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了隻小貓。嗯,是我撿的,我自己。當時已是後半夜兩點多了——這樣開始說的時候,其實心裏還是有很多莫名其妙的感覺,就像某種味道古怪的煙霧在那裏彌漫不散……當然我還不會把它形容為貓尿的味道,盡管這味道已侵入我的空間,具體地說,是在頭一個晚上就浸染了沙發下麵的一小塊灰藍色的地毯,那氣味的濃鬱程度會讓你在不經意間有種被什麽忽然擊中的感覺。

要是彭劍斌不來,估計也不會有這事了。我們聊了很長時間,把彼此的煙都抽光了,我不得不在那個時間出去買煙。空氣的濕度很大,園區裏的小廣場上,隻有高亮度路燈的金色燈光在那些香樟樹的繁茂而寂靜的樹冠之間保持著那種浮泛而飽滿的狀態,其他地方有的隻是空曠與幽暗。那時江邊的霧氣還沒有漫到這裏來,沒有貨輪的汽笛聲,也沒有隧道裏的那種警示廣播的聲音,總之就是什麽聲音都沒有,一切事物都是靜止的,仿佛都不在時間之中。大門外還有兩輛黑車在等客,一胖一瘦兩位司機都敞著車門,靠坐著車頭在聊著天。從他們身旁經過時,我發現有隻小貓從後麵跑了過來,跟隨著我,一直走到那個向來很晚才關門的小賣店。我以為它是店主家的。當我拿著香煙,重新回到廣場上時,卻發現它仍然在緊緊地尾隨著我。很小的一隻貓,我不知道它有多大,也許兩個月吧,是隻黃褐色的花貓。

走出路燈光圈的時候,我停了下來。它也停住了,看著我。我說你認識我麽?它就喵了一聲。它的聲音其實還不具備通常意義上的貓叫的特征,明顯有些微弱和稚嫩。我隻是覺得有點奇怪。我繼續往前走,它繼續跟在後麵,腳步輕盈。說我喜歡貓,有點牽強,不如說我始終對貓這種氣質神秘的動物有種莫名的好奇。我從沒想過要自己有隻貓。有時在朋友家裏看到貓,會有點動心,但轉念想到它會有那些氣味,會掉毛,抓壞東西,還有可能會生病,就馬上沒想法了。說到底,你是個怕麻煩的人。可是它就那麽跟著你走,就像你的影子的一部分忽然有了生命似的,輕輕跳躍著,踏著令人有點不安的那種無聲的節奏。你轉身重新朝園區大門的方向走去。它愣了一下,但隨即就跟了上來,這一次它幾乎把臉挨到了你的褲腳上,不時地蹭啊蹭的。馬上就要進入那片金色的燈光區域時,你再一次突然轉身,大步就跑過了前麵亮著白燈的那個轉彎處,這回它沒能跟上來。你停下來,想看看它到底還能不能找過來。它沒有,但它在那裏大聲地叫喚,是那種完全超乎想象的大聲。它贏了。你不得不重新出現在它的麵前,離它有五六步遠的地方,然後打量著陰影裏的這個小家夥。它蹲坐在那裏,降低了聲調,輕輕地叫了兩聲。然後你轉身朝工作室那邊走去,它跟了上來。開了門,你讓門半敞著,指了指裏麵,它看到了燈光,然後慢慢地跨過門檻,沒有從敞開的地方大大方方地進來,而是從門下的空隙裏鑽了過去。

要把它留下來麽?我像在問朋友P,又像在自言自語。留下來,也可以啊。他是有養貓的經驗的。可是我實在不知道該怎麽去養活它。想到即使它不生任何疾病,安安穩穩地過上一生,對於我來說,也還是會麵臨“有一天它會死去”這樣一種局麵,我就覺得有些不安,甚至是焦慮。它的樣子很乖,你走到哪裏,它就跟到哪裏,站在你的兩腳之間,臉挨著你的褲腳,左邊或者右邊。P說這小貓還是很乖的,很健康,而且肚子吃得鼓鼓的。隻是身上很髒,有很多灰塵,還有跳蚤。給它洗個澡吧。說完,P就把它帶到了洗手間,你能聽見他打開了淋浴蓬頭,然後隨口說著什麽,給它慢慢地洗澡。原本是不想看這個場景的,但又有點不放心,就到洗手間裏,看他蹲在地上,耐心地為它一簇簇地洗淨身上的毛。它洗完澡的樣子實在有些不堪入目,全無神采可言,毛的顏色變深了很多,都成了濕嗒嗒的一綹綹的,其間還露出斑駁灰白的皮膚。找來電吹風,幫它慢慢吹幹所有的毛毛,讓它們重新蓬鬆起來。你會發現,無論是麵對嘩嘩嘩的淋浴水,還是麵對嗡嗡響的熱風,它都沒有明顯的不適反應,隻是象征性地叫了幾聲。這是讓你喜歡的地方。後來你們抽著煙,就那麽不聲不響地看著它,一會兒它貼到了你這裏,另一會兒它又挨到了他那邊。看得出,它已記下了這麽兩個人,看那神情,似乎大家淵源都比較深,都不用再多說什麽了。朋友千裏迢迢過來,就在你這裏住這麽一個晚上,跟它就遇上了。你到底是誰啊?我問它。你從哪裏來的呢?

似乎為了表達對朋友的謝意,它整晚上都是臥在朋友身邊睡的。朋友走後,它才為自己找了個舒服的位置,一個紙箱上麵,挨著一個沒有蓋的裏麵為它鋪了毛巾的鞋盒子。它隻想待在盒子的外麵。隔壁的花花家裏養了兩隻貓,其中一隻馬上就要生了。從她那要了貓糧、貓砂,還有一個驅蟲的環,套在了它的脖子上。一個朋友為它取了個名字,小乖。因為覺得它的樣子和行為方式實在是乖。但雖然如此,我還是無法讓它睡到我的房間裏。我想象了一下每天晚上它睡在我旁邊,然後早晨把我叫醒的感覺,並且試著把它帶到了臥室裏,但看它在**轉來轉去的狀態,我又改變了主意,把它重新送回到樓下去了。它有些不情願,但並沒有明顯的抗拒。關上門,躺在**,在台燈下翻開書,還是能聽到它其實就在門邊待著的聲響,是它在用爪子輕輕撓門的那種響動,隻是撓了不幾下,隨即它就放棄了。看得出來,它並不是一個喜歡去勉強表達什麽意願的家夥。將來會怎麽樣呢?誰也無法預料。但對於我來說,這樣的有貓的生活,是以前所無法想象的。想當初隻是幫朋友照看過一周左右的貓,就把我弄得每天心神不寧的,還把那隻大肥貓放在隔壁房間裏,不讓它出來,每天回家隻是開門問候它一下,添加貓糧和水,然後就是關門了事了。而現在我已經介入到一隻小貓的童年了。這實在是件微妙而複雜的事情。

昨天晚上,隔壁的母貓開始生產了。到今天早晨,一共生了五隻小貓,三隻花的,兩隻黑白的。在陰暗的門廳角落裏,有隻扁平的籃子,裏麵臥著那隻母貓,她側著舒展著身子,那五隻小貓一個挨著一個,擠在她的腹部吃奶。花花說要給她買魚吃,好催催奶。離開這窩其樂融融的貓,來到外麵,就想到昨晚小乖臨近入睡時的樣子,它閉著眼睛,雙爪把定毯子的一小塊,然後用嘴不住地拱著,像在吃奶似的。這麽小的一隻貓,真不知道它是什麽時候離開母親的。

2012年6月28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