嚴酷之政
947年,劉知遠在太原正式建國稱帝。劉知遠稱帝後,立即下令清除境內的契丹勢力。
位居鄴都留守的杜重威打了敗仗後,在契丹引誘下遣使送表,屈膝投降。劉知遠稱帝後,不惜親自出征率軍進行討伐,兵臨鄴都城下逼杜重威歸順。對這位反複無常、生性難馴的鄴都叛帥,劉知遠在臨終前還不時提醒左右“善防重威”,並授意將其誅殺。
劉知遠來自相對野蠻的沙陀部族,長期生活在軍旅之中,既無禮義仁愛之心,更無治國安邦之能。因此,在他統治時期,中原地區政治腐敗,社會黑暗,兵災不止,人民生活在水深火熱之中。
【原文】
逢吉為人,文深好殺。在河東幕府,帝嚐令靜獄以祈福[1],逢吉盡殺獄囚還報。及為相,朝廷草創,帝悉以軍旅之事委楊邠、郭威,百司庶務委逢吉及蘇禹珪。二相決事,皆出胸臆,不拘舊製。雖事無留滯,而用舍黜陟[2],惟其所欲。帝方倚信之,無敢言者。逢吉尤貪詐,公求貨財,無所顧避。繼母死,不為服;庶兄自外至,不白逢吉而見諸子,逢吉怒,密語郭威,以他事杖殺之。
初,帝與吏部尚書竇貞固俱事晉高祖,雅相知重,及即位,欲以為相,問蘇逢吉:“其次誰可相者?”逢吉與翰林學士李濤善,因薦之,曰:“昔濤乞斬張彥澤,陛下在太原,嚐重之,此可相也。”
會高行周、慕容彥超共討杜重威於鄴都,彥超欲急攻城,行周欲緩之以待其弊。行周女為重威子婦,彥超揚言:“行周以女故,愛賊不攻。”由是二將不協。帝恐生他變,欲自將擊重威,意未決。濤上疏請親征。帝大悅,以濤有宰相器。九月,甲戌,加逢吉左仆射兼門下侍郎,蘇禹珪右仆射兼中書侍郎,貞固司空兼門下侍郎,濤戶部尚書兼中書侍郎,並同平章事。
【注釋】
[1]嚐:曾。[2]黜陟:罷免或升遷。
【譯文】
蘇逢吉為人,用法苛嚴、喜好殺戮。在河東幕府時,後漢高祖曾經命他“靜獄”來祈求福祐,蘇逢吉將獄中囚犯都殺死後回來報告。等蘇逢吉做到宰相時,朝廷才剛剛建立,高祖將一切軍務都委交給楊邠、郭威,各部的事務委交給蘇逢吉和蘇禹珪處理。這兩位宰相決斷事務,都根據自己的想法,不拘泥於舊有的典章製度;雖然事情沒有被耽擱滯留,但他們的任用舍棄、罷免升遷,隻是隨心所欲而已。當時高祖正依靠、信任他們,沒有人敢說他們。蘇逢吉尤其貪婪奸詐,公開索取錢財,毫無顧忌避諱。他的繼母死後,他不為繼母服喪;他的異母哥哥從外地歸來,沒稟報他就去看各個侄子,蘇逢吉十分惱怒,私下告訴郭威,以其他事由將哥哥用杖打死。
當初,後漢高祖和吏部尚書竇貞固都在後晉高祖處供職,他們互相了解並敬重對方,等到後漢高祖當了皇帝,想任命竇貞固為宰相,就問蘇逢吉說:“除了你之外,還有誰能做宰相呢?”蘇逢吉和翰林學士李濤交好,於是就推薦李濤,說:“過去李濤請求斬掉張彥澤,陛下在太原時,曾經看重他,此人可以做宰相。”
正好高行周、慕容彥超到鄴都共同討伐杜重威,慕容彥超想要加緊攻城,但是高行周想要放慢進攻來等待敵人的漏洞。高行周的女兒是杜重威的兒媳,慕容彥超揚言道:“高行周是因為他女兒的緣故,所以愛護敵人而不發動進攻。”從此他們二人不和。高祖怕生出別的變故,就想親自去攻打杜重威,但是還沒拿定主意。李濤上疏請求皇帝禦駕親征。高祖十分高興,認為李濤有宰相的才器。九月甲戌(二十三日),蘇逢吉加官為左仆射兼門下侍郎,蘇禹珪加官為右仆射兼中書侍郎,竇貞固加官為司空兼門下侍郎,李濤加官為戶部尚書兼中書侍郎,都為同平章事。
【原文】
戊戌,帝至鄴都城下,舍於高行周營。行周言於帝曰:“城中食未盡,急攻,徒殺士卒,未易克也。不若緩之,彼食盡自潰。”帝然之。慕容彥超數因事陵轢行周,行周泣訴於執政,掏糞壤實其口,蘇逢吉、楊邠密以白帝。帝深知彥超之曲,猶命二臣和解之。又召彥超於帳中責之,且使詣行周謝。
杜重威聲言車駕至即降,帝遣給事中陳觀往諭指[1],重威複閉門拒之。城中食浸竭,將士多出降者。慕容彥超固請攻城,帝從之。丙午,親督諸將攻城,自寅至辰,士卒傷者萬餘人,死者千餘人,不克而止。彥超乃不敢複言。
初,契丹留幽州兵千五百人戍大梁。帝入大梁,或告幽州兵將為變,帝盡殺之於繁台之下。乃圍鄴都,張璉將幽州兵二千助重威拒守,帝屢遣人招諭,許以不死。璉曰:“繁台之卒,何罪而戮?今守此,以死為期耳。”由是城久不下。十一月,丙辰,內殿直韓訓獻攻城之具,帝曰:“城之所恃者,眾心耳。眾心苟離,城無所保,用此何為!”
杜重威之叛,觀察判官金鄉王敏屢泣諫,不聽。及食竭力盡,甲戌,遣敏奉表出降。乙亥,重威子弘璉來見;丙子,妻石氏來見。石氏,即晉之宋國長公主也,帝複遣入城。丁醜,重威開門出降,城中餒死者什七八,存者皆尪瘠無人狀[2]。張璉先邀朝廷信誓,詔許以歸鄉裏。及出降,殺璉等將校數十人,縱其士卒北歸。將出境,大掠而去。
郭威請殺重威牙將百餘人,並重威家貲籍之以賞戰士,從之。以重威為太傅兼中書令、楚國公。重威每出入,路人往往擲瓦礫詬之。
臣光曰:漢高祖殺幽州無辜千五百人,非仁也;誘張璉而誅之,非信也;杜重威罪大而赦之,非刑也。仁以合眾,信以行令,刑以懲奸,失此三者,何以守國!其祚運之不延也,宜哉!
【注釋】
[1]諭:舊時上告下的通稱。[2]瘠:身體瘦弱。
【譯文】
戊戌(十七日),高祖來到鄴都城下,在高行周的軍營中住了下來。高行周對高祖說:“城中糧食未盡,現在猛攻,隻是白白地損失士卒,不容易攻克城池,不如慢慢圍困它,城中糧食吃光了,敵人自然就會潰敗的。”後漢高祖認為他說得對。慕容彥超屢次尋找事端淩辱高行周,高行周向執政大臣哭訴,慕容彥超將糞土塞進他的嘴裏,蘇逢吉、楊邠將這個情況密報給了高祖。高祖深知慕容彥超理屈,但仍然命令兩位大臣和解;高祖又把慕容彥超召到營帳裏責備,並讓他去向高行周道歉。
杜重威曾聲稱後漢高祖的車駕到達後就投降,高祖便派遣事中陳觀前去宣布旨意,杜重威卻又關閉城門拒絕投降。城中糧食漸漸被吃光了,將士多有出城投降的。慕容彥超堅持請求攻城,後漢高祖同意了他的請求。丙午(二十五日),高祖親自監督眾將攻城,從寅時攻到辰時,士卒傷了一萬多人,死了一千多人,卻仍然未能攻下城池,後漢高祖收兵。慕容彥超於是不敢再說攻城。
當初,契丹留下幽州兵一千五百人守衛大梁。高祖進入大梁後,有人密報說幽州兵將要發動兵變,高祖將在繁台下麵的所有幽州兵都殺死了。等到如今圍困鄴都,張璉率領幽州兵兩千人幫助杜重威拒守,後漢高祖屢次派人勸諭招降,許諾不殺他們。張璉說:“繁台下麵的幽州士兵,有什麽罪而要遭到殺戮呢?現在堅守此城,隻求一死。”因此城池久攻不下。十一月丙辰(初六),內殿直韓訓進獻攻城的器械,高祖說:“守城所倚仗的,不過是眾人的心罷了。如果眾人離心離德,城池就沒有人保衛了,還用這些器械幹什麽啊!”
杜重威背叛後漢,觀察判官金鄉人王敏屢次哭泣勸諫,杜重威不聽從他的話。等到糧食吃光、氣力用盡時,甲戌(二十四日),杜重威派王敏出城奉上降表。乙亥(二十五日),杜重威的兒子杜弘璉前來朝見;丙子(二十六日),杜重威的妻子石氏前來朝見。石氏就是後晉的宋國長公主。後漢高祖再次派人將他們送回城中。丁醜(二十七日),杜重威大開城門,出城投降,這時,城中十有七八的人都餓死了,活著的也都骨瘦如柴沒有人樣。張璉先要求朝廷遵守信用發誓,後漢高祖下詔令允許士兵返歸家鄉,等到出去投降以後,高祖殺死了張璉等將領軍校幾十人;釋放其他士兵北歸家鄉,那些幽州兵將要離開魏州地界時,大肆搶掠而去。
郭威請求殺死杜重威的一百多名牙將,並抄沒杜重威家中的資財賞給戰士們,高祖同意了他的請求。高祖任命杜重威為太傅兼中書令、楚國公。杜重威每次出入,路上的人經常向他扔碎磚爛瓦詬罵他。
臣司馬光說:後漢高祖殺害無辜的幽州士卒一千五百人,這是不講仁義;引誘張璉投降而又殺死他,這是不講信用;杜重威罪刑嚴重卻赦免了他,這是不講刑罰。仁義是用來團結大眾的;信用是用來執行命令的;刑罰是用來懲罰奸佞的。失掉這三者,還憑借什麽守衛國家!他的皇位不能夠延續,也是應該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