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分道揚鑣
瑤光力戰至重傷昏厥。
如此情形,再無人會懷疑她用心。
端木蓉見蓋聶傷勢基本穩定住,立即匆匆趕到瑤光身旁開始診治。
外間眾人也知道不能繼續旁觀下去了。先前不出手還情有可原,如今再猶豫便成了見死不救。
墨家巨子現身,原有些慌亂墨家弟子們也找回了主心骨,鎮定不少,墨家幾位統領勉強支撐著行禮,雪女是直接出言懇求巨子救救瑤光。
巨子因瑤光力戰衛莊相救墨家對她極有好感,發現瑤光情形不對時已經有意出外救人,隻是雪女動作了一步而已,此刻得到請求,他從善如流地應下。
正當巨子想要伸手把脈時候,旁邊忽然伸出一隻手來虛擋了巨子一下,巨子疑惑地看過去,卻是逍遙子含笑點頭。
“巨子,瑤光既是本門弟子,當由我來。”
逍遙子是道家前輩、人宗掌門,他願意出手救治當然再好不過。
端木蓉得到巨子暗示後靜靜退下,將瑤光交給逍遙子。
與巨子同來諸子百家各路英雄均目睹先前一戰,對瑤光評價極高,此刻也都關切地旁等待診治結果。
逍遙子一手搭上瑤光手腕,片刻之後換手再診,如此過了幾息之後,逍遙子低聲歎息,大有惋惜之意。
雪女頓時心裏一揪,急急問道:“逍遙前輩,瑤光如何了?”
逍遙子為難地搖頭,再歎一聲,沉聲道:“情況不太好。我不知她先前如何受了如此重傷……全身經脈毀損嚴重,十去七八,元氣大傷,本該靜心休養,幾年後或許能恢複如常……但她偏偏勉強動武,傷上加傷。外傷易治,內傷難愈,可惜了她這一身劍術……”
用上“可惜”,含義如何已十分明白。
這根本就是暗示瑤光恐怕難以痊愈。
不說雪女低呼一聲臉色慘白,素來和瑤光不睦高漸離都臉色鐵青。
領受瑤光救命之恩人們沒有一個臉色好看。
英雄末路、紅顏命薄,古來便是人間憾事。
人天生就不願見到美好東西被破壞,愈是珍貴,愈是發自內心地想要珍惜。
眾人曾親眼見過瑤光驚天劍術,一想到這般劍術竟要因他們而成絕響,這種愧悔懊喪直似鋼刀剜心剔骨,這種痛苦使得他們說不出話來。
場中一時陷入了令人窒息沉默中。
天明被這種詭異沉默逼得難受,訥訥地說:“這是說……能治還是沒得治了?”
少羽已經安靜地走了過來,聽到天明這句話差點就想掐死他。
這種話怎麽能問出來!
巨子也是長歎一聲,誠摯地說:“勞煩逍遙兄力醫治……瑤光道長是我墨家恩人,今後但凡有所命,墨家上下無不相從。”
“巨子言重,貧道自當力而為。”
逍遙子抱起瑤光,向巨子討了一個安靜地方用來治療。
墨家遭此大難,巨子歸來,自然要和幾位統領商議要事,前來助陣卻沒得到出手機會諸子百家各路英雄很有眼色地告退,將場地留給墨家人。
一天後,瑤光醒了,逍遙子欣慰地帶著她去見墨家巨子,告知眾人這個好消息,不料瑤光開口一個請求震驚了全場。
“瑤光曾蒙雪女姑娘相救,身受墨家救命之恩,如今恩情已還,請容瑤光告辭。”
從墨家巨子到幾位統領,所有墨家子弟都愣住了。
這種時候說要走,這是什麽意思?
所有人都能看出瑤光身體虛弱,這種狀態就想離開,她是覺得墨家不值得信賴這才要匆匆離去?
反思先前石室軟禁之舉,幾位墨家統領臉上燒紅,隻因巨子場,幾人不便開口,隻能等著巨子決斷。
巨子自然也想到了這一點,絲毫不加文飾非常直白真誠地為幾位統領先前舉動道歉,誠懇地請求瑤光留下。
出乎眾人意料,這一次瑤光回答異常簡短,也異常地使人不解。
“道不同,不相為謀。”
這是什麽意思?
幾乎所有人都被這句話震住了。
這句話出自儒家,但卻沒有深奧到定需要儒家人才能理解,其字麵含義之直白隻需稍有學識便能聽懂。
正因如此淺顯,墨家眾人才不得不多想幾分。
瑤光不惜拚上性命救了墨家,醒來後卻用這樣理由辭行,這到底是僅僅指字麵意思,還是別有含義?
墨家巨子思索片刻後開口說道:“瑤光道長能否明示究竟為何定要此時離去?”
瑤光沒有那般顧慮,她早就已經三思過了,想得清楚明白,因此不假思索地回答:“墨家理念宗旨與瑤光所求不同,瑤光早有去意,隻因恩情未報方才留到此時。”
這句話聽來並無怨憤不滿,似乎當真隻是因為理念不同才要離開,但這種時候、兼且重傷身……
巨子瞥了一眼旁邊逍遙子,兩人交換了一個略有疑惑眼神,巨子追問:“瑤光道長而今重傷身,怎可獨自行動?”
瑤光沉默片刻,低聲回答:“尚能自保。”
墨家幾人迅速將這句話理解成了“我如今自保尚且有困難,今後怕是不能幫到你們,若是同行,恐怕成了累贅”,於是眾人臉色加多樣了。
瑤光本就隻是出於禮貌來告辭,並非征求任何人允許,因此話說到這樣,她自覺已經夠了,向著眾人揖手為禮,毫不拖泥帶水極為瀟灑地轉身出了門,等幾人想起要攔時候,她都走出去了。
瑤光出門不遠就遇到了蓋聶,她不禁微笑著向蓋聶點頭,“蓋先生,我走了。”
蓋聶點點頭,看向身旁天明。
天明似乎還有點不情願,但還是蓋聶注視下恭恭敬敬地彎腰行禮。
“多謝道長救命之恩。”
瑤光輕笑著搖頭,“蓋先生何需如此客氣。若非你先重創衛莊,我亦不能取勝,屆時眾人仍險境……誰欠了誰,本就不好說,瑤光仗著年幼,便當做你我扯平了吧。”
她見到蓋聶腰間佩劍,原想說什麽,話到嘴邊還是忍住了。
蓋聶卻敏銳地注意到了瑤光那短短一瞬注視,幹脆地解下淵虹雙手遞出。
“瑤光道長太過謙虛,蓋某慚愧。淵虹已斷,倘若瑤光道長不嫌棄,可稍作防身之用。”
這一回瑤光反而吃了一驚,詫異地看向蓋聶,卻隻能從男人堅定沉靜雙眸中看到一如既往堅毅。
這個男人不會說婉轉動聽話,卻有著如此細致和寬容心。
旁劍客若是知道有人覬覦自己劍,哪怕佩劍已經斷了,也絕對不可能這樣幹脆地贈劍吧?試想若是有人向她討玉清劍,定然隻會得到她拔劍相向待遇。
瑤光忽而笑了起來,雙手接過淵虹。
“蓋先生,山高水長,後會有期。”
和蓋聶這樣人來往,倘若說些場麵話應付,太過敷衍,又或是說太多近乎叮嚀勸告,又近似侮辱。他這樣人,無需他人同情,也並不意旁人是誇讚敬仰還是鄙夷詆毀,他就像一座山峰,無論你如何看待,他始終佇立那裏,任憑風吹雨淋而形貌不改。這般亂世,無人能確保自己長命百歲,能活到幾時都需要三分人事七分天命。兩人道不同,唯有互相祝福而已。
蓋聶見到瑤光動作,眼中浮出一抹笑意。
兩人不再多話,就這樣各自離去,天明還不滿地嘟囔著“為什麽把淵虹給那個怪人”,蓋聶沒有回答,瑤光也壓根沒有意。
對她而言,墨家機關城內事情已經全然和自己無關了。
不多時,雪女和高漸離趕來送瑤光出城,一路上幾人都沉默著,直到將要到機關城外,高漸離忽然低聲說:“抱歉。”
瑤光愣了一下,隔了一會才反應過來這句話是對自己說,她笑著搖頭,“無需意,我早就說過,那時候我確很可疑,對我抱持懷疑之心才是正確。管我與墨家理念不同,但是……希望你們也能保持那樣細心審慎,祝願你們今後路能平順一些吧。”
輕舟到了岸邊,瑤光足尖船頭一點,恍若白鶴淩空,輕飄飄地落到了地上,向著船上兩人後一次揮手致意,腳步輕地走遠。
高漸離和雪女望著那一道晴空白雲一般身影逐漸遠去,心中竟出現一抹悵然。
人與人相識和別離是這樣毫無道理,無法預期,也無法再次來過。
有人就像是天邊白雲,隨風而行,停留時候悠然自得,離去時候也毫不留戀,反而讓被留下人心生惦念。
瑤光就是那樣人,管她比兩人年輕多,但她卻有著兩人都不具備特質,看著她離去時毫不猶豫身影,他們竟連挽留話也說不出。
瑤光走出半裏路後停下腳步,微微側身,輕笑一聲,頗為不屑地說:“閣下還要跟到幾時?”
山路上一片安靜,就連蟲鳴聲音都沒有,風聲過耳,仿佛嘲笑瑤光多心一般。
瑤光耐心地等了片刻,依舊不見人影,不禁長歎一聲,好笑地補充道:“閣下為了瑤光這種小人物一路相隨,棄馬不用,瑤光十分感動,也很想裝作不知道,可惜,閣下若真想不被瑤光發現,下次千萬記得莫要帶著這柄劍尾隨了。”
瑤光索性轉過身,看向來時方向,故意蹙眉道:“這般飄逸高潔劍氣我很難裝作沒發現啊。”
這一次瑤光沒有等太久,很就有人出現山路上。
容貌昳麗儒衫青年拱手行禮。
“儒家張良見過瑤光道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