋之曾孫也。守門兵與萬徹等力戰良久,萬徹鼓噪欲攻秦府,將士大懼,尉遲敬德持建成、元吉首示之,宮府兵遂潰。萬徹與數十騎亡入終南山。馮立既殺敬君弘,謂其徒曰:“亦足以少報太子矣!”遂解兵,逃於野。

【注釋】

[1]彀:將弓拉滿。[2]:牽絆,勾住。[3]遽:馬上,立刻。[4]扼:用力掐住,抓住。

【譯文】

李建成、李元吉來到臨湖殿的時候,察覺有變故,立即勒轉馬頭向東,準備返回東宮和齊王府。李世民跟在後麵招呼他們,李元吉張弓射李世民,一連兩三次,怎麽也沒將弓拉滿,李世民射中李建成,殺死了他。尉遲敬德帶領七十人相繼趕到,左右把李元吉射下馬來。李世民的馬跑到林子裏,被樹枝掛住,李世民墜馬倒在地上,不能起來。李元吉突然趕到,奪過弓來,想要掐死李世民,尉遲敬德騎馬趕到,大聲嗬斥李元吉。李元吉打算步行逃往武德殿,尉遲敬德追上去,將他射死了。翊衛車騎將軍馮翊人馮立得知李建成死去的消息,歎息道:“怎麽能活著時蒙受人家的恩惠,人家一死便逃避人家的禍難嗎!”於是就和副護軍薛萬徹、屈咥直府左車騎萬年人謝叔方率領東宮、齊府二千精兵騎馬趕往玄武門。張公謹膂力過人,獨自關上宮門阻擋東宮、齊府兵,使他們不能進來。雲麾將軍敬君弘掌管宿衛軍,駐紮在玄武門,他挺身而起,準備和馮立交戰,手下阻止他說:“事情未見分曉,姑且慢慢觀察事態的發展變化,等軍隊都到了以後,再結成陣列出戰也不晚。”敬君弘不肯聽,便與中郎將呂世衡大聲呼喊著出戰,結果都戰死了。敬君弘是敬顯雋的曾孫。把守玄武門的士兵與薛萬徹等人奮力交戰,持續了很長時間,薛萬徹擂鼓呼喊著,準備攻打秦王府,秦府的將士們大為驚懼,這時,尉遲敬德提著李建成和李元吉的頭顱給薛萬徹等人看,東宮和齊王府的人馬就潰散了。薛萬徹帶數十騎逃進終南山。馮立殺了敬君弘後,對手下人說:“這樣也足夠報答太子的了!”於是解散人馬,落荒而逃。

【原文】

上方泛舟海池,世民使尉遲敬德入宿衛,敬德擐甲持矛,直至上所。上大驚,問曰:“今日亂者誰邪?卿來此何為?”對曰:“秦王以太子、齊王作亂,舉兵誅之,恐驚動陛下,遣臣宿衛。”上謂裴寂等曰:“不圖今日乃見此事,當如之何?”蕭瑀、陳叔達曰:“建成、元吉本不預義謀,又無功於天下,疾秦王功高望重,共為奸謀。今秦王已討而誅之,秦王功蓋宇宙,率土歸心,陛下若處以元良[1],委之國務,無複事矣!”上曰:“善!此吾之夙心也[2]。”時宿衛及秦府兵與二宮左右戰猶未已,敬德請降手敕,令諸軍並受秦王處分,上從之。天策府司馬宇文士及自東上門出宣敕,眾然後定。上又使黃門侍郎裴矩至東宮曉諭諸將卒,皆罷散。上乃召世民,撫之曰:“近日以來,幾有投杼之惑[3]。”李世民跪而吮上乳,號慟久之。

【注釋】

[1]元良:太子的代稱。[2]夙心:本心,一貫的想法。[3]投杼:表示流言可畏,對某人的謠言一多,連最親近者的信心也會被動搖。

【譯文】

當時高祖正泛舟海池,李世民派尉遲敬德入宮守衛,尉遲敬德身披鎧甲,手執長矛,徑直來到高祖所在的地方。高祖很震驚,問他說:“今日作亂的是誰?你來這裏幹什麽?”尉遲敬德答道:“由於太子和齊王作亂,秦王起兵誅殺了他們,秦王擔心驚動陛下,所以派臣擔任警衛。”高祖對裴寂等人說:“想不到今天竟然會出現這種事情,現在該怎麽辦?”蕭瑀和陳叔達說:“李建成與李元吉本來就沒有參與起兵反隋之事,又沒有為天下立下功勞,他們嫉妒秦王功勳大、威望高,所以共同策劃邪惡的陰謀。如今秦王既然已經討伐誅殺了二人,加上秦王的功績布滿天下,百姓都誠心歸向他,如果陛下立他為太子,將國家政務交托給他,就不會再發生事端了。”高祖說:“好!這正是我一直以來的想法啊。”當時,宮廷宿衛、秦王府的兵馬和東宮以及齊府的將士仍在激戰,尉遲敬德請高祖頒布親筆敕令,命令各軍都由秦王統領,高祖答應了。天策府司馬宇文士及從東上門出來宣布敕令,然後局勢漸漸平息下來。高祖又派黃門侍郎裴矩到東宮開導各個將士,將他們罷兵解散。於是,高祖召見李世民,撫慰他說:“近來,我幾乎出現了曾母誤聽曾參殺人而丟開織具逃走的疑惑。”李世民跪下來,伏在高祖的胸前,放聲痛哭了很長時間。

【原文】

建成子安陸王承道、河東王承德、武安王承訓、汝南王承明、钜鹿王承義,元吉子梁郡王承業、漁陽王承鸞、普安王承獎、江夏王承裕、義陽王承度皆坐誅,仍絕屬籍。

【譯文】

李建成的兒子安陸王李承道、河東王李承德、武安王李承訓、汝南王李承明、钜鹿王李承義,李元吉的兒子梁郡王李承業、漁陽王李承鸞、普安王李承獎、江夏王李承裕、義陽王李承度等人都因為受到牽連而被殺,還在宗室的名冊上除去他們的名字。

【原文】

初,建成許元吉以正位之後,立為太弟,故元吉為之盡死。諸將欲盡誅建成、元吉左右百餘人,籍沒其家[1],尉遲敬德固爭曰:“罪在二凶,既伏其誅,若及支黨,非所以求安也!”乃止。是日,下詔赦天下。凶逆之罪,止於建成、元吉,自餘黨與,一無所問。其僧、尼、道士、女冠並宜依舊。國家庶事,皆取秦王處分。

【注釋】

[1]籍沒:登記並沒收家產。

【譯文】

當初,李建成答應李元吉在自己即位以後,將他立為皇太弟,所以李元吉為李建成盡死效力。各位將領準備將李建成和李元吉手下的一百多名親信全部誅除,將他們的家產沒收充公,尉遲敬德再三爭辯說:“罪過都在兩個元凶身上,如今他們已經受到死刑的處罰了,倘若還要牽連他們的黨羽,就不是殿下謀求安定天下的本願了!”秦王接受了他的建議不再追究。當天,高祖頒詔大赦天下。叛逆的罪名隻加在建成和李元吉二人身上,對其餘黨羽一概不問。那些僧人、女尼、男女道士依照原先頒布的詔令處理。國家的各項政務,全部由秦王處置。

【原文】

辛酉,馮立、謝叔方皆自出。薛萬徹亡匿,世民屢使諭之,乃出。世民曰:“此皆忠於所事,義士也。”釋之。

【譯文】

辛酉(初五),馮立和謝叔方都自動出來。薛萬徹逃亡躲避起來以後,李世民多次讓人曉示他,薛萬徹就出來了。李世民說:“這些人都忠於自己所侍奉的人,真是義士啊!”於是免除了他們的罪。

【原文】

癸亥,立世民為皇太子。又詔:“自今軍國庶事,無大小悉委太子處決,然後聞奏。”

【譯文】

癸亥(初七),高祖立李世民為皇太子。又頒布詔書說:“從今以後,軍隊和國家的各項事務,無論大小,都交給太子處決,然後再上奏。”

禮製的正常法則是將嫡長子立為太子。

【原文】

臣光曰:立嫡以長,禮之正也。然高祖所以有天下,皆太宗之功;隱太子以庸劣居其右,地嫌勢逼,必不相容。向使高祖有文王之明,隱太子有泰伯之賢[1],太宗有子臧之節[2],則亂何自而生矣!既不能然,太宗始欲俟其先發,然後應之,如此,則事非獲已,猶為愈也。既而為群下所迫,遂至蹀血禁門[3],推刃同氣,貽譏千古,惜哉!夫創業垂統之君,子孫之所儀刑也[4],彼中、明、肅、代之傳繼[5],得非有所指擬以為口實乎!

【注釋】

[1]隱太子:李建成,諡“隱”。泰伯:一作太伯,周太王長子,讓位於其弟。[2]子臧:子臧賢能,曹國人想擁立他為君,取代無德的曹王,子臧拒絕並離開曹國。[3]蹀血:同“喋血”,血流遍地。[4]儀刑:效法,為法,做楷模。[5]中、明、肅、代之傳繼:這幾任皇帝即位之際都發生過武裝政變。

【譯文】

司馬光說:將嫡長子立為太子,是禮製的正常法則。然而,高祖之所以擁有天下,完全是倚仗李世民的功勞。太子李建成天資平庸,卻位居李世民之上,所處的地位居於尷尬的境地,易生嫌猜,所擁有的權力相互威脅,兄弟二人勢必不能相容。假如高祖有周文王的明智,太子李建成有泰伯的賢德,太宗有子臧那樣的節操,變亂又會從哪裏生出來呢!既然不能如此,那麽太宗這才打算等待李建成首先發難,然後采取相應的行動,這樣說,太宗也是迫不得已才這樣做的,尚且算是做得較好的了。接著,秦王被各位下屬施加壓力,於是導致宮廷門前發生了流血事件,手刃兄弟,引起後世人的嘲笑,多麽可惜啊!一般說來,創立基業傳給後世的君主,是子孫後代效仿的楷模,後來中宗、玄宗、肅宗、代宗帝位傳承的情形,豈不是對太宗的指顧與效法中找到借口的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