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彤抬頭望向林伊南,見他重重的衝她點點頭,方彤深深的吸了一口氣,木然的接過手術單子,手中握著黑色的簽字筆,眼淚順著她的臉龐滑下,滴在潔白的紙上,手顫抖的不能樣子,艱難無比的簽下自己的名字。
護士拿了手術同意書之後立刻疾步回了急救室,方彤一個趔趄,身子抵在冰涼的牆壁上,望著又緊緊閉上的急救室門,心中一片沉寂,她的身體順著牆壁滑下,把臉埋進雙膝之間,雙臂抱緊肩膀,盡可能的把自己縮成小小的一團。
方彤想,她此生無論再過的痛苦都不會忘了這一天。
然而,她不知道的是,小西的一隻腿才是最輕的代價。
林伊南給院長安排好病房,又讓李阿姨守在病床之前,等到安排好這一切之後,才又折回走廊,他望著方彤顫抖的身子,聽著她怎麽都壓抑不住的哭泣之聲,心中頓頓的疼。
他歎了一聲,安慰的話一句都說不出口,他走到窗邊,掏出手機,電話一通通的撥出去,緊蹙的眉頭始終沒有鬆下來。
當手術室門口的鍾指向下午五點的時候,走廊的門忽然被推開,司俊翌帶著幾個醫生快步走來,打破了走廊裏長久的寧靜。
司俊翌再次同他們一一握過手,鄭重的說道,“不顧一切代價保住孩子的命。”
為首的醫生一臉沉重,“司總,請放心。”
“拜托了。”
幾個醫生點頭,不再多說,匆匆的進了手術室。
方彤像是沒有聽到一樣,蜷縮著身子,緊緊的抵著牆壁,身體不由自主的在顫抖。
司俊翌走到方彤身邊,陪她一起坐在地上,把她攬進懷裏,“沒事的,這幾個醫生都是從國外回來的,是世界上最頂尖的醫生,一定不會有事的。”他是接到林伊南的電話之後沒有第一時間趕來,而是先去把正在M市開會的幾位專家請來,他知道她現在最想看到是孩子們安然無恙,可惜,他好像還是來遲了。
方彤把頭枕在他的肩膀,這種感覺真好,從小到大所有的事都是落在她一個人的肩膀上的,她一直以為無論怎樣的苦難她一個人咬咬牙就可以撐過來的,原來她在內心深處也是渴望有一個肩膀可以依靠的,希望有一個可以在她累了,痛了,堅持不住的時候替她頂上。雖然她知道這個男人不是她的,可是在這樣的時刻,她根本就拒絕不了他展現出來的柔情。方彤閉閉眼,不願意多想,眼淚撲簌簌而下,嗓音幹啞的說道,“小楠死了。”她抓緊司俊翌的衣袖,手指的骨節處因為她的用力而泛著白色,“胖胖也死了。”
方彤抬起頭,透過淚眼望著緊閉的手術室門,和顯示的手術進行中的字樣,忽然希望時間停留,她甚至不希望手術室的門再次打開。因為從她簽了小西的截肢同意書之後,手術室的門在這不到四個小時的時候開啟十幾次,可是每一次帶來的不是生的希望,而是死亡的陰霾。
“對不起,我們盡力了,請節哀。”這一句包含歉意話她聽的太多了,多到她這一輩子都不願意在踏進醫院一步。
方彤的眼裏滿是淚水,“小楠今年三歲半,雖然年紀不大,可是卻十分愛美,每次有新衣服穿,她總會跑到鏡子前麵照很久,可惜她從小到大穿新衣服的次數並不多……小胖,剛剛過了四歲的生日,他最的就是吃,他最大的夢想就是做一個廚房,這樣他每天都有吃不完的好吃的……”這些從小被遺棄的孩子們最大的願望就是,可以吃飽,有新衣服穿,到了上學的年齡可以去上學,這就是他們的全部了。隻不過到現在這些都是奢望了,方彤閉上眼睛,含在眼裏的淚水滾滾而下,睫毛輕輕的顫動,肩膀不自主的在一下下**,“……小美比小胖小兩個多月,她四歲的生日還沒過呢……”方彤哽咽了一下,嗓子裏有股腥甜的味道,“……她比較內向,不怎麽愛說話,但是卻很乖,從來都不讓人費心……”
方彤不斷的跟司俊翌講著孩子們的一些往事,說道有意思的地方還會輕笑出聲。
司俊翌再次收緊手臂,他的腦海中仿佛出現了那大大小小的十幾道身影,雖然貧窮,困苦但是每一個人卻對明天抱著很大希望,他們陽光,樂觀。昨日那副其樂融融的麵畫又浮現在他的眼前,耳邊似乎還能聽到孩子們用稚嫩的嗓音喚他‘大哥哥’,跟他說謝謝,大聲說,大哥哥幹杯。
司俊翌幫方彤調整了一姿勢,讓她可以更舒服的窩在他的懷裏,受方彤的影響他的情緒不禁有些低落,聲音也低沉下來,“都會過去的,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方彤聽了卻大哭出聲,“怎麽會好起來?”
人都不在了怎麽好起來?有誰知道,這些孩子們連一次遊樂園都沒有去過?他們的人生才剛剛開始,卻又以這樣慘烈悲壯的方式結束,隻留下無盡的痛苦與思念給活著的人。
司俊翌說不話來,隻得用手臂把她圈緊,無聲的給予她安慰。
林伊南站在走廊的盡頭處,已經很久不吸煙的他也控製不住心底的煩躁,從外麵買了一包煙不顧貼在走廊牆壁上禁止抽煙的標示開始抽起來。從他從方彤到醫院的這四個小時裏,全身蓋著白布的小小身體躺在移動**從他麵前來來回回經過了那麽多次,他還記得哪個夏天,也是跟現在的一樣的午後,他的遙遙就是這樣躺在**,身上蓋了一塊白布,被兩個護士推了出去,然後他就永遠的失去了她。
整個走廊裏一片寧靜,充斥著揮之不去的悲傷,每一個人的心頭都沉甸甸的。
到了淩晨的時候,手術室的門終於再次推開,小西被推了出來,方彤身體僵硬成一團,臉色比病**的小西還要難看。
司俊翌拍了拍她的肩膀,起身迎了上去,“醫生孩子怎麽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