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城西郊,還沒過鐵道的這一片,它算是個標誌了。3路公交車的終點站,就是以它為名。那個很大的停車場對麵,就是它的正門,當時看上去也是挺氣派的。印象最深的是左右門柱頂上的水泥火炬,塗著紅漆,很是醒目。越過它西側的鐵道,繼續往西,在那條兩側長滿了高大楊樹的狹窄馬路上再走個二十來分鍾,就是新鋼廠。要是順著鐵道往北走個半公裏左右,就能看到一個挖沙子留下的小湖,我們管它叫姚台子。但不知道這個名字是怎麽來的,是地名,還是因為湖水中有個水泥台子?一直都不清楚。我們夏天裏經常去那裏洗澡,也就是遊泳,那時我們都把去野外遊泳叫洗澡。那個湖非常的小,方圓不過百十來米,水質汙濁,但裏麵竟然也有魚,還有人會來這裏釣魚……後來,有人在那裏洗農藥桶,毒死了很多魚,被誰的家長發現了,就不讓我們再去那裏洗澡了。我們就去更遠的地方,往西北,快要到渾河邊上了,那裏有很多挖沙留下的大坑,都有幾米深的水,在那裏,坐在高高的沙堆上,能看到深灰的河麵,還有對岸幽靜連綿的北山。
3路公交車終點站的南麵,就是我們的學校,耐火廠子弟小學。我不是廠裏的子弟,但也得在那裏上學,一直到畢業,因為附近沒有其他的學校。教室都是紅磚黑瓦的平房,隻有一行,從東到西,二十幾間。操場是用沙石鋪成的,中間略高,四周漸低,下雨也不會積水。學校的南牆外,就是鐵道,有四五條線在這裏匯聚……再往南,是個麵粉廠,那些高大的建築物都是灰黑的色調,實在沒法讓人聯想到麵粉。鐵道上經常停著那種燒煤的火車頭,或者是成列的車皮(就是貨運車廂),上麵常常載滿了圓木,煤,鋼材,或者是糧食,偶爾還會有豬牛之類的,有時還會有地瓜幹,用麻袋裝著,口封得不嚴實,我們下課翻過牆去,爬上車皮,就能摳出很多地瓜幹,硬硬的,費個牛勁才能咬下來一點,慢慢嚼著吃,感覺也很香,而正確的吃法,應該是用鍋蒸了吃。我奶奶說那是用來造酒的,不是吃的。那些車皮總是停在那裏,好像沒人需要似的,過了好長時間,才忽然的就消失了。車皮都漆成了黑色的,夏天裏被太陽一曬,滾燙滾燙的。
耐火廠的外麵,也就是大門的右側那邊,是商店、飯店、郵局、儲蓄所和小醫院門診所。廠區裏有很多的樹。多是十幾年——二十幾年的楊樹、槐樹,偶爾還能看到幾棵白樺,都很茂密寂靜。樹冠裏躲著很多鳥雀,但它們的巢其實是在那些高大的廠房裏的。我們去廠裏玩,通常都是星期天,再就是暑假裏了。我們總是從兩米多高的牆上翻進去。牆內側有巨大的碎煤堆,上麵長滿了齊腰深的蒿草。對於我們這些小孩子來說,這個耐火廠實在是太大了,好像永遠都不可能走遍它。我們暑假的時候,廠裏好像也在放假,很少能看到人影。那些各種規模的廠房多數都是空空****的。但有些車間還是偶爾能碰上剛燒好的耐火磚,被水冷卻過,一小車一小車地停放在車間的入口處,車下麵有小鐵軌。冷卻耐火磚的車間裏,鐵道下麵是水槽,有一米多寬,兩米多深,常年積水,清澈見底。有些大孩子,喜歡來這裏玩劃船,就是腳下踩著一根長長的厚木板,手扶著一側的鐵軌,就那麽一下一下地往後用力撐動,腳下的“船”就飛快地劃行起來。我們個子矮小,踩上木板,就夠不到鐵軌,沒機會體驗這種刺激的遊戲,隻能看著他們在那裏大聲叫著。後來有個大男孩,用一堆木板,搭成了一條“大船”,可以坐兩個我們這樣的小孩,算是讓我們過了把癮。他爸是這個車間裏的更夫。我們總是趁他爸不在的時候才來玩的。結果有一天,被他爸發現了,當時我跟另一個男孩正在體驗“大船”的美好,發現前麵盡頭處出現了一個高大的黑影,站在那裏大聲嗬斥著,讓我們立即上去。我們被嚇到了,以至於毫無反應。那個高大黑影拿起幾根大木頭朝我們丟過來,砸到了水裏,讓水激烈地動**,沒幾下,我們的大船就散開了……
那時我們做不了的事情太多了。比如不能像大孩子那樣爬上高高的廠房頂上去掏鳥窩,也不能爬到那些大樹的樹冠裏,更不用說去廠區北麵爬那八根無比高大的煙囪了,我們頂多拿個塑料袋,丟到煙囪底部的風門裏,聽得呼的一聲響,然後就仰頭等著它在過一會兒之後從極高的煙囪口裏飛出去,就跟一股煙似的。有些廠房裏會出現一種灰藍色的紙,不知道是用來做什麽的,是包耐火磚,還是別有它用,都不清楚,反正我們經常會偷些這樣的紙回家,用來折飛機,或者做練習題用。那紙怕水,沾水就會軟得一塌糊塗,就像爛掉了似的。最特別的還有一點,就是它有種古怪的味道,這種味道直到現在我還能回想起來,像什麽呢?有點像用工業用水洗得發白的粗布工作服裏的味道,聞著有種挺舒服的暖意。有時候這種紙隨處可見,而有時候則一張都找不到。在我們翻牆而入的煤場那邊,有很多蜻蜓,多是那種大的暗綠的蜻蜓。我們就隨便用草葉紮成蜻蜓的樣子,拴在細繩上,左手拿著它引誘蜻蜓,右手操著一把竹枝編成的大掃帚,可以輕易地捕到很多大蜻蜓,因為那時正是它們**的季節,即使是看到飛行的草葉,它們也會衝上來咬住的。我們把它們中最好看的,拴在細繩上,一路就那樣牽著飛舞的它們走回家去。有時候也會把它們裝在啤酒瓶或者汽水瓶裏,在瓶口塞上草葉,帶回家裏再玩。我們經常是差不多整個夏天都會在那裏度過。
據奶奶說,耐火廠剛建好的時候,南門還是荒野大地。到處都是挖土留下的大大小小的坑,下過雨就積滿了水,四處迅速地生滿了野草。1952年我們家搬來時,這裏隻有兩戶人家,一戶是江蘇來的裁縫,一戶是河北來的木匠。我們三戶人家,相距幾百米。我們家外麵種了很多向日葵,有幾畝地,秋天葵盤成熟時,很是可觀。後來耐火廠陸續招來很多工人,在我們附近建起了房子,慢慢的連成了片,家家都有院子,院牆左右曲折相連,就有了七拐八彎的胡同。等到我們這代人出生的時候,這裏已有幾百戶人家了。南麵是鋼廠統一建的住宅平房,也有幾百戶人家。我爺爺六幾年時去了運輸公司,但我們家仍舊住在這裏。這裏的孩子是不跟南麵鋼廠住宅裏的孩子們一起玩的,好像早就是個傳統了。在我們家的東麵,60年代初就建起了第三十中學。我媽就在那裏教書。學校院牆上有個豁口,我們經常就在那裏爬進爬出。牆裏有很多大槐樹,樹枝都伸到了牆外,我們經常坐在牆頭上,用那截樹枝作為掩蔽,一直待到天黑,直到家裏人出來叫我們回家吃飯,才從牆上跳下去。
等我上耐火廠小學以後,才慢慢知道,其實在這邊住宅裏,真正在耐火廠上班的人,已經沒幾個了。因為這個廠子越來越不景氣,經常是開開停停的,裏麵上班的人,收入都不高,所以總是人很少。但耐火廠這個名頭,跟我們已經分不開了。無論走到哪裏,人家問起,我們都不得不說,我們是耐火廠那邊的人。1984年我小學快畢業的時候,耐火廠又忽然好了起來,每天廠門那裏從早到晚都有進進出出的車和人。但我們家搬到市區中部以後,聽說沒多久,耐火廠又不行了。後來幹脆就停產了。再後來,到了九十年代中期,據說又賣給了私人老板。耐火廠的東側,有個廠裏建的俱樂部,也就是電影院,我們小時候經常去那裏看電影。廠子賣掉以後,它變成了舞廳。後來出了問題,被派出所查封了一段時間,就再也沒開起來,直到徹底廢棄不用了。
去年底,父母去看望一位仍住在那裏的長輩親戚,回來以後,就說那裏的變化也真的是很大。很多人都不在了。不是搬走,而是死了。他們坐在那裏,扳著手指頭,一家一家地數著。我們原來隔壁的老叢家兩口子不在了,他們的大兒子也不在了;我們家南麵隔牆的老樊也不在了,他的那個瘋瘋癲癲的老婆也不知去向;再往南數,張萍的父母也都不在了;老喬家的兩口子也不在了,他們的大兒子也病故了;西邊胡同裏的惠奶奶也不在了;挨著惠家的老李夫婦也都走了,加上早些年走了的老藍頭,喜歡在自家院子裏養山羊的回族老楊家的爺爺奶奶父親母親也都先後走了……這一片那些多年熟識的老鄰居,差不多都不在人世了。他們的子女們多數都不在這裏住了,空下來的房子,有一小部分出租給外來的人,還有一大部分就一直空在那裏。要是你再從那裏的胡同中穿行的話,無論是白天還是晚上,都不會感覺到有人的氣息了。任何時候你走進那裏,都會覺得如同進入過去,而不是現在,以至於當你很自然地想起那些熟悉的人的樣子和聲音時,會覺得自己也像個影子似的,或者是完全透明的。胡同深處的那兩株老槐樹,也枯死了好多年了,整個都是炭黑色的。多年來傳說中的動遷,遲遲沒有任何要行動的意思。似乎隻是在耐心地等待著而已,等著這裏慢慢地自行消失。
2011年11月22日